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青之軌跡》 · 久能千明 · 5.2萬 字
洛德低聲喃喃說着,朝着入口走去。
洛德以理性戰勝了慾望的頭腦想着,這種事情經過越久,心裏就越彆扭。自己內心陰暗的部分被他人知曉,確實讓人覺得不舒服,還是趁早跟凱伊把話說清了吧!
就因爲凱伊感受到的事情並不是誤解,所以事情顯得更麻煩了。洛德在不知道該怎麼說明纔好的紊亂心情下,走向無人的通道。正要走出去的那當兒,他回過頭來,看着仍然進行着你攻我防的,他永遠也學不會的激烈戰鬥的珊德拉的三四郎。
珊德拉一臉正經的表情,相對的,三四郎仍是一臉像困擾又像好玩,足以激怒珊德拉的神經般的表情四處逃竄。
儘管開戰已經有一段時間了,可是三四郎卻一滴汗也沒流。他的移動、閃躲,即便看在洛德這樣的外行人眼裏也知道,他面對這場戰鬥是遊刃有餘的。
三四郎那保留體力四處逃竄,彷彿貓兒逗着老鼠的態度實在讓人感覺不是很舒服。看到三四郎這種一點運動家精神都沒有的樣子,洛德不禁想起以前跟珊德拉說過的話。
當時洛德表示,能夠縮短和凱伊的距離的,或許只有像三四郎這種類型的人,而珊德拉則告訴他,不要把三四郎高估了。因爲三四郎不能讀取凱伊的心情,而且他也無意去感受。
三四郎那飄着長長的黑髮,不發出一點聲音的跳躍着的漆黑身影,讓洛德覺得他更像一頭黑豹,洛德不禁想起一句話來……「肉食動物屠殺草食動物不算有罪」。
揚言不要規定、不要訓練的三四郎,在典型的直系社會聯邦軍中是無法生存的。不願和珊德拉正面對決的態度也算是最差勁的運動家表現。
可是,如果說他是一頭獨居的野生動物的話呢?
如果他是一頭只想到自己,只爲了填飽肚子、保護自己而露出獠牙的黑豹的話,他的態度就無可厚非了。原本野生的肉食動物除非真的必要,否則根本就不想發揮真正實力的,而且在沒有必要的時候,它們一天當中有一半的時間都自甘墮落似地貪睡着。
對它們而言,戰爭不是一種事故,也不是特別奇怪的事情,而是一種日常生活的模式。
只有不懂世事的感傷主義者,纔會對唯有打倒對手,撕食對方柔軟的腹部才能生存下去的肉食動物,倡言殺戮是一種殘虐的手段。
洛德覺得這種推論,跟他一直觀察着的三四郎的言行非常吻合。
「或許我太小看三四郎了……」
性格雖激烈,但是明朗快活而單純,這樣的看法使得洛德拿常識來套在三四郎身上。可是,如果三四郎的生活方式、思考方式是建立在跟他完全不同的常識上的話,那麼三四郎或許可以帶着不得罪人的快活笑容,一把劍就往他的脖子上插。
「而他對這種事情一點罪惡感都沒有嗎?」
洛德覺得好象真的有一把劍掠過頸子似地,不禁大大地打了個寒顫,隨即將制服的領子合攏起來,朝着無人的通道走去。
對已經經歷過幾次外太空飛行,而且也習慣了文官工作和最少人數的航行的洛德而言,這次的成員有太多讓人難以捉摸的地方了。
一想到以現在的感覺來揣測,可能變得比以前更難應付的三四郎,和可能有意避開自己的凱伊,洛德不禁覺得頭痛了起來。他把粗粗的手指頭壓上了太陽穴。
「沙器……?啊,你說殺氣啊?」
「那還用說!我不是告訴過你,要以體力來決勝負的話,我是不會輸你的!」
「啊!」
擔心地看着珊德拉的那個表情是平常的三四郎沒錯。而在他跳向她之前,臉上和身體所散發出來的氣氛也讓珊德拉有鬆了一口氣的感覺。
珊德拉的背部猛烈地撞擊在牆上,劇痛使得她在一瞬間眼前一黑。這時好象有什麼東西纏上了她的脖子,不讓她有昏厥過去的時間。
珊德拉雖然站在三四郎的正對面,可是她完全搞不清楚,三四郎是什麼時候把繩子拿到手上的?不只是這樣!她更搞不清楚,在被撞到牆上之前,她怎麼沒看到他有任何行動?
「站在我的立場,我倒想跟你這種有魅力的美人以另一種不同的方式扭打在一起哪。」
脖子被像細繩般的東西絞住,頸椎被折斷的恐懼感比可能窒息的感覺更讓珊德拉感到茫然。
三四郎瞪大了眼睛聽珊德拉講出這些話,急急將珊德拉的身體拉離自己。表情中有着驚訝和微微的厭惡。
如果稍微注意一下的話,應該會有比較適當的應對方法吧?不,或許該說,如果當初看到他那對比現在更具有魅力的眼睛時,或許就不會想向他挑戰了吧?
洛德無法忘卻這件事,心想着還是要珊德拉向上方提出報告爲宜,同時踩着沉重的步伐走向艦橋。
另一方面,珊德拉和三四郎。
珊德拉對着一臉正經地對她提出忠告的三四郎嫣然一笑,然後收回一條腿,輕舞着兩手,深深地彎下腰,像跳華爾茲舞曲的女舞者一般優雅地致謝之後,那抬起來的臉上已經又恢復了剛纔那種嚴峻的表情,身體重心也壓低了。
「來吧!不要再說三道四了,立刻攻過來吧!」
「多謝你的關心。」
用「似乎」來形容,是因爲珊德拉根本搞不清楚是什麼時候、以什麼方式分出勝負的。
三四郎把自己乾的好事放在一旁,一副被害人的口吻說道,還誇張地嘆着氣。
「所以我不是告訴過你嗎?一不小心分神是很危險的。」
爲什麼會在毫不知情的情況下被打得去撞牆了呢?他的動作當中有某種特異處,而這種特異處絕對不是光用速度就可以來解釋清楚的。
就在珊德拉完全失去意識之前,一個鈍重的聲音響起,她突然可以自由呼吸了。
「嗯。譬如我跟你對峙的時候吧?我從來不會去想這麼做或那麼做。想一些有的沒的反而會讓敏感的對手感受到。所以,當我真的要放手一搏的時候,我就什麼都不想。既不想贏,也不想殺。」
「啊……唔……」
那麼,是爲了什麼呢?珊德拉百思不解,便抬頭看着三四郎。
在敵人跳攻過來之前,全身都會散發出一種氣。掌握這種氣,然後先發動攻勢好阻止對方,這是專家的作法。珊德拉也接受過解讀殺氣的訓練,而且在今天之前,這種訓練也發揮了十足的效力。
「經你這麼一講,這件事聽起來好象變得很複雜了,可是,其實也沒什麼啊!就是把腦袋放空,然後怎麼說呢……說是拿掉鑰匙嗎……我不知道怎麼說明纔好,不過,總而言之,就是把一切都交給身體去行動。如果能做到這樣,勝負很快就可以分曉了。」
珊德拉的喉頭像堵着東西時沒辦法說出話來。三四郎很擔心地俯視着珊德拉,看到她的臉色開始恢復正常之後,他才鬆了一口氣。
珊德拉想告訴三四郎自己並沒有分神,可是她現在還沒有多餘的力量說那麼多的話。三四郎輕而易舉地就抱起不停地喘息的珊德拉,重重地嘆了一口氣。
「你這種說法……蠻有可議之處的,不過,如果你能這樣想我也輕鬆。我也不想以殺害珊德拉的嫌疑犯身份出席軍法會議。」
「真是個了不起的戰士,再這麼打下去,只怕打個一整天也沒有個結果。」
三四郎看似一點緊張感都沒有,瞬間卻動了。
洛德那喃喃的自言自語,在空蕩的通道上回響着。
三四郎率直的問題讓珊德拉笑了起來。
「是的,殺氣。連勒住我脖子時,我也感受不到你的殺氣。」
勝負似乎在一瞬間就底定了。
「你怎麼可能感受得到?因爲我根本什麼都不想啊!」
「凱伊和三四郎……到底哪一個纔是麻煩的人物呢……」
珊德拉終於可以用平常的輕鬆語氣說話了,三四郎爲了扶住她,在環着她的身體的手臂上加註了一點力道。
「看起來是這樣。」
「你沒事吧?真是的,我不是說過我沒辦法點到爲止嗎?所以我才一直告訴你,我不喜歡格鬥嘛!」
可是,三四郎卻沒有那種殺氣。即使珊德拉想解讀他的殺氣,制止他的氣勢,可是三四郎從頭到尾都讓人感覺不到他有殺氣。
而更不可思議的是,那種變化除了像夜行性的野獸一般的瞳孔光芒之外,並沒有其他的含意。三四郎的眼裏並沒有殺氣。
「什麼啊?」
珊德拉尖銳的語氣讓三四郎瞬間縮了一下,想了又想,又開始說道。
重新站起來擺好架勢的珊德拉把手叉在腰上!伸出另一隻手的食指,做出撩人的挑釁動作。她那滿是汗水的手腳從貼身的運動服底下伸出來。綁起來的紅頭髮因爲滴落的汗水而貼在脖子和額頭上,晶瑩地閃着光芒的灰色瞳孔使她看起來極其性感。她那塗着最新不脫色口紅的嘴脣,難得地露出了好戰的色彩。
「你答對了一半。我們的工作是收集情報、保護要人。嗯……有時候爲了接近我們要消滅的人,我們是不擇手段的。不管是女人或男人,要潛進對方全然無防備下的最佳場所的方法,這是最有效的。」
「搭檔的錯誤組合,果然會造成人際關係的障礙。」
這時候珊德拉才發現絞住自己脖子的正是三四郎一向用來綁頭髮的皮繩。細細的皮繩攏在三四郎的兩手上,在接近正中央一帶斷成了兩截。
珊德拉好不容易纔恢復到可以正常的會話,她把身體靠在抱着她坐着的三四郎身上,喃喃說道。看不出三四郎的動作讓她覺得很不可思議。珊德拉接受過格鬥技的訓練,而且也有不少的實際肉搏戰經驗,她對自己的功夫是相當自負的。
「瑪達哈莉靠一個人的力量,拿到了一個團的優秀情報人員也收集不到的情報。到目前爲止,我還沒有遇過這種情形,不過如果有必要的話,我也打算讓大家瞧瞧我也可以做像她那樣的工作。」
「可是,爲什麼……」
「你是說聯邦方面甚至要士官去當妓女?」
三四郎明快的回答讓珊德拉皺起了眉頭。
三四郎好象終於搞清楚了珊德拉說的是什麼,他一臉「原來你是問這一回事啊!」的表情,很愉快似地揚起嘴角。
感覺是這樣……。
珊德拉很後悔自己在和三四郎對峙時,沒有注意到他的眼睛變化。
三四郎很高興地靠了過來,珊德拉瞬間瞪大了眼睛,隨即帶着笑意,將兩手環上三四郎的脖子。
三四郎原本打算藉着單方面的持續攻擊讓珊德拉疲累下來,等着她放棄作戰的,可是他的如意算盤似乎算錯了。他嫌麻煩似地攏起頭髮,然後沙沙沙地搔着頭,突然吐了一口氣。
「……你果然是個迷人的女人。」
要來了嗎?珊德拉把全身的神經都集中在五公尺距離之外的三四郎身上,緊繃着身體,擺好了架勢,而三四郎則依然悠哉地站着。
洛德一邊尋找凱伊,一邊想着在護目鏡底下的萬花筒之眼,到底有着什麼樣的冰冷光芒?想着想着,不禁搖了搖頭,重重地嘆了一口氣。
「我知道。」
「真是厲害啊!你還想繼續玩嗎?真是個強壯的女人。」
「訓練結束……聯邦方面連牀上的扭打方法都教嗎?」
三四郎的額頭上果然也開始滲出一點汗水了。
珊德拉想問三四郎是否有什麼竅門,便抬起頭來看他,結果她不禁倒吸了一口氣。是那對眼睛。
在被三四郎唐突地打去撞牆之前,珊德拉一直認爲三四郎沒有任何變化,可是,現在俯視着她的那對眼睛,卻閃着以前光靠某種氣息就讓珊德拉不由得倒退一步,充滿了異樣迫力的光芒。那是珊德拉在失去意識之前,匆匆一眼所注意到的眼光。
「現在我知道爲什麼沒能解讀出你的動作的理由之一了……」
三四郎以快活的語氣說道,但是跟他的語氣大相逕庭的談話內容,卻讓珊德拉產生一連串的驚訝。因爲她知道,三四郎很輕鬆地說什麼都不想,可是這種虛無的境界,是累積了許多修行經驗的人也很不容易才能達到的智悟境界。這個說好不好,說壞不壞,全身上下都是俗事煩惱的青年,真能做到這種地步嗎?
珊德拉的喉嚨發出像貓叫一般的聲音喫喫地笑着,大概是覺得被珊德拉看扁了吧?三四郎很正經八百地頂了回去。
珊德拉帶着妖豔的笑容,把臉湊了過來,三四郎見狀不禁皺起眉頭。
珊德拉再也忍不住了,便單刀直入地問道。
而以這次的成員組合是否能平安地完成前往聯邦領域最深處的艱鉅航行任務呢?洛德心頭掠過了一種不安。
「我可要言明在先,因爲我沒有自信可以點到爲止。如果你覺得危險,就要自行避開喔。」
「什麼都不想?」
珊德拉喃喃說道,三四郎莫名其妙地反問道。珊德拉沒有回答,只是定定地仰望着三四郎那細長的黑色眼睛。
「三四郎……」
珊德拉用眼睛目測自己剛剛所站的位置,和現在自己跌坐着的牆邊的距離之後,嘆了一口氣。從兩者相距10公尺遠的距離加上原本應該在5公尺之外的三四郎所站的位置來看三四郎那非一般人所能及的速度和威力更讓人覺得真實而恐怖。
珊德拉以嘆息似的語氣,在三四郎耳邊發出誘惑似的聲音。她在環着三四郎脖子的手上加註了力氣,企圖把身體靠向他的胸口,卻見三四郎抓着她的肩,一副不讓她靠近的樣子,珊德拉覺得很有意思,揚起了眉毛說道。
三四郎面對這秀色可餐的女戰士,喜孜孜地說道,然後輕輕地聳了聳肩。
「啊?沙器?」
除了那對眼睛的光芒之外。
「喲!這方面的扭打訓練也算結束了。既然在此,我們就來個第二回合吧?」
珊德拉仍然單方面採取連續攻擊,而三四郎也一樣繼續閃躲。三四郎在千鈞一髮之際躲過珊德拉那堪稱格鬥範例的突刺到飛踢等所有的優秀連續攻擊,然後彷彿非常佩服似地吹着口哨。
珊德拉從三四郎身上感受到和洛德所想的幾乎一模一樣的東西,而他和她的相異處就在於洛德是以嗅覺嗅出了她用腦袋想到的事情。
「你爲什麼沒有殺氣呢?」
「我不會再要求你跟我對打了,跟一個光是鬆開自制力,就會成爲沒有思考力的殺人機器的男人比賽,我恐怕要落個屍骨無存了。」
「求求你,我很喜歡珊德拉,可不想因爲這樣而讓你受傷。」
三四郎微帶着沮喪的表情稱讚了珊德拉一聲,淺淺的笑意第一次從他的臉上消失。
「是啊!你就認真地跟我打一架,或許還可以早點回去睡午覺。」
大量的空氣頓時送進了幾乎已經空了的肺裏面,珊德拉不禁猛烈地咳起來。她的身體彎成弓字型,一次又一次痛苦的喘着氣,當她眼裏浮起淚水,好不容易纔感覺比較舒服了一點時,發現三四郎正看着自己。
三四郎輕輕地一跳,避開了珊德拉的掃腿,無聲無息地在稍遠處落了地。
爲什麼?珊德拉一邊回想着三四郎看起來滿是漏洞的站姿,一邊思索着。是因爲他輕視我,沒有當成他的敵手的價值嗎?不,這樣並無法說明那對眼睛裏的光芒。
「喲!你不喜歡這樣嗎?真是道貌岸然啊!沒想到你竟然是這麼地教條啊!」
那大概是一種像洛德那種沒有經歷過身爲戰鬥員所必學的餓格鬥技術的人,所不瞭解的變化吧?可是,對珊德拉這樣的能手而言,那種變化卻足以使她心驚膽顫。
三四郎雜亂無章的說明讓珊德拉聽得是提心吊膽。她發現自己竟然找上了一個難以想象的男人挑戰。
「說的也是。一來我也還不想死,二來,在沒有自覺的情況下讓你成爲殺人犯,那你也太可憐了。」
一個劃空跳踢之後,珊德拉以膝蓋着地,緊接着使出掃向三四郎雙腿的滑動抱腿摔,同時對三四郎大叫。儘管她已經氣喘吁吁,全身香汗淋漓,可是仍然無意放鬆持續的攻擊。
不管從事任何運動,只要真心想獲勝的話,就可以打倒對方。當一個人懷着炙熱的心思想打倒對方,也就是敵人的時候,眼底總可以看到殺氣。
他把手繞到後腦勺,從因爲他剛剛的搔抓而有一半都已經鬆散開來的頭髮上拉下皮繩,於是,所有的頭髮都披散了下來,他又將頭髮往上一攏。怎麼攏怎麼掉的頭髮讓他覺得很不耐,他焦躁地揮開頭髮,將兩手垂落在身體兩旁,然後朝天打了個大大的呵欠。
珊德拉使出僅存的一點力氣,胡亂地舞動着手腳。可是,困住她的那個身體卻動都不動。深深喫進她脖子的繩子毫不留情地注進了力道,珊德拉漸漸沒有了意識和呼吸。
「你是說心無雜念?面對敵人的時候,真的可以做到心無雜念嗎?」
「……真是了不起啊!」
她那原本拼命地揮舞着的手腳無力地下垂,連她引以爲傲的伊歐塔.塞奇人的體力也漸漸消失。在越來越狹窄的視野當中,珊德拉覺得好象有人影看着自己,可是她已經無法去思考那是什麼人了。那幾乎只看得出輪廓的臉上似乎讓珊德拉有一點感覺,可是她的意識急速地模糊了。
「咳……唔……咳……」
「如果不是繩子斷了,差一點就把你的脖子給絞成兩段了。」
「纔不是!只是因爲我好不容易有那種感覺,可是珊德拉卻想到其他的事情,這讓我覺得不太舒服罷了。說起來,不管你再怎麼好,一想到你竟然會照着規定做那種事,儘管你是個再有魅力的美人,我也早就胃口盡失了。」
三四郎的話讓珊德拉那灰色的眼珠綻放出光芒來。她倏地抬起頭,把燃燒般的紅髮,和比頭髮更紅的嘴脣湊到三四郎眼前,環着三四郎脖子的手也用了幾分力,把溼潤的氣息緩緩地吹進近在眼前的三四郎的脣上。
「讓我試試,你是不是真的沒胃口了……」
珊德拉那看起來比平常深色的灰色眼珠,在她低垂的睫毛底下慵懶地眨着。
「你不是洛德的搭檔嗎?」
珊德拉把手指頭插進三四郎的頭髮裏,將他的臉拉近,微微地張開嘴脣。三四郎雖然沒有辦法將自己的眼睛拉離,卻還是很辛苦地這樣逃避。
「你還真是一個道德家哪!我的座右銘卻是第一比唯一好。你不覺得,衆人之中的第一比唯一的一個要有價值嗎?」
說着,珊德拉突然變了表情,揚起賣弄風情的微笑。
「或者,如果你對凱伊要負起道義責任的話,那就另當別論了。」
「別開玩笑了!」
「既然如此……」
三四郎很大聲地否定道,於是珊德拉又微微地揚起嘴角,用撫摸着三四郎光滑頭髮的手指,將三四郎的臉輕輕地拉往自己。
三四郎細長的眼睛好象被珊德拉慢慢地低伏下去的灰色眼睛所吸引一般,也跟着閉了起來。原本抓住珊德拉的肩膀將她拉離的手臂,現在跟抱着她的肩膀沒什麼兩樣了。三四郎那光滑的黑髮滑落在珊德拉被汗水汗溼的紅頭髮上。
「怎麼樣……?」
好長時間的接觸之後,珊德拉好象依依不捨似地眨着灰色的眼睛。
「我更正剛纔的話,感覺好棒。」
三四郎眼裏閃着光芒,很高興似地吹着口哨。珊德拉問道。
「比凱伊好!?」
「我怎麼會知道?我又沒有跟凱伊做過這種事。」
「啊,真遺憾哪!如果我能贏過月人的話,就可以在朋友面前吹噓一番了。」
凱伊在拿下護目鏡的同時,將臉低了下去,聽到熒幕裏的人一聲令下,微微猶豫了一下,然後慢慢地抬起頭來。熒幕中那對深綠色的眼睛和凱伊的萬花筒之眼重疊在一起了。
珊德拉在撩起頭髮的手上注進了力道,將三四郎的頭往自己靠。三四郎完全沒有發現珊德拉那慵懶的灰色眼睛裏還浮着嫵媚以外的光芒,他更是熱烈地點頭回應她。
「再會了。你的親吻也非常迷人。謝謝你的招待!」
熟識的長官?
