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話 貓是無解謎
《千嫁喵物語》 · マサト真希 · 1.2萬 字
屋內一片沉寂。
住在這三坪大房間的房客們圍在桌旁感受著這股這坐立不安的氣氛。
偶爾有人抬起視線觀察局面,揣測情勢。
沉默的原因不用說───自然是出在身穿哥德蘿莉裝的美少女,姬華身上。
本人卻是一副事不關己的樣子,大口啜飲著裝在青色水桶內的冷茶。
「我把他們趕跑囉,厲害吧!」
她一口氣喝光冷茶,露出媚惑的笑容朝著大家說道。
「放心吧,就算操縱眷屬的能力迴歸,讀心與操縱心靈的能力仍然被封印著」
衆人因她而遭受到的衝擊,不是這三言兩語就能安心的。
「那個,謝謝你救了綾乃,守護了這個家」
廣人打破這生硬的氣氛,誠心地低下頭。
不管怎麼說,姬華守護了綾乃與這個家是千真萬確的事實。
「不過爲什麼他們會知道綾乃的所在處呢? 作餌的甚右衛門先生他們不知道怎麼樣了」
「那個,廣人學長,我冷靜想過之後……」
綾乃有些怯生地開口說道。
「也許他們並不知道我在這,而是心裏有個底,朝此處來個突擊而已」
「對喔,你要逃的話會跑來依靠我也是顯而易見的呢。 之後再打電話給甚右衛門先生,確認他們是否平安吧」
綾乃聽見廣人的話,放心地嘆了一口氣,點了點頭。
「姬華,雖然無可奈何封印被解……」
咪咪狠狠地叮囑她一番。
「只是訂婚而已不是嗎? 不是結婚的話就沒關係了」
廣人聽見龐大這個詞彙,整個人就快昏過去了。
守宮忙著洗衣服。
「對了,耀姬在哪裏? 不是和夜刀在一起嗎?」
「你還是一如既往的老好人呢」
「當,當然囉!」
「果然如此……」
廣人猶如受到身海兩萬尺的壓力壓迫,不由得重重頷首。
「你問爲什麼……因爲廣人已經原諒你了嘛」
然後收起笑容,一本正經地問道。
反而是姬華漸漸地開始焦躁不安,視線轉成盯著水桶底部。
「可以,不過我得幫雪女補充靈力,沒辦法太晚回來」
聽見明確的回答,姬華露出意外的表情。
「小孩!? 出生!? 阿,是指小命阿……」
「不過」
貓神大人之外的家人投來的視線十分難受。
「好吧。 米什萊恩,我稍微出去遛達一下」
「不論善惡,若己身行爲有所回報,則必想重複行之,妖、人同是如此。 我們也因爲得到了廣人衷心的感謝與笑容,纔想爲了鰹屋家的幸福生活赴湯蹈火」
「你已經受到相應的處罰了,而且今天還出手相救綾乃,我真的很感激,非常感謝你」
『姬華的事情先放一邊,美薰的事情比較重要啦』
廣人拼命揮去負面的情緒,提起沈重的身子。
命不理會姬華制止,頻頻搖頭。
「正是如此」
說完,貓神大人對著姬華露出惡作劇的笑容。
「就耀姬一個人興奮地調查,我等得不耐煩就坐在椅子上睡著了,查到的資料都讓她帶回家了」
「不過藉由今天救助綾乃,守護家園,你也成爲家族的一份子,且得到了一份歸宿,還有廣人的感謝」
遠處飄來醬油與高湯的香味。
臉上雖是笑容,視線卻像是探究命的內心深處一樣。
「有可能是我爲了矇騙你們所賣的人情阿」
貓神大人對著姬華露出一個微笑。
「那個,貓神大人?」
「別擔心,咪咪,我馬上就回來了」
新娘候補們一起向姬華抗議後,隨即轉過頭注視著廣人。
廣人拿著從榊家得到的遺物外出了。
「你不懂,夜刀。 要是在正式訂婚後毀婚的情況下,必須得做出支付龐大的撫卹金之類的事情纔行,像春日這樣的顯赫家世,那金額根本難以想像。 若此舉會敗壞名聲的話,那就更不可能毀婚了」
貓神大人冷靜地望著她。
「嗯,嗯……是,我是說過」
姬華佯裝不知,微笑以對。
貓神大人露出疑惑的表情,將餐具放上瀝水架。
富含肯定的回答,不僅讓姬華,也讓命轉頭注視著貓神大人。
「對吧對吧─真不愧是貓神大人,最喜歡你了!……我不在的這段期間,小孩是什麼時候出生的阿?」
「先不管胸部與鮮奶的話題,有找到什麼關於天狗的情報嗎?」
