序章

「喂、快看，那不是『魔女』嗎？」

滑雪兵邊說邊拿下護目鏡，露出滿是鬍鬚的臉孔。北歐的天空積滿厚厚的雲，一個小黑點正從雲層下飛過。

「速度太快了，一定不是鳥。」

一旁的同僚喃喃說道。隔着防止眼睛被雪地反光灼傷的護目鏡，可以看見一對年輕的眼睛。他豎起耳朵，隱約聽到魔道引擎的運轉聲。

「真的是機械化航空步兵！哎呀、今天真有眼福！她也是來偵察的吧？天氣這麼冷，真是辛苦了！」

他們是隸屬國境警備隊的滑雪兵，此刻正在北歐國家索穆斯與涅洛伊的國境上，進行定期巡邏。

近來定期巡邏的頻率比以前高出許多。同僚向天空用力揮手，以擔憂的語氣唸唸有詞：

「空軍連『魔女』都派來了，看來那個傳聞多半是真的吧？涅洛伊那些『異形』就快要攻到索穆斯……」

大鬍子滑雪兵聞言扳起臉孔。他從口袋裏拿出香菸叼着，同時劃亮火柴：

「那些傢伙光是應付卡爾斯蘭就夠忙了。」

如此回答的同時吐出一大口白煙，語調聽起來像是在安慰自己。

「纔不會蠢到開闢另一條戰線。」

第一次異形大戰在1917年結束，在那之後長達二十多年的時間裏，「異形軍」涅洛伊始終保持沉默。然而在兩個月前的1939年九月，涅洛伊突然對歐洲中部發動攻擊。它們在極短時間內擊垮長期沉溺於和平之中的奧斯特馬克，隨後對卡爾斯蘭發動閃電攻勢。這場鉅變令歐洲諸國以及全世界受到巨大震撼，如今在卡爾斯蘭與奧斯特馬克的國境上，仍在進行絕望的防守戰。

