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話★春梅綻放
《千嫁喵物語》 · マサト真希 · 1.5萬 字
美薰獨自在幽暗的房間裏盯着天花板。
她抱着企鵝玩偶,翻了好幾次身。
耳邊響起貓神大人的聲音讓她睡不着。
『……廣人是個很優秀的人……只有我一個人知道這一點……』
「我也知道啊!」
不假思索喊出的聲音,迴盪在只有一個人在的房間裏。
在聲音的餘韻消失之後,馬上又恢復一片寂靜。
自己明明早就知道了。
明明很清楚,但是爲什麼卻無法坦白?
爲什麼,只能對他——說出這麼過分的話?
美薰把企鵝緊抱到快壓扁了,她把臉也埋在裏面。
突然問,窗外傳來一陣喧鬧聲。
「……咦?怎麼了……」
美薰起身走到窗邊,從窗簾的縫隙眺望前院。
可以聽見有人在關起的大門前喊叫着。
「該不會是……!」
美薰披起上衣,朝房間外飛奔而出。
跑過宅邸的長廊,打開玄關的三重門鎖,踏着積雪奔跑。
「我不是可疑的人,請無論如何都要讓我把話……」
愈接近大門,聲音也愈來愈清楚。
「小道……爲什麼營原先生要這麼做?他把貓神大人帶去哪了?」
「那時候明明你也被無心之言傷害到了,我卻遷怒在你身上……我無論如何都想要爲此道歉。另外,我要再一次拜託你……」
廣人簡短地說明今天一整天的事情。
美薰緊緊握着廣人的手臂。
守宮抬頭望着廣人接着說道:
「怎麼這樣……那要怎麼做你才肯嫁給廣人呢?」
咪咪逼問着廣人:
不知爲何,她無法容忍這個被廣人溫柔對待、小心呵護的女孩。
美薰瞪着貓神大人一小段時間。
他們一開始的目的就是帶定貓神大人。
「廣人少爺,實在很抱歉……貓神大人被帶走,都是擔任看守之務的我的責任。我沒有做好工作,一點用處也沒有。我這樣只不過是個喫閒飯的人。沒有待在鯉屋家的資格……然而……」
「不可能的,像這種荒唐的要求,不管做什麼都……」
「廣人就……拜託你了。」
「……你爲什麼,這麼想要替廣人那個笨蛋找新娘?」
雪姬和夜刀拚命勸着咪咪。
「我知道了!」
「這樣廣人就有新娘了。還有守宮、咪咪、夜刀跟雪姬他們也都在。廣人再也不會感到寂寞了。即使我真的消失了,我也可以安心了。」
「現在是三更半夜,你來這裏做什麼?就算是缺乏常識也要有限度吧。」
「就只有貓神大人,還請您一定要幫助她。」
他不顧一切地奔向點亮燈火的自己的房間。
貓神大人這番意義重大的發言,讓美薰瞪大了眼。
在六疊大的房間裏,圍着守宮的夜刀、雪姬和咪咪齊聲驚呼。
「廣人。」「廣、廣人先生。」「啊、家主!」
「咦?春、春日?」
「原來如此……她在耀姬神社吧!」
「貓神大人希望能實現廣人的心願,爲了替您尋找妻室而四處奔走。請您體諒這份心情,拜託您了。」
「這種事怎麼可能會實現!你要適可而止啊。」
「咦——?我的、心願……」
穿着運動外套,牢牢抓住大門柵條的貓神大人,看到美薰的瞬間臉上立刻綻放出光采。
「咪咪大人……您責怪廣人少爺,是不對的。」
黑暗的彼方傳來轎車逐漸遠離的引擎聲。
「咦?你、你說回來是什麼意思?」
「什麼意思?你、你在說什麼?」
在睡衣上面披了一件外套,抱着企鵝玩偶的美薰跑了進來。
廣人倒抽一口氣。
「其實——」
「啊!春日!」
「可是、可是都是因爲我的關係,她纔會走掉的。而且……」
咪咪似乎被打動了,她睜大雙眼。
「你在做什麼?」
貓神大人說完以後突然跪下,雙手貼在雪地上。
把自己叫出去,趁着這個空檔……