三四郎懷着滿腹的疑問低聲地說道,然後也加快腳步走向自己的房間去換衣服。
洛德的腦海裏湧起了珊德拉和三四郎提過的疑問。
凱伊將那種換成是平常的交談,聽起來不知道會有多性感的柔和沙啞聲音,壓抑至極限,又問出同樣的問題。凱伊的樣子讓阿德米拉爾.德瑞克微微地皺起眉頭,然後好象重新打起精神似地對凱伊笑着說。
焦耳伯爾努內的各種公共設施在有人進入的時候,就會自動地亮起燈來。而現在的圖書館裏燈是亮着的,那就表示一定有人在裏面。
「那麼,將我跟他組成搭檔的是?」
於是,他看到了。他看到了背對着他,抬頭看着熒幕的凱伊的背影。而映在熒幕上的是一個別着政府高官徽章的男性。
三四郎好象一點都講不通,珊德拉便反問他。看到珊德拉一副這種答案不算回答的表情,灰色的眼睛直看望着自己,三四郎很難得地躊躇了一下。
「那麼,你想跟我上牀嗎?」
「那是當然羅!女人對一個不看自己而看着別人的好男人當然是不假辭色的。」
珊德拉很乾脆地反駁了三四郎彆扭的抱怨。
「你現在的表情充滿了惡意。」
「搞什麼嘛!真是的!我真是搞不懂女人腦袋瓜裏在想什麼。」
而凱伊爲什麼會在這個地方接收這種通訊呢?
「超光速粒子通訊,接收訊息準備完成。請打開和送訊者的迴路。」
凱伊完全沒有注意到靠着架子凝神傾聽對話的洛德,他和那個不知道是誰,卻傳送超光速粒子通訊的人物之間的對話開始了。
洛德喃喃地說道,走近了過來。因爲會利用號稱擁有比一般圖書館的藏書更豐富「說是書,其實都是碟片狀的資料」的圖書館的,只有洛德和凱伊了。
阿德米拉爾.德瑞克。聽到凱伊這樣稱呼對方,眼前的人物跟洛德似曾相識的記憶不謀而合了。
四處尋找凱伊,在無人的通道上走着的洛德看到圖書館裏有燈光瀉出來,便加快腳步走過去。
語氣雖沉穩,但很明顯地是命令的語氣。洛德倒吸了一口氣,等着凱伊的下個行動。
「沒有。」
「這可不是一件小事哦。」
洛德才叫出聲,背對着他操作終端機的凱伊那平板無感情的聲音就響起來,剛好和洛德的聲音重疊在一起。
超光速粒子通訊?洛德打消出聲的念頭,腳下一滑,就將他巨大的身軀閃到幾個並排的光碟收藏架之間。
這句話意味深長,凱伊並沒有做任何答覆。看着挺直了背,頭筆直地上昂的凱伊背影,洛德覺得自己好象看到了凱伊那看着提督德瑞克時的臉上表情。
她隔着三四郎的肩膀,把視線投向門的方向,剛剛的嫵媚完全消失了,然後她大聲地朝着三四郎背後他所看不到的門的方向大聲叫。
三四郎原本想頂她幾句的,想來想去卻找不到適當的措詞,只好不悅得保持沉默。珊德拉帶着充滿魅力……在三四郎看來是充滿惡意……的微笑走開了。
她把原本已經移開的身體再往三四郎身上靠,把手指頭插進他那滑溜的頭髮裏。然後攏起三四郎的頭髮,把自己的嘴脣靠上三四郎裸露出來的耳邊,三四郎不知道她想幹什麼,只聽到珊德拉以說是低語又嫌音量太大的聲音一個字一個字地說道。
「選三四郎當我的搭檔的也是德瑞克提督嗎?」
「抬起頭,看着我!」
眼看着形勢整個逆轉過來,珊德拉從容地離場了。另一方面,三四郎雖然叫住了珊德拉卻不知道該說什麼,只好眼睜睜地看着珊德拉消失在入口,過了一會兒,他才支起身體來。
洛德知道男人的這番話使得凱伊的身體僵硬了起來。從洛德所在的位置可以看到凱伊那放在膝蓋上的手用力地握着,而且還顫抖着。
珊德拉覺得三四郎有點口齒不清,便想到了一個惡質的惡作劇。
「請告訴我有何吩咐?」
「你被騙了。」
超光速粒子通訊是一種比一般的通訊更快,再遠的地方都可以收發的通訊方法。由於時間滯後的情況比一般的通訊少,而且也不需要中間轉接站,可說是相當的便利,可是因爲消耗的能量太大,因此平常鮮少使用。也因此,這條通訊迴路可說是隻使用在重要性高、政治上的機密或緊急事件的收發上。
凱伊的聲音裏不帶任何感情。他這個太過簡單而給人冰冷印象的答覆,使得那個擁有綠色眼睛的人,微微地皺起眉頭,看着坐在熒幕前面的凱伊。
那張端正的容貌充滿了理性,沉穩的笑容上散發出高貴的氣質。那對深綠色的眼睛不管怎麼笑都不會失去其敏銳感。看起來不像只是一般的優秀份子。
「請問有什麼事情?」
在行星和殖民地的領導者彙集的新聞報導中,他的年輕和端正的容貌份外引人注目。連對修世沒什麼興趣的學究洛德也知道這個人。
三四郎驚慌失措地回頭一看,珊德拉幾乎在同時,像貓一般地朝着他跳過去。珊德拉抓住了三四郎這全然沒有防備的空隙,一把將三四郎打倒在地上,另一隻手以一般的男人都及不上的力量將三四郎的上半身制壓在地上。在間不容髮之際,往三四郎裸露出來的脖子上一擊。
「三四郎?不,對於你的搭檔人選我一概不知。基於個人情報不公開的原則,他們不願告訴我。」
「所以!」
而現在凱伊竟然獨自,而且又是在揹着其他組員的情況下接收的。
「哪裏,真的好久不見了。不過,突然接到您的超光速粒子通訊呼叫,我確實喫了一驚。」
阿德米拉爾.德瑞克露出了不是洛德在公開場合看到的溫和笑容,然後很高興似地把身體往前探。
隔了一會兒,洛德聽到送訊者那沉穩而年輕的聲音。
「我做的只是私底下將你希望的單獨任務變成搭檔任務而已。之後的過程應該是按照一般的程序進行的。你的搭檔應該是整個聯邦內跟你最相配的人……是嗎?你的搭檔叫三四郎啊?」
啊!凱伊的話讓洛德瞪大了眼睛。他驚慌地用手掌捂住嘴巴,把差一點發出來的聲音給硬生生吞了回去。
「你的眼睛還是那麼地漂亮。你跟你母親長得一模一樣。」
「等一下,珊德拉!」
洛德想試着去看看那個通訊人物的長相,便開始靜靜地在架子之間移動。他將巨大的身軀縮起來,從架子之間的細縫偷窺着對面。
「對不起,我知道你也很忙。我只是想跟你道歉,我知道你想接單獨任務,是我把你調換成搭檔任務的。」
「果然厲害,沒想到這一招還會被你擋住。」
「什麼偷腥?什麼看着別人?我搞不懂你在說什麼。」
「你偶爾也用頭腦想想嘛!真是被你打敗了……。流了一身汗後現在覺得有點冷,我要去換衣服了。對了,你也該去準備了,下個輪值的就是你跟『凱伊』了。」
「所以……對我來說,凱伊只能算是個夥伴。」
「不過,倒有趣得緊。看你一臉好象偷腥被抓個正着的表情。」
三四郎很天真地,而且很熱切地點點頭。
我聽說你,還有其他的成員送回關於你和你的搭檔的詢問事宜。你們的疑問都是一樣的,懷疑這中間是不是出了什麼差錯,可是,聯邦事務局那邊並沒有錯。只是將你的資料修改了一下。
「比對凱伊更想?」
「按照規定,個人的私事是不能使用這種通訊的,不過,我透過一個熟識的長官,要求他讓我切入這條迴路。人的職稱固然會造成很多不便,不過有時候也可以有這種特殊管道,說起來也不算太壞。」
相當悅耳的男聲中夾雜着微微的苦笑。
洛德覺得好象看過這張英俊的臉,開始在腦海裏搜尋着記憶。
月球統括司令長官。擁有大約一億人口,離地球最近,在軍事上經濟上都佔有重要位置的月球上的年輕領導者。他不但是個政治家,而且也是個優秀的科學家。
阿德米拉爾.德瑞克的表情頓時陰暗了下來。
凱伊不由得提高了聲音。
喀!凱伊舉起手,在摒住氣息偷窺着的洛德面前,將拿下來的護目鏡放在終端機上面。
「這種事和勝負何干啊?說什麼月人,凱伊可是男人耶!」
珊德拉在絕佳的時機以渾身的力道使出的一擊,被三四郎用另一隻手抓個正着。她以騎馬的帥氣姿勢騎在三四郎那修長的身體上,嫣然地對着他笑。
「請說明有何交代,德瑞克提督。」
凱伊的語氣依然那麼地堅硬,映在熒幕上的笑臉倏地陰暗了下來。
「凱……」
「一年不見了,凱伊。不過話又說回來,你一直都在睡眠當中,應該沒有這種感覺吧?」
另一方面,聽到自己跟三四郎搭檔一事並沒有經過作假之後,凱伊好象陷入了沉思,他的表情有點難以形容。在不知該不該說出口的情況下,凱伊沉默了一會兒,然後好象下定了決心似地開口說道。
珊德拉在指尖觸到三四郎的脖子之前猛然停下了原本差一點就忘了的點到爲止的攻擊,三四郎不悅地抬眼看着珊德拉。
不只是他們,只要事關工作,不管是等級多高的人,只要凱伊認爲不妥當,他也絕對不會動的。洛德對自己這種觀察所得相當有自信。
另一方面,藏身偷聽的洛德爲這個人的話而認真地思索着。這麼說來,此人的地位一定相當高了。從他本人也提到職稱之類的事情來看,會是居於可以有特殊待遇階級的高官嗎?
「你說什麼?」
「那還用說!」
「提督……你已經不再稱我爲德瑞克了啊?」
凱伊的自尊心極強,如果洛德他們用這種語氣命令他的話,打死他也絕對不會遵從。
月球統括司令長官聽到凱伊的稱呼,不禁看着凱伊的臉,夾着嘆息聲說道。
珊德拉微微地對着看着她的三四郎露出充滿魅力的微笑。她的行動變化之速,實在讓人無法想象她就是剛剛那個滿帶着殺氣要施加致命一擊的人。三四郎將珊德拉的身體抬起來,讓她從自己身上移開,然後不悅似地皺起眉頭。
珊德拉瞄了鼓着臉頰不悅得抱怨的三四郎一眼,然後抬起頭來看看時鐘,站起來之後開始快速地整理衣服。
「啊?」
就性質上來說,圖書館是公共性極高的設施,所以並沒有門鎖。在洛德一腳踏進圖書館的同時,無聲無息地又關起來的門的對面,就看到了凱伊那熟悉的細瘦身影,洛德又往前走了一步,正待要開口叫凱伊。
「出來吧!你聽到了吧?凱伊!」
「凱伊,拿下你的護目鏡。」
「嚴格說來,他跟我並不是搭檔。」
那個徽章的等級即使在高官中地位也相當高。相對的,映在熒幕上的人物看起來卻相當年輕。和將一頭明亮的栗色頭髮梳得服服帖帖,挺直了背的凱伊正面相對的那個人,要說是青年,年紀又好象大了點,可是要說是中年,對他又未免太失禮了。
洛德低聲自言自語,又豎起耳朵傾聽。
凱伊那張絕美而令人爲之動容的面孔,此時一定是面無表情,眼睛眨也不眨地仰望着他吧?洛德突然想到,在這個時候,那對會隨着感情變化而變換顏色的萬花筒之眼到底是什麼顏色的啊?
珊德拉見狀,嘴角往上一揚。
「我擔心你是不是因爲我勸你登上那艘船而對我不諒解?」
珊德拉刻意在「凱伊」兩個字上說重了點,賣弄風情地揚起了眉毛,三四郎看着她。
洛德在艦橋上繞了一圈,找遍了每個房間、可是一直找不到凱伊。於是他便四處晃盪,最後他想起了圖書館,便找到這邊來了。
以他的身份來說,確實足以很輕易地使用超光速粒子做個人的通訊用。
凱伊操作着手邊的儀表板,消掉了隱約可聞的雜音。聽着機械作動的聲音,從整齊地存放着碟片的空隙中窺看的洛德眼前突然一亮,他知道熒幕開始作動了。
「果然在這裏啊?」
三四郎是不太可能會到這裏來的,而珊德拉除了現實的需要之外,也不像是對這些藏書有興趣的類型。離居住區和艦橋都有一段距離的圖書館所在的位置,正是閒雜人等不會想來的地方,除非有什麼事情。
洛德藏在架子後面摒住了氣息,同時豎起耳朵聽着清晰可聞的機械聲。船內有幾個地方設備有超光速粒子通訊的接收裝置。如果此事是任務上的通訊的話,他應該使用艦橋上的主熒幕纔對啊!而且,一旦有超光速粒子通訊進來的話,一般都會將所有人員召集到現場的。
不是搭檔?
「是的。不過,我們的行徑多少是有些不同,但是我覺得目前跟他還算處得不錯。他是一個問題很多的人,卻也是個優秀的武官。」
優秀的武官……。那麼,他是一個怎樣的人?你對這個叫三四郎的武官有什麼看法?不要以武官來評定,而以一個今後一年將會是你最親近的男人的身分來評斷。
阿德米拉爾.德瑞克似乎從凱伊的答覆中聽出了什麼。他並沒有放鬆追問的態度,凱伊也因爲他的態度而有點囁嚅。
另一方面,洛德一直在思索着凱伊和阿德米拉爾.德瑞克的關係。從他們的對話中看,他們之間實在不像是纔剛認識的。看起來關係應該是更親近的!可是洛德還是推斷不出他們到底是什麼樣的關係?
正當洛德兀自猜測的當兒,凱伊又開始說話了。
「他……我剛剛也說過了,是一個問題不少的人。不但性格粗野,而且極度沒耐性。言談舉止都非常地粗暴,再怎麼說都不能算是有教養的人。」
儘管處於這麼危險的狀況下,洛德聞言仍忍不住要笑出來。因爲聽到凱伊對三四郎這麼尖酸刻薄的批評時,阿德米拉爾.德瑞克那對深綠色的眼睛不禁驚異得瞪的大大的。想必他是驚訝於自己只是稍微修改了文件,沒想到卻讓凱伊跟一個讓人無法想象的男人組成搭檔吧?
就凱伊所說,三四郎簡直是一個一無是處的男人……儘管這種說法讓三四郎非常沒有立場,可是任何人都不能否認,凱伊說的句句屬實……針對三四郎的評論繼續進行着。
「而且他萬全聽不進別人的話,把手冊和規則當成笑話看。他的生活方式形同奔馳在無人的原野中的野獸一般,說的明確一點,我跟他一點共同點都沒有。」
原本睜得大大的阿德米拉爾.德瑞克的眼睛露出了很困惑的色彩。可是,在只能看到凱伊背影的洛德的耳裏聽來,他覺得凱伊的語氣裏似乎帶着無比的快意。無心地暢言着的凱伊停了一下,突然改變了語氣。
「可是對我跟他而言,這樣反而好做事……」
默默地聽着凱伊說話的阿德米拉爾.德瑞克針對這句話質問道。
「凱伊?你說好做事?凱伊,難不成他……」
「他根本不想碰我。」
凱伊馬上這樣回答阿德米拉爾.德瑞克。那淡然的語氣中不帶任何感情。可是這些話對阿德米拉爾.德瑞克所造成的衝擊似乎遠大於剛剛針對三四郎所做長篇大論的苛責。
「不想碰?這麼說來,你依然……」
阿德米拉爾.德瑞克沒有把話說完,而凱伊這次並不想回答什麼。凱伊收斂起剛剛那種滔滔的辯才,沉默着不說話。
經過一段令人不快的沉默之後,原本低着頭凝視着自己交織着的手的阿德米拉爾.德瑞克靜靜地吐了一口氣,然後抬起頭來。他看着筆直地望着前方,一動也不動的凱伊的眼睛,朝着熒幕把身體往前探。
——凱伊,你所搭的船將要脫離和地球直接通訊的範圍了。也就是說,今後我幾乎沒有機會在沒有時間遲滯,不經由他人之手的情況下跟你直接談話的機會了。
「你這樣說太嚴苛了吧!看來我要跟你道歉的事情倒有一籮筐。」
「德瑞克提督……」
凱伊這些話好象在說給阿德米拉爾.德瑞克聽,也好象在說給自己聽一樣,筆直地將頭抬起來。德瑞克看着凱伊的眼睛,然後深深地嘆了一口氣,把視線移向自己的手。
說完這最後一句話,阿德米拉爾.德瑞克的聲音突然就消失了。關閉迴路的訊號出現在畫面中央,然後熒幕就是一片空白了。
凱伊的語氣中微微地帶有感情色彩。凱伊對德瑞克的特別感情看來並不假。
凱伊不再說什麼,只是看着阿德米拉爾.德瑞克。而德瑞克也定定地看着凱伊。
「我什麼都不知道。」
可是,微笑立刻又變成了苦笑。
「什麼事?」
那環着肩膀的手好象環抱着那個名字似地,凱伊在自己的肩上注進了力道。
——即使我的地位再高,這種事情也不能一再破例。如果不把握現在的機會,就要五年後才能見到你。到時候就已經太遲了。
「因爲當時手邊的論文還沒有整理好。除此之外沒有其他的理由。」
「對我來說,那是一個瞭解自己的絕佳機會。不管結果如何,那都是我個人的問題。我並不恨你。」
不知道凱伊是怎麼去壓抑剛纔的激動情緒的?至少表面上看來,凱伊好象已經恢復了平時的平靜了。比平時更不帶感情的平板聲音彷彿是電腦發出的機械聲一般,冰冷而呆板。
——你果然……我在想,或許你恨我。如果恨我能讓你快樂一些,那倒無妨……。可是你想的卻是我認爲不必要的事情。你不恨我,你在責怪你自己。
「那不是因爲德瑞克提督的緣故,我對將我從那個地方帶出來,親自教育我的你衷心地感謝、尊敬。」
「……是我主動提出的。而且那已經是一年前的事情了。」
「……」
凱伊聞言默默地行了一個深深的禮。他拉開一條腿,將手臂輕輕地展向身體前後,行了一個優雅的、注重官能感覺的月人的最高禮。
凱伊毫不猶豫地否定了,語氣中帶着無法言喻的痛苦,德瑞克由此知道了他是言不由衷的。
直射着洛德的彷彿冷氣一般的視線微微地鬆弛了。洛德如同得救般地開始說道。
或許是那對萬花筒之眼因爲這番話而產生了變化吧?德瑞克那原本痛苦似地緊皺着的眉頭稍微鬆開了,嘴角也泛起了微微的笑意。
「洛德……!」
凱伊僵起了身體,瞪着背後的一個定點。
知道洛德打一開始就在場之後,凱伊的表情倏地一動。他勉強地壓抑住自己的情緒,輕輕地點點頭。
——我想,我還是一陣子不要見你的好。而這次的航行就是最好的機會。或者,你一開始就是抱着這種想法而選擇這項任務的?
