第八章 私設植物園

「試管嬰兒?」三四郎誇張地拉高了聲調。

「一般人都是這樣稱呼我們的，總而言之，我是、被製造出來。的孩子。」艾西亞笑着點點頭，一點也沒有委屈的感覺。

三四郎擔任艾西亞的保鏢到現在，已經二十天了，一開始，他完全沒辦法掩飾對艾西亞一點好感都沒有的事實，但那個本來連走路都不敢太大聲，只敢怯懦地跟在三四郎身後的青年植物學者，卻慢慢沒有那麼緊張了。

這還是第一次，他跟三四郎講話時不會結巴、僵硬。

「所謂的試管嬰兒，是不是不幹那檔事，只把精子與卵子放到顯微鏡下結合，然後把受精卵丟到人工子宮裏培育?」三四郎從桌上撐起上半身，看着艾西亞。

艾西亞紅着一張臉點頭。

黑髮：黑眼、黑襯衫，這個全身籠罩在黑色之下的男人，光只是站着就可以發揮身爲保鏢的作用。也多虧了他的傭兵身分，討厭麻煩的學者們看到他們就閃得遠遠的，根本沒人想靠近。

「我是聽人家講過啦!只是沒想到真的有這東西。看你這副嬌弱的樣子，八成是被人家一路寵到大的吧?」

「三四郎不也是嗎?像你和凱這樣有年齡差距的雙胞胎，很罕見呢!」艾西亞對三四郎投以明朗的微笑。

過去這段日子，艾西亞的緊張對三四郎產生了影響，讓三四郎異常疲憊。艾西亞總是在他身後小心翼翼地窺看，而太在意周圍人的感覺只會使自己傷神，艾西亞的臉色越來越差、越來越沒精神，最後連話都不說了。

但現在會笑的艾西亞，對三四郎而言像是最好的禮物。

「我的身份是一級機密，你要保密，不可以跟別人說喔!」看到三四郎聳肩，艾西亞的態度也自然了許多。

或許艾西亞終於發現眼前這個喜怒哀樂過於明顯、經歷過大風大浪的武官，其實只是一個明朗快活、好奇心旺盛，喜歡樂子的普通年輕男人。

艾西亞對傭兵的印象一直都跟這些形容詞沒有關聯，但三四郎充滿活力的笑容，逆轉了他的印象。

對沒有親近友人、身體又孱弱的艾西亞，強悍、不在意他人想法的三四郎，是他僮憬的對象。

因此，艾西亞不再那麼在意三四郎的粗率言詞，也可以用平常心來看待三四郎大刺刺的動作。至於三四郎不時露出的大齒，看久了也就習慣了，只要稍微改變觀點，本來看起來很可怕的部分就不那麼令人害怕了。