外頭已然步入黃昏,溫度比起白天也涼爽許多。
春天能見到一排櫻花樹的此處,在此刻夏天正是綠葉新枝,映出一片涼爽的樹蔭。
廣人想起從榊那拿到的遺物。
隨著命緊握著身旁貓神大人的手的程度,光芒越顯明亮。
姬華毫不避諱地挑明瞭。
不過像小動物一樣怯生的她,難得沒有將視線別過。
「鮮奶……」「你說鮮奶……?」「鮮奶耶」「鮮奶阿……」「竟然去拿鮮奶……」
姬華用酷似※柴郡貓的半月瞳笑笑地回看著命。(譯註:艾莉絲夢遊仙境裏的貓,時常賊笑,會說人話)
「是不是變得想重複行之了呢?」
傍晚時分,廣人一個人坐在河岸邊。
「沒問題,不會太久的」
「什麼事,姬華」
「明明被我整得這麼慘,會什麼還能歡迎我作爲新娘候補呢? 真是難以理解」
「幹嘛鐵青著臉,我認爲少一兩個新娘又沒關係」
就在大家忍住沒將殘酷的事實說出口時……。
同時對緊迫而來的危機感到越來越焦急。
「鮮奶對胸部的發育沒什麼用吧?」
兩人準備外出時,命靠了過來,緊抓著貓神大人的手。
「我們兩個要單獨談話,不能跟過來哦」
「我有事想問你,希望你能陪我外出一趟~」
必須得確認內容物纔行。
姬華轉過身來,看著困惑的貓神大人笑了一下。
雪女沉在浴缸裏。
「爲了再次復仇吧」
咪咪與夜刀正逗著摩沙子玩。
(可以的話想待在能靜下來閱讀的地方……)
「不,你不會做這種事情」
命握緊貓神大人的手,用圓滾滾的大眼睛看著姬華。
「有什麼關係,咪咪, 新娘的增加是鰹屋家欣欣向榮的證據,作爲氏神的我非常歡迎哦」
夜蟬在公寓前的樟樹上以高分貝響著與夏夜氣氛毫不相稱的蟬鳴。
姬華眯起眼睛,瞧著露出天真笑容的貓神大人。
在廚房清洗餐具貓神大人聽見姬華朝自己搭話,回過頭來。
「不成!」「這樣當然不行!」「春日好可憐」『我堅決反對!』「那當然,大家聚在一起纔算是新娘!」
眯起的眼線邊依稀透出似薄冰的光芒。
姬華望向玄關,喃喃說著。
「姬華? 不要隨意帶貓神大人外出」
「但是廣人說過我是她的家人,下次見面時,再作爲家人一齊談天說笑……也就是說我也是新娘了對吧? 對吧─?」
「嗯~真是有趣的孩子」
「你還是一樣不信任我呢」
陪著光一起去偵查的咪咪也在天花板上不停踱步,往下接著說道。
「就是說阿,這月底已經決定好要訂婚了哦? 事態十分不妙呢」
光慌張地從暖爐探出身子來,又『哇』地一聲陷了進去。
「那這段時間待在這等耀姬回來比較好的樣子」
「若是我操縱心靈的能力沒消失的話,你該怎麼辦?」
說完,貓神大人就牽著命的小手,與姬華一起出門了。
「什……那,那是……」
廣人目光飄向坐在自己與貓神大人中間的命。
姬華站在自行車場背過身去說道。
「騙我們有什麼好處?」
「但請別再瞎搗蛋了喔」
「想問什麼事情,姬華?」
「沒有關係吧,不礙事的」
廣人確實當著姬華的面這麼說過,只好大方承認。
「作爲氏神,我無法原諒你破壞鰹屋家羈絆的舉動」
「咦……」
「唔─他回家一趟了,明明在圖書館調查這麼仔細了,卻還是說想回家補齊資料,還,還有換衣服及拿鮮奶……」
貓神大人看著不知所措的姬華,綻放出如夏天花朵般的燦爛微笑。
貓神大人用溫柔的聲音往下說道。
「因爲廣人原諒我了? 也就是說你還沒有原諒我囉?」
一個頭兩個大的廣人將突然想到的疑問丟向夜刀。
「而且你也已經阻止過兩場惡行了」
就在姬華擺出毫不在乎的樣子插嘴的瞬間。
「我開玩笑的啦~」
廣人察覺自己已經逗留許久,同時肚子作起聲響。
得回去做飯纔行。
得趕快確認完祖母的筆記內容後返家纔行。
想快點回到大家引頸盼望我歸來的那房間,圍著桌子一起喫飯……。
但是廣人膝上的包裹依舊密不透風。
風輕撫河面,廣人的頭髮與夏草搖曳著。
遠處道路的車行聲、背後堤防的兒童奔跑聲、自行車輕快行駛在柏油路上的聲音、衆人返家的聲音。
充斥空氣中的各種味道變得濃厚。
青草味、土溼氣、熾熱柏油──其中特別強烈的是晚飯的香氣。