阿德米拉爾.德瑞克當凱伊是默認了,露出孤寂的苦笑,慢慢地站了起來。跟他面對面的凱伊也站了起來。
「你說要跟我道歉,是爲什麼事?」
——你還在在意那件事嗎?
——你是我最引以爲傲的兒子啊,凱伊。可是,我不希望你過着否定自己是月人的消極生活方式。再這樣下去,你會窒息而死的。
——即使是一年也一樣,只要有那麼一段時間,你就會想過頭了。我很瞭解你固執的個性,到時就太遲了。凱伊,以前我提出這個問提來討論的時候,你好象不太有興致。我是說……
凱伊的語氣依然那麼強硬,不過,對這件事,他似乎不想再苛責洛德了。洛德聞言不禁鬆了一口氣。
驚愕消失,重整了態勢的凱伊靜靜地仰望着站在他面前的洛德。凱伊那完全沒有感情的聲音有着無比的寒意。那寒氣一般的氣息將體格有他的兩倍大,身高也比他高過一個頭的洛德嚇得渾身打哆嗦。
——我一直在懷疑,是不是因爲我領養了你,而扭曲了你的生活方式。我希望你瞭解,除了用身體去感覺之外,還有其他的生活方式,結果卻對你實施了太過嚴格的教育。也不知道從什麼時候開始,你不再像以前那樣笑了。你也不再跟別人交往,只是專心一意地從事研究,在我面前也不想把護目鏡拿下來。而且對用身體去感覺一事產生了強烈的罪惡感……。
儘管凱伊戴着護目鏡,可是洛德知道,他的眼睛正瞪着自己。
凱伊若無其事地說道,阿德米拉爾.德瑞克則好象有更重要的事情掛在心上似的,也不再追問凱伊,只是用力地搖搖頭。
「那個……我不知道該怎麼說纔好……我想對我在體育館裏的態度向你道歉……」
凱伊的護目鏡發出巨大的響聲落在瞬間迴歸寂靜的圖書館裏的地板上。因爲感情激動而站了起來,全身僵硬地瞪着熒幕的凱伊,似乎沒有注意到他敲擊在儀表板上的手將護目鏡掃落地上了。
——看來碰你是一項錯誤的決定。
他的尖銳質問使得架子後面有了動靜。
經過漫長的沉默之後,凱伊慢慢地動了。他慢慢地伸出手,關掉了閃着白光的熒幕按鈕,用手指撩起頭髮。
他環視了一下四周,往儀表板底下探看,看到落在底下的護目鏡之後,便彎下身體,伸出手去。
「從超光速粒子通訊進來的時候。」
洛德被凱伊這個劇烈的反應嚇了一跳,不禁抖着肩膀。
「謝謝你。謝謝你這麼說,既然如此,那麼你能不能再相信我一件事?」
光是知道這些內幕就已經夠讓洛德驚訝了,而阿德米拉爾.德瑞克還特地用超光速粒子通訊和凱伊講話,而且看來似乎還有其他的事情要問凱伊。
「……」
——只要你覺得好就好。希望你不要忘了我引頸期盼你的歸來。
「……」
一陣長長的沉默之後,凱伊喃喃說道,仍然是那溫和而沙啞的聲音。這纔是凱伊原來的聲音吧?站在熒幕對面的月球統括司令長官也露出微笑回應,然後慢慢地搖搖頭。
「我無意探測你的隱私,剛剛我所聽到的話我會當場就當忘了,當然也不會跟任何人提起。不管是珊德拉也好,三四郎也罷。」
「找我!」
「爲什麼到這裏來?」
「我覺得目前的我比以前以月人的身份過日子時更像我自己。除了這種生活方式之外,我沒有第二種生活方式了。」
「德瑞克……」
凱伊打斷了支支吾吾不知所措的洛德,冷冷地說道。
洛德所在的位置沒有辦法看到凱伊的表情,但是從他拼命地壓抑住激動的情緒,從齒縫間擠出來的低沉聲音來看,洛德知道,他們所說的「那件事情」對凱伊而言絕對不是一件普通的事情。
——不是的,凱伊。不是這樣的。
——看來我對你的教育方法是錯了。我不是爲了灌輸你那種非得持續折磨自己的想法才認養你的。
「對我來說只有一年,因爲其他的時間我都在睡覺。」
——凱伊,你坐下。
然而,阿德米拉爾.德瑞克似乎並不想因爲凱伊這樣的抗拒而打消討論的念頭。當凱伊斷然地打斷他的話的同時,德瑞克仍然什麼事都沒有似地繼續說道。
「我知道洛德的人格。你是一個理性、有自制力的人。」
——你突然主動要求接下任務,而且是前往聯邦星系最遠,長達6年的長期任務。凱伊,你……。
關閉迴路的訊號在這個時候發出了輕響。凱伊抬起頭來,阿德米拉爾.德瑞克對着他笑了。
——我永遠愛着你。
他用力地深呼吸,企圖轉換自己的情緒!然後好象發現了自己沒有戴着護目鏡。他把視線投向儀表板,發現護目鏡不在上頭,便開始在身邊四周找了起來。
「從什麼時候開始?」
凱伊似乎從正經地看着自己的洛德身上感受到他散發出來的誠意。他輕輕地點點頭,微微地鬆開了嘴角。
「既然你說什麼都不知道,那我就不再說了。只是,我希望你瞭解,我並無意對你做什麼不好的事情。」
「偷聽別人說話真是一項很好的嗜好。」
聽起來他們之間的談論似乎要切入正題了,洛德微微地把身體抵在隙縫中。洛德終於明白了,原本爭執不下的凱伊和三四郎搭檔一事原來還有這麼一段內幕。這是洛德第一次聽說凱伊希望接下單獨任務,但是看凱伊這個樣子,洛德多少也能理解。
阿德米拉爾.德瑞克並不驚訝於凱伊的激動反應,他只是交抱着兩手,默默地抬眼看着凱伊,等着凱伊恢復鎮靜之後,他對凱伊說道。
「我是來找你的。」
大概是站起來時踢開了吧?凱伊費了好大的勁好不容易纔拿到滾到很裏面的護目鏡。就在他要起身時,若無其事地把眼睛望向背後的架子的方向。
熒幕右上方的燈亮了,表示通訊將要結束。凱伊不禁揚起了眉毛。
「對不起,是我太任性。」
凱伊默默地仰視着洛德。
「……那件事我是完全接受的,最重要的是,那是我主動提出來的。我並沒有怪你。」
洛德很難爲情地搔着頭走到凱伊麪前。
凱伊在熒幕的白光中沉默地站着,然後慢慢地動了。他將兩手環住自己的肩膀,用力地抱住自己。
看洛德難以啓齒的樣子,凱伊大概已經知道他想說什麼了。可是,凱伊似乎不想再問什麼,也不想再說什麼了。
凱伊好象不想聽阿德米拉爾.德瑞克想討論的問題。他以不像他風格的語氣,很唐突地打斷了德瑞克的話。
「沒錯。當我知道我錯了的時候,情況已經由不得我離開了。真的很抱歉。」
「我一心一意祈禱不要被你發現就沒事了……。啊,你彎下身時看到了架子底下的腳了啊!」
看洛德的表情就知道他是沒有惡意的。從他深深低頭道歉的樣子,凱伊就深深地瞭解他是打從心底感到抱歉的。
凱伊依言乖乖地重新坐下來,阿德米拉爾.德瑞克看着他,嘆了一口氣。他那看着凱伊的深綠色眼睛滿是擔心的色彩,兩手靜靜地又交抱在一起。
打斷凱伊的話,靜靜地搖着頭的阿德米拉爾.德瑞克悲哀地笑着。
凱伊激動地叫着他的名字,倏地站了起來。撞擊在儀表板上的手緊緊地握着,使得手上的血氣都沒有了,而且還劇烈地顫抖着。
「德瑞克提督?」
「德瑞克!」
凱伊敏捷地站起來,快速地戴上護目鏡,像平常一樣挺直脊背,這時,洛德那巨大的身軀戰戰兢兢地出現在他面前。
「希望你相信我。」
在白色的熒幕照耀之下,凱伊好一陣子動都不動。
「原來如此。你一定覺得我一個人在這裏接收超光速粒子通訊是一件很不可思議的事情,對不對?」
凱伊的態度和緩了幾分,又繼續追問道。洛德聞言好似極感困擾似地囁嚅着。
凱伊以壓抑的聲調呼喚着自己面前的人,從他的聲音和背影就可以知道,他全身都處於極度緊張的狀態中。阿德米拉爾.德瑞克繼續說道。
「是誰?」
「我不得提督您的歡心嗎?」
——凱伊,我讓你感到痛苦嗎?
「我想跟你道歉,所以一直在找你……我猜你可能在這裏,所以我就過來了,結果就聽到說話的聲音,當我發覺事情不妙時,已經進退不得了。」
只要看到他那深綠色的眼裏浮現的表情,大概就可以知道凱伊的萬花筒之眼裏浮現的心思了。
「沒有。」
阿德米拉爾.德瑞克的苦笑更深刻了。他把視線從凱伊的眼睛移開,落在交抱着的兩手上,長長地嘆了一口氣。然後看也不看凱伊,開始操作着儀表板。
你不是一直在睡眠當中嗎?對你來說,那應該是最近才發生的事情。
「如果有人想單獨接收超光速粒子通訊的話,我也會對他起疑的,再說沒有將門上鎖是我自己的疏忽。如果超光速粒子的通訊內容有提出報告的必要,我會親自跟珊德拉說,如果你仍然覺得我可疑的話,我也不能阻止你跟她說。」
「我想沒有這個必要,真的很抱歉。」
洛德知道凱伊瞭解自己的意思,再度低頭致歉。本想讓事情就此結束的洛德發現凱伊的話好象還沒有說完,便停下了原本就要邁開的腳步。
「……只是對他……」
「啊?」
凱伊的聲音小得好似在自言自語,洛德只好反問道。凱伊站在重新面對自己的洛德面前,低下眼睛看着地板,靜靜地開始說道。
「他是第一個看着我、跟我一起行動,卻依然保持一樣態度的人。他身上並沒有那種一直圍繞着我,彷彿纏在我身上的腥臭味……」
不用問也知道他指的「他」是誰,洛德全神貫注地傾聽凱伊那像自言自語的低語,他很想知道凱伊到底想說什麼。
「可是,他對道德這種事情卻有着跟他的外表和言行極度不符的嚴苛、保守觀念。他是一個對不道德的事情有激烈地抗拒反應的人。」
凱伊好象忘了洛德的存在,只是看着自己的腳邊,囁嚅地說着,突然,他抬起了頭看着洛德。那線條優美的單薄嘴脣微微上揚,自嘲似地笑着。
「如果你把剛纔聽到的事情告訴他,他對我的看法大概就會整個改變了。」
「怎麼會……」
洛德想否定凱伊的多心,卻沒辦法把話整個說清楚,語尾顯得含糊不清。他沒有自信自己說得出「怎麼會有這種事」這樣的話。
因爲三四郎這個年輕的傭兵與衆不同的思考方式,還有許多洛德不懂的部分。
可是從他的言行之中就可以充分看出,他的道德觀念比目前的時代所允許的範圍要狹隘得多。
從他激烈的性格來看,他對自己不能認同的事情所表現出來的過敏反應一定是相當具有攻擊性的吧?
譬如對同性的特別感情和行爲,譬如近親相姦。
「我不知道他是否能從剛剛那些話摸索出你大體上可以察知的事情,不過……。」
要講出這些話,對凱伊來說大概是一件非常痛苦的事情吧?極力壓抑感情的語氣有點走調了。
「凱伊,其實你畢竟還是認同三四郎是你的搭檔,對不對?」
三四郎皺起眉頭喃喃說道。凱伊總是僵着身體,藏在他那不願拿下的深色護目鏡底下。
「……我忘了時間,看來我輪值的時間到了。」
由於三四郎慌慌張張的出現,洛德一時之間不知所措,只是茫茫然地呆立在原地。沒想到三四郎竟當着洛德的面用手掌拍了一下凱伊的屁股。
在裝備完善的機械所發出來的頗具特色、令他心情大好的搖籃曲當中,三四郎的意識在朦朧中漂游着。
凱伊轉向洛德,嘴角浮起微微的笑意,對着洛德聳了聳肩。
三四郎沒有輪班的時候,總是這樣一邊眺望着外面的景色,也就是宇宙空間,一邊打盹。這個原本設計爲休閒娛樂艙,而現在卻被當成倉庫使用的陰暗而寬廣的空間,似乎很得三四郎的歡心。
當艦內廣播從正常狀況切換到緊急狀況的輕微機械聲音響起的同時,原本假寐中的三四郎,幾乎從躺着的機械堆上跳了起來。
三四郎的聲音大老遠地傳了過來。
他原本大概正在洗澡,水滴從他那青灰色的頭髮上滴落。大概覺得落在脖子上的水滴讓他覺得不舒服吧?凱伊以他特有的優雅動作將頭髮往上攏,從發稍飛散出來的水珠在燈光的反射下,閃着光芒彈落地板。
儘管目前沒有人看過三四郎拼命工作的樣子,也或許有人對他是否真有心認真工作一事諸多嘲諷,然而,其他3個成員都非常清楚,他遠比外表所表現出來的更爲強壯、更爲能幹。事實上,沒有人對他是否能不眠不休地工作一事感到一絲絲的懷疑。
「我只是說,他是一個適合跟我組隊的人,他只是把我當成原有的我來看待。他雖然說我是月人,可是他並不是真的瞭解那到底代表什麼意義,沒有那麼大想象力的人對我來說是相當難得的。」
凱伊那戴着護目鏡的臉微微地抬了起來,洛德知道那隱藏在護目鏡底下的萬花筒之眼正看着自己。
凱伊輕輕低下頭,口是心非地行了一個禮致歉,三四郎卻慌張地搔着頭。
「你這種假正經的態度真叫人受不了,別再說那些有的沒的,趕快過來吧!」
「真是辛苦你了。」
「就是因爲這樣。」
這個影子伸長了身體躺在整齊地堆積着、捆包得好好的機械器材上。
當洛德踏出圖書館的同時,自動控制的圖書館燈光也熄了。陰暗的通道上只剩下疲累已極的洛德喃喃自語的聲音在四處飄蕩着。
航程雖遙遠,但是似乎沒有什麼特別危險的地方。三四郎開始喜歡上這次的任務了。
洛德愕然地看着瞬間就不見人影的三四郎和以優雅的步伐邁開大步跟上去的凱伊,好不容易恢復了鎮靜之後用力地嘆了一口氣。
不過,照目前的情況看來,他們似乎可以過得很有意思。
「凱伊!你還在蘑菇什麼?」
三四郎喃喃自語,把手指頭插進鬆開來的制服領口,把衣服敞開到胸口。因爲他老是覺得衣領好象勒住他的脖子一樣。
對他來說,凱伊是一個只知遵從手冊指示,不懂通融,對他所做的事情總是有怨言的難纏搭檔。再加上凱伊之所以會被他的一言一行所觸怒,純粹是因爲他比任何人都瞭解凱伊有多優秀,對這件事,三四郎刻意裝做沒發現。
對他來說,凱伊表現出頑強的態度的理由,以及爲何所苦?他心裏在想些什麼?都不干他的事。一來事不關己,二來儘管他對凱伊有着莫大的興趣,但還不至於到想了解他那些狗屁倒竈的深層心理。
「我真是搞不懂啊……」
而就在不久之後,他們四個人就被緊急非常警報給召集在一起了。
下一瞬間,他已經發出鼻息了。在沒有人氣的陰暗甲板上,他那似乎相當有肺活量的鼻息聲隱約可聞。三四郎早就把剛剛想着的關於凱伊的事情忘得一乾二淨,瞬間就跌入深深的夢境當中。
「我可以……當成你相信我了嗎?」
「艦橋是空的!哪,快跑!」
「凱伊,我不會說出去的,包括珊德拉和三四郎。」
「……座標確認。電腦再度顯示目前的所在位置。」
「那小子是不是有自虐狂啊?」
凱伊大喫一驚,失去了平時的冷靜縮起了身體,而洛德則爲了這個發生在自己眼前的事情張大了嘴巴,驚訝的程度比凱伊更甚。三四郎也不管他們兩人有什麼反應,飄飛着頭髮跑走了。
可是,三四郎將自己一一列舉出來的凱伊那些令人看不順眼的缺點全數推翻,很乾脆地下了一個結論。
對凱伊而言,三四郎是一個特別的存在。
就目前來講……
洛德和凱伊同時回頭,異口同聲叫出聲。
陰暗的燈光下有一道黑色的影子。
三四郎實在無法想象在自己的房裏悠閒打發時間的凱伊是什麼樣子,不禁閉着眼睛笑了出來。他總是僵着肩膀、筆直地挺着背說話。即使一個人在房裏,凱伊大概也輕鬆不下來吧?