不過最讓艾西亞驚訝的，大概是三四郎在他面前躺着偷懶。

三四郎只要笑開了，就像個孩子一樣，艾西亞最喜歡的是三四郎的精悍隨着笑容瓦解的那瞬間，那令艾西亞安心許多。

比起讓人猜不透的凱伊，三四郎顯得比較觸手可及。

「你幹嘛把這麼重要的事跟我說?」

艾西亞快活地回答，想到三四郎也會關心他的興趣，艾西亞就覺得很高興。．

「這些是我的個人興趣，我的專門是小麥的培體實驗。」

「少爺，上牀時間到啦!我們回房吧!到下次輪值以前，我有一點空喔!」

「欽?我討厭那個傢伙?」

「你還真是個原汁原味的培養皿寶寶啊!難怪這件事是最高機密。」

他的心跳加速，神智卻依然清醒。

從枝繁葉茂間看着三四郎的背影，艾西亞摸着頭，很是眷戀三四郎的大手揉亂他頭髮的感覺。

艾西亞知道凱伊不會對他不聞不問，但每當凱伊回頭看他，艾西亞彷佛也看到護目鏡後微微蹙起的眉心。

他從來沒想過那種事。

「少爺，你還是做你自己就好。」顯然，三四郎根本把艾西亞當孩子。

對於從小在航宙船里長大的三四郎來說，他實在沒什麼機會接觸植物，但也沒想過會一次看到這麼多種植物，所以對這個私人植物園特別在意。

「只要申請，經費就會下來，所以我也不知道貴不貴耶!但三四郎先生有興趣的話，可以喫喫看。」

「我是……」

「真是牙尖嘴利的小鬼啊!要我承認你不是小鬼，先變強一點再來找我。不過你現在這樣還可以啦!等到年紀再大一點，就會變成那種讓人覺得很噁心的歐吉桑啦!」

他很想知道凱伊是個怎麼樣的人。

他喜歡被三四郎保護的感覺，只想要待在三四身邊，讓三四郎觸碰，就像剛纔那樣。

「因爲……我真的很想把這件事告訴某個人，我覺得告訴三四郎，或許是個不錯的選擇。」

三四郎的視線越過了艾西亞，看向房間的另一端。

有時候，他會跟着三四郎一起上艦橋，遇見那個文官，但只要必須與凱伊打照面的場合，他都會不自覺地緊張起來，

機械音與震動是三四郎兒時的搖籃曲，四周都是機械，他還是第一次看見這麼濃密的綠色，他四處繞來繞去，東看西看，還把午睡的地方，從儲藏庫換到溫室來。

三四郎的指節很粗，他常看着三四郎用雙手撩高頭髮，也經常看見三四郎那道由耳後一直到胸前的傷口。

「一直到現在，我還沒有單獨主持過一個研究，我被醫療團隊培育出來，經過性向檢查，發覺我適合從事植物學方面的研究，我就這樣成爲植物學者。今天會跟你講這些，我也很驚訝呢!」