涅洛伊的攻勢非常猛烈，所有人都知道卡爾斯蘭淪陷只是時間的問題。

世界各國紛紛派遣援軍前往卡爾斯蘭，仍然不足以和強大的涅洛伊抗衡。

涅洛伊是可怕的敵人。

可怕之處除了它們的「強大」，還有另外一個原因。

同僚用擔心的語氣將那個原因說出口：

「增加戰線……正常人的確不會做這種蠢事，可是那些傢伙根本不是人，誰知道它們在想什麼？真是的，想到它們就噁心。」

大鬍子滑雪兵以不舒服的神情丟掉菸蒂。菸蒂落在厚厚的積雪上發出「咻！」的一聲，菸頭的火光隨即熄滅。

嗚嗚嗚嗚嗚嗚嗚，你明明一點也不冷。

「『雪女』，拜託！請回答！請回答——！」

手指同時在喉掛式麥克風輕敲兩下，那是「請回復」的信號。

「爲什麼一直不回答……空中好冷，好寂寞，我都快要哭了！」

「真、真的嗎！真是個好消息！」

艾瑪中尉對喉掛式麥克風發出尖叫。

貝林少尉猛催BROUGH SUPERIOR的油門，機車以驚人氣勢原地迴轉一百八十度。

＊ ＊ ＊

【不過如果你問的是哈基寧個人的看法——】

「什麼嘛——」

【政府已向各國求援。這次請求支援的項目不只腳部飛行器，還包括操縱的魔女。】

這個人真不簡單。艾瑪中尉一邊在心裏唸唸有詞，一邊開始報告：

「秋日琴聲惹人感傷。」

【暗號。】

「等、等一下！少尉！你要去哪裏！」

積雪爲針葉林蓋上一層白紗，艾瑪中尉感覺不到林中有絲毫異常。然而……過度的平靜反而讓她感到不安。

艾瑪中尉再次發出軟弱的聲音。

艾瑪中尉的視線越過國境，凝視河對岸的森林：

同僚的視線盯向天空，剛纔的黑點已經隱沒在覆蓋整個天空的雲裏，再也看不見。灰色的天空彷彿暗示祖國的未來，不斷仰望天空的他只能在心中暗自祈禱。

修長白皙的雙腿上，質樸的法羅特製魔道引擎正在發光。魔道引擎……那是一種將裝備者的魔力加以轉換，藉此飛行的裝置。

「目前位置是卡雷利亞，地點A-3，沿國境線北上中，高度八千尺，無異常狀況。」

「那個……哈基寧上尉。」

「涅洛伊真的會攻來嗎？」

海洋國家不列顛尼亞。

【沒辦法，只有你們「魔女」才能夠靠近全身裹在瘴氣裏頭的「涅洛伊」。】

艾瑪中尉腦中浮現一幅景象：在裝有暖爐的司令部裏，「雪女」舒服坐在通紅的爐火前享受溫暖。她忍不住想說幾句抱怨的話，但是終究沒有說出口——因爲她的個性十分軟弱。

哈基寧上尉的語氣非常自然，彷彿只是在談論鄰居什麼時候會來家裏拜訪。

【索穆斯風雪寒徹骨。】

【「涅洛伊」不是人類，我們甚至不知道它們是什麼。從過去的幾場戰役來看，它們從不計較犧牲，也不會玩弄任何計策。也就是說，只要位於它們的勢力範圍周邊，它們遲早會攻過來。】

「『雲雀」代號已確認。請報告狀況。還有，我沒有用暖爐。】

【中尉，別以爲我不知道你在想什麼。我可不會獨自待在溫暖之處對同僚下達指令。】

「什麼PUB！等一下！請等一下！司令要少尉在進緊閉室前先去見他！還有請少尉不要逃走也不要反抗！司令已經下達射殺許可了！」

「但願如此。」

「太好了！這樣一來索穆斯就安全了！」

艾瑪中尉感到一陣緊張。

【這裏是「雪女」收到了。】

發出有如長嘆的聲音，哈基寧上尉繼續說道：

「這裏是雲雀，這裏是雲雀，『雪女』聽得到嗎？」

【它們多半會攻來。】

這幾個世界公認的強國將會派遣菁英前來索穆斯。

【有好好緊盯地上嗎？】

艾瑪中尉感到勇氣百倍，心情頓時雀躍起來。她高興地在空中不停旋轉，魔道引擎排出的魔力在灰色天空畫出絢麗的七彩軌跡。

【中尉說得沒錯，這件事對我們來說一直是個大問題。】

「火。」

她拿開護目鏡，從胸前口袋裏拿出香菸叼在嘴裏。香菸盒是綠色，上面有紅色的圓形標誌。那是在不列顛尼亞因爲與涅洛伊的戰爭而元氣大傷之後，由利比里昂提供的援助物資。

聽到同僚的喃喃自語，大鬍子滑雪兵激勵他：

騎士是一位有着亮眼銀色長髮的少女，外貌完全足以用「美少女」三個字形容，然而護目鏡後頭那對眼睛卻透出一股厭世，加上抿成一直線的雙脣，使她的美變得令人難以親近。

【「雪女」。】

用魔力在空中飛行……這代表她是一名機械化航空士兵。

【請說。】

貝林少尉叼起香菸，手探進口袋裏想拿打火機。但是很快發現自己全身上下沒有打火機，只好停下手中的動作。

時間是深夜，四周景物籠罩在黑暗之中。一部BROUGH SUPERIOR伴隨低沉的引擎聲由遠而近，最後停在大門前。

沉默。

「PUB。」

「呃，『雪女』，可以問一個問題嗎？」

無線電終於傳來回應。說話者是語氣冷淡的女性，一聽便知是外號雪女的管制士官哈基寧上尉。這個人無論在何種情況都不會失去她的冷靜和冷漠，人們因此幫她取了「雪女」這個外號，現在這個外號還被當成無線通信代號。