廣人在腦裏列出附近人家的晚餐內容,作爲今天晚飯的參考。
味道勾起回憶。
食物香氣勾起廣人的思鄉之情。
初春一定會端出來的竹筒飯、南瓜天婦羅、冬瓜味噌湯、以及偶爾會出現的咖哩、萩餅、年糕小豆湯、以及燴年糕……。
祖母做的料理雖然樸實,但是都非常美味。
每當回憶起這無法再次入口的壞念滋味,就感到難受。
上中學後,每日都因爲社團活動,幾乎晚上纔到家。
騎近公寓前的空地,停好車後,飯香香味隨即撲鼻而來。
打開玄關前的大門,祖母一定會站在狹窄的廚房迎接我回來,並且用像是春天太陽似的燦爛笑容說著。
〝歡迎回家,廣人。 今天晚上喫……〞
無意間,廣人眼角即將潰堤而出。
「沒有,只是想起了已故的祖母」
『爲了過來迎接你的重要家人……』
也不是想要找一位能夠爲我指點迷津的人。
「貓神大人,小命……」
這止不住的喜悅與安心感,使廣人喜不自禁。
聽見了貓神大人與命的呼喊。
兩人手舞足蹈,語無倫次地說著。
廣人趕緊起身,就看見銀髮飄逸,身著運動杉的貓神大人牽着命的小手朝這走近。
聽見命說著,兩人互相看向對方。
「咦……」「咦?」
廣人最近都看不見他們,連他們存在都已忘記了,完全不知道爲何毫無預兆地出現在眼前。
無論如何絕對不會放開這雙手。
「當然是喜歡囉」
膝上的包裹好像變沉了幾分。
「那個呀……我是個人偶」
我該怎麼做纔好?
貓神大人精神飽滿地回答道。
「那個人?」
廣人與貓神大人面對突如其來的真心話,都說不出話來了。
「不好意思,給你見笑了」
貓神大人伸出手來,握住廣人的手。
「一起回家吧」
「說,說是喜歡嘛……是,是這樣沒錯」
「一身黑的漂亮姊姊」
「抱歉,我得趕快回去準備晚飯纔行」
「我想,如果真能讀取他人心思的話,若是我有靈魂,也能夠這麼做吧……」
廣人突然替這女孩感到悲傷。
看向旁邊,有個身著髒污工作服的中年男子,身子依稀透過背後景色站立著。
命折起小小的手指,用令人憐愛的聲音開始數數。
「咦……」
她軟膩的手明明比廣人的手小上許多,卻感覺被完整包覆了起來。
「我們的歸宿只有一個哦,貓神大人」
「廣人─!」「廣人……」
我並不是想要找個像祖母一樣能讓我哭訴,安慰我的人。
雖然覺得與幽靈對話有點奇怪,但想到光也能普通對談的話,就覺得無所謂了。
「怎麼個喜歡法?」
我最愛的祖母。
如今遭逢難題,目標與方法毫無頭緒,使廣人非常懷念兒時備受呵護的時期。
我不想放開這雙手。
命又將頭低了下去。
做出這種有如公佈祖母祕密的事情,真的有辦法守護重要的家人嗎? 祖母……。
「太好了,都傍晚了還看不見人,大家都很擔心喔」
看見廣人的笑容,貓神大人笑得更燦爛了。
「這說不定也只是他人的感情」
命躲在貓神大人背後說道。
廣人與貓神大人倒抽了口氣。
一盞照亮着廣人飽受風霜的身心,無可取代的明燈。
是附在此處的地縛靈。
貓神大人跑了過來,露出無比燦爛的笑容。
廣人急忙抬頭。
貓神大神放低身子,看著表情痛苦的命。
「能夠隨著我們高興而喜悅,會不會是你自己的感情驅使呢?」
若真失去了這雙手,或許我就再也無法振作了──。
這隻手攙扶著搖搖欲墜的自己。
「廣人好喜歡貓神大人,貓神大人也好喜歡廣人!」
『只能勇往直前了呢……』
映上家家戶戶與河面的紅霞褪去,夜幕漸漸低垂。
「咦……?」
但這笑容卻像是盞明燈一樣指引着廣人。
「說得也是,謝啦,我們一起……」
廣人稍微握緊牽住的雙手。
在孤苦無依,旁徨無助時,這隻手告訴著他,我在你身旁。
貓神大人點點頭,看著廣人。
「廣人與貓神大人,都好喜歡對方」
要是能握住這雙手,相信我一定能勇往直前。
數到這,命抬起頭,笑著看向兩人。
而是能有一人陪在我身邊,使我不致於孤獨,這樣就好了。
「沒錯,所以我們悠閒地走回家吧」
命那惹人憐愛的笑容,令人感到一股錐心之痛。
晚風輕拂廣人緊繃的雙肩。
我能找到正確的道路嗎?