搭檔曾經問他有何興趣,他不加思索地就回答「睡覺」,讓聽着爲之絕倒。
三四郎想起了跟他搭成一組的文官凱伊。那個有着纖瘦體型和矯健身手的月人。他是原本在身心兩方面都應該是最佳組合的搭檔飛行中,因爲某種誤差而組成的錯誤搭檔中的另一個人。
三四郎看凱伊的眼光無疑是一個快樂而輕鬆的第三者。
「三四郎?」
凱伊看也不看三四郎,全神貫注地和電腦通訊。
凱伊抬起頭,斷然地否定了洛德的說法。
這個可以眺望外面景象的側面甲板艙,是他最喜歡的地方。
站着的時候幾乎沒什麼感覺,但是躺下來之後,船的輕微震動就會隔着背部傳過來。對在太空船中出生、成長的三四郎而言,這種規律的振動並不會讓他覺得不舒服。而像他目前所搭乘的「焦耳伯爾努」這種高性能、高機能的最新進太空船更是如此。
那明確地說明他是月人的萬花筒之眼,仍然被藏在不透明的護目鏡底下。
同伴洛德和珊德拉親暱地稱這個倉庫甲板爲「三四郎的巢」,他窩在這邊的時間和次數,多得讓他的搭檔和同伴有事找他時都不會到他房裏,而直接到這裏來找人。
即便在這種時候,他的動作依然是那麼流暢、慵懶,足以魅惑觀者的眼睛。話雖如此,那些「被魅惑的人」當中,當然不包括他的搭檔三四郎。
原本以爲這次的搭檔飛行,應該是和自己最「速配」的美女快樂地工度一年的,雖然這次搭檔的夥伴也確實是個漂亮的人,可是卻陰錯陽差地安排了一個跟他同性的青年。落得這樣的下場,三四郎也只有徒呼負負了。
在身心兩方面都勉強壓抑着的態度,讓自由慣了的三四郎感到一股近乎窒息般的焦躁感。老實說這其中還夾雜着一些不快。
「……唔!」
照他的說法,如果不能睡、不能喫,就沒辦法勝任這種工作了,只要有空就休息、有得喫就喫,萬一有什麼意外事故發生時,就有體力可以連續熬個幾天幾夜工作。
頃刻間,艦內就響起了震破人耳膜的淒厲警報聲。
「輪到我們當班了,竟然還看不到你的人影。我在整個艦內呼叫,也一點回應都沒有。你到底窩在這種鬼地方搞什麼?」
「對了,你跟珊德拉打得如何?誰贏了?」
「那個……要說我贏嗎?珊德拉其實也挺有一手的……唉!犯不着爲那種事傷神啦!哪!走吧!」
聽不出凱伊這些話到底是褒是貶,洛德決定不再介入他和三四郎之間了。
看到三四郎的那一瞬間,凱伊的神色有些動搖,但隨即又恢復了鎮靜,以平常的口吻回答他,三四郎聞言不禁吊起了眉毛。
洛德忍住那種不快感,回望着抬頭看他的凱伊的視線。期望能確實地把自己的心情傳達給情感轉移者凱伊,期望今後大家能以優秀的團隊同志的身份,順利地完成這次漫長的航行任務。
他問可能比自己早一步到達的凱伊,同時坐到自己的位子上。
無言地抬頭望着洛德的凱伊,倏地移開了護目鏡,洛德看得出他那原本僵着的肩膀線條微微地鬆弛了。
對身爲傭兵,經歷過不少出生入死和動亂的三四郎而言,一般人視爲高度危險的外太空飛行和只靠四個人掌控太空船一事,並不算什麼大不了的事情。
而且最重要的是,給的薪水好得幾乎再也找不到了。再加上他所搭的船是聯邦方面最印以爲傲的最新進機器,是前所未見的高級品。對負責機械零件部門的武官三四郎來說,這真是夢寐以求的工作環境。
說到這裏,原本東想西想的三四郎對自己想到的「搭檔」這個字眼有了反應,他不禁微微地揚起嘴角。我的搭檔在下班的時間裏是怎麼過的呢?
萬花筒之眼是大部分的人都耳聞過,但是卻只有極少數的純種月人才能擁有的。三四郎想起凱伊那會隨着他的感情變化,和因着映入眼簾的景色而不停地變換色彩的眼睛,不覺笑了起來。
「什麼!」
「發生什麼事了?」
而最讓他感到不可思議的是凱伊那彷彿自我束縛的想法。
「請不要誤解了。」
「這種鬼地方?這裏是圖書館啊!在圖書館裏能做的事情只有一種吧!」
「他還真是一個讓人百看不厭的傢伙啊……」
偏偏這兩個人個性不合到極點,甚至讓人不禁想抱怨,以前有過將兩個這麼不合的人組成搭檔的事情嗎?
洛德用力地甩甩頭,也慢慢地走出圖書館。
山的機械佔據的空間一角閉目養神。
他那會隨着他所看到的事物、當時的情感而像萬花筒一樣變換着顏色的眼珠,現在可能從護目鏡底下定定地看着儀表板。他聽到電腦送到他的耳機裏的口復時不禁皺了皺眉頭,隨即按了鈕,將電腦的聲音切換到艦橋的擴音器上。電腦那一點人味也沒有的無機質的聲音在艦橋內響起。
說曹操曹操就到,三四郎出其不意的出現讓洛德嚇了一跳,驚慌失措得不知如何是好。三四郎卻看都不看他一眼,邁開大步走向凱伊。
其實應該說,他實在一點都不懂凱伊。
他是一個很能睡的人,或許是習慣了沒有晝夜分別的太空船的生活吧?也或許是一直從事危險的傭兵工作的緣故,他隨時隨地都可以睡覺,甚至連站着也照睡不誤。
當三四郎發現那是LEVEL1,也就是通知船員出現非常狀況的最緊急LEVEL的REDALERT時,他已經跑向艦橋了。
自古有言,眼睛是靈魂之窗,眼睛將一個人的心思表現至極致。被一個看不到其眼睛的對手定定地看着,那種感覺並不好。
這次航向西格瑪23,長達6年的長期任務只不過是以前重複過一次又一次的工作之一。既然如此,那就不妨對一些小小的不方便睜一隻眼閉一隻眼,盡情地享受在這艘船上的快樂任務。
基本上三四郎不會隊別人的隱私有什麼興趣,只要不對他和船隻造成損害,他完全不在乎別人想做什麼。可是對他而言,凱伊畢竟也是一個令人感興趣的存在。
三四郎對自己所下的結論相當滿意地點點頭,深深地嘆了一口氣,把臉埋進自己手臂當中,想小睡一下。找到了這麼一個好地方可以好好地放鬆一下,三四郎不禁又甚感滿意的重重地吐了一口氣。
「你把呼叫器關掉了,對不對?除了緊急事件之外,這裏是收不到呼叫的。害我動用了掃描器找遍整艘船,好不容易纔找到你。」
正要邁開大步走開的三四郎聞言露出困惑的表情,囁嚅地說道。
就在凱伊開口想說什麼時,突然背後有人叫了起來。
接二連三突如其來的事情早就讓洛德疲累不已了,他垮着寬闊的肩膀,喃喃地自言自語着。
「啊!沒想到你們竟然在這種地方瞎搞!」
「真是搞不懂他……」
「目前位置再度顯示。星系R13。座標軸的44.W68.G37.S81。確認作業結束。」
姑且不談這麼多,他很單純的就是喜歡睡覺。
反正就這麼一次搭檔。三四郎認爲,結束這次的飛行之後,自己就不會再跟凱伊見面了。
對三四郎來說,凱伊還只是這種程度的存在而已。
凱伊瞄了時鐘一眼,唐突地改變了話題。
傳聞中月人總是會使接近他們的人淪爲情慾的俘虜,而凱伊就有與傳聞相符的纖細而絕美的容貌。可是,他的絕佳外形到目前爲止,似乎都對三四郎產生不了任何效果。非但如此,他對凱伊雖然是一個被認定爲沒有性道德觀、打骨子裏是享樂主義者風評的月人,卻又極端厭惡和別人接觸一事感到放心。
說完三四郎便邁着大步往前走,一點腳步聲也沒有,凱伊也一樣踩着全然寂靜而平滑的優雅步伐跟在他後面。沒想到三四郎竟然一臉焦躁地又跑了回來。
「知道了!不要動不動就發怒嘛!」
「算了,能親眼看到萬花筒之眼就已經夠本了。」
他個性開朗,喜歡跟同一艘船上的同伴一起聊天、一起行動。可是,當他突然消失蹤影的時候,往往就會在這個被堆積如
凱伊朝着三四郎消失的方向吼了回去,對着瞪大了眼睛的洛德輕輕點點頭,加快腳步走了。
「搭檔啊……」
略嫌過長而交纏的腿,和自然地丟在一旁的夾克,散亂的頭髮將環在後腦勺的手臂給遮住了。他就是有着長長的黑髮、細瘦身材的三四郎。
一邊聽着電腦那不帶一絲絲感情的人工聲音,三四郎一邊把報出來的座標打進自己的儀表板上,然後驚愕地叫了起來。
「不用再度顯示。主熒幕開動。倍率1。」
位於艦橋前方的主熒幕在凱伊的號令下作動了。
「……可惡!」
三四郎抬頭看看映在主熒幕上的船外景色,一邊咋着舌,一邊開始胡亂地在自己的儀表板上打進顯示資料。
凱伊用眼角餘光看着三四郎開始作業,便打開了艦內的廣播迴路。
「洛德、珊德拉,如果你們正往艦橋方向來,請改變方向。洛德請轉往副艦橋確認電腦,本艦開始從設定好的軌道上偏離了。」
凱伊一邊說着一邊窺探着三四郎,三四郎接着對同樣是武官的珊德拉下指示。
「珊德拉到機關室去,我想確認一下我讀出來的數字是否正確。」
洛德,瞭解!
珊德拉,明白了!
「爲什麼不立刻變更前進路線?」
三四郎一邊匆匆地用眼睛追蹤着相繼被打出來的數字和記號,一邊問凱伊。如果因爲某種理由而使航線偏離時,處理的方式不外兩種,一是通知電腦行進路線錯誤,機械就會自動調整,第二是可以切換到手動裝置,自行變更。
這兩種操作都很簡單,不應該會形成需要發出REDALERT這種通告所有船員緊急狀況的事態。
「路線在設定好的情況下被鎖定了。」
凱伊頭也不回地回答,最先跑進艦橋的凱伊可能已經做完了基本的操作了。可是船艦並沒有改變前進路線。很明顯的,這是異常狀況。
三四郎粗魯地咋着舌,操作儀表板的動作加快了。凱伊再度將耳機戴到溼的頭髮上,手指開始流暢地在儀表板上滑動。他正指示電腦變更路線。
操控船隻時,他們的分工是由身爲文官的凱伊負責指揮,而身爲武官的三四郎則將指示付諸行動。兩人之間雖然沒有上下職位的關係,不過,文官和武官的職種差異就在這裏。
重視指令、一絲不苟的凱伊和完全隨性行事的三四郎,這兩個人雖然是錯誤的搭檔,但是他們作業的正確性和迅速卻讓洛德和珊德拉嘖嘖稱奇。
說的好聽是大膽地以自己的方式解釋被下達的指令……其實根本就是按照自己的意思扭曲指揮官的指示進行作業的三四郎,和懂得如何巧妙地操控繮繩不讓三四郎失控的凱伊。
「什麼意思?」
「乖乖地聽話吧!你這個難纏的大美人兒!」
「三四郎,我們說好了的。」
凱伊微微揚起嘴角,將緊貼在身體兩側的手臂交抱起來,吊起藏在護目鏡底下,形狀特佳的眉毛。原本總是用淡然的語氣回應三四郎的凱伊,總算有了比較像人類的反應。
「那麼,你會陪我做電腦的內部檢查,對不對?」
然而,凱伊並不會因爲三四郎這種反應而鬆口。
「又在想一些有的沒的,對不對?真是的!就是這樣才讓我覺得跟聰明的人交往很辛苦。只不過一句玩笑話就可以讓你想破頭?」
三四郎舉起兩手做投降狀,抬頭看着站在椅子旁,有着細瘦體形的凱伊。
三四郎以只有他能做到的迅雷不及掩耳的動作,拿下凱伊的護目鏡,把自己的臉往前湊近。
像這次這種長期的任務,疲勞是會要人命的。船上一共只有四個組員,這樣的負擔,即便只是暫時的重度勞動,不管在肉體上或精神上都會累積疲勞,而且如果將本來大量依賴電腦的船隻解除自動控制的話,船本身也會形成很大的負擔。
可是,他們儘可能地彼此妥協以達成任務的方法,卻將他們的作業效率提升至令人難以置信的程度。
「電腦,解除自動控制裝置。以手動操控脫離目前的軌道,開始倒數。」
「這麼看來,事情可能會變得很棘手……」
三四郎低聲說道,粗魯地攏起頭髮,他的動作看起來就讓人覺得他是故意要弄亂頭髮一樣。
無言地對望着的凱伊和三四郎,不約而同地緊緊抿起嘴脣。
「……哦。」
「檢查電腦時,我希望你完全遵照手冊的指示,節制你自以爲是的解釋。」
三四郎輕鬆地回答,這就表示危險暫時是過去了。凱伊非常瞭解他這種性格,便以非常官式的語氣繼續說道。
「你說什麼?」
原先意見相左的兩人在凱伊暫時退讓的情況下收場了。
凱伊那張如上帝傑作一般的容貌上,總是帶着冰一般的表情,利用護目鏡在自己跟別人之間隔了一道牆,同時以生硬客套的敬語和如利刀一般的頭腦做理論武裝,而至今從來沒有一個人對凱伊這麼地自然、不做作。
「要熬夜要幹嘛……只要你一句話,我還能說什麼?」
凱伊的答案永遠讓人找不到漏洞,三四郎無趣地嘟起了嘴。他知道,若就口才論戰,自己是絕對沒有勝算的。三四郎放棄再追問這件事,反而吊起眼睛睨視着凱伊。
「不用擔心,我的體力沒有你想象中的那麼差。」
對凱伊而言,語言是保護自己的武器,同時也是攻擊對方的手段。學術方面的討論固然很令人快樂,然而凱伊卻沒有單純地享受會話的樂趣的習慣。
「是!是!小的遵照大人指示。」
「同時請三四郎跟珊德拉再度去機關部做一次徹底的總檢查。我跟洛德也試着再對艦橋的指揮系統做一次檢測。」
「你振作一點吧!喂!發什麼呆啊!」
他們由這規律的振動知道了焦耳伯爾努已經從電腦控制切換成手動了。
三四郎往手邊的椅子上一坐,連鞋也不脫就盤腿上去。他一臉大事不妙的表情皺了皺眉頭,用力地咋着舌。
平常不多加幾句廢話就不舒服的三四郎,用正經的語氣只就事實做報告,這種狀況更讓人覺得事態非比尋常。凱伊聞言點點頭,對電腦下達命令。
被自己的思緒攫住的凱伊很坦率地點點頭。三四郎好象還不滿意似的,倏地伸出手來。
大概是談到公事上的事就會很自然地說出使用慣了的敬語,他並沒有意識到這個情形。而最重要的是,他不知道三四郎竟然會在意這種事。
如果凱伊以平常的說話方式來發音的話,一定是又性感又柔和的沙啞聲音,他卻刻意將之壓抑成獨特的平板音調對三四郎說道。三四郎一聽,停下了搔頭動作,一臉無趣得抬頭看着凱伊,從他的表情可以看出,他知道凱伊所指何事。
三四郎完全不瞭解凱伊的心情,一臉「你怎麼會不知道」的表情,焦躁地皺起了眉頭。
一邊和在機關室的珊德拉通訊,一邊確認有無異常狀況的三四郎頭也不抬地報告。
凱伊很難得地竟然口齒不清,三四郎重重地嘆了一口氣,對着凱伊聳聳肩。
等輕微的振動完全平息了之後,凱伊召喚在不同場所作業着的另一組人員回來。確認兩人回應了之後,三四郎關掉了仍然鳴響着的REDALERT開關。
「是,船長!」
「對主電腦造成的負擔又怎麼辦?連硬體都會造成影響的。」
可是,他知道,現在再說什麼都會被誤解爲不認輸,所以只是在喉嚨裏嘟嚷着,沒有說出自己的想法。
「我明白你擔心我們和機械都會加重負擔,這項工作確實是一項重度勞動,需要花費的時間是500個小時。以地球時間來換算,大概是20天多一點。我想時間的長度應該不至於到無法忍受的地步。再說,如果在總檢查告一段落之前就找到故障點的話,工作就可以立刻結束了。」
原本在凱伊四周的人當中,沒有一個人像現在這個把背靠在椅子上,一邊伸展着身體,一邊看着凱伊的高大男子一般,以那麼自然的語氣對他說俏皮話。凱伊不相信像三四郎這樣輕易地和別人打成一片的人是可靠的,但是,就記憶所及,他幾乎從來沒有讓自己置身於如此輕鬆愉快的日常會話當中過。
「軌道修正完畢。洛德、珊德拉,請到艦橋來。」
「……!」
這兩個人都具有頑固的性格,同時也不認同對方的作法。
「這些小事也要一件一件提嗎?難道你不相信我?」
「還有,目前暫時取消包括電腦在內的3班輪休制。就由三四郎跟我、洛德跟珊德拉輪流進行人爲操控。」
凱伊出於反射動作,想把臉轉開,三四郎卻將另一隻手環到凱伊的脖子後面,緊緊地固定住他的臉。三四郎在近距離內看着露出嚴峻視線的凱伊的眼睛,同時露出獠牙狀的犬齒笑着。
原本極力忍住脾氣的三四郎不由得大叫起來。凱伊依然不理他,繼續沉穩地吩咐道。
「又在想一些無聊事了?你的眼睛顏色很暗淡喔。」
凱伊不懂三四郎在說什麼,茫然地看着他。三四郎的意思或許是凱伊不擅於處理出其不意的事情,可是凱伊至今尚未被人這樣消遣過。
出乎意料之外的反應讓凱伊優雅地側了側他那纖細的脖子,他一直認爲被耍得團團轉的是自己,所以三四郎對他的譴詞用語如此地不服氣令他感到不可思議。
三四郎一副不屑規定的表情,大模大樣地坐着,凱伊滑也似地走近他。
凱伊這充滿挑戰意味的話讓三四郎低下頭不說話了。
「不是這樣……」
「看你的樣子,你大概知道了吧?」
機械沒有按照指示行動,這個情形讓一向樂觀的三四郎也不禁露出擔心的表情。
或許可以說,他是在場的四個成員中對這種事情感受最深刻的人。
「好!解除鎖定。機關部分沒有異常,座標設定完畢。」
「在變更前進路線時,發生了一點點的時間遲滯現象嗎?」
三四郎讀着倒數計時,凱伊在一旁聽着,態度跟平常沒什麼兩樣。凱伊臉上的表情超乎尋常的平靜,那將他如上帝傑作般絕美的容貌遮去了一大半的不透明護目鏡,定定地看着映出前進路線的熒幕。
「如果書上沒教你怎麼回應別人的笑話,那麼我教你吧!如果我說你像一隻馴服的貓,那你就拍拍我的肩膀說,誰是貓啊?當下抓住時機就反擊回去,怎麼樣?懂了沒?」
在凱伊的指揮和三四郎的作業下,由電腦解除了自動控制裝置的焦耳伯爾努,開始進行手動的作業。
原本三四郎對凱伊下的指示還勉爲其難地點頭稱是,可是凱伊最後這些話卻讓他激動地站了起來。
「靠機械和人操控船隻不是你最喜歡的手冊作法嗎?延長勤務時間是無可厚非,但是要光靠人力操控太空船,對我們來說負擔太大了!」
再說,凱伊的腦筋那麼好,他當然已經把三四郎所想到的事情計算在內了。
而對凱伊特別關心的人則是以更直接、高溼度、散發腥臭的熱誠接近他。對這種人,凱伊連跟他們閒聊的心思都沒有。
「你想怎麼樣?」
三四郎緊追着凱伊的視線,窺探着他的臉色。三四郎那漆黑的眼睛透過不透明的護目鏡,筆直地攫住了他應該看不到的萬花筒之眼。
三四郎的話讓凱伊大驚失色。他自己也知道以往在其他人面前完全找不出破綻的完美敬語,在三四郎面前總是因爲受到他的影響而變得支離破碎,可是,他並無意刻意區分工作和日常會話的差異。