事實正是如此，機械化航空步兵之所以被視爲對付涅洛伊的王牌，也是因爲這個理由，普通士兵甚至連靠近涅洛伊都做不到。

艾瑪中尉語畢打了一個寒顫。在索穆斯這個冰雪千里的地方，八千尺高空的氣溫寒冷到足以凍結一切。在這個高度下以一百五十節的速度巡航，簡直難以想像體感溫度有多低。能夠只穿一件單薄的飛行服在如此嚴寒的世界飛行，自然是靠着只有被選上的少女才擁有的力量……魔力。

「是，就算一隻狐狸也逃不過我的眼睛。一切都和平常一樣。」

河流對岸已不是人類國度。

「什麼火啊！司令現在暴跳如雷，還說今天一定要把少尉關進緊閉室！」

手持ENFIELD步槍的少女衛兵語帶責備，然而貝林少尉絲毫不當一回事。

的確是個好消息。

耳朵上的大型無線電接受器傳來哈基寧上尉冷淡的聲音：

「涅洛伊」。

「『雪女』代號已確認。以下報告目前狀況。」

那是冠上出現地點名稱的異形縱橫肆虐的異世界。

艾瑪中尉忍不住嘆氣：

「可是『只』靠我們怎麼看都不夠……」

「貝林少尉！門限時間早已過了！」

【那不是我能判斷的事，也不是你該思考的事。】

在被多佛海峽分隔於歐洲大陸之外的島國，潘佈雷空軍基地的大門前正上演一出衆人已經習以爲常的戲碼。

【會變成什麼樣子，全都得看你們的表現。】

相信她們一定都是以一擋百的高手！

「唉，這麼恐怖的敵人要是過來，我們這裏不知會變成什麼樣子……」

嘆息。

「是的。不列顛尼亞、卡爾斯蘭、利比里昂合衆國、扶桑皇國……都會派出頂尖的機械化航空步兵過來協助我們。」

艾瑪中尉有種彷徨無助的感覺，連聲音都變得哽咽：

隸屬於索穆斯空軍的艾瑪•雷沃南中尉，此刻正在兩個滑雪兵上方八千尺的空中飛行，北歐人特有的淡金色頭髮迎風飄散。和飛機不同，這位少女只是一個人，乘風飛行的姿態看起來就像是傳說中的女武神。

爲了對抗涅洛伊的進攻，索穆斯打從過去便不斷透過世界各國進口腳部飛行器等兵器，然而人力方面一直只能依靠本國人才。現在……各國終於願意將「魔女」借給索穆斯。

＊ ＊ ＊

艾瑪中尉聞言不禁感到興奮：

「是。」

「咦？咦——？」

艾瑪中尉對着延伸到嘴邊的喉掛式無線電呼叫。從剛纔開始她已經呼叫過許多次，但是代號「雪女」的考哈瓦空軍基地司令部始終沒有回應。

「怎麼會——」

索穆斯與涅洛伊之間的國界由北而南連綿數千公里，只憑三個中隊實在難以防守。

「別擔心，『魔女』會幫助我們。」

「……嗚，好像壞掉了，卡爾斯蘭製品不是天下第一嗎？一定是天氣太冷的關係。雖然我自己也是在此出生，可是這個國家怎麼會這麼冷？」

它們用瘴氣覆蓋涅洛伊的土地，將那裏變成人類無法居住的不毛之地。現在它們試圖讓瘴氣蔓延整個歐洲，沒有人知道它們的目的是什麼。

聽見對方的話，艾瑪中尉這才猛然驚覺。今天早上纔在會議室聽課，課堂上講的正是無線電通信時識別敵我身份的標準程序，違反程序規定是要寫報告書的。艾瑪中尉在心中暗需自己不小心，口中念出法國詩人魏倫（Paul Marie Verlaine）的詩：