貓神大人的喜悅溢於言表,不自覺地傳了過來。
「是個沒有靈魂的空殼人偶。 而大家堅強的信念填滿了我的身體。」
手上傳來的溫度讓廣人一震。
廣人用力眨了下眼睛,看向周圍,但男人身影早已不復存在。
「好喜歡你們……」
原來如此──。
「廣人在的話,哪邊都是我的歸宿」
祖母──。
『你在哭嗎?……』
遇到挫折無法自行解決時,祖母一定會陪我一起思考解決方法。
地縛靈喃喃問道。
『受委屈了……?』
廣人別過臉,用力蹭臉頰。
「晚飯……綾乃在準備了」
「哇,小命?」「命看起來很開心呢!」
廣人被番話給逗笑了。
命點點頭,回應了貓神大人的問題。
廣人將臉貼上包裹,抱膝蹲坐。
在一旁的命看著兩人,突然笑著牽起兩人的手轉起圈子來。
「喜歡、高興、恐懼、厭惡……」
當受到委屈哭泣時,祖母一定會樓著我,說些安慰的話。
兩人牽著手,微笑著互視對方,
「當然好囉!」
疼愛我、珍惜我、守護著我的祖母。
「怎麼喜歡哦……」「怎麼喜歡!? 就是全部喜歡……」
「因爲……」
「你在這呀,廣人!」
「命……」
「不過有辦法讓那個人判別出我擁有靈魂嗎……」
下個瞬間,兩人臉上泛起了超越晚霞的紅暈。
兩人一發現廣人,隨即大步向前。
「是指姬華嗎?」
地縛靈像是一陣風吹過,消失在傍晚的景色。
命看著困惑的廣人與開心的貓神大人,腆腆地說道。
雖然一直警戒她是天狗派遣過來的使者,但若真如她所說,自己是〝空殼人偶〞的話,那也就代表自己只能夠聽命行事。
「沒有這回事,小命」
廣人將命抱起,並且堅定地說道。
「想知道自己有無靈魂這件事,不正是代表你有自己的靈魂? 我說的沒錯吧?」
命張大了嘴巴。
「咦……是這樣嗎?」
「嗯,沒錯,就是這樣! 就像廣人說的這樣!」
貓神大人握著命的小手說道。
「就算不讓其他人判別,你的靈魂確實就存在身體裏」
「是這樣嗎」
命兩頰潮紅,表情開朗地說道。
「真的嗎? 真的是這樣嗎?」
「是阿」「沒錯!」
命聽見兩人異口同聲肯定的回答,綻放出燦爛的微笑。
兩人看著女孩的笑容,也不約而同地笑了出來。
「我想當廣人與貓神大人真正的小孩!」
「咦!? 小孩!? 我和貓神大人的!?」
比起驚慌失措的廣人,貓神大人冷靜沉著地答道。
「想成爲家庭一份子的話,成爲廣人的候補就好啦」
「我不要」
即使無法傳達思念,祖母還是借用祖父的知識長才平定妖怪,(擅自)與祖父一同調查,有如一對搭檔。
『央求他告訴我古老的故事與民間傳說時,他就會害羞地訴說給我聽。 雖然用來形容男生很奇怪,但他害羞的樣子真的很可愛』
收拾完餐盤,朝四處狂噴除蟲噴霧,向玄關的守宮報備一聲後,廣人就拎著包裹外出了。
從最初的見面開始,祖父就多次拜訪榊家。
曉得自己用什麼心情喜歡著貓神大人。
〝那是不可能的〞
但是廣人不能說出口。
廣人哆嗦著身子,翻開下一頁。
廣人著急地接著往下讀(即使知道最後兩人還是結婚了)。
結果祖母終日鬱悶,榊將矛頭指向祖父,祖母爲了袒護祖父又再一次與榊吵架。
『我詢問鰹屋先生的年齡,發現比我大了二十幾歲。 雖然遠不如父親的歲數,但與我相差甚遠』
裏面有本用老舊麻繩※平訂的本子,與泛黃的大學筆記本。(譯註:平訂是一種印書裝訂的方式,將一張張紙平放後,使用繩子或者是其他物品固定邊緣)
咪咪與光也還沒有回來。
『把我當小孩子看待真氣人。 我幫他將破掉的領子補好時,竟然對我說「如此年輕就這麼能幹真厲害」。 連這都不會自己補的人才像小孩呢』
『明明是一位粗枝大葉的人,卻又穩重溫柔,聊天時偶爾會露出寂寞的神情。 感覺很容易理解廣太郎先生,真是位不可思議的人。』