貓神大人用溫柔的聲音訴說,臉上露出了微笑。
「根據守宮說的話,在家主出門以後,貓神大人隨即就被帶走了。他出現的時機爲什麼這麼剛好?而家主你又去了哪裏?」
「養育廣人長大的奶奶過世了,他的父母也棄他不顧,生活也不怎麼充裕。可是他沒有因此變得孤僻,還是坦率地過生活。對於失去目標茫然無依的我溫柔以待,對臨時住下的其他人也都一視同仁地照顧着……我希望……」
☆★☆
廣人不知道該說什麼,只能和守宮對望。守宮殷切地訴說着:
「怎麼會,不是這樣的,我沒有這種想法!」
「不行啦,春日。時問這麼晚了,你不回家不行。」
「她呢?喂、廣人,那個叫凜的孩子回來了嗎?」
「除了住在鯉屋家的人以外,會擔心廣人、心地又溫柔的女孩子只有你了……」
廣人抱起一邊鳴叫一邊朝自己跑來的摩沙子。
「這是怎麼回事!」
貓神大人頓時止住呼吸。
「我要向妳致上謝意,春日。」
「……要去找那孩子的話,也帶我去。不然至少用我們家的車吧!」
美薰不知道該說什麼。貓神大人用真摯的眼神注視着她。
「耀姬神社?她是要去梅園那裏嗎?拜託你,廣人……」
貓神大人低頭致意。隨即快速轉身離開,身影融入黑暗之中。
「我想讓廣人擁有家人。」
「我是來向你賠罪,還有要求你一件事……」
貓神大人把額頭貼在地上。
「她被小道帶走了。守宮想阻止他,卻被擊昏了。」
在兩人的制止下,咪咪的表情一沉——
「家人……」
廣人喫驚地張着嘴巴。他終於明白美薰在說什麼了!
「那是因爲,我不想讓大家擔心……」
玄關的門突然被打開了。大家都被嚇了一跳,回頭張望。
貓神大人直接抬起頭。
守宮痛苦地說。夜刀繼續接話說了下去——
「只要你辦到的話,不管你要我嫁給廣人那個笨蛋還是做什麼都可以……反正,那都是不可能的。」
美薰臉色發青,苦苦哀求着。
大家都驚訝地說不出話。然而咪咪首先開口了:
「擔心……貓神大人從早上就不太對勁,大家也是一直擔心到現在!」
貓神人人對着一臉訝異的美薰低頭。
「她說要讓梅樹開花,就把廣人託付給我、說她要消失……」
「……這種荒謬的要求,我怎麼可能會答應。」
「說的也對。那麼,就讓梅園枯萎的梅樹開花吧,期限到巫女神樂儀式之前。」
「在半夜裏突然找上門,還提出不可能的要求,只會給人造成困擾。」
「她沒回來嗎?她剛纔跑到我家,好像有心事的樣子。」
原來如此!跟耀姬通話的就是營原先生。
「我們幾個可曾做過任何足以搏取廣人少爺信賴的事嗎?我們不但受廣人少爺的照顧,還一直給他添麻煩,不是嗎?」
「爲什麼您之前不告訴我們呢?至少先和我們說,大家也許能夠找出對策啊!」
「你、你說知道了,是指什麼?」
貓神大人臉上洋溢着光彩站了起來。美薰被她的舉動嚇到了。
守宮靜靜地發言:
不過美薰卻正好相反,一臉不快的神情。
「貓神大人、還有大家!」
「廣人!」
「咪咪小姐,請你冷靜一點嘛。」「就是啊,不是廣人的錯哦。」
「可不可以請你——嫁給廣人?」
「讓梅樹開花對吧?我一定會實現這個願望的!」
似乎是用對講機,跟人在宅邸客廳裏的母親爭論。
美薰跑到門邊,可是對方的身影已經消失無蹤。
守宮坐起身子,兩手貼地對廣人低頭行禮。
廣人馬不停蹄地衝進公寓的公共空間裏。
「廣人少爺、貓神大人她……」
「我希望能讓這樣的廣人擁有家人。請你、請你一定要答應!」
廣人抿住雙脣,對於自己的大意感到懊悔。
一……也對啦,反正我們幾個只不過是非人的存在,只是死皮賴臉硬湊進來的同居人而已,不足以信賴,所以什麼也不跟我們說也是合情合理啦。」