「索穆斯空軍的機械化航空步兵只有三個飛行中隊喔？只憑這個規模要怎麼守住這麼漫長的國界！」

然後用不帶感情的聲音向衛兵開口。

「它們正忙着進攻卡爾斯蘭，應該無暇他顧纔對……」

兩人所在的雪原緊鄰國境河川，是一片平緩的丘陵地帶。越過結冰河水就是涅洛伊的領土……正確來說應該是棲息地，誰都不認爲那些傢伙具備領土的概念。大鬍子滑雪兵注視遠處廣闊的森林，身體不由得爲之發抖。那塊土地過去曾經是狼人的家鄉，然而如今已經易主……現在的主人——人類幫它們冠上首次出現的地名——名叫「涅洛伊」。

「我不想……看到祖國籠罩在瘴氣裏……」

＊ ＊ ＊

「這是你第幾次逾時未歸啊？伊莉莎白•貝林少尉。」

在司令室的辦公桌前，肩上有上校階級章的中年司令怒目看向不列顛尼亞空軍排名第一的問題人物。他憤怒得咬牙切齒，幾乎要把含在嘴裏的菸斗咬斷。這位問題人物……貝林少尉慢條斯理地舉起手指開始計算：

「第三十二次，長官。」

少尉用認真的表情淡淡回答。

「喀！」一聲，菸斗在司令嘴裏應聲而斷。

「這是第三十二根。」

「什麼東西？」

司令忿忿地把斷掉的菸斗丟進垃圾桶。

「被我咬斷的菸斗。」

「難怪。」

「什麼難怪？」

「沒什麼，我是說司令平常用的菸斗。難怪它們看起來都像是哈洛氏百貨公司買來的便宜貨。」

司令此時看向貝林少尉的表情，簡直就像面對自己的殺父仇人：

「我也想用DUNHILL的菸斗。」

司令心神不寧地尋找菸斗，隨即發現菸斗剛被自己丟進垃圾桶，氣得額頭冒起青筋。貝林少尉把自己的香菸遞向司令：

「雖然只是紙菸。」

看見香菸盒的設計，司令馬上搖頭：

「我不吸利比里昂的煙。」

「我倒是很喜歡。」

貝林少尉叼起一根菸，還不客氣地拿起司令辦公桌上的火柴，點燃口中的香菸。

貝林少尉毫不猶豫地拿起調任命令書，在上頭簽下自己的名字，司令驚訝得啞口無言。

「選？」

「喂！等等！你要去哪裏！」

那道開朗活潑的聲音，巨大的音量讓艦橋上每個人都不禁捂起耳朵。艦長茫然低語：

艦長揮手命令副官：

在這艘排水量居利比里昂海軍之冠的航空母艦艦橋上，擔任航空指揮官的中校和艦長正憂心地看着即將降落艦上的機械化航空步兵少女。

「什麼接受命令，你這傢伙……」

新編制的航空部隊，此刻正在進行艦上降落訓練。

艦長不滿地對中校抱怨：

「怎麼了嗎？艦長。」

「要調任還是升任中尉，自己選。」

「嗯……」

「我不是說性能！你想想，要那些少女穿上那麼粗的鞋子，豈不是太可憐了嗎！應該讓她們穿上更纖細，好像芭蕾舞者在穿的那種鞋子纔對！」

「隨便你！」

凱薩琳少尉天真的聲音傳來，艦長連忙衝向看得到艦尾的窗口。只見一個小藍點搖搖晃晃朝萊辛頓的艦尾飛近。中校也來到艦長身旁，一看見眼前的情景便抓住頭髮呻吟：

「什麼調任？」

司令氣得全身發抖，軍中人人都把調任到索穆斯視爲畏途，他原本想利用這點逼迫貝林少尉接受升任命令，結果竟然適得其反。這個銀髮「魔女」個性到底孤僻到什麼程度？

貝林少尉顯得有些心不在焉。

「不是狡不狡猾的問題！艦上已經沒有備用機體了！你到底知不知道！」

「我要跟甲板通話。」

「哇！真可愛！看看那頭棕發！簡直就像好萊塢的歌舞劇明星！中校你看！又有一個人降落了！危險！她沒事吧？可別掉到海里去了！」

「混帳！混帳！混帳東西！是誰讓那個女牛仔升空的！是哪個笨蛋讓那個南方的冒失鬼當上機械化航空步兵的！」

「砰！」一聲！司令的手掌重重拍在桌上：

「沒錯。這次可不是要把你推給國內其他基地，事實上整個不列顛尼亞空軍早已沒有一個基地肯收留你。正好北歐的索穆斯請求我國派遣機械化航空步兵前去支援，按照命令本基地必須派一個人過去。」