〝怎麼個喜歡法?〞
「嗯……我知道了」
廣人停止手上湯匙的動作,抬頭看向牆壁上的時鐘。
廣人牽著貓神大人的手,抱著命踏上歸途。
「疑? 疑? 爲什麼,爲什麼阿,祖父?」
被風吹動的銀髮輕拂著我的手臂。
「下午分開後就沒回來了」
覺悟隨著默默運進進入肚子裏的咖哩漸漸明確。
「之前也說過了,那是不可能的事情」
但廣人還是毅然決然地翻開下一頁。
貓神大人故做鎮靜,強顏歡笑著。
「是呀,命,大家都還等著呢!」
〝爲了過來迎接你的重要家人,你只能勇往直前了呢……〞
命在廣人懷裏不死心地問道。
不過他們寄了封短信過來說是『美薰很沒有精神,我們稍微觀察一下再回去』,所以並不擔心。
卻也十分煩惱兩人間的年齡差,以及祖父不明瞭的過去。
『他說自己從事日本神話的研究以及收集民間故事。 雖然看起來是位十分穩重溫柔的人,但當我打翻茶,污損了記錄與師父對談的本子時,露出了十分慌張的表情。 雖然看起來十分精通民間故事……』
雖然想著可能會打擾到她調查,但還是開始打起短信。
貓神大人手牽手並肩行走,也悄悄依了上來。
安模是靜岡語,指的是年糕。
但從聊天中得知祖父與自己同鄉,距離瞬間拉近不少。
☆★☆
「那……那是……」
「爲什麼不能成爲你們的孩子呢? 我不依」
廣人打完後將手機放回座充,再次回到餐桌上。
「爲什麼……?」
夜刀用湯匙攪拌著打在晚餐咖哩上的蛋嘟嚷著。
嘟嚷著完全看不懂後,決定先不管筆記本,打開另一冊本子。
地縛靈大叔的一席話,雖然點到爲止,但也指引了廣人前進的道路。
感受到祖母鬧彆扭的情緒,令廣人不禁苦笑。
「看起來明明是那麼慈祥的人,記得她好像被稱爲火炎車阿凜的樣子,真恐怖」
「那個傲慢女神怎麼了」
「命與其說是我們兩人的孩子,不如說像是鰹屋家的小孩」
「咖哩會幫你留著,結束後請聯絡我……這樣就行了。」
『元旦時節,正在準備年糕時,鰹屋先生過來拜訪了,而且竟然還說〝是要準備安模嗎?〞這詞真是令人懷念,那是在靜岡……』
但祖父拒絕了她,也不再過來榊家了。
貓神大人果然只想作爲我的〝神明〞呢──。
雖然住的只是一個小套房,不過停放自行車的場所還是有照明。
廣人興奮地往下閱讀。
用詞雖文雅,但能從字裏行間感受到祖母感到意外的心情。
相依的體溫與緊牽的手。
藏在心中的真意有如包含真相的包裹一樣原封不動。
讓人聯想到撫摸摩沙子那舒服的柔軟觸感。
廣人無法挑明心意,就這麼朝著唯一的歸宿邁開步伐。
「好,我喫飽了!」
廣人大聲喊道,捧著空盤子站起身來。
還是沒有耀姬傳來的訊息。
還一頭哉在調查裏面嗎?
但另外一種擔心卻不斷加劇。
『能待在廣太郎先生的身邊就很開心了。 要是能永遠待在他身旁就好了……』
這讓祖母愁上加愁,倍感思念。
雖然喫著美味的咖哩,但心裏想的都是祖母遺物的事情。
一通電話也沒收到真是令人擔心。
看向最久遠的日期,大約是祖母十歲到東京那時吧。
廣人心平氣和地訓誡後,命也閉上了小嘴。
廣人見狀,心中好似刀割,欲言又止。
翻開後,娟麗的文字映入眼簾。
祖母從那時無意間就喜歡上祖父了吧。
廣人喫一口綾乃特製的咖哩(超級好喫),把手機從座充上拿起來。
是阿──其實我也曉得。
身爲師父的榊似乎認爲祖母這樣不妥,但祖母也不甘示弱地頂嘴,所以衍生成激烈爭吵的樣子。
不安慢慢滲透。
大學筆記本應該是祖父的研究記錄。
貓神大人臉上沉著的表情消失,低下頭來。
「來,回家吧,三個人一起回到屬於我們的家」
「我要當廣人與貓神大人的小孩」
命的提問在廣人腦裏縈繞不去。
河面吹來的晚風吹動了廣人頭髮,也將問題的答案吹得擺幅不定。