廣人下意識地回問。說起心願,自己是一點頭緒也沒有。
美薰突然興起一股壞心的念頭——
廣人高聲叫着。可是咪咪卻別過頭不理他。
「我也不清楚。可是比起這個,還有更加可疑的事情!」
美薰對於這個滿腦子只想着廣人的少女,沒來由地感到憤怒。
「我想要道歉,因爲我對廣人說了很過分的話。」
「很過分的話……是指什麼?」
「我之前說過,在我們家的公寓死掉會很麻煩對吧。可是,那不是我的真心話。那不是在說廣人的奶奶,而且也一點都不麻煩。我從來沒有這麼想過!」
美薰不斷地搖頭。
「我只是……只是在擔心而已。因爲廣人的奶奶突然過世了,所以要是連廣人都出事的話該怎麼辦纔好……」
「……春日。」
「對不起。我對廣人跟那孩子都說了很過分的話,對不起。真的很抱歉……!」
廣人覺得很意外。
那個好強不服輸、碰到衝突絕不讓步的美薰……道歉了。
這時候在廣人的腦袋裏,閃過死去奶奶的聲音和身影。
『……對不起……奶奶……』
手被奶奶牽着,廣人擠出短短几個字。
那是在被小學導師叫去談話後,回家的路上。
『這個年紀的小孩,常常會把夢境和現實搞混了。』
老師笑着這麼說。
『廣人想親近其他小朋友,可是卻找不到方法。爲了吸引別人的注意,才編出幽靈的故事吧?尤其是廣人的爸爸媽媽都不在,所以才覺得孤單……』
廣人回想着這段話,頭垂得愈來愈低。
『我一直一直、給奶奶……添麻煩……』
握着廣人的手的那隻手突然握得更緊了。
『沒關係的哦,廣人。』
貓神大人緊咬下脣。
彷佛受到了那些話的牽引,廣人回想起小貓凝視着他的那雙大眼。
一陣狂風翻飛而起。
「咦?」
可是參拜道上的積雪卻讓廣人窒礙難行。
光着腳踩過參拜道上的積雪。
貓神大人低下了頭。
然後,他對守宮、咪咪、夜刀和雪姬,做出直接、強而有力的宣告:
「廣人……」
耀姬深深呼出一口氣,瞥視了一下其他地方。
好不容易下了車讓美薰回家之後,身體獲得解放的廣人拚命奔馳。
神社內點亮的電燈,讓貓神大人呼出的霧氣發出白色光芒。
貓神大人聽見耀姬的聲音從頭上落下,因而抬起頭來。
廣人回頭凝視每個在場的人。
爲了最重要的廣人,爲了守宮、咪咪、夜刀和雪姬,也爲了春日——貓神大人堅決地閉上了雙眼。
在梅園深處的老梅樹根部附近,可以看到一道人影。
「小道的界繩真是名不虛傳。」
『不論是麻煩或操心,都是愈多愈好。奶奶是廣人的家人,是這個世界上唯一不在乎你添上多少麻煩的人。不論是辛苦、傷心、麻煩、擔心,對奶奶來說通通沒關係。奶奶能替你分攤這些,纔會過得開心。』
「貓神大人在梅園裏!可是那裏有界繩——結界存在。」
貓神大人虛弱地回答着:
耀姬從老梅樹根部附近走了過來。
「你不是要……來祓除我嗎?」
「我說啊,到了這個關頭,你就不要再佯裝不知了。」
「準備好了嗎?要定羅……嘿咻!」
「噗哇!」
☆★☆
「她被耀姬和小道包圍,再不快點的話就來不及了!」
「……啊!」
「我、我知道,可是,哇啊!」
『哦……』
廣人朝着穿越森林的參拜道前進。
「你的原形到底是什麼?」
伴隨一陣悶響,大量的雪在大家腳底下形成體積龐大的隆起塊狀。
「可以聽到我的聲音吧。現在呢,小道用界繩張開了結界。不但任何人都沒有辦法進入結界之中,而且除了我跟小道以外的人都無法動彈。」
雪姬連忙奔了過來,繞到廣人他們背後。
「這樣的話,我希望至少……祓除我這災厄的身軀……讓春天重新回到、這塊土地上。」