【只有我一個人留下來，太狡猾了——！】

「我懂了……不對，我還是不懂，不過就當作是懂了吧。接下來是更大的問題。」

貝林少尉發出不解的聲音。

「命令就是命令！」

【這次一定沒問題——！我會好好地降落！大家看着吧——！】

就在此時……艦橋喇叭傳來叫聲：

貝林少尉將調任命令書交到司令手中，對司令行個標準到不能再標準的軍禮。

「嗯……莉塔、薇薇安、英格麗特、瑪麗、貝絲、莎莉、琳達……一共七份對吧？」

航空指揮官首先回過神來，從艦長手中搶過無線電話：

一聽到這個名字，艦長的眼神閃過一絲緊張：

「真巧，這是我第一次和你意見相同。沒錯，不管是操縱腳部飛行器的技術還是射擊技巧，都跟擔任指揮官的能力無關，空軍司令部的蠢才一定是瞎了眼纔會做出這種決定！但是！」

貝林少尉默默走向司令室出口。

「速度、迴旋能力、高空作戰性能，噴氣式不管從哪方面來看都比你的旋風式好上許多，你到底有什麼不滿？」

引導員火速衝到甲板中央，雙手的紅白旗子交叉成「×」記號，這是發現來機無法順利降落時，要求對方重飛的旗號。

「如果我是馬戲團的空中飛人，那種腳部飛行器或許真的不錯。」

「但是涅洛伊習慣派轟炸兵器來襲。當對手是大型轟炸兵器時，比起迴旋能力與速度，射擊時穩定性較高的旋風式更有用。而且……正因爲噴氣式是新型，反而更容易出問題。此事攸關我的生命，我只是想穿自己穿慣的鞋子。」