二個人各有各的說詞,三四郎會適度地實行太過重視安全、正確、基本,卻不懂得融通的凱伊所下的命令,自認爲是個懂得臨機應變、能處理危機的人,凱伊卻對凡事以迅速爲第一考量,以至於有時候會造成浪費和危險,時而有忽略四周人和機械的負擔傾向的三四郎頗不以爲然,爲避免讓他採取不必要的任性行動,故總是洞悉先機地下達指揮命令。
先開口的是三四郎。他從自己的座位上站起來,走向凱伊所在的艦橋中央,用從胸前口袋中拿出來的皮繩一邊綁着頭髮,一邊看着凱伊。
「我說!原本你的語氣是很自然的,沒想到一下子又變回了端架子的語氣,這種感覺就好象被一隻好不容易纔馴服的貓突然倒抓一把一樣。」
凱伊好象洞悉了三四郎的心思似地說道。面對凱伊思路井然的分析,三四郎實在再也找不出反對的理由了。
「就按照我跟洛德剛開始時想出的方法來進行檢查吧!」
「還有啊?」
「萬花筒之眼真是一目瞭然啊!一看就知道你有什麼樣的心情。」
兩人站在迴歸寂靜的艦橋裏,相對而視。
「啊……?」
「喲!對自己的體力引以爲傲的傭兵大人,難道對兩班輪值的重度勞動沒有自信嗎?」
發現自己吞吞吐吐的樣子就等於是肯定了三四郎的說法,凱伊趕緊將視線自三四郎身上移開,把頭低下去。
瞭解!5……4……3……。開始修正軌道……
凱伊自嘲地歪了歪嘴角,正想把身體稍微自三四郎身邊移開。這是,眼前好象有什麼輕輕地彈着……是三四郎。原本凱伊太把意識集中在自己的思緒上,視線便不經意地漂游在半空中,三四郎見狀便在凱伊的眼前彈着手指頭。
「凱伊,你太狡猾了,你只有在這種時候纔會對我用敬語。」
凱伊倏地回過神來,只看到三四郎愕然地看着他。
凱伊抬頭看着主熒幕,凝視着隨着變更路線而從艦身旁掠過的星星,他將頭髮攏起,水滴順勢滴落地上。
儘管時間是那麼地短,但是打出孃胎就在宇宙空間中飛來飛去的三四郎再清楚不過,在命令被正確實行之前空出漏洞是一件多麼危險的事情。
在他們兩人都還來不及說出他們感到驚愕的理由之前,他們原先等待着的因急速轉換方向而造成的橫向搖動在遲了一瞬間之後,劇烈地撼動着他們。兩人快速地把視線落在儀表板上,這時他們知道,船艦已經修正到他們設定好的軌道上了。
「沒辦法了,我只好聽從指示,甘願做一個肉體勞動者了。哪,你想怎麼做?」
準備好迎接規則的振動之後,應該會接踵而來的因急速轉換方向所引起的衝擊的凱伊和三四郎,反射性地抬起頭來。兩人快速地交換了一下視線。
「這是必須冒的風險,如果尚有餘力的輔助電腦能分擔作業的話,主電腦的負擔應該也可以減輕很多才對。」
發現三四郎看透自己因爲感情的變動而變化成各種顏色的眼睛,凱伊的臉上失去了血色。凱伊被三四郎的手牽制着,形成了他俯視着抬起頭來的三四郎的狀況,凱伊使勁想要拉開兩人之間的距離,可是三四郎的手臂卻輕而易舉地制住了凱伊的抗拒。
我雖然贊成二度檢查,但是也不需要逼得這麼緊嘛!目前又沒有危險逼近。慢慢來不就得了?三四郎的腦海裏浮現一連串的牢騷。
跟三四郎在一起,我的偏頗就漸漸表露出來了……。
「唔……啊……」
平常幾乎讓人感覺不出以光速行動中的焦耳伯爾努,好象回應三四郎的話似地,開始微微地振動了。
「我跟珊德拉都很強壯,洛德的體格也不差!不會那麼容易就倒下來。最撐不住的可是若不禁風的你哦。」
「我剛剛還在想,這次的任務雖然漫長卻沒有什麼危險性,真是個好工作的。」
三四郎和凱伊有過約定。
包括凱伊在內,大學研究員等對自己的聰明才智和理論相當有自信的人,通常都有把表露感情當成是一種恥辱的傾向。所以,他在大學裏的同事們對每個人都彬彬有禮,與人接觸也總是抱着事不關己的態度,再加上凱伊是一個會讀取別人感情的情感轉移者,在他身邊的人自然而然都會跟他保持一定的距離。
「沒錯。還有……」
以前發生過一次同樣的狀況。當時凱伊主張徹底調查軌道偏離的起因,而三四郎則表示光是做內部檢查也找不到故障的原因,不妨作罷。
三四郎主張那是宇宙中難得一見的稀奇現象,甚至提出傳聞中讓機械在原因不明的狀況下發生錯誤動作,或者前進路線失控的塞仁現象而反對再度調查。不過,現在他也只有聽從凱伊的話了。
三四郎不耐似地嘆了一口氣。
「不想怎麼樣,我跟你是搭檔,對不對?」
在彼此可以感受到對方的氣息的距離之內,凱伊的視線越發地銳利了。
三四郎當然不是那種被凱伊一瞪就會退縮的人,他賴皮地講一些有的沒的駁回了凱伊的質問,環着凱伊脖子的那隻手更使足了力。
「你說我們是哪種搭檔啊?」
「沒錯,就是在這種時機反擊,你真是一點就通啊!」
他們兩人在幾乎是脣碰脣的位置展開的脣槍舌戰,讓人摸不清是開玩笑或者當真。
凱伊不瞭解三四郎的用意,因此爲自己和三四郎之間太接近的距離感到緊張,可是他從三四郎環在他脖子上的手和身體上所散發出來的氣息當中,感受不到足以讓他對三四郎產生警戒的元素,於是他終於瞭解到,三四郎是在揶揄他。
緊張感消失的同時,一股怒氣不由得湧了上來。
凱伊把自己的臉再拉近一點,深深地看着三四郎的眼睛,把手放在乍看之下好象很正經,其實眼底卻閃着惡作劇光芒的三四郎的下巴,輕輕地一用力,將三四郎的下巴抬起來,手指頭纏上他的頸子。
「原來如此,你的意思是這種搭檔嗎……」
「嗚……哇!」
三四郎察覺了凱伊的意圖,慌張地想拂開凱伊的手。凱伊不許,就在他要將意識集中到環在三四郎脖子上的指尖的那一瞬間,艦橋的門發出無機質的聲音打開了。只見珊德拉和洛德茫然地站在他們眼前。
「……如果打擾到你們,我們先行告退……」
珊德拉被他們的模樣給驚住,眼睛瞪得老大,但隨即又恢復了正常,對着兩人眨眨眼。才踏進艦橋一步,卻被眼前的景象給驚得面紅耳赤、全身僵硬的洛德,仍然說不出話來。
也難怪,只見凱伊半個身子都倒在仰躺在椅子上的三四郎身上,而三四郎則一手拿着凱伊的護目鏡,另一隻手環着凱伊的脖子,做出將他拉近的姿勢。珊德拉和洛德受到驚嚇自是難免。
把修長美麗的手指頭搭在三四郎脖子上的凱伊,閃着萬花筒之眼看着三四郎。而三四郎則以胸口承接着凱伊動人的身體,作勢就要將手腕環上他的腰……至少在洛德和珊德拉看來是這樣。
眼前的光景對了解他們兩人平時的對峙,平日就爲他們兩人的鬥氣鬥嘴所苦的洛德和珊德拉而言,實在是一個讓人不太能相信的景象。
凱伊急忙撐起身體,拿回被三四郎搶走的護目鏡,挺直背部,瞬間就整備好了體勢。他知道他跟三四郎的樣子引起洛德和珊德拉的誤解。但是又不知道該怎麼解釋,只好隔着護目鏡窺探着他們兩人的反應。
「撿回一命了……」
正當這三個人經過一段短暫的沉默,不知道接下去該如何收場的時候,三四郎大叫起來。
洛德覺得自己終於能體會對那些勒殺小動物,藉以得到快感的精神異常者的心情了。
凱伊臉不紅氣不粗地說,三四郎吊起眼睛眼看就要發作,珊德拉趕忙制止他,適時地介入。
他的下半身雖然穿着制服褲子,但是上半身卻只穿着一件稍嫌大了一點的無袖背心,大概是當時的情況緊急吧?仔細一看,凱伊還是赤着腳的。
可是,事情看來好象沒那麼簡單,不只珊德拉……任何人一定也都想知道,這兩個也不知道到底合得來合不來的搭檔到底在搞什麼鬼?
其實他整個樣子看起來比嫌穿內衣麻煩,直接在無袖背心上披上夾克,而且立刻就又把夾克給脫下來的三四郎要整齊多了。其實他身上穿着的衣服跟躺在椅子上的三四郎差不了多少,但是就因爲他是凱伊,所以自然就散發出一種讓周圍的人莫名得感到窒息的氣氛。
三四郎並不是不瞭解珊德拉和洛德所言何事。只是讓洛德愣在當場,讓珊德拉直冒冷汗的凱伊的模樣,卻對他的身體和精神毫無影響。
「什麼有毛病?我沒有任何感覺也不是我願意的呀!」
他那纖細的上半身在略微嫌大的無袖背心裏若隱若現,平常總是被緊貼在身上的制服覆蓋住的修長脖子,和從裸露出來的肩膀到手臂的線條,再搭配上他那白色的肌膚,使得凱伊看起來頗爲煽情。單薄的胸膛隨着凱伊的呼吸上下起伏着,非常地引人注目。
想了又想,三四郎終於又補了這句話,珊德拉聞言又逼近了一步。「就這樣?那你對那個樣子有什麼感覺?」
「只是這樣?」
「如果不是你們來得正是時候,我差一點就被凱伊殺了。」
「我沒告訴你輕輕地拍拍肩嗎?誰叫你施展電擊的?」
「啊……?唔……那個……我……我知道了。珊……珊德拉,待會兒我再跟你說明。」
洛德那嚴肅的臉上一片潮紅,好不容易纔將哽在喉嚨的話擠出來,顯得語無倫次。
凱伊的護目鏡轉向仍然呆立在門口動彈不得的洛德。
儘管是在匆忙的情況下拉過手邊的衣物遮身,他目前的樣子絕對稱不上凌亂,但是凱伊畢竟是一個嚴肅的人。
儘管是帶着促狹的口吻,珊德拉卻也是沒辦法平靜地看着凱伊的人之一。儘管她被魅惑的程度沒有洛德那麼嚴重,但是打開門的那一瞬間,當萬花筒之眼朝着自己射過來的當兒,她只覺得脊背發癢。
在凱伊完全消失之前,他根本連動都沒辦法動。要不是緊握住拳頭,使盡了全身力氣,讓視線釘在地上,他對自己的理性實在沒什麼自信。
這話說得有理,可是答案卻有點不切題,珊德拉看着躺在椅子上的三四郎,輕輕地瞪着他。
「對不起……」
要忘卻那個在單薄的背心底下的細瘦身體恐怕要熬過幾個難以成眠的夜晚了。洛德沒有把握是否能忘得掉,不由得露出了一個他不該有的自嘲的笑容。
尚未完全乾的青灰色頭髮,披在帶着平滑光澤、裸露出來的脖子上,水滴從瀏海上滴下來。
〖博凱減肥樂75折特惠〗
「我越來越羨慕三四郎了。」
「唉呀!我這個礙事者該消失了吧?」
洛德漲起他那渾厚的胸膛,重重地嘆了一口氣,好不容易有了動作。
「與其說是魅力,不如說是魔力來得貼切一些。」
「鈍……?我哪裏鈍了?」
凱伊戴着護目鏡的臉轉向珊德拉。
「……唔……」
已經恢復了平時語氣的凱伊斷然地駁斥三四郎,正在擦着額頭上的冷汗的三四郎聞言跳了起來。
「什麼細緻、瘦骨嶙峋,你的詞彙真是貧乏得令人頭痛耶!難道你沒有其他什麼話好說嗎?」
他很想把手環上凱伊那以自己的手掌輕輕鬆鬆就可以環住的細瘦脖子,使勁地勒住。用力抱住那個纖瘦的身體,堵住他的呼吸,感受着在自己臂膀裏掙扎的感觸漸漸減弱的感覺,是一種什麼樣的情緒啊?
平常總是被凱伊藏在那一絲不苟的制服底下的纖細上半身,讓身爲紳士又是一個普通男人的洛德感到不知所措。
洛德望着一臉不可思議的表情看着他額頭上的冷汗的三四郎,再度嘆了一口氣。悠閒地躺在椅子上的三四郎一點都沒有因爲跟凱伊距離那麼近而產生緊張感。
「請不要聽他胡說八道,我只是讓三四郎幫我上了一堂開玩笑的課罷了。」
「聽你說話就讓人生氣。你聽好,洛德是正當的。凱伊那種樣子任誰看了都會動心的,倒是那種沒有什麼反應的人才有毛病!」
珊德拉打斷三四郎的抱怨,直接問凱伊。珊德拉是成員當中唯一的軍人,她有向聯邦提出報告的義務,所以這件事情她必得問清楚纔行。
珊德拉一邊擦着額頭上冒出的汗水,一邊看着洛德。
驚愕地聽着三四郎說明事情經過的洛德,嘆了一口氣喃喃說道。
看似真的什麼都不懂的三四郎很正經地反問道,他的態度反而讓珊德拉感到不好意思。
「真是的!正經八百的人連開玩笑都不知道要有限度,煩死人了!」
「能聽到你這句話,我就輕鬆多了。」
「三四郎安靜!好了……我想聽聽剛剛那個REDALERT的理由。雖然從你們剛纔的樣子看來,應該可以斷定不是什麼大不了的事。」
「……我覺得他的背心好象大了一點。」
「三四郎,你怎麼了!」
說這句話的正是剛剛跟凱伊胸貼着胸,在幾乎要嘴脣對上嘴脣的近距離內和凱伊交談……如果那還算是交談……的三四郎。
「我們只是被REDALERT叫來罷了,我們不是已經拼了老命讓船回到正常軌道了嗎?」
「啊……!」
三四郎將放在艦橋中央位置的文官用椅子全部放倒,仰躺在上面,珊德拉走過來問他。
「平常總是氣勢凌人的傢伙……突然穿着大一號的衣服蠻可愛的。」
珊德拉心底也發出一股任何事情都無法消弭的炙熱而沉重的情緒。
「如果我能有像你一樣的心情,就可以跟凱伊聊得更多了。」
凱伊聞言低下頭看着自己,結果輪到他臉紅了。他早就忘記自己是在洗澡的時候聽到REDALERT,匆忙之際抓起可以拿到的衣服往身上一套就趕過來了。
三四郎的答案非常的簡單。
即便珊德拉是自己喜歡的美女,但是聽到她批評自己是一個遲鈍的人,三四郎也無法再保持沉默了。他挺起高大的身軀,充滿壓迫感地俯視着逼近過來的珊德拉。可是,就氣勢上來說,珊德拉是略勝一籌的。
珊德拉皺起眉頭思索着。
「洛德,你怎麼了?」
洛德遊移着不像他該有的慌亂視線,巨大的身軀僵立着,併發出一聲生硬的空咳。凱伊問他是不是身體不舒服,珊德拉卻插嘴說道。
「你說什麼?」
「你覺得我跟洛德以前想出來的作法怎麼樣?或者目前就暫時排除電腦的自動控制,採兩組輪值制操控船隻。詳情請你去問洛德。」
「我怎麼能因爲你一句『稍加應用』就讓你給殺了!」
珊德拉咄咄逼人的態勢讓三四郎有點畏縮,同時使盡全力嘗試去做美感的描述。可是,這種程度的形容並不能滿足眼前這個滿臉怒氣的美女。
「我也只是想施展一下技巧而已。」
「別把話題岔開,工作上的事情我待會兒自會問個清楚。我指的是在我們進門之前,你跟凱伊在搞什麼?」
如果他們兩人就如剛剛她進門的那一瞬間看到的情形一樣是抱在一起的,那麼她就不打算再追問下去。再怎麼說,三四郎和凱伊是以和戀人同義詞的搭檔身份上這艘船的,她至少還懂得視而不見的禮儀。
三四郎也不管珊德拉懂不懂,三言兩語就將自己剛剛跟凱伊發生的種種一語帶過。珊德拉甚至覺得在聽過三四郎的解釋之後,三四郎的反應纔是對的。
珊德拉擔心地看着洛德,輕輕地把手搭在他肩上。洛德輕輕地握主她的手,虛弱地微笑着。
「珊德拉!」
「什麼感覺……?我覺得他的身體就如我想象中的白皙、細緻。雖然那麼瘦,卻沒有瘦骨嶙峋的感覺,這倒是很讓人覺得不可思議。」
可是,凱伊卻讓他產生至今不曾感受過的陰晦的興奮感,只要一閉上眼睛,凱伊那裸露的脖子和削瘦的肩膀,就清清楚楚地浮在腦海裏。
仔細一看,只見三四郎緊緊抓着他剛剛半躺着的椅子,全身無力。
「原因不明的軌道偏離?這倒是麻煩了。那麼,你打算怎麼進行檢查?我想你應該想過了吧?」
「真的是魔力啊……」
三四郎縮着脖子向珊德拉他們解釋,如果他們再遲來一步,自己就要遭受凱伊的電擊了。三四郎所說的電擊就是身爲情感轉移者凱伊最擅長的手法。
「呼……」
「你們到底在幹什麼?」
三四郎的答案讓珊德拉瞪大了眼睛,一臉無計可施的表情,把手心抵在額頭上猛搖頭。
「很遺憾,事情沒有那麼簡單。REDALERT的原因是以前曾經發生過一次的軌道偏離所引起的,但是原因不明。我跟三四郎商量過了,包括電腦在內,船上的機械部分必須做個總檢查。」
洛德一直認爲自己是一個在精神上非常能取得平衡的人,再說從事這樣有價值的工作和擁有一個像珊德拉那樣理想的搭檔,洛德覺得應該沒有什麼事情會導致他在身心方面產生扭曲。
「搞什麼?當然是我又把他給惹毛了啊。」
「凱伊是月人啊!而且又是一個那麼漂亮的人。三四郎,看着凱伊剛剛那個樣子,你有什麼感覺?」
「我只是稍加應用罷了。」
珊德拉快速地轉過頭來對着三四郎說道。
洛德非常清楚這就是讓凱伊對他產生警戒、遠離他的原因,可是,對擁有和那些以異色眼光看凱伊的庸俗份子同樣想法的自己,他又有着微微的厭惡感。
「你說什麼,你這個遲鈍的男人!」
「洛德?」
凱伊的語氣裏充滿狐疑,儘管洛德有着超過兩公尺的高大身軀和結實的肌肉,但是他卻是一個跟外形完全不搭配的穩重而理性的文官。
「你就只會這樣繞圈子說話嗎?」
凱伊轉過身,倏地消失在艦橋中。只留下仍然紅着臉瞪着地板的洛德,和摻雜着讚譽及屬於女性的對抗意識,目送着凱伊離去的珊德拉,還有那個一臉不知所以然,當場愕然的三四郎。
「這件事是可以解釋得通的,或許可以這樣說。」
☆☆☆Rapunzel於2004-03-1412:40:49留言☆☆☆——
「你不是男人。」
「只是這樣?不然你覺得應該是怎樣!」
三四郎頗覺無趣地看着相互凝望着的洛德和珊德拉,故意地嘆了一口氣,從椅子上站起來。對他來說,眼前這副景象似乎比凱伊的模樣更讓他覺得難過。
珊德拉的一句話讓三四郎吊起了眉頭。可是,珊德拉現在更是無懼於和三四郎對抗了。她把手插在腰上,豎起像火焰般的紅髮,抬起下巴,充滿火藥味地抬頭看着三四郎。
「我是不知道到底怎麼回事啦,不過,你們只是玩玩的嘛,對不對?」
情感轉移者凱伊可以藉着擴增自己的情緒集中於一點上的方法,對對方造成像通過高壓電流一般的衝擊。
「我想驚鈍的三四郎一定沒注意到,而洛德又說不出口,所以就由我來代言吧!凱伊,你現在這個樣子非常誘人,會對我們造成莫大的刺激。從現在開始就由我們當班,你趕快回房間去換衣服吧!」
再加上那對曾經在瞬間顯露出來,總是近乎神經質似地避開他人視線的萬花筒之眼。他絕對不算是女性化,儘管身材細瘦,但卻是個不折不扣的青年。
「洛德,不要太責怪你自己了。」
對這個欠缺情緒想象力的男人而言,剛剛凱伊那個樣子只不過是洗澡洗到一半,被REDALERT叫出來的成員理所當然的模樣而已。他甚至認爲,對任務忠實得近乎癡傻的凱伊沒有裹着一條浴巾就跑出來,是很不可思議的事情。
可是凱伊的站姿卻沒有受到性別的影響,彷彿帶有一種足以刺激別人心靈更深處感情的味道。
大概是珊德拉的話讓他頓時想起自己在別人眼中是什麼樣子的吧?