耀姬一隻手伸向地面。
『給您添了麻煩,真的很抱歉——只有陌生人才會這麼說哦。老是給你添麻煩,真不好意思——要這麼說纔是家人和朋友哦。』
廣人奔向注連繩,準備跨越過去。
雖然借用了美薰的轎車,但即使是超高級轎車寬敞又舒服的後座,也容納不下包括美薰和廣人在內的五個人。
『廣人長大以後,很快就會有自己的家人,到時候你會找到自己重視的人,在那之前,奶奶都會在你身邊哦。沒錯,奶奶會努力地陪伴着你……』
面對着泫然欲泣的廣人,奶奶以溫柔得彷佛包覆住廣人的微笑這麼說着:
小道就佇立在梅園的外圍。
她全身都使不上力,沒辦法站起來也沒辦法移動。
她用盡力氣握緊被埋在雪裏而凍僵的手。
「對不起,我沒去了解大家……大家的心情,還有貓神大人的心情。」
在前方偵察的咪咪,沿着樹木返回。
貓神大人突然回神,睜開了眼睛。
佇立在她身前的是耀姬,梢遠處還站着小道。
雪姬大大地張開雙臂,接着用力往下一揮。
「原來是這樣!我的確是對貓神大人……清楚地說出我的願望。」
貓神大人痛苦地說着。
「嗚哇、嗚哇啊啊啊!」「廣、廣人少爺!」「好好、好厲害哦!」
梅園裏的數棵樹木上綁着注連繩,圍繞成一圈。
貓神大人的身體瞬間沉了下去,兩隻膝蓋跟雙手都落在雪地上。
他看見貓神大人蹲坐在老梅樹的樹根旁。
在這一瞬間,廣人彷佛清醒過來似的察覺到了——
三人一起插入積雪裏。廣人隨即從雪堆裏一躍而起。
「好啦,我想請你坦白,在這個狀況之下,你是沒辦法隱瞞事實的哦。」
他看着默默低頭的咪咪、拚命忍住眼淚的雪姬、傷心的夜刀、注視着自己的守宮、低聲嗚叫的摩沙子,還有,緊抓着自己手臂的美薰。
『奶奶……』
廣人說完之後,把手放在美薰肩膀上。
「會……消失這件事……我自己很清楚。」
在最後一刻,貓神大人的腦海裏浮現出廣人溫柔地撫摸她的頭的景象。
廣人低頭道歉:
在滑行道的盡頭,可以看見被注連繩圍起的梅園。
好可怕!真的好想逃走!
「那、那個,大家還好嗎……啊,對了。」
『……你啊,要不要當我的家人呢……』
「氣節很高嘛。你知道祓除之後,會發生什麼事嗎?」
只有一處的繩子垂落,呈現開放的狀態。貓神大人就從那裏進入梅園。
「貓神大人!」
只見地上的雪花捲起,梅樹枝葉不停搖晃,風勢逐漸增強。
明明應該下定決心了,但是當死亡終於來到眼前,還是不爭氣地感到害怕。可是自己不能逃跑,也不可以逃跑。
奶奶讓人懷念的聲音和話語從廣人的腦海消散。
廣人、守宮和夜刀直接朝梅園滑行過去。
「沒問題的,我一定會帶着她回來。」
小道用手指着。
「現在我要去接貓神大人了。有人要一起來嗎——和我一起!」
高高堆起的雪,猶如滑水道般傾斜而下。
隨着微弱的說話聲,她的淚水一點一滴地落在雪上。
光是來到這裏,就花了一番工夫。
貓神大人把身體縮成一團。
正當貓神大人出聲呼喚時——
「耀……」
咪咪走在前面,頭下腳上靈巧地順着樹梢前進。守宮、夜刀和雪姬跟在她身後。
抬頭仰望的廣人,看見奶奶的微笑。
「那種事……我不清楚,我自己也、也不明白……」
在雪上不受影響,走在前面的雪姬轉頭察看。
……這是爲了廣人。
對啊,我在相遇的那一天,的確是對小貓狀態的貓神大人這麼說的。
身後的小道把垂落的注連繩綁在梅樹上。
那溫柔的聲音從上方傳來。
耀姬尖銳地訊問動彈不得的貓神大人。
妖女三人組在擁擠的車內疊成一團。廣人和妖怪少女們擠在一起讓美薰心情低落、臉色鐵青。沒分配到座位的守宮,則是緊貼着車頂與風同行!