中校對着艦內電話大吼。

一陣沉默過去，司令無可奈何地搖搖頭，同時拿出兩張紙攤在桌上。一張是升任中尉的人事命令，另一張是……

副官連忙把話筒交給艦長。艦長眯起眼睛一對甲板上的女戰士說道：

＊ ＊ ＊

艦長接着大叫：

「你們想喫冰棒？還是想喝可樂？對了，還是要喫甜甜圈？叔叔的萊辛頓上什麼都有！想喫什麼儘管說！」

司令無奈地點點頭：

司令滿臉通紅地對貝林少尉怒吼：

魔女們全聚集在甲板電話旁邊，艦橋頓時充滿她們的聲音。艦橋士官全都不約而同搖頭，心想：艦長又來了。這位艦長總是要機械化航空步兵少女叫他叔叔，真是太誇張了。

「那傢伙怎麼這麼靠近！她是什麼時候改變方向的！還有那個高度！根本不行！這樣下去一定會撞上！」

司令瞪着貝林少尉如此說道，但她只是自顧自地吞雲吐霧：

「新的東西不一定好。」

「不要叫我叔叔！我不想被你叫叔叔！」

【好的，叔叔！我們想喫冰棒！】

艦長收起嚴肅的表情，對身旁的中校開口。

司令的嘴脣微微顫抖，彷彿想要破口大罵，不過還是換個話題：

艦長的臉色頓時變得蒼白：

「我無法勝任中隊指揮官的職務。」

「伊莉莎白貝林少尉接受調任命令，明天立即出發。」

中校如此提醒艦長，但是艦長明顯沒把他的話聽進去。此刻的艦長正着了迷似地看着進行艦上降落訓練的機械化航空步兵。

「把那傢伙擊落！允許武器使用！所有小大武器全部拿出來！通通給我朝那傢伙發射！嘿！我說了允許武器使用！快點！不然我的萊辛頓會毀在那傢伙手上！」

「唉呀，中校。」

「我無法接受。我自己最清楚自己的能力。」

一艘鉅艦正在這個溫暖海域巡航。

司令臉上浮現出今天第一個笑容：

「緊閉室。」

眯起眼睛的艦長於是開始計算在停機處談笑的機械化航空步兵數量。

【叔叔要仔細看喔——！】

【好像在降落時遇上一點麻煩！】

「喂！歐海爾少尉！是誰允許你升空的！你忘了自己被罰停飛三個月嗎！」

司令笑得很得意，表情就像是把獵物逼到絕境的獵人：

利比里昂合衆國，佛羅里達外海。

「沒什麼好選的吧？跑到冰天雪地的索穆斯，還得配合外國人的步調每天操練，這不正是你最討厭的事嗎？」

那是由戰艦改裝的航空母艦萊辛頓。

【是八份纔對！叔叔！】

「把一到七號的降落索全部拉起來！不，快點準備緊急緩衝網！」

雙眼佈滿血絲的艦長在一旁插嘴：

「自從那些魔女上船之後，海軍的戰艦就變得熱鬧許多。」

一名機械化航空步兵抓住積在甲板上的繩索，以優雅的姿態降落。幾名海軍士兵立刻衝上去抱起她，將她帶到甲板角落的停機處。那裏已經有好幾名少女正在愉快聊天，每個人腳上都有亮眼海軍藍塗裝的腳部飛行器。

【哇啊——！謝謝叔叔！】

一具野貓式朝甲板飛來，打從遠方就可以清楚看見凱薩琳毫不遜於腳部飛行器的豐滿肉體。她的雙峯可以用巨大來形容，讓人難以正視，然而她的胸部也明顯影響飛行時的平衡，這點在她爲了降落而減速時尤其明顯。

「可愛的小貓！今天辛苦你們了！待在天空應該很冷吧？待會兒叔叔一定要好好獎勵你們！」

「這也不是現在纔開始的事，我們合衆國海軍比列強各國都早採用女性士兵……」

「破、破壞專家歐海爾……」

「你爲什麼拒絕升任中尉？雖然我從來搞不懂空軍司令部的人事命令，但是問題不在那裏。拒絕升任命令到底是怎麼回事？」

貝林少尉用慣有的冷淡語氣繼續開口：

【凱薩琳•歐海爾少尉！準備降落——！】

「……又、又來了。」

艦長趴在艦橋的玻璃窗上大叫，看起來就像溺愛孫女的老人。艦長的樣子讓艦橋的聯絡士官和其他參謀全都看得目瞪口呆。

「如果明白就給我好好反省，在這張中尉升任命令上簽名……喂！貝林！」

「是。」

「這次的制式腳部飛行器對少女的腳來說，會不會太粗了點？」

「……那個德州來的鄉巴佬怎麼了？」

「我知道我知道，雖然不對，但也就算了。可是你爲什麼拒絕轉換機種？大隊全體都已經領取最新型的噴氣式腳部飛行器，現在正在進行訓練，只有你不肯放棄那種老掉牙的旋風式。整備兵已經向我抱怨過很多次，說他們得特地爲了少尉一個人張羅預備零件！」

貝林少尉搖頭表示：

兩人下達的命令還來不及執行，裝備野貓式的凱薩琳少尉已迅速接近萊辛頓。

「選吧。」

【對啊！凱薩琳還沒回來！】

「沒問題——！快退後——！」

「艦長是說野貓吧。雖然不好看，然而絕對不是差勁的腳部飛行器。不但堅固，迴旋能力也很不錯。」

「不只逾時不歸，你這傢伙違反軍紀的次數根本多到數不完。就算機械化航空步兵是軍隊的招牌，你這樣也未免太過份了吧？基地所有人要的可不是迪卡皮裏的女演員，少尉。」

「我並非因爲自己是機械化航空步兵而驕傲，只是無法接受不合道理的事，用行動來表達自己的不滿。我實在無法理解門限時間只到八點這個規定，勤務結束之後本來就應該好好喝一杯纔算完結不是嗎？這麼短的時間根本無法補償白天的辛勞。」