艾西亞幾乎是投注了所有的熱情，擺出身爲植物學者的架勢，沒有花多少時間就把溫室變成了植物園，到處都是一片枝繁葉茂的景象。

即使如此，艾西亞仍想親眼看……那雙萬花鏡般的美麗眼眸，雖然他還是有點怕，但他想知道，那雙眼在看着三四郎的時候，會有什麼樣的色彩。

艾西亞頓失勇氣，低下了頭。

植物對人體的影響，人類至今能掌握的不過是皮毛。

這一對直覺同樣敏感的雙胞胎，準確地抓住凱伊的本質，但艾西亞很難理解，爲什麼三四郎會這樣形容凱伊。

「我不是在生氣啦!」滑下了桌子，三四郎走近艾西亞。

不過說起來，他們第一次交談也是因爲三四郎開口詢問他花的種類。

「我已經不是小孩子了。」艾西亞鼓起雙頰，一臉不滿。

「凱伊先生……像哪一種花?一

「原來如此，那應該都是大美女吧?」三四郎指向另一株小花。

看着一臉無法理解的艾西亞，三四郎一邊思考，一邊看向前方。

他們被各種綠色包圍，幾乎所見的每一個角落，都充滿了生命的氣息。

「凱伊先生既強又美麗，我戴上護目鏡的話，也會像凱伊先生一樣嗎?」雖然艾西亞只是自言自語，但三四郎卻聽得一清二楚。

如果是莎多蘭，她大概會很驚訝，然後問一堆問題，因爲艾西亞的身份是很新奇的存在。

艾西亞也喜歡三四郎叫喚他的聲音，若三四郎不喊他的名字，他多少會覺得寂寞，但被三四郎稱呼少爺，他也不覺得哪裏不好。

而那個幾乎完全沒有發覺艾西亞心情的遲鈍男人，則把頰邊的長髮再度撥開，甩甩頭。

「這是蘭花，這一棵叫MarilynManson；紅色那棵叫做VivianLi。』』

艾西亞有些無奈，因爲三四郎總是在聽懂以前就放棄。

「那個傢伙根本沒有任何一種花可以相比。」

想到與自己年齡相差無幾，但卻凜然不可侵犯的凱伊，艾西亞不自覺地挺直了背脊。

相同的面積，在產量上產生飛躍性的影響，是植物遺傳操作的功效，三四郎問過他好幾次了，但是從來沒有耐心聽完解釋。

而總是會稍微遲到的三四郎只會看凱伊一眼，打個招呼，然後在任務結束以前，三四郎都不會開口，除了公事。

三四郎的大手揉了擦艾西亞一頭栗子色的發。

艾西亞感覺雙頰發熱，心想該把溫室暖氣降低一點。

彷佛是爲自己感到赧然，那花朵微低着頭，像是不想給人碰觸，卻又無法不述說心裏的寂寞。』

他們從剛剛開始就被一片綠色團團包圍。

然而三四郎卻說，那樣的凱伊不像任何一種花。

「凱伊?那個傢伙哪會像花啊!」三四郎決斷地回答。

「小鬼，不要學凱伊，那傢伙只會害你的人生傾斜而已。」

其實艾西亞並不知道，凱伊也同樣害怕艾西亞身上那股與他太過相似的不確定感。

「如果你碰到什麼狀況，最好趕快聯絡莎多蘭。」

艾西亞點點頭。的確，與其用植物形容，還不如用礦物形容凱伊的美，他大概可以理解三四郎的理由。

艾西亞注意到，與凱醫生比起來，三四郎瘦削了點，不論是那頭長髮或襯衫，都非常適合三四郎。

三四郎的背影越走越遠，那一頭彷佛夜色的黑長髮原先用皮革制髮帶束起，但不知道在什麼時候散開了。

「我還是第一次看到真的花。我問你，這邊的花，是不是不管大小、香味，通通都很貴?」

艾西亞問，原先是想轉移話題，也轉換自己的心情，但當他真正問出口，才發現這問題已放在心裏很久。

「說的也是。」

「好像是很久以前女明星的名字。";』

「怎麼聽起來這麼像女人的名字?」

他對凱伊的掛心，艾西亞全看在眼裏。

「那是……燈籠花。」

而把這一切看在眼裏的艾西亞，心底很高興。

室內充滿了臭氧，這個私人植物園可以讓人好好享受芬多精的甜美，在原本充滿人工製品的船艙裏，突然出現一整個房間的自然生物，濃厚的綠色與土壤的味道足以讓人精神一振。

就算是艾西亞這種幾乎不知世事的人，也都耳聞過月人的傳說。而那個戴着不透光護目鏡，說話冷淡的年輕人，就是月人。

面對艾西亞誠惶誠恐的語氣，三四郎真的嚇了一大跳。

「對不起!我沒那種念頭……」

「這樣啊!」

三四郎拋來一個嚴厲的眼神，艾西亞瞬間顯得狼狽。

艾西亞拼命道歉，努力鼓起勇氣直視三四郎。

「我沒有討厭那傢伙啦!要是討厭他的話，我幹嘛要爲他生氣啊?那傢伙沒耐心、惹人生氣，讓人不耐煩。」三四郎二瞼認真地碎念着。

聽見三四郎的呼喊，艾西亞慌張地抬起頭，面對三四郎的注視，感到困窘。

那是一盆小小的、不太華麗的花朵，三四郎或許注意到了，這種花往往開在沒人留意的地方，默默地綻放。

三四郎很高，但不是那種虎背熊腰型的身材，他穿的衣服相當合身，讓人感覺得到身體的力量。

「啊……」

三四郎實在不願想起凱伊那些否定自己的言詞。

「你該不會覺得只要我說什麼，就表示都是你不好吧?謙虛過頭會討人厭喔!」看着依舊不安的艾西亞，三四郎丟來一個眼神。

「那個……您討厭凱伊先生嗎?」

「凱伊……再強硬一點，就會更脆弱一點。」三四郎並不知道，身爲兄弟的凱與他抱持相同的觀點，凱甚至直接告訴凱伊。

之前三四郎不看他，也不跟他說話，讓艾西亞感覺一絲悲傷。他想要聽三四郎說話，想要讓三四郎理解，那是一種不可思議的感情。他不知道這份感情究竟是從何處產生的。

「你就像這種花，它是什麼名字?」

三四郎想到機密就皺了眉，大手撥開長髮。