〝怎麼個喜歡法?〞
現在已是晚上七點。
還是先來了解祖母與祖父的淵源吧。
稍微翻開幾頁,不僅用詞遣字非常古老,而且專業術語和紅字的註解又非常多,不太能順利閱讀。
同時翻弄死去祖母隱私的罪惡感漸漸加劇。
「小命,不可以爲難貓神大人哦」
如此年輕就有這麼漂亮的字跡,另廣人讚歎不已。
祖父注意到祖母的心意,卻刻意疏遠的樣子。
在廣人懷裏的命拼命搖頭。
看樣子這是祖母的日記。
廣人坐上只停放自己腳踏車的停車場混凝土,背靠著屋頂樑柱,將包裹拆開。
貓神大人一掃方纔開朗情緒,露出寂寞的表情說道。
對遠走他鄉的祖母來說,同鄉的祖父肯定是十分親近的存在。
依靠年號查找,發現祖父的名字大概出現在祖母十五歲左右。
看著那樣的表情,是不可能有辦法傳達自己心意的。
最後,再也無法忍耐祖母向祖父表白。
『不論是消滅令人畏懼的妖怪時,或是調查民間傳說的時候,廣太郎先生如普通人一般接待因靈能力關係而無法結交朋友,被四處忌憚的我』
祖母剛開始並沒有對年紀相距甚遠,且又粗線條的祖父抱持興趣。
腦中浮起貓神大人有如花朵枯萎的表情。
祖母陷入戀愛的相思歷歷在目,令廣人百感交集。
痛苦時定會陪我度過難關,我無可取代的夥伴。
『……今日,鰹屋廣太郎先生登門拜訪榊師父』
甚至不惜斷絕師徒關係。
「祖母與榊小姐態度都非常強硬呢……從現在的樣子真難以想像」
不過,祖父前往深山的村子進行勘查,卻遭逢古代靈威所掀起的異變,祖母爲了救他,隻身前往村子。
然後祖母借用了祖父的知識,漂亮地平定了禍害。
最後,就以此次事件爲契機,祖父接受了祖母的心意,但接下來出現的句子讓廣人停下了翻頁的手。
『今天……廣太郎先生將自己的過去與我表明了』
輕快的筆鋒一轉,頓時文風沈重不少。
感覺到自己即將邁入核心,廣人緊張地瀏覽文字。
『我雖然藉由平定怪異現象瞭解到多數人的苦惱、悲傷、以及醜陋的姿態,但沒想到廣太郎先生那艱辛的過去,以及爲了過去所揹負起的罪孽與願望是那麼的沈重』
「罪孽? 指的是盜取神體嗎?」
廣人趕緊翻頁。
『廣人先生說了,我身負罪孽,無法與你廝守終生,可我還是想待在他的身邊。 不過要我幫忙牴觸神域的〝禁忌〞……』
〝禁忌〞。
祖母寫下的文字在顫抖。
廣人不禁挺直背脊。
上面並沒有具體寫下是什麼〝罪孽〞。
但從祖母寫下的〝禁忌〞來看,應該是非同小可的事情。
在這之後日記一片空白。
上面有著祖母反覆塗改的痕跡。
『考慮許久後,我決定了』
十分渴望家人的廣太郎,所展現出的喜悅非比尋常。
『我沒想到廣太郎會是如此地開心,可是……不,我不願破壞屬於他的幸福』
這孩子就是廣人的父親。
廣人嚇得瞪大眼睛。
祖母的溫柔與愛,究竟招致了怎麼樣的禍害?
正確來說,應該是中間夾著許多空白紙,翻到有字跡的地方時,日期已經過去一年了。
「不,只是用電話難以交代清楚而已」
『葬禮已經過去半年了……』
廣人不自覺地站起身,擺好架勢,就看見停車場前數名身穿白色圍裙的黑衣女僕呼嘯而過。
公寓空地前突然一陣急煞車的聲音,令廣人喫驚地抬起頭。
這年齡的差距真讓人難以不說些閒話。
日期又再次跳躍,來到父親出生後三個月。
「您在這個地方作什麼,廣人少爺?」
或許發生了許多事情,卻沒有寫上去。
「請看這個,這是甚右衛門要我轉交的傳真」
反覆翻動書頁,卻還是沒有發現。
但是文中一部分被劃了好幾道線,無法辨識。
然後目光盯在祖父婚姻記載的地方。
看樣子是利用便利商店的印表機傳送過來的。
在這之後,寫的都是些新婚生活的點點滴滴。
禁忌之術──。
文裏危險的氣氛讓廣人在翻頁的手上略加使勁。