而且高度明顯過低。

這樣下去一定會撞上艦尾！

「呀啊！糟糕！」

艦橋上的艦長和中校只能眼睜睜看着事情發生；兩個人都忍不住用手遮住眼睛，心中想像待會兒即將聽見的激烈碰撞聲。

然而實際上什麼聲音都沒有。

她成功了嗎？兩人不約而同抬起頭來。

正好相反。

【哇啊！這次拉得太高了！】

凱薩琳少尉在撞上艦尾前一刻拉高飛行高度，此刻她正飄浮在甲板上方，像只無頭蒼蠅轉來轉去。

「直接飛到旁邊的海里！不要接近我的船！」

【抱歉——！我不會游泳——！】

凱薩琳降低高度，同時伸手抓住一根降落索——那是一種位於和人差不多的高度，用來協助降落的繩索。然而她抓住繩索的姿勢非常古怪，腳下的螺旋槳對準斜上方的天空。

【呀啊！螺旋槳先生！不可以朝那邊——！】

凱薩琳少尉試圖控制魔道引擎，但是沒有成功，她的行進方向變成直衝艦橋旁邊。

【快讓開！大家快讓開——！】

【呀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那裏是……滿臉害怕的機械化航空步兵……剛剛降落的「魔女」暫時休息的停機處。