三四郎皺着眉頭，看着白色但帶些粉紅的花朵，手摸着花瓣，像看到什麼新鮮東西似的，盡往花朵裏頭瞧。

「我覺得葉子看起來都一樣，但好好觀察，又好像每片都不太一樣，我沒想過光是葉子就有這麼多種類。」

看到艾西亞一臉認真，三四郎一臉不耐煩，把長髮往後撥。

他最拿手的是跟植物有關的事，只要進入擅長的領域，他就像變了一個人似的，至少不會那麼緊張了。

「喫?這玩意兒能喫嗎?真噁心!這白色的東西是什麼啊?」

就算被認爲不是個頂天立地的男子漢，他也不過是想被人需要、被人呼喚罷了。

艾西亞根本不瞭解凱伊，三四郎也不認爲他真的想了解凱伊。

看着三四郎所指的花，艾西亞的聲音顯得微弱許多。

膽怯的人對旁人的想法最是敏銳，艾西亞自然也不例外。他知道凱伊一點都不喜歡他，但是這卻讓他越想接近凱伊。

艾西亞把手上的小紅果實放進嘴裏，選出幾粒已經熟透的果實遞給躺着的三四郎，微微笑着。

三四郎維持午睡的動作，用下巴指指一旁的鉢。

「我哪裏做錯了嗎?」

三四郎的口氣強硬，讓艾西亞感覺混亂。

就在艾西亞胡思亂想的同時，三四郎慢慢離開了他的視線，他俯身撿起三四郎的髮帶，腦海中馬上浮出三四郎披散着長髮的身影。

凱伊感覺永遠在拒絕別人，但是艾西亞想知道，這樣人在三四窟B眼裏，究竟是什麼模樣。

三四郎並沒有想太多，那些裝着花盆的小盒，事實上所設置的溫度與溼度，都與現在室內設定的大不相同，而那些小花盆裏正盛開着一叢小小花朵。

「大概只有那個傢伙可以忍受那樣的生活方式吧!」

帶着半玩笑、半認真的興味，三四郎揚眉，再一次揉亂艾西亞柔軟的褐發，接着俐落地撐起身體，逕自離開。

死心吧!你沒辦法成爲凱伊的，你們兩個相差太多。三四郎的眼神彷佛這麼說着。

「我是說你不要儘想着去學凱伊，那傢伙跟我們不一樣，大家都拿他沒輒。」

不論是感動還是裝呆，艾西亞的微笑帶着一點傷腦筋的味道，什麼話都沒說。

這間溫室本來沒有人用，是艾西亞開啓它的功能，並在裏頭培育植物，理由很簡單，他沒有辦法什麼事都不做，就只是跟三四郎相處。

那個眼神與三四郎裝模作樣的腔調，讓艾西亞弄清了三四郎想講的話，同時他的臉也紅了。

三四郎要去凱伊先生的房間，在那裏——

「你瞼紅什麼?爲了讓我可以順利跟文官大人拉近感情，拜託你乖乖去睡覺好不好?」

三四郎一邊說，一邊打開溫室的房門，催促道。

「不過我那個老是生氣的偉大搭檔，不知道會不會讓我進他房間。」

三四郎說完就逕自走開，連一點緊張都感覺不到。

反而是艾西亞跳起來。

「凱伊先生不讓您碰了嗎?」

「是啊!，很過分吧?」

「那三四郎先生要怎麼辦?」艾西亞躊躇了許久，才抬起頭看三四郎。

「怎麼辦?我總不能強姦自家的文官吧?我可是很愛惜性命的，不得已時自己處理也無所謂，不過那就傷感情了，所以就喝酒睡覺啦!";，

三四郎說話完全不修飾，讓艾西亞好不容易褪去紅潮的臉，又漲紅了起來。

「少爺你應該有經驗了吧?」

「三四郎先生!」艾西亞像悲嗚似地喊着。

三四郎笑着停下腳步。

「我們到啦!少爺，你可別忘記鎖門哪!」三四郎讓出一個位置。』

「艾西亞博士，您先請。」

聽到三四郎的催促，艾西亞纔開始動作，打開房門，同手同腳的踏入房門後，艾西亞轉過身，滿臉驚慌。

「那、那個……」

聽見艾西亞的喊聲，三四郎停下腳步。

他們兩人獨處的時候，凱伊會把護目鏡取下嗎7

「真的會不讓他碰嗎?」

但即便開口留他了，三四郎也一定會拒絕吧!要是被三四郎討厭，那就太可怕了。

三四郎的手腕很有力量，手指相當靈巧。

「沒……沒什麼。」

艾西亞一臉難堪，面紅耳赤。房間裏只有他一個人，他開始踱步，一想到剛剛不經大腦的呢喃，他就忍不住想用手捂住嘴。

手指觸摸自己顫抖的雙脣，艾西亞的眼淚潰堤。

「要是我，一定不會拒絕他。」

艾西亞喃喃自語着，但馬上又清醒過來。

艾西亞打開電子探測器，點亮屋子裏的燈，心不在焉地發呆，一邊把室溫調高，一邊想着三四郎的動作，接着機械式地停下手上動作，陷入思維。

「我剛剛到底說了什麼啊?怎麼會……這麼熱?這個房間的空調是不是壞了?」艾西亞看了一眼空調控制系統，然後又開始踱步。

艾西亞想要三四郎留下來。

三四郎用什麼姿態抱那個人呢?

那個冷靜、強悍、美麗的月人，是三四郎的文官，跟艾西亞是截然不同的人。

各種思緒混合，艾西亞抱着肩膀，指尖深深陷入肩窩。

艾西亞抱着自己的肩膀，試着模仿三四郎的力氣。

三四郎先生現在是什麼表情呢?當三四郎在那個人的房間裏觸碰他時，會用什麼眼神看他?又會用什麼樣的語氣與他說話?

「啊……我剛剛說了什麼?」

艾西亞不認爲凱伊會真的拒三四郎於千里之外，他自己就想被三四郎觸碰。

艾西亞只聽聞過月人那雙猶如萬花鏡的眼極其美麗炫目，那雙眼會怎麼看着他的武官呢?他們會說什麼?會做什麼?

完全沒有經驗的艾西亞，只能想像。

見艾西亞欲言又止，三四郎輕輕抬眉，又轉過身背對艾西亞。

目送那個不再回頭的背影離開，艾西亞大大嘆了一口氣，接着關上門，垮着肩，帶着一些留戀看着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