女僕們聽到廣人的聲音連忙佇足。
『夫:鰹屋廣太郎……妻:百合子……長女:……』
「嗯……?」
「怎……」
「在和您的祖母結婚前,就已經和別的人結婚生子了」
這時,廣太郎祖父三十八歲,凜祖母二十一歲。
不過廣人看到上面名字瞬間,立即瞪大了眼睛。
女僕將有印字的傳真用紙從手上的信封裏掏出。
夏夜時分悶熱不堪,僅是坐著也會汗流浹背。
廣人嘆了一口氣,盯著日記最後的部份看著。
廣人心想著難到沒有更有用的情報了嗎……的時候,日記就停了。
『要是沒這麼做就好了。 我們對不起這即將誕生的孩子,因爲我倆的關係得讓這孩子身肩重擔』
從日記看來,似乎十分接近狂喜了。
「正好,我們是來找廣人少爺您的」
廣人捏緊紙張,眼睛凝視著那兩行文字。
『爲了實現廣太郎先生的心願,我願與他一同揹負罪孽』
廣人繼續閱讀日記。
但有一處非常可疑。
日記在這之後空白了好幾個月。
廣人只能同情祖母的遭遇。
而且謎團反而越增越多。
其中一位女僕委婉地說道。
『身體好沈重,而且也發著低燒。 心想著不進食不行,卻完全沒有食慾。 是因爲產期近了嗎? 還是說……』
或許是晚年將戶籍移到別的地方去了吧。
不僅最愛的丈夫去逝,還得帶著肚子裏的孩子堅強活下去的祖母是多麼的辛苦。
「差了十七歲,真有祖父的」
想起了在珠川市的高天溫泉,從祖母的妹妹景奶奶那邊聽到的事情。
不過最後在榊的斡旋下敲定了這門婚事。
「怎麼回事? 這是怎麼一回事……?」
「這……恐怕是廣人少爺的祖父……」
『從靜岡過來幫我的景回去了,有他在真的是幫了我一個大忙』
廣人背後一陣發涼。
車上響起數個下車的腳步聲,急奔而至。
祖母日記中字裏行間透露出不安的想法。
祖父在深山遭逢事變,人間蒸發。
廣人皺起眉頭。
祖母挺著肚子獨自爲祖父辦喪。
看樣子祖母一直過著隱姓埋名的生活,並且將孩子交給妹妹景來照料。
『身體恢復得挺好,終於能夠做各種事情了。 要是錯過現在,身體又不知道什麼時候會惡化了』
身體感覺突然變得冰冷。
廣人專心致志地看著文章。
「!?」
或許關係一直不好也是因爲這個關係吧。
這是祖父的戶籍謄本沒錯。
父親到底揹負著什麼重擔呢?
『是因爲碰觸禁忌之術的關係呢?』
這並不是什麼非常不自然的地方。
不僅僅只有榊反對這樁婚事。
或許是擔心被他人看見,故意不寫的吧。
〝禁忌〞之術是什麼?
內容看樣子是戶籍謄本。
但出汗的原因並不是因爲悶熱的關係。
不過關鍵的神體線索還是沒有題到。
祖父名字的欄位上有個印,是被除籍的狀態。
(祖母做了什麼? 禁忌之術又是什麼? 應該與祖父的心願有關係,爲此祖母纔跟隨祖父並且結婚的)
『我們都弄錯了。這孩子被……必須要將……封印纔行。 然後我得盡我一生守護他,哪怕是贖罪也好……』
「祖母……」
頭目遭到封印的妖怪們羣起圍攻廣太郎,對祖母有意思的妖怪也不斷突擊,情況可說是峯迴路轉,波瀾萬丈。
但兩行字體現了祖母悲愴凜然的決心。
卻也更加確立自己的決心是壯烈的。
兩年後,祖母懷孕了。
祖母幸福的樣子讓廣人十分欣慰。
抱著沈重心情看著日記的廣人,眼睛停在文章某處。
廣人看向那本躺在包袱皮上的厚重筆記本。
還是沒有神體的線索。
雖然長女的名字糊掉了無法判別,但妻子的名字明顯並不是祖母。
到了下一段文字出現,則是描述兩人向榊報告結婚的意願遭到反對,又吵了一架,最後祖母躲進廣太郎的租屋處。
「果然還是得看祖父留下的研究筆記阿……」
『名字:鰹屋廣太郎……昭和年○月○日朱川町高天村番地出生……』
往後翻數頁,看到的文字僅只兩行。
祖父的罪孽與心願又是什麼?