「哪有這種事?」
心驚膽顫地聽着珊德拉和三四郎脣槍舌戰,洛德終於忍不住插了嘴。說起來這原本是他的問題,沒想到轉眼之間,這兩個人就把當事人撇在一邊,展開了一場激戰,洛德於是想爲兩人的爭論踩下剎車。
可是這兩個人之間的氣氛似乎沒有他想象中的那麼糟。
珊德拉的語氣可以用粗魯來形容,但是三四郎卻只是揚起嘴角笑了。
「我是不是男人你要不要驗明正身一下?」
三四郎故作姿態,把手移向自己的褲子,還有模有樣地對着珊德拉眨眨眼。
「等一下!把你的手移開!人家洛德跟你不一樣,他可是個紳士。不要在他面前開這種低級的玩笑!而且,我現在說的是凱伊。」
「我倒反而比較想跟你好好地聊聊,管他什麼凱伊。」
三四郎半認真、半開玩笑地說,珊德拉聞言不禁皺起眉頭,降低了音調,臉上露出爲三四郎擔心的表情。
「……你真的這麼想嗎?」
看到珊德拉突然表情一變,三四郎雖有點不安卻也愉快地點點頭。
珊德拉聽到這個答案,臉上倏地罩上一層陰影。
「三四郎,難道你不只遲鈍,還是個冷感的男人!」
「你說什麼?」
三四郎再怎麼吊兒郎當,這句話也着實惹火了他。他將平時就有點弔詭味道的眼睛更往上一吊,露出犬齒大叫。
「爲什麼就因爲我對一個男人沒興趣,就要被你說成這個樣子?」
三四郎的怒吼讓站在珊德拉身旁的洛德不由得往後退一步,可是珊德拉卻一動也不動,斬釘截鐵地反駁回去。
「不是『對男人』,而是『對凱伊』!你不是凱伊的搭檔嗎?!」
「管他是不是搭檔,站不起來就是站不起來!」
三四郎丟下一句莫名其妙的話之後,就邁開大步走向門口。
「你去哪裏?」
三四郎對其餘三個人狐疑的眼光也不以爲然,彎着身子,鑽進武官的座位底下。
「三分之二是真心,其餘的是惡作劇。」
珊德拉麪有難色地沉思着,洛德用力地對她點點頭。
「沒這回事,我很贊成你的意見啊!」
「不行哦,洛德。我對三四郎的評價也依然沒變,我們是不能全然相信他的。再說,我也沒有自信能收服他讓他完全聽從我的指揮。」
珊德拉咬着指甲說道,這不是她平日的作風,她抬眼看着洛德。
凱伊不動聲色地轉頭對洛德和珊德拉說道。
「他是一個不折不扣的傭兵。儘管在不同的時候在不同人手底下做事,但是他堅信只有他自己是他的主人。他不是那種可以用命令或忠誠心來管束的人。」
作業方法則採用手冊上列舉的檢查方式,也就是將電腦細部區分開來,將每個區一個一個與本體隔離,進行詳細的檢測。
珊德拉搖搖頭否定了洛德的說法。
三四郎很粗暴地頂了回去,珊德拉不爲所動,反而因爲激怒了三四郎而高興地叫了起來。
「啊……真好玩,捉弄三四郎果然是一大樂事。」
「想得真周到,不愧是凱伊。」
一直面對着自己的儀表板進行作業,同時一邊跟珊德拉交談的洛德突然停下手來深思了一陣子之後,抬起頭來看着珊德拉。
「唔……機械的設定是在偏離既定的軌道3度的時候觸動警報的,這是凱伊的設計吧?」
珊德拉用力搖搖頭,對這句話不表認同。
洛德被珊德拉戳到痛處,嚴肅的臉上不禁湧起了紅潮,揚起眼睛看着珊德拉。
「猛獸」……這種具有狂亂意味的名詞,和凱伊那優雅的容姿實在一點都搭不上邊,所以珊德拉的話着實讓洛德瞪大了眼睛。
洛德想起在不經意的情況下聽到的凱伊和其養父的談話內容,內心不禁爲珊德拉的敏銳觀察力大爲折服。洛德知道有具體實例可以印證她的推論。但他緊守住和凱伊的約定,連對自己的搭檔珊德拉也不曾提過此事。
「說得好,確實就是這樣。」
和三四郎同樣身爲武官的珊德拉側着頭問道。就因爲她跟三四郎一樣,負責機關及電腦的操作及維修工作,所以對於三四郎輕鬆地發下的豪語——「讓電腦吐出它不說的話」,她覺得實在是不可能的事情。
這也是以前他們討論過的話題。當時洛德問珊德拉,如果有三四郎的搭配也不能用凱伊嗎?而珊德拉的答覆是,三四郎不是一個能讓人控制的人。
三四郎將各式各樣的工具或揣或塞地帶在身上,最後戴上耳機,站了起來。
兩人對望着,同時嘆了一口氣,無言勝有聲地笑了。
「做不到是理所當然的,就算失敗了也沒什麼損失啊!」
「你是指凱伊嗎?」
珊德拉了解洛德想說什麼,抬起原本低垂的眼睛,惡作劇似地對着張口瞠目的洛德眨眨眼。
這個時鐘的外形雖然是古董風格,但是內部卻是高性能的精密機械,擁有和船體速度產生連動以使秒針走動的機能。三四郎幾乎將時鐘的整個中樞部分都破壞掉,卻還能把時鐘修好。
洛德坐到剛剛凱伊坐着的椅子上,一邊操作着按鈕,一邊苦笑着。
「確實是只要凱伊在場,就會引發第一級的爭執。就算有人因爲他而毀滅,我也不會特別感到驚訝。只是,我想說的是,我們也應該考慮到,因爲有他的存在而使得所有的成員獲救的事態。這是深知凱伊魔力的我的意見,你信得過我嗎?」
三四郎頭也不回,飄着長髮,憤怒地聳着肩離開艦橋了。
當發生第二次的軌道偏離情況時,他們四個人曾針對如何對電腦的再檢查進行討論。
「你們就等着看吧!」
「是的。再說還有三四郎這個人在,你不是看到他剛纔的態度了嗎?」
三四郎模糊的聲音從機械的內部傳出來。
「我纔不管那麼多!」
經過這件事以及以搭檔的身份跟三四郎一起出任務時對他的技術的瞭解,使得凱伊比洛德和珊德拉更相信三四郎的功力。但是,凱伊也沒有把這件事跟其他的兩個人說,而三四郎那個人就算撕裂他的嘴,他大概也不會說出來吧!
「武官之間的交際就是這個樣子的嘛!不過,我好象也差一點被三四郎給牽制住了,情緒比平常要浮動許多。」
「有些猛獸並沒有銳利的牙齒和爪子,可是卻具有劇毒啊!你果然是個不折不扣的男人,不可以被凱伊那美麗的外表矇蔽了。」
洛德將心思拉回工作上,熟練地處理映在熒幕上的各種情報,突然想起,凱伊和三四郎現在正在幹什麼?
「說的也是……」
珊德拉說着聳聳肩,洛德則深深地嘆了一口氣。
對身爲一個常識人,習慣於理論性思考的洛德而言,三四郎的行動和性格有許多地方是他所不能理解的。三四郎的感情起伏劇烈,常以氣勢壓倒洛德,穩重的洛德對他實在有點不知所措。但不管三四郎做什麼事情,都不會讓他感到不可思議,所以這也算是他對三四郎的一種信任方式。
「你就饒了我吧!我可是一個善良的非戰鬥員哦!你也不要再說那種粗暴的話了。」
第一,發生軌道偏離的時間都在電腦自動控制的時間帶裏,於是他們決定以兩班輪值,代替原先由兩組搭檔和電腦輪流控制船隻前進的3班制。
「要你管!」
「……老實說,這件事我還不是很清楚。只是有這種感覺。」
珊德拉的意思也就是說,凱伊比三四郎更意識到對方的存在。
所以纔會有三四郎這次的行動,他表示可以查出搜尋的指示是從什麼地方出來的,也因此他一頭鑽進了電腦內部。
「人心是沒有刻度的。我想,有時候我們自己根本也沒辦法知道自己有多在乎對方。我不清楚他是不是發現了這個情形,不過凱伊確實是很在意三四郎的。至少比三四郎在意他還甚。」
可是,在進行檢查的同時,他們發現,以前凱伊所看到的不是他們下指令的搜尋所進行的方向跟軌道偏離的方向是一致的。經過詳細的調查之後發現,沒有登載於艦橋上的搜尋工作已經進行過幾次了,於是事情就演變到必須調查出箇中緣由的地步了。
「這樣真的可以追蹤電腦下達的命令嗎?」
「警報可能會響,別當一回事。還有,我想通報異常狀況的燈可能也會閃,到時候你們再去查是哪個部分的燈亮了。」
「你是說要我把他可能引起的騷動和他的頭腦放在天秤上衡量!」
「你知道得這麼多,卻還是認爲凱伊是個危險人物?再說三四郎,我拿他是沒辦法的,可是我覺得你對他倒是挺有辦法的。」
「現在是我們當班的時間,請二位休息吧!」
像他們這種擔任長期任務的人必須要能快速地調整緊張和鬆弛的情緒。儘管外太空次光速的航行必須格外小心謹慎,但是也不能一整年都處於緊張當中。
「你還是打算向上級報告凱伊不適任太空船的成員嗎?」
「啊。很遺憾,我還是打算這麼做,只要想想你剛剛看到凱伊那個樣子時產生什麼反應,你就應該知道了,對不對?」
「兩個小時之後就要開決定二度檢查的細部作業會議了,幫我跟凱伊說一聲!」
所以,他們的精神換檔速度要比常人快。爲大家所在意的凱伊固然大感困擾,但是三四郎那略帶惡質的玩笑卻也是他個人一種鬆弛緊張情緒的方法吧?
「你是在捉弄他呀?」
剛剛結束輪值時間的洛德和珊德拉,坐在空出來的椅子上,看着在電腦內部前進的小紅燈,這樣回答凱伊。
洛德擔心地看着她。珊德拉回頭看着睜大了眼睛的洛德。
珊德拉不知有此事,對沉默地看着自己的洛德產生了誤解,有點鬧情緒似地嘟起了嘴。
「你可能要說我這是非理論性的推斷,當然,你也可以說這是女人的直覺。」
「三四郎也一樣。若要扯一些有的沒的,要玩弄他於鼓掌之間是很容易,但是真的意見相左的時候,對於能不能巧妙地掌控三四郎,這我可是一點自信都沒有。」
洛德決定靜待三四郎展露他的本領。
「我認爲不能說電腦在說謊,但要說是電腦下指令讓那個搜尋工作不被登載,這種想法倒是不無道理。」
「沒錯。我想看看傭兵流派的電腦操作技巧。」
凱伊狐疑地望着三四郎準備的工具,而洛德和珊德拉也有同樣的疑問,津津有味地看着三四郎。
珊德拉對着滿懷怒氣的三四郎背影問道。
經常處於緊張的情緒當中會在精神和肉體上形成不必要的壓力。不管是多優秀、多健壯的人,長期過這種生活一定會繃斷神經的。
不久之後,顯示電腦內部的輔助電腦裏就亮起標示出三四郎所在位置的燈了。大概是三四郎不等其餘的人下達瞭解他指示的信號就開始作業了。
「凱伊也好,三四郎也罷,我們的另一組搭檔盡挑上了個性強悍的人啊!」
「……搞不好具有馴服猛獸才能的是三四郎……」
洛德不說話,點點頭催促珊德拉繼續說下去。珊德拉一邊思索着,一邊慢慢地往下說。
「電腦不是說是學術用的定期搜尋嗎?沒有登載固然是有點奇怪,方向和強度也跟平常不一樣,不過要懷疑電腦的說明,那實在是……」
珊德拉的語氣是那麼地開朗、輕快。可是,他們的眼睛卻定定地看着自己手邊的工作,手指頭靈巧地操作着儀表板。
「真的光靠這些裝備就可以追蹤命令系統嗎?」
凱伊說過,三四郎是他唯一不想讓他知道事實的人。洛德想起凱伊知道他聽到自己和養父的談話內容時所說的話。
「不,我對他的作法相當有興趣,就讓我在這裏見識一下吧!」
珊德拉定定地看着三四郎高大的背影消失在門後,然後甩了甩頭髮,露出開朗的笑容。
可是,凱伊對三四郎似乎並不像語意上的那麼冷漠。他點點頭對洛德的話表贊同,同時將隱藏在護目鏡底下的萬花筒之眼微微往上抬。
這裏是艦橋。眼前就是已經被取下外蓋,露出內部機械的電腦終端機。
他的視線指向掛在門上方的時鐘。在充滿機能性的艦橋裏,可說是唯一的裝飾品的那個仿古的時鐘,在文字盤的正中央位置有一道悽慘的裂痕。那是三四郎擲飛鏢的時候,一個不小心,刀子偏離了靶心,命中了不幸剛好就在旁邊的時鐘所造成的。儘管中間開了一個幾乎可以看到內部機械的大洞,但是時鐘卻依然準確地走着。
一邊說話,一邊用眼睛追着映出來的數字的洛德點點頭。
珊德拉聞言也抬起頭來,她緊抿住漂亮的嘴脣,收斂起原本帶着的微笑。
珊德拉灰色的眼睛閃着光芒,很愉快地抬起頭來看着洛德,洛德則舉起兩手做出投降狀。
洛德聳聳肩,做出詼諧的動作,珊德拉卻笑也不笑地思索着。
「啊,如果真是那樣,你會幫我嗎?我倒想看看你跟三四郎打一場哪!」
「那麼,我們開始吧?」
珊德拉還是不能接受三四郎的說明,低聲喃喃說道。
「我的評語是,三四郎並沒有受到凱伊任何的影響。可是,也不是這樣就表示三四郎跟凱伊可以合得來。凱伊只不過是在意他而已,當一個人在意另一個人的時候,有時候也是帶有恨意的。」
一個沒有抑揚頓挫的聲音若無其事地接着說道,這種冷淡的語氣不用說就知道是來自凱伊。
這個鐘的機械之精密使得即便是專家,在面對一個損壞的成品時,都寧願選擇將內部零件整個換新,而不願耗費精神去修理它。但是行爲粗野的三四郎,卻在沒有專門的工具和機械的情況下將鍾修好了。或許覺得把內部修理好就已經大功告成了吧?三四郎處理裂成兩半的文字盤的方法是隻用粘合劑將它粘起來而已。這種作風相當有三四郎的風格。
「這麼說我是白擔心了?我一直提心吊膽,不知道如果你們在狹窄的艦橋裏發生鬥毆的話怎麼辦!」
「沒錯。這對我們的任務是兇是吉都還是未知數,真是有趣得緊哪!」
唯一身爲聯邦正規軍人的珊德拉,有義務向上級報告成員的值勤狀況和適應性。同時身爲艦長候補人選的她以前也曾說過,基於凱伊會對四周人造成負面影響的考量,不管凱伊多麼優秀,她也不會考慮用他做部屬。
「你好象把三四郎看成一個不知鎖爲何物的野生動物一樣。」
「既然他都說可以了,大概是懂得我們所不知道的方法吧?就看他怎麼做吧!」
「哪,人與人交往不可能兩個人的想法完全都一樣吧?不管是第一次見面的人也好,是情人或朋友也罷。你不認爲兩個人相處時,總有一方會比較在意對方的感受嗎?」
洛德這句話讓原本帶着嚴厲的目光看着他的珊德拉又露出了笑容。
「能跟三四郎這種人玩遊戲,你也真是個不簡單的女性啊!我記得凱伊說過,你似乎有馴服猛獸的才能。」
「那麼,你的意思是,三四郎可以馴服凱伊?」
凱伊一邊盯着時時刻刻地變換位置的紅燈,一邊回答珊德拉。
很難得的,在這件事情上,凱伊和三四郎的看法是一致的。
洛德和珊德拉認爲是統計上的故障,而凱伊和三四郎則認爲搜尋工作是有某種他們所不知道的意圖所在,在不被成員發現的情況下祕密進行的,因此決定要查出出現那個指令的原因所在。
在兩組成員的意見分歧之下,三四郎表示他要利用他們輪值的時間調查看看,所以就鑽進電腦裏面了。
「一來是仍然找不出故障點,二來也沒有可循的線索,或許從跟平常不同的觀點來探查也的確不是什麼壞事。」
「說的也是。」
珊德拉贊成洛德的說法。3個人都抬頭看着在電腦內部的非常通道上移動着的紅點。
而在三四郎這方面。
彎着腰在錯綜複雜的電纜和突出的機械類堆中鑽上鑽下地走着的三四郎,似乎找到了他要找的地方,終於停了下來。
拿着從船內的圖書館找出來的焦耳伯爾努的設計圖和實物比對之下,三四郎輕輕點點頭,從胸前口袋裏拿出工具,開始鬆開機械的蓋子。
「我可以看看嗎?」
當三四郎鬆開蓋子,內部的配線整個裸露出來的時候,背後響起一個安靜的聲音,是凱伊。
「你來啦?」
「工作怎麼辦?」
「洛德幫我處理。他們似乎對你的作法也相當感興趣,說希望能從艦橋的熒幕上看看你的工作情形。」
「啊?休息時間還勞動他們,真是辛苦了,那麼,也就是說……光從熒幕上看不能滿足你,所以你想親眼看個夠對嗎?」
裝好了所有的電線,三四郎將腰帶上的電腦打開。等着開始閃爍的顯示都變成綠色的這個空檔!他這才瞄了凱伊一眼。「我是全權大使。他們要求我仔細觀察你的作業,同時詳細說明給他們聽。」
「說明?」
三四郎一臉訝異。
「如果要說明,應該是由我來的,不是嗎?」
凱伊不把他這些話當一回事。
「那麼,我開始羅!」
「你瘋啦?圓周率是無限的。焦耳伯爾努的電腦怎麼可能在10分鐘之內計算出最後一位數?」
時間到!有必要延長時間繼續計算嗎?