「原、原形……?」
「我的原形,是什麼……都無所謂,快點、完成你的目的……一
「春日,我不覺得你有做什麼過分的事。不論是道歉或者道謝,都是該由我來。」
「我認爲你不會老實交代自己的原形是什麼……果然也只能動手了。」
「……貓神大人!」
廣人在雪上滑倒。守宮和夜刀也被積雪困住。
「進去梅園裏面。」
在猛烈的狂風之中,聽得到遠方傳來斷斷續續的聲音。
「我就是擾亂有裏間此地的季節、讓樹木枯萎……讓春天遲來的災難。我是會危及廣人、還有其他人類的存在,不足嗎?……我身爲神,不但不能施予任何恩惠,連讓救了我的廣人獲得車福……也做不到。」
廣人面對着被淚水濡溼眼眶的美薰,露出了溫柔的微笑。
但是注連繩的另一端,似乎有一道隱形障壁。
就好像撞上一塊巨大的橡膠塊一樣,被強大的力道反彈回去。
即使如此,廣人還是咬緊牙關用全身的力量把自己往前推。
他的身體像是在推開牆壁一樣,緩緩地往前挺進。
「不會吧,他爲什麼進得來?」
耀姬大喫一驚。小道迅速反應過來,以銳利的眼神盯住廣人。
「嗚哇!」
被小道的視線盯上以後,廣人立刻被一股強大的壓力震飛。
但是他依然緊抓注連繩不放,使勁拉住繩子,把身體往前推。
守宮和夜刀互相看了一眼。
「廣人少爺,我們幫你削弱界繩的力量。夜刀大人!」
「來了!」
守宮和夜刀衝向注連繩,同時握上去。
啪嚓!劇烈的聲音響起,反抗的力道瞬間變弱了。
「嗚哇哇!」「啊嗚!」「呀啊!」
廣人摔進梅園裏,守宮和夜刀則是在同一時間被彈飛出去。
陷進雪裏的廣人一躍而起。
上方隨即降下一股快要把他壓垮的力道。
但是廣人咬緊牙根,握着拳頭踏出腳下的步伐。
一步、一步、一步,廣人逐漸逼近蹲坐在地上的貓神大人。
他對着熱切注視自己的貓神大人,低聲說道:
感謝——對什麼事?對誰?
耀姬冷冷地說:
然而,廣人彷佛要替這股怒氣降溫似的,冷靜地回了話:
在梅園外面,扶起守宮和夜刀的咪咪和雪姬,聞言臉色大變。
「奶奶是這麼說的:向神求取奇蹟或恩惠、或是希望神幫忙達成願望,是很傲慢的舉動。供奉神的場所——也就是神社——應該是人們發誓、下定決心的場所,並非尋求願望實現的地方。」
「沒有這個必要。」
我還沒有對她說謝謝跟對不起。
他不但沒有留下遺憾,感謝的心情更是強烈。
耀姬睜大雙眼。似乎是覺得廣人的話出乎意料之外,她回望着廣人。
在服務檯報上名字,一直到被帶往病房的這段時問,實在漫長得可怕。
那時自己祈禱的對象,是誰?