廣人心裏想著祖母到底想做什麼,接著往下閱讀,卻出現了這樣的文字。
究竟祖母不惜牴觸禁忌都要替祖父實現的心願到底是什麼。
「找我? 沒用電話聯絡……難不成甚右衛門先生他們出事了!?」
想到不得不解讀裏面的內容就一個頭兩個大,但還是得硬着頭皮上。
難怪中間會夾著許多空白。
目瞪口呆的廣人口中傳來些許聲音。
廣人仔細地審視謄本。
「咦,是金狐女僕部隊?」「廣人少爺?」「是廣人少爺嗎?」
看樣子是祖父去逝之後的事情。
妻子與長女的欄位上有個大大的印,並且記載著於朱川町奧高天村死亡除籍。
或許是因爲與雙親的立場不同,難免會擔心,但廣人覺得不僅僅只是原因。
將祖母的日記輕輕放在包袱皮上,改將筆記本拿起來。
貓神大人與命在三坪大的房間裏摺衣服。
摺著由與其說是壁虎,不如說是作爲家庭主夫的守宮,使用柔軟劑細心洗滌的衣服,太陽的味道與柔軟的芳香就會撲鼻而來。
真好聞。
好幸福的味道。
貓神大人嗤嗤竊笑了起來。
其他人也在同一個房間裏各自放鬆休息著。
綾乃與光一邊談天,一邊作飯後收拾。
守宮在走廊燙熨斗。
另外,咪咪、夜刀與姬華在一旁玩著撲克牌的大富豪。
雪女在浴室裏熟睡中。
衆人的存在與聲音近在身旁。
不變的日常生活。
好似完全沒有發生任何問題,沒有任何事情該擔心一般。
貓神大人拼命想逃避現實。
只想沉浸在眼前的衣物、大家的談笑聲、以及溫暖的氣氛。
不想讓心中漸漸加劇的不安搞砸了眼前這短暫的幸福。
「好好聞~」
命將廣人的襯衫罩在自己頭上聞著味道。
貓神大人看著這可愛的動作,不禁笑了出來。
「呵呵,這樣襯衫會起皺哦,命」
「嗯──真久,人應該在家纔是……」
將影印副本、換洗衣物和書本匆忙塞進書包後背上、拿著預先準備好的鞋子往窗戶走進。
命疑惑地問道,但貓神大人只是低頭,沒有回應。
不斷交互比對資料的她眉頭緊蹙。
綾乃解釋現況的聲音透過話筒在黑夜裏迴響。
在高天溫泉的廢村,廣人所說的話與命的提問疊在一起,在耳裏迴響。
「好像有點棘手阿……」
貓神大人停止嘴巴的動作。
專注在電話的耀姬沒注意到前方動靜,不知撞上什麼人物,身體因爲裝滿書本的書包重心不穩而跌坐在地板上。
「先去鰹屋家一趟吧,得把事情跟廣人完整說明纔行」
命不安的聲音穿過布料傳達耳中,但貓神大人依舊不語。
「貓神大人?」
拿在手上的襯衫,滑落在膝蓋上。
(我是鰹屋家的氏神。 我是廣人的神明大人。 絕對不能有非份之想──)
耀姬看著自己房間桌子上的影印副本與大量的書,抱著胳膊沉思。
手機從手中飛離,滑到遠處的石板路上。
被甜美香氣包圍的貓神大人緊抓襯衫,咬牙切齒。
「怎麼了,貓神大人? 什麼事情很難過麼?」
耀姬瞪大眼睛還未將話語結束,就癱倒在地。
☆★☆
「喜歡……」
「名字叫做猿田彥,它是國津神,與天鈿女命有著莫大關連……哇!」
邊穿著鞋子邊打開手機的聯絡名冊,將手機貼在耳邊。
(明明不該期待的……但我還是對廣人……)
「因爲真的很好聞嘛。 我最喜歡這幸福的味道了」
霎時,傍晚時河川邊被問到的問題在耳裏迴響。
「遺失的天狗──天鈿女命與另外一尊……」
這時,遠方的參拜道路上透過月光出現了一道長影。
「阿,接了接了……嘖,是狐狸小姑娘? 廣人呢? 有客人?」
沒料到這問題會在心中泛起陣陣漣漪。
「咦……這聲音……」
影子站在道路中央阻擋耀姬去處。
耀姬從椅子上彈跳起來。
耀姬推開窗戶,丟下鞋子後跨出窗戶。
〝怎麼個喜歡法……?〞
打開手機後發現有一封短信。
「你知道猿田彥!? 那爲什麼不告訴──」
貓神大人將襯衫拿起來後,就看見命用圓滾滾的眼睛高興地看著自己。
「是廣人? 我看看……結束後請聯絡我,會幫你保留咖哩……現在纔不是喫咖哩的時候,真是的……雖然很想喫!」
外頭已是一片漆黑。
「你也是這麼認爲呀,我也最喜歡這……」
「果然追到猿田彥這邊來了阿」
耀姬朝著神社出口小跑步前進,焦急地自言自語。
對方背著月光,看不清楚臉孔。
黑影靜靜地將失去意識的少女給吞噬。
「好痛……你幹什……」
耀姬跑在參拜道路上,快速地說道。
貓神大人突然將廣人的襯衫罩在自己頭上。
跌坐在地板上的耀姬抬起頭來。
〝我信任你是我的神明……〞
「那個呀,我現在要過去作完整說明,總之先幫我告訴廣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