凱伊見三四郎動也不動,耐不住焦急的情緒,伸手就要去拿三四郎的麥克風,自己下達解除命令的指示。可是,手卻被三四郎握住了。
「可能必須大修一番了。」
可是,他從三四郎那壓抑的語氣中感受到,情況不是以這種理由就可以解決的。
凱伊動動身體,想甩開被三四郎抓着的手,後來發現三四郎的語氣相當冷靜,不禁看着他的臉。
「我要去見見本尊。不知道能不能處理得來,可是,不先去弄弄看就沒辦法擬出接下來的對策了。我走了!」
三四郎下了必要的指令之後,開始卸下安裝好的機械。他快速地鬆開電纜,蓋上外蓋。一邊再度確認着腰帶上的行動電腦,一邊輕輕地咋着舌。
「如果要進主電腦的話,爲什麼不去中央控制室?也不知道你鑽進船體內部想幹什麼,後來仔細一想,你想雜耍的是能量控制系統,對不對?」
「真是的,你這種比喻方式光聽就覺得有趣。所以呢?具體而言,你想怎麼做?告訴我作業程序。」
當無機質的人工聲音結束正確的倒數計時的同時,船體劇烈地搖晃了。
這是因爲電腦爲了遵照三四郎的指示,將速度急速地緩和下來,以控制計算以外的能量消耗之故。將機械內部照得白亮的燈光熄了,成了非常狀況時用的微弱的橘色光。大概是不需要作動的機械暫時停止的關係吧?原本在他們四周不停閃爍着的無數燈光都消失了。
倒數計時。5……4……3…………1。設定完成
「立刻取消命令!你仔細想想,你這麼胡來會增加電腦負擔的。」
當凱伊自言自語的當兒,船內的溫度又漸漸地下降了。不知道電腦將維持生命必要的最低溫度設定在幾度,不過,可以確定的是,它一定估計得相當低。
凱伊的語氣當中仍然有着不信任感。大概是因爲電腦正在跟一個沒有答案的問題苦戰中吧?好象又有某個地方的能量被切斷了,微微可以聽到遠處慘叫般的警報聲。
「黑盒子?」
「我猜得果然沒錯,就是因爲我知道如果我說了一定會遭到反對,所以我纔不說的。這是讓它吐出刻意隱瞞的事實的第一階段。」
「好個標準答案哪!」
「我說沒關係嘛!」
「你好象不大高興!」
☆☆☆Rapunzel於2004-03-1412:50:40留言☆☆☆——
「……總之,聯邦方面根本不信任我們。這東西壞了他們也不想修理,這艘船有什麼祕密也不讓我們知道。就算這個祕密會對我們造成危險,我們也沒有辦法阻止。」
「然後呢?」
「如果採用特A的優先順位,我想電腦爲了全力進行計算,應該會將它認爲不必要的機關能量相繼關掉。等一個一個切斷之後,最後就會只剩一個不能切斷的部分。我就是要找出這個部分來。」
「三四郎,你怎麼了?」
「電腦,打開聲音迴路。」
凱伊吊着眼睛,抓住三四郎的胸口,氣勢凌人地質問,三四郎卻絲毫不爲所動。
「你想用正規的方式讓藏在電腦裏面的東西乖乖吐出來嗎?所謂的竊聽就是要把耳朵壓在牆上,在不被對方發覺的情況下偷聽。」
「當然是中央控制室羅!」
「這也沒辦法呀!」
因爲三四郎使用了焦耳伯爾努的大部分能量開始進行無謂的工作,終於逼得凱伊失去了平時的冷靜,聲音也粗了起來。
凱伊一字不漏地覆誦着他被傳授的知識。
原本打算用自己的方式說明的,卻被凱伊斷然地處置了,三四郎不滿地瞪着凱伊那戴着護目鏡的側臉,不過這時終於又開了口了。
傭兵出身的武官三四郎身爲聯邦太空船的成員,卻很例外的,沒有接受過凱伊他們受過的精神訓練。凱伊知道,他沒辦法像他們一樣毫無異議地接受黑盒子的事情。
瞭解。請下達命令
「……原來如此,我明白了。原來你是要讓電腦去判斷什麼部分是不必要的,然後找出它作動到最後的部分,對不對?這個方法雖然有點胡鬧,不過倒挺有趣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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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是,這麼一來就表示可疑的搜尋和軌道偏離,不是單純的機械故障的可能性就很高了。以這種狀況來說,我們現在採行的電腦檢查方法就找不出問題點了,不是嗎?你真是不簡單啊!」
「答案是黑盒子,這跟沒有找出問題點是一樣的。」
凱伊爲三四郎這出乎他意料之外的反應大喫一驚,默默地呆立在原地。三四郎看着他,用經過壓抑,不像他原先粗着嗓子說話的聲音開始說道。
「優先度特A命令。除了維持我們四個人的生命和冷凍睡眠裝置系統、保持船身穩定的必要能量之外,將所有的能量都指向這道命令,明白了嗎?」
三四郎頭也不回地說道,態度已經恢復得跟平常一樣,好象什麼事情都沒有似的。
凱伊完全排除了敬語,若無其事地回答。三四郎被他這麼一堵,不悅地嘟起了嘴,凱伊也不再理他,往裸露出來的電腦裏面窺探。
三四郎和凱伊說話的當兒,他的注意力幾乎都在安裝於腰帶上的電腦和安裝該電腦的能量控制系統上。他全神貫注地分選出被判斷爲不必要,相繼被關掉能量的機械,試圖尋找出作動到最後的部分。
「……有奇怪的地方在動哦!糟糕,是黑盒子。」
三四郎原以爲凱伊這就會回去了,看到他追着自己來,不禁微微地揚起眉毛。只見凱伊以獨特的平穩步伐在障礙物特多的機械內部的非常通道上順暢地走着,三四郎瞄了他一眼,丟給他一個苦笑,自己也加快了腳步。
三四郎瞄了一眼時鐘,眉間罩上一層陰影,面有難色地將垂落的頭髮往上攏。
「我也去。」
可是,三四郎的反應卻不同。他瞄了凱伊一眼,露出尖尖的犬齒,把嘴角往上揚。
「把最先進的高性能太空船交給少數幾個人操控,送往聯邦管不到的地方。這其中有些情報是不想讓下游的人知道,或者只有極少數的人知道的機密情報。」
在他們在談話的過程中,四周的機械相繼停止了。他們可以清楚地感覺到船速降了下來。電腦大概也認爲讓船內保持舒適的空調設備也是不必要的吧?只覺得四周頓時冷了起來。
瞭解
聽到凱伊在呼喚,三四郎好象才發現自己說出了原本不想說出的事情。他尖銳地瞄了凱伊一眼,然後移開視線彎下身體。
「……!」
「糟糕,忘了跟珊德拉他們說要停電。」
「你到底想幹什麼?」
「……誰說要進主電腦來着?」
覆誦。計算圓周率的最後一位數。限制時間10分鐘
「這樣子似乎比較聰明。」
「你要去哪裏?」
三四郎完全放棄說明了,凱伊也點頭表贊同,因爲他判斷出,自己親眼去確認可能比聽三四郎那種語意不清的說明要好得多。
凱伊也陷入沉思中。
當兩人相對而視的那一瞬間,四周倏地又恢復了通明。大概是三四郎設定的時間已經過了吧?四周那些原本靜寂無聲的機械又開始一起發出低沉的吼聲,燈光也開始亮了。
很難得的,凱伊稱讚了三四郎一番。可是,若在平時一定會很自豪地聳聳肩感到得意的三四郎卻依然面有難色地想着事情。
「可是,灌輸你這種觀念的人們卻從來沒有實際操控過這種船。」
凱伊頂了回來,三四郎臉上的苦笑加深了。於是,他們兩人並肩走在滿是塵埃和油污,絕對談不上乾淨、美觀的機械內側。
三四郎一邊快速地收拾着散落在腳邊的工具一邊說道,然後閃過了凸出於通道上的機械和電纜,往裏面走進去。
三四郎吼着,粗暴地搔着頭髮。被他這麼一抓,那本來綁得好好的皮繩又應聲滑落了。那一頭和三四郎的性格極度不相稱的光亮黑髮,順勢流瀉在他的肩上。
「你是不是要說『追蹤電能流向,在它身上搔搔癢,於是電腦就忍不住笑了出來』?這是你不按牌理出牌的說明方式,可是洛德跟珊德拉要的是不用輸進暗號解讀機就可以明瞭的普通說明。」
聽到三四郎面不改色地下達了除非遇到重大事故,或者特別的命令之外不得行之的優先度特A命令時,凱伊不禁瞪大了眼睛,轉過頭來。他極力忍住想質問三四郎是不是瘋了的衝動,凝視着他的側臉。
凡是跟太空船扯上關係的人,即便只是一點點的關係,不管是文官還是武官,這都是他們最先被告知的事情。而人們也視之爲常理。凱伊也認爲這是再自然不過的事情。
「怎麼說?你這麼說不是太泄氣了嗎?這不像你嘛!」
「我不是告訴過你,我不擅於做說明嗎?算了,如果你有什麼地方不懂,就提出問題吧!首先,我以優先順位特A要電腦去解決一個它不可能計算出來的問題,使它處於負荷過量的狀態。我在偶然的機會下想到用計算圓周率的方式,至於是不是會超過電腦的容量,那就不是問題所在了。」
「那也沒辦法啊!嗯,時間快到了。」
「到外面去嫌太麻煩了,我要直接到機械內部去。如果你怕弄髒衣服,可以去走外面的通道。」
「在十分鐘之內幫我算出圓周率的最後一位數。」
「那還用說!這個東西是那麼重要,重要得沒有它整艘船就動不了了,可是,偏偏船上的成員卻從沒有聽過它的內部構造和組成。這可是聯邦的主電腦直接管理的機密中的機密啊!這叫我從何高興起?」
「不用,回到一般任務。作動所有停止的機械,確認有無故障處。」
「……那是以前的事情了,你可不要跟別人說。」
「我怎麼覺得好象上了你的當?算了!我一說明就會變得比較焦躁,也不知道自己在說什麼。所以,你就注意看我怎麼做,自己去分析吧!」
凱伊知道他在看什麼,那正是位於船的中央位置,有兩三層防護系統保護着的,位於電腦的中樞部位的中央控制室。他一定是瞪着那個位在更中央地帶的黑盒子吧?
除了對凱伊的說法不滿之外,三四郎的語氣還帶有一種焦躁的味道。
「就算我們因爲黑盒子的故障或因爲黑盒子而造成的事故死亡了,設計這個東西的那些人也不痛不癢的。他們只會裝出一臉的悲哀說『不能讓他們白白的犧牲』,然後就不了了之了。他們絕對不會讓自己成爲這樣的犧牲者。」
「好,乖孩子!倒數計時開始。」
在陰暗的燈光下,三四郎以和平常沒兩樣的語氣說道。凱伊再也受不了三四郎這種好象完全不知道事情的嚴重性的語氣,終於開口了。
無言地把身體往前捺的凱伊可以聽到電腦覆誦三四郎的命令。
語帶指責味道的凱伊一臉不悅的表情。
瞭解!電腦打開聲音迴路
「聯邦太空船上的黑盒子就在電腦的中樞部位,就像電腦的幕後總管一樣。不可能貿然去動它的。」
「管你自己吧。」
「沒想到竟然是黑盒子。其實也不是沒預料到,只是這麼一來就麻煩了。」
三四郎的語氣中有着冷冷的怒意,那彷彿要射穿護目鏡的銳利視線落在腳邊。
凱伊偷偷地窺視着瞪着腳底下,淡然地說着話的三四郎。他從來沒有看過三四郎講過這麼多話。
三四郎將掛在脖子上的耳機戴到耳朵上,將小麥克風拉到嘴邊,臉上的表情變得非常認真,轉過頭面對着電腦。
三四郎可能被凱伊這個充滿挑釁意味的說法給激怒了,給他一個怒吼般的回答和嚴厲的眼光。
「不是叫你等着看嗎?」
「什麼意思?」
三四郎定定地看着凱伊那藏在護目鏡底下,外人理應看不到的萬花筒之眼說道。
凱伊對三四郎的作法幾乎已無意反對了,不但如此,三四郎這種不按照手冊和慣例進行的破天荒作法,甚至讓他有大開眼界之感。
凱伊一停止抵抗,三四郎就立刻鬆開了他的手,然後大大地嘆了一口氣。
「我要你說清楚,但是要簡潔!不要用任何比喻。」
「變得好冷了。設定時間雖然是爲了故意讓電腦驚慌,不過,人跟機械可以忍受的極限大概也差不多是這樣。因爲要讓我們完全冰凍,讓完全停止機能的其他機械作動是需要一段時間的。」
「那麼……從哪裏着手呢?」
經過機械內部來到中央控制室的三四郎抬頭看着太空船的主電腦,兩手插在腰上。
「除非知道密碼,否則黑盒子是不會乖乖開口的,而且我們也沒有任何線索。我所能做的,頂多就是找出它隱瞞了什麼。」
「你想找出它在隱瞞什麼!」
凱伊這句話的真正意思是在問三四郎這種事可能做得到嗎?可是三四郎以爲凱伊認爲他能力不夠。他露出非常孩子氣的表情,鬧彆扭似地把頭轉到一邊。
「真是抱歉了,在下是負責硬體維修的工程師。」
凱伊不知道三四郎什麼意思,藏在護目鏡底下的眼睛睜得大大的,隨即噗哧一聲笑了出來。
「不是啦,我是問你怎麼做,三四郎你有時候還真是可愛啊。」
「你也一樣啊!最近你終於像個活生生的人,順便告訴你,如果你把那個護目鏡拿掉的話,效果會更好。」
「你趕快說明吧……」
三四郎眼見凱伊沒有上當,頗覺無趣,但是立刻又恢復了正經的表情。
「我要把雷達測位器裝進電腦裏,找出那個設定於只消除從黑盒子裏送出來的司令的傢伙。根據被消除的雷達測位器找出那個司令是什麼東西。」
「……在打不開黑盒子的情況下,利用留在雷達測位器上的軌跡找出司令……。你是說要混亂電腦嗎?用雷達測位器干擾電腦不會有問題吧?」
「有這個可能性,所以,我只發射一次雷達測位器,你就當它是一種必要的冒險吧!」
「……你真是個可怕的人……」
凱伊再度定定地看着眼前這個輕輕點着頭俯視着他的男人的臉。
這是剛剛那個一直帶着淺淺笑容的人嗎?因爲我的一句話而鬧彆扭地把頭別開的人?