甲板上傳來巨大聲響。

【呀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物體破碎聲中夾雜少女可憐的尖叫聲。

隊長臉上露出笑容：

＊ ＊ ＊

年紀大概只有十二歲，有着一頭閃亮金色短髮，眼鏡後方的藍色眼睛散發知性光輝。

此時聯絡士官飛奔而至：

艦長茫然望向天花板，不知該說什麼纔好……

「爲什麼——？」

「不必小心了，以後也不必練習降落。」

她面前是另一羣藏不住心中緊張的少女。她們全都用緊張的表情仔細聆聽隊長的說明，只有一個人例外……一位少女臉上完全看不見緊張神色。

「我也是這麼想，可是上級要我非選出一個人不可……這是命令。」

「我在德州時一直在想像！既然天空這麼藍，那麼大海到底有多藍？」

「烏蘇拉士官長。」

「『咦——』什麼！你以爲是誰弄壞的！就算合衆國的工業再發達，也應付不了你這個『破壞專家』的速度！」

「你要調任。」

在國境附近一處沒有名字的野戰基地裏，士兵們正忙碌地進行出擊準備。

隊員聞言不禁爲之騷動。放下話筒的隊長環視現場衆人：

「什麼？」

「索穆斯？」

「在大西洋的另一頭！」

「是的！海軍機械化航空步兵真是太棒了！可以同時用天空和大海洗滌心靈……那種感覺真是痛快！」

「書上的東西在實戰中根本沒有用。」

凱薩琳少尉的雙眼依然閃耀光芒：

「北歐？在北達科他州旁邊嗎？」

營中搭起一座帳篷做爲臨時會議室，指揮官正在裏面對機械化航空步兵下達作戰指示：

雖然剛經歷如此嚴重的事故，凱薩琳少尉卻奇蹟似地毫髮無傷。

「上帝保佑！我的運氣真好！」

「索穆斯是冰與湖的國度，非常寒冷。」

凱薩琳伸手指向窗外的藍天叫道：

自從涅洛伊開始進攻，這個國家一直是戰爭最前線。雖然大片國土已被涅洛伊攻陷，卡爾斯蘭仍憑藉強大的空軍負隅頑抗。這支空軍的核心當然也是機械化航空步兵……

艦長慢慢抬起頭，手指着凱薩琳少尉大叫：

凱薩琳少尉發出歡呼，看樣子她很樂觀。

那是一名相當年幼的少女。

「我們是一個團隊不是嗎！我們一起經歷漫長的訓練，爲的就是今天不是嗎！怎麼可以讓我們之中任何一個人脫隊！」

「那麼爲什麼要選我？」

艦長接過電報，目不轉睛仔細閱讀紙上的信息，最後以好不容易放下心中一塊大石頭的模樣吐出一口氣。

不知何時她又開始看書。

不……只有一個人例外。

凱薩琳少尉此刻站在艦橋中央，艦長在她面前難過地喃喃自語：

隊長連忙伸手阻止，要隊員稍安勿躁：

烏蘇拉再次抬頭。

「加上今天的八具……艦上搭載的三十二具新型機全毀……全毀……」

「剛纔接到的電報傳來命令，萊辛頓航空隊必須派出一名機械化航空步兵到索穆斯擔任義勇兵。電報上還註明要我挑選技術高超的『魔女』過去。」

「烏蘇拉士官長，不要再看書了。」

「咦——？是這樣嗎？」

「哇！那還真遠——那裏溫暖嗎——？」

「想不想到隨時能夠讀書的地方？」

「北歐。」

「所以就進了海軍？」

艦長指着凱薩琳少尉說道：

就是剛纔遭到指責的烏蘇拉。

艦長邊晃動手上的電報邊開口：

「調任？爲什麼？調到哪裏——？」

凱薩琳露出不解的表情：

＊ ＊ ＊

隊長的視線看向每個隊員，每個迎向隊長視線的隊員都挺直身體，露出絕對不願被選中的表情。

凱薩琳少尉像是在說「這個問題問得好」雙眼發光回答：

「很遺憾，不管你多想練習，萊辛頓現在連一具腳部飛行器也沒有。」

「索穆斯。」

「我會努力練習！一定不會辜負願意接納我的海軍！」

「那在哪裏——？」

「有情報指出涅洛伊的轟炸兵器部隊正前往奧格斯堡，我們要全力迎戰這支部隊。」

飛行隊長……實際上只是個年輕少女，此刻正努力表現自己的威嚴，對在場衆人說明作戰計劃。

有些難爲情的凱薩琳少尉不由得抓抓頭。

凱薩琳少尉的聲音聽起來十分天真無邪。

隊員們的騷動更加激烈：

「呃、剛剛接到本部的聯絡電話，上級要求本中隊選出一位人員派往索穆斯。真是的，怎麼在這個非常時期對實戰部隊提出這種要求……」

「是，這裏是第三防衛飛行中隊。我們馬上就要出擊……咦？要我們選出一個人？這是什麼意思？」

歐洲中央的卡爾斯蘭。

「冰與湖！哇啊！那一定很漂亮——！」

一旁的野戰電話正巧在此時響起。

「我最喜歡海和天空了！」

凱薩琳少尉滿臉笑容地開口。艦長感覺自己的頭隱隱作痛，雙肩無力下垂。一旁的中校航空指揮官口中唸唸有詞，像是在計算什麼東西：

烏蘇拉終於放下手中的書。

今天是她們首次出擊，但是這位烏蘇拉士官長卻一直在讀書，甚至連隊長親自訓話時也是如此。

「技術高超……唉呀，我沒有那麼厲害啦！」

「我以後會小心！我要多加練習降落！」

「聽到了嗎！喂！你這個南方來的死小鬼！艦上搭載的腳部飛行器全被你弄壞了！你這種傢伙應該待在陸地上養牛，跑來當海軍做什麼！」

「我當然知道。」

隊長的聲音帶有指責意味。

「爲什麼只有你一點擦傷都沒有？」

「啥？」

烏蘇拉沒有半分猶豫，立刻點頭。

「艦長！有華盛頓作戰本部的電報！」

「烏蘇拉士官長。」

營帳裏充滿令人緊張的寂靜，只有書頁翻動聲輕輕響起。

「因爲我不想看到利比里昂合衆國海軍航空隊在和涅洛伊開戰之前，就毀在你手上！」

艦長看得雙腿發軟，忍不住跪在艦橋上。

「八具最新型野貓式全毀……七名機械化航空步兵負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