這個人毫不在乎地說要採用從來沒有聽過的方法檢測。凱伊不禁爲他的作風之大膽而驚訝不已,但是對他思路之敏銳也只有暗暗感佩的份。
這個男人跟他以前見過的任何一個人都不一樣,相繼展現出不同面貌的三四郎讓凱伊有一種目眩神迷的感覺。
「喂,你怎麼了?到底幹不幹嘛?」
凱伊麪有難色地瞪着地板看,而三四郎仍然用輕鬆的語氣說道,然後用手指輕輕敲着主電腦的儀表板。
兩人都全神貫注於電腦上,他們必須在電腦內部的防衛機構將因取消司令而變形的雷達測位器破壞之前把它取出來。三四郎負責追蹤雷達測位器,而凱伊則準備讓防衛機構產生混亂。兩人備好了架勢,準備完成在很自然的情況下形成的任務分配。
凱伊聽到三四郎如此率直地講出自己絕對不可能說出口的感謝話,不禁對着他笑了笑。然後他抬頭看着用一隻手輕輕地扶着自己的三四郎,陷入了沉思。
「不要想那麼多,只要按照感覺去行動就好了嘛!你不是情感轉移者嗎?爲什麼不多利用這種能力呢?如果是我,我一定會很享受這種能力所帶來的快樂。」
「沒什麼,我只是自言自語罷了。你不要放在心上。」
「你想靠這一點點的情報去找出黑盒子的密碼?密碼可能是數字,也可能是全然不同的文字。凱伊這麼做是白費力氣的!」
「你講這些話真的很羅嗦,讓人一頭霧水耶!我只不過說親一下而已,又沒說要喫你。我想像你這麼漂亮的人應該不會不能做吧!」
中央控制室裏只有他跟三四郎,洛德和珊德拉遠在上頭的艦橋上。這麼說來,那會是誰的感情呢?凱伊一邊拂起落在護目鏡上的頭髮,一邊想着,然後搖搖頭,將這個想法甩開。現在不是去掛慮這種事情的時候。
凱伊抬起兩手,就要環上三四郎的脖子,三四郎慌張地用手壓住。
凱伊嘆一口氣喃喃說道,把視線落到腳邊。每次一提到這種話題,凱伊總會表現出他性格上的陰暗面,三四郎不禁焦躁地攏起頭髮。凱伊這種足以勾引一般的男人,包括像洛德那麼理性的男人的嗜虐性的樣子,只會讓三四郎感到生氣而已。
凱伊重新振作起精神,面對儀表板。電腦裏面裝設有自我防衛機構,扮演着相當於人體中的白血球的角色。一旦有異物侵入機械內部,防衛機能就會作動,企圖排除異物。
外形和言行都極其粗野,有着傭兵出身的武官這個頭銜的三四郎,現在正企圖欺騙船上的主電腦。
「怎麼了?你還好吧?」
凱伊緊緊地用手指頭抓住看着他的三四郎的手臂,用力地閉着眼睛,撐過一股股感情衝擊。
對因爲全神貫注於操作電腦,而對來自外界的感情處於全然無防備狀態下的凱伊而言,這股突然流竄進來的感情洪流強得使得他連站都站不穩。
「什麼?」
三四郎面有難色,凱伊看着他,很難得地笑了。
正在深思的三四郎口中唸唸有詞。
「喂,你又在胡思亂想了對不對?你怎麼老是把事情想得這麼嚴重啊!」
「這個嘛……重要的地方被扯碎了,我不是很清楚。」
「又有什麼事!」
三四郎的感情一向非常強烈,剛剛竄進凱伊身體裏的感覺又像他,卻又不像是他。
「感應器?」
「此事無關我的能力問題,不過看起來倒挺好玩的。」
「我說,我們親吻看看吧?你身上的味道好香。乍見之下你好象很冰冷,可是體溫卻比我高得多,跟你靠在一起的感覺好棒,搞不好我可以忍受你耶!」
「青……所謂青,就是一般所說的藍色吧?」
「不一定吧?這也可能是某種暗號,也可能是一個星球或現象的名字。總之,我們已經找到了可能是線索的東西了。」
凱伊把沒有被三四郎抓住的手拿去抵在自己的太陽穴上。
「我知道!」
在凱伊就要倒地之前,三四郎終於讓雷達測位器跑進他的行動電腦裏了。就在他切斷和本體的連接的那一瞬間,凱伊就倒了下來。
長長的頭髮落在一臉正經的臉上,光滑的頭髮從肩上滑落,隱隱約約可以看到他那從脖子拉到背部的長長傷痕。
凱伊把身體輕輕靠在三四郎環在他腰際的手臂上,以溫柔得讓人覺得有點不妥的聲音在三四郎耳邊低語着。
「不管怎麼說,這確實是讓它看不順眼的事情。」
「……不是三四郎……」
三四郎故意挑挑眉毛,語帶嘲諷,可是凱伊佯裝不知,轉過身背對着三四郎。
凱伊站在三四郎旁邊,看着他將掛在腰帶上的行動電腦和主電腦連接起來,一邊看着上面的數字,一邊操作,使兩臺電腦同步作業。
才覺得三四郎表現出了令人覺得難以置信的優秀的一面,一轉眼卻又看到同樣的那張臉,一臉正經地說出這種讓人分不清到底是真心還是開玩笑的無聊話。對凱伊而言,三四郎這個人是他前所未見的、無法理解的珍禽異獸。可是,對「那隻」珍奇異獸而言,凱伊也是一個讓人難以捉摸的人。
凱伊爲了幫助正爲了儘快逃脫出來而陷入苦戰中的三四郎,不斷地送進情報企圖混亂電腦,突然,他覺得好象有人碰觸了他。
「我實在搞不懂,反而覺得是越弄越糊塗了。」
三四郎重重地嘆了一口氣,同時把原本想說的話給吞了回去,他決定先將這件事放在一旁,注意力回到目前遇到的難題上。
三四郎用強硬的語氣說完,便從他那長長的髮絲之間窺探着凱伊的反應。當他看到凱伊把視線從自己身上移開,無言地僵着身體的樣子,可是費了好大的勁才把湧到喉頭的怒吼聲給硬生生吞了回去。
使用近乎表裏不一的敬語,以勉強壓抑着抑揚頓挫的獨特的說話方式將對方逼到無能反駁的境地方纔罷休的凱伊,就是這麼具有攻擊性。
凱伊失去了平日的冷靜,愕然地張大了嘴巴看着三四郎。由於三四郎的表情實在太正經了,以致於凱伊在一瞬間搞不清楚他是什麼意思,三四郎又很正經地問了一次。
「……唔?」
「我沒有想得那麼過分,只是想試試而已。啊……饒了我,別再用電擊對付我了。」
「……就試試看吧!我看着電腦。我來混亂它的自我防衛機構。」
這次可輪到三四郎驚異得瞪大了眼睛。
他無法像三四郎那樣過活,他也不想。但是,凱伊知道自己在作繭自縛,而且他也瞭解,他需要「某種東西」幫他從自我設限中解脫出來。他覺得自己或許可以掌握那個「東西」。
根據以往的經驗,三四郎知道當凱伊有這樣的反應時,絕對不會有好事,便急鬆開環在凱伊腰上的手臂,往後退一步。他有點不快地窺視着藏在護目鏡底下的萬花筒之眼。
可是,跟三四郎在一起,他卻想試試跟以前完全不同的事。三四郎那種將常識啦、界限啦、大家認爲理所當然的事情都拋到腦後的生存方式對凱伊來說是非常新鮮的。
「你不是要親我嗎?」
凱伊正要走向出口,三四郎從背後伸過手來攀住他的肩,用力地將他拉到自己胸前來。三四郎看着凱伊,臉上帶着正經的表情,凱伊見狀身體又緊張了起來。
「反正跟某個人在一起,心懷不軌的人總是會變得比較神經質一點。」
「已經被破壞了大半了。還好有你在,如果只有我一個人的話,只怕雷達測位器早就不成形了。」
「你不會懂的。」
「……傭兵都像你這樣嗎?」
「……啊!」
「……沒事。對不起。」
「雷達測位器呢?平安地退出來了嗎?」
「這倒幫了我大忙。哪……開始吧!」
「凱伊?」
「喂!不要在那邊發呆,來了哦!」
「……你的意思是想嚐嚐月人的味道嗎……!」
三四郎的聲音將凱伊那原本飄浮在半空中的意識拉回到手邊的電腦上。三四郎將發射出去的雷達測位器放進電腦內部,靜待從黑盒子裏產生的司令。三四郎那追蹤雷達測位器動向的儀表板上似乎有反應了。
凱伊聽到三四郎的聲音遂抬起頭來,結果他看到了那張已經熟悉不過的驚愕表情。那張充滿粗野味道的臉上寫着「真是無藥可救的傢伙啊」。
三四郎經常用這種表情看着凱伊。對凱伊而言,對方有這種反應也是很稀奇的一件事。
脾氣剛強的凱伊,在技術和工作上,有和自己的想法背道而馳的事情發生就絕不妥協,凱伊每每一提到自己,總是二話不說,保持沉默。
「啊……!」
「這樣呢?如果你還不安心的話,可以把我的手綁起來。」
「這個嘛……要說都像我那就有點太過了,至少我四周的人都是這樣的。重要的是,只要不去想脖子以下就好了。好在,我知道抱你的感覺是不錯的。」三四郎一邊說着,一邊靈巧地將抓着凱伊肩頭的手一擰,把他拉向自己。也不知道凱伊在想什麼,他就順着三四郎的動作轉着身體。
「這麼說來,是跟搭載在這艘船上的黑盒子有關羅?」
聽到呼叫聲,凱伊倏地清醒了過來,只見三四郎已經設定完成,正一臉不可思議似地看着他。
下一瞬間,凱伊好象觸電一般,身體顫動着,整個人不停地晃動。他來不及去確認那種感觸來自何人,剛剛他感受的那種「感覺」竄過正忙着操作電腦的凱伊全身。
「我不是說過,不要將電腦擬人化嗎?倒是我們也該回艦橋去了吧?我們要把這件事連同作業結果跟洛德他們做個報告……幹嘛?」
「……算了,這些話以後再說。真是的!每次提到這種事就讓我覺得我是個惡人一樣。」
窺看着雷達測位器的凱伊也皺起了眉頭。
凱伊自己也清楚這種作法實在是太勉強了。如果是以前的他,他大概就會去想別的辦法了吧?
「……氣氛好象不太對哦……」
不,不能很明確地說是有人碰觸他,說有某個人的情感掠過自己的指尖應該會比較接近他現在的感覺。
「嗯,感應器自動在偵測我們,就剛好在你倒下來的時候。」
三四郎這一席話使得凱伊嘴角的笑意消失了。他想裝出平日的僵硬表情,卻又做不出來,只好低下頭,企圖避開三四郎凝視着他的眼睛。
凱伊開始感到頭疼,壓着太陽穴喃喃說道。
真不敢相信,竟然會有這樣的人。
儘管不清楚三四郎在講什麼,可是凱伊很明白三四郎想幹什麼,聲音倏地冷了下來,然而三四郎卻是認真的。
凱伊聽到三四郎改變話題,不禁鬆了一口氣,同時也爲他們面臨的問題皺起了眉頭。
「珊德拉說過,她說我很鈍啦,又是什麼冷感啦。我一直不平,對一個男人沒有感覺算什麼冷感?可是,看洛德那種反應,我發現事情好象不是這樣的。被人家說成那個樣子,我也漸漸對自己感到擔心了。」
三四郎趕忙用手臂撐住失去平衡的凱伊。
凱伊原本如哽在喉頭的聲音終於擠出了這短短的一句話,力道從他那僵硬的身體裏流失。
焦耳伯爾努的主電腦似乎比想象中的還優秀,雷達測位器很快就將被快速作動的防衛機構給破壞了。
「尋找青……?什麼是青?」
兩人的手指頭快速地在儀表板上跳動着,三四郎抓住雷達測位器,讓它竄進他的行動電腦中,然後切斷和本體的連接,而凱伊在一旁幫忙。
「當我讓雷達測位器從本體脫離時,紅外線感應器都一起作動了。」
凱伊輕輕地笑了,當着全身警戒的三四郎的面拿下護目鏡,目的是要讓三四郎看他的眼睛,讓對方知道他的眼珠並沒有改變顏色。
「嗯,我是不懂。因爲至少我會享受自己與生俱來的能力,同時也充分活用這種能力。」
「……誰忍受誰啊……?」
「不管你是優秀的技術者還是無藥可救、得意忘形的人,能不能請你將自己的形象彙整成一種?」
「來了!……好……抓到了……凱伊!」
三四郎沒有發現凱伊只有在他面前纔會這麼率直地表現出自己的弱點所在,而且,很不可思議的一件事是凱伊自己也沒有發現到這件事。
「嗯。要不是我手邊的工作結束了,我怎麼可能看到你要倒不倒的樣子還有空來扶你!」
凱伊支起身體,像往常一般挺起背部,面對着三四郎。
「啊……沒什麼事,你想不想跟我親吻看看?」
「可是,總比什麼都不做的好啊!」
「那麼?黑盒子的司令是什麼?」
在凱伊自行站起來的同時,三四郎就開始進行雷達測位器的解析,他似乎很不樂觀地皺着眉頭,把行動電腦遞到凱伊麪前。
「我是負責軟體的,接下來就讓我儘量去試試破解方法吧!不過,我跟你不同,我只會正攻法。」
「啊……那就免了吧。如果這樣不就等於強暴你了嗎?」
凱伊聞言微微地揚起眉頭,但是並沒有採取任何行動。
「……既然如此,那就趕快把事情解決了。」
凱伊用柔和的低沉沙啞聲說完,筆直地抬眼看着三四郎。因爲這短暫的情緒間隔,原本有點畏縮的三四郎在猶豫了一下之後,快速地將身體拉近。
他再度將雙臂環到凱伊的身上,想了一下,將凱伊的手拉到自己背後交纏着。凱伊仍然是動都不動。三四郎微微地彎起腿,是兩人之間沒有身高上的差距,然後笨拙地把嘴脣靠上去。
兩人雖然靠得很近,但是身體幾乎沒有碰觸到。三四郎以微微彎起上半身的姿勢,只把臉靠上去,所以重心顯得極度不穩。
當三四郎把臉一傾的時候,凱伊閉上了眼睛。在他閉上眼睛前,那對萬花筒之眼映出了三四郎的瞳孔,展現出以黑色爲基調的種種變化。
三四郎見凱伊的眼裏沒有他生氣時會混雜着的紅色光芒而感到安心不少,又把臉往凱伊靠近。在嘴脣觸到之前,三四郎也閉上了眼睛。
「THANKYOU!夠了。」
凱伊聽到三四郎的聲音,便睜開了原本閉上的眼睛,三四郎已經恢復原來的姿態了。
「夠了?」
凱伊很失望地睜大了眼睛問道。對他來說,那根本不像接觸,說蜻蜓點水還比較貼切一點。若要以時間來形容的話,大概也不到半秒鐘吧?
「嗯……目前我只是想試試看而已,這樣就好了。」
「那麼?你滿足嗎?」
凱伊那形狀美好的嘴脣泛起了微笑。
「問我滿不滿足嘛……其實我根本完全沒有感覺……嗯?凱伊?」
皺着眉頭,很認真地思索着的三四郎呼喚着滿臉狐疑,和他相對而立的美青年。凱伊的手很唐突地伸了過來,抓住三四郎的衣領,把他拉了過來。
「很不巧……」
凱伊用力地抓住三四郎的衣領,迫使三四郎的頭往下俯,然後在他耳邊輕聲說道。凱伊的聲音不像平常那樣平板,而是像貓叫一般柔和而沙啞的聲音。這大概纔是凱伊真正的聲音吧?
「我沒有滿足。」
「等一……下……唔……好痛……」
凱伊不容分說,說完話後便逕自掛斷了通話器。凱伊攏起和三四郎一陣糾纏之餘弄亂的頭髮,重新立好衣領。他將拿在手上的護目鏡像往常一樣戴上,最後以不像他該有的粗暴動作擦拭着嘴脣。
「……!」
珊德拉的語氣只能用愕然來形容,感應度特佳的通話器收到了可能站在珊德拉身後的洛德他用渾厚的胸膛吐出的氣聲。
「呼……」
幾乎在凱伊睜開眼睛的同時,三四郎的身體倏地飛開了。三四郎發出不成聲音的慘叫聲,以彷彿被一隻隱形的手臂抓住肩膀用力扯開的不自然姿勢撞擊在牆上。
凱伊,我是珊德拉。我的通話聲中有奇怪的雜音,是三四郎嗎?
這就是月人嗎?在朦朦朧朧的意識當中,三四郎模糊地想着這件事。這時他才發現自己領悟到洛德和珊德拉話中的意思了。另一方面,凱伊任三四郎強力地擁抱着,背往後仰,看起來似乎非常享受於三四郎那光滑髮質的觸感一般。他的動作是那麼地熟練而且巧妙,凱伊以前有過什麼樣的經驗是不得而知,不過,至少凱伊看起來似乎也非常沉醉於三四郎那粗野的擁抱。
三四郎正想反問,卻被凱伊用力地拉過去。
「……你們又發生什麼事了……」
「……」
「你說什麼……唔……哇!」
凱伊停下腳步,只回頭那麼一瞬間,自言自語似地說完,便一縷輕煙似地消失在門口了。
明白了。我們等你們,還有……
凱伊的語氣跟平時沒什麼兩樣,在艦橋代班的洛德於是放下了一顆心。
凱伊的聲音從來沒有這麼冷過,三四郎正想起身反駁,卻只能呻吟了一聲又蹲了下來。強烈的目眩和竄過肩頭的劇痛使三四郎說不出話來,仔細一看,他那剛剛撞擊到牆壁的肩膀呈奇怪的角度下垂着,手臂好象完全使不出力氣似的,癱軟地垂着。
「什麼?等等……凱……?!」
「關於這件事,因爲跟調查沒有什麼關係、所以我無意說明。那麼我待會兒就回去了,詳細情形到艦橋再做報告。」
會隨着凱伊的心理狀態而改變顏色的眼珠,變成了代表憤怒的深紅色。或許是感情相當激動吧?那俯視着三四郎的萬花筒之眼不但有色彩,而且瞳孔還散發出看起來豔紅的強烈光芒。
「什……麼……?你這個……混帳……東西……!」
三四郎緊咬着牙關,發出呻吟聲。凱伊冷冷地俯視着他,然後轉過身,走向在門旁的室內通話器。他按下通話器,呼叫艦橋。
三四郎那睜得大大的眼睛在撞擊到牆上的那一瞬間痛苦地扭曲着,由於事出突然,三四郎沒能採取任何防備體勢,肩膀直接撞個正着。
不知道經過多少時間了,凱伊那原本低垂着的睫毛微微地震動了。眼瞼轉動着,眼睛微微地睜開了。那被長長的睫毛所保護着,隱約可以看到的萬花筒之眼帶着溫潤的色彩。那微微睜開的眼睛看着抱住他的男人,原本梳整着頭髮的手指慢慢地往下滑,環向有傷疤的脖子。纖細的手指撫摸着耳朵,緊緊地抱住三四郎的頸子。
這麼說來,弄清楚原因了?
大概是脫臼了。三四郎曾經說過,他在以前的太空船事故中所受的傷還沒有痊癒的情況下就接下了這個任務,而現在看起來,好象撞到了那條手臂。只要稍微動一下,一股灼燒般的劇痛就竄過全身。再加上足以使平衡感混亂的嚴重目眩,以及伴隨而來的噁心感也使得三四郎保持着清醒,無法昏厥過去。
三四郎朝着緊閉的門口斷斷續續地罵着,可是他怒罵的對象早就不在這個房間了。而目前三四郎還沒有多餘的心思去思索凱伊話中的意思。過了一會兒,壓着肩頭,拼命地抗拒着不斷襲上來的痛楚和暈眩感的三四郎全身力道盡失,人就倒在地上了,呻吟聲也因此中斷了。意識彷彿及時拯救了已經超越忍耐極限的他而漸漸遠去了。
從鼻子發出來的,像嘆息又像呻吟的聲音在無機質的中央控制室迴響着。三四郎的手臂強烈地回應着,更用力地將凱伊抱個滿懷。
然後凱伊將他那纖細的手指按在驚愕得睜大了眼睛的三四郎頭上,主動地奉上了跟剛剛那個吻迥然不同的親吻。
「能不能改善狀況還不得而知,不過我可以就目前的狀況做說明。」
「我是凱伊。調查工作告一段落,我馬上回去。」
在聽到凱伊簡潔而正常的報告之後,洛德說不出接下來想說的話,在通話器另一頭嘟嚷着。
三四郎渾然忘我了,他從來沒有經歷過這樣的吻。對他而言,親吻只不過是發展出下一步行爲的踏板而已,當有人問他「喜歡嗎」時,他最多也不過是歪歪脖子代替回答。儘管兩人是那麼熱情地接觸,但是他對接吻所能得到的快感並沒有多大的期待。
一方面親吻的真正意義是擁抱對方身體的藉口!另一方面,接吻所具有的寒暄意義比愛撫強烈。三四郎擁抱的凱伊的身體有着讓人感受不到骨頭存在的平滑感。那種感覺跟他以前擁抱過的女人不一樣。凱伊的身體沒有似乎可以反彈指頭一般的彈性,而是一種彷彿將三四郎和他的身體連接在一起的不可思議的觸感。
通話的對象突然從洛德變成珊德拉了。凱伊那開始變回硬質的銀色光芒的萬花筒之眼回頭看。
「……今後我將不再被以興趣爲本位的你耍得團團轉了。」
他把交纏在背後的手環向那細瘦的身體,緊緊地抱住凱伊。三四郎鬆開的頭髮滑落下來,掠過凱伊的臉頰。凱伊一邊敏感地反應着三四郎的動作,一邊緊緊地抱住三四郎的身體。滑進三四郎髮間的手指彷彿享受着那種觸感似地梳整着。原本在頸部附近遊移的手指來到了耳廓邊,以熟練的動作開始愛撫着。
在做完完全不得要領的說明之後就鑽進電腦內部的三四郎沒有帶通話器,而擔任全權大使跟上來的凱伊也沒有任何音訊。再加上這期間不時有停電、船身急速剎車等各種狀況,偏偏又等不到他們兩人的連絡,洛德這纔開始擔心了。
凱伊就這樣頭也不回地就要走向門口,這時三四郎叫住了他。三四郎拼了命才從牙縫間擠出的聲音並沒能讓凱伊回過頭來。
凱伊?這麼久沒聯絡,我們正在擔心你們哪!
三四郎壓着肩頭蹲在地上,他痛苦的呻吟聲在天花板挑高的中央控制室裏迴響着,珊德拉他們大概是聽到了他那難以形容的令人感覺不舒服的聲音。凱伊的萬花筒之眼俯視着因爲劇痛而呻吟着的三四郎,將他眼眸的紅色光芒從代表激動的紅寶石色變成帶有陰鬱味道的深紅色。
凱伊的聲音中沒有一絲絲的同情。
凱伊張開嘴脣,把自己的身體跟三四郎緊緊地密合在一起。因爲事出突然,三四郎原想將凱伊推開,可是,很快地他就開始沉醉於凱伊的嘴脣所帶來的感覺當中了。
「對不起,因爲剛纔有點混亂,詳情等我回艦橋再報告。」
突然間,凱伊唐突地睜開了眼睛。剛剛明明還彷彿沉醉在三四郎懷中的凱伊那看着三四郎的眼睛有着令人驚愕的冷靜光芒,而那複雜地映着色彩的萬花筒之眼泛着深紅色的光。
「好……痛……。你搞什麼!你這個傢伙——」
「是的。」
在迫切等待的那一瞬間,所有的力量從三四郎僵硬的身體裏流失。三四郎嘆了一口氣,整個人倒了下來。那漆黑而修長的身體就這樣動都不動了。當珊德拉和洛德擔心三四郎沒有回來而去找他時,只見三四郎臉貼在冰冷的地板上,已經完全失去知覺了。
「你以爲我是什麼?」
「你是不是覺得我再怎麼說都是月人,平常一副假正經?你是不是認爲只要有人勾搭,我就會馬上回應?」
「……唔……可……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