拜託一定要趕上,一定要、一定要——
廣人平靜地繼續說了下去:
「你身爲神,卻無法展現靈力或神蹟,也不能實現人類的願望、替人們帶來幸福,你什麼力量也沒有,就連妖怪也不如。而且還是令季節失調的災害之源。」
「你說什麼?」
豆大的淚珠從她的大眼中滿溢而出,從臉頰緩緩滑落。
「如果想獲得幸福,必須靠自己的行動,不能依賴神的幫忙。」
廣人靜靜地張開眼睛。
他緊緊抱着摩沙子,壓抑着聲音,不讓任何人發現地流淚痛哭——
廣人話說得很清楚,不過貓神大人卻搖了搖頭。
「廣人……你這是、這是什麼……意思?」
貓神大人眼眶噙着淚水,很快變成了一滴滴的淚珠。
醫院打來通知,奶奶病倒命在旦夕。
「無論如何,請靜靜地等待。請等着聆聽我們衷心的祈禱、願望、誓言……還有感謝的意念。這樣就可以了,只要這樣就足夠了。」
放榜的那一天,廣人避開互相慶賀的同學,一個人回家。
「我覺得神不需要擁有靈力或是神蹟,也不必實現人們願望,不需要煩惱人類的幸福,就算什麼都不做——也沒關係。」
手上觸碰到貓耳的柔軟觸感,讓廣人露出微笑。
「廣、人……」
小道以不悅的口吻回答着焦急的耀姬。
『奶奶!』
「人沒有辦法那麼輕易獲得幸福。幸福也許本來是很簡單的事情,但有時難以尋找,有時又從手中溜過,所以會感到迷惘、不安,所以人們纔會祈禱或許願,希望有人能夠拯救他們……」
我什麼都還沒跟她說。
貓神大人聞言喫驚地睜大雙眼。
考試呢?她張着發抖的雙脣輕輕問道。
好好寫完了哦,沒有問題,都是奶奶的功勞。
貓神大人流下的淚水,在雪層上融開一個個小洞。
「已經完全發動了。」
廣人發瘋似的死命踩着腳踏車狂衝。
是自己的祈禱被聽見了,還是奇蹟之類的——不能用這麼簡單的想法來看待。
「不——不可以、你快回去……!不要再管我了……」
面對仰望自己的貓神大人,廣人以強而有力的口吻說道。
請一定要讓我趕上。
廣人以溫柔的語調說:
只要看一眼就好,說一句話就好。請等到我和奶奶見面吧。
「廣人救了我,我卻一直給廣人帶來麻煩……不管是替廣人找新娘讓鯉屋家繁盛,或是守護廣人,還有報恩,我通通沒有辦到,更重要的是,有裏間這片土地……離春天愈來愈遠,也是我空口的……」
「……所以啊,如果要說神明有什麼能夠做到的——」
也習慣了高中生活和同班同學,還有蠻橫社長帶頭的社團活動。
「最重要的理由是,貓神大人確實實現了我的願望。」
貓神大人說不出話來,回望廣人的目光。
「因爲、因爲……我不是、廣人的、神祇啊……!」
「貓神大人才不是災厄的元兇。」
接着,他起身看向耀姬——
在場所有人一片錯愕。
「我忘了奶奶總是掛在嘴邊的話。」
廣人看見耀姬的反應之後,對她回以微笑。
廣人的目光凝視着她。
剛纔從上方感受到的那股壓力,在不知不覺間消失了。
「不過……奶奶也說過……」
「我之前、一直認爲、自己是……廣人的氏神……是守護廣人、讓鯉屋家繁榮、引導廣人得到幸福的守護神,可是……我卻完全無法展現神蹟。」
「貓神大人,我來接你羅。」
廣人大聲叫着,而奶奶微微動了嘴脣。
已經習慣跟摩沙子在一起,過這種一人一貓的生活了。
「樹木枯萎的現象,的確和貓神大人出現的時間很相近。可是今年冬天的天氣比往年更冷,還有梅樹不開花——這都是在貓神大人現形之前就發生的事。」
淚水一滴滴滑落。
廣人的話語裏充滿力量。
廣人溫柔無比的聲音如此訴說:
「如果沒有神明的話,我們要向誰祈禱纔好呢?因爲有神明存在,人們才能祈禱;相信那份祈禱能夠傳達過去,總有一天會得到幸福、總有一天願望會實現,人們才能抓住希望。所以……」
「怎麼可以……我不能回去。我不可以、待在……廣人身邊。」
踏板踩到腳都要斷了,廣人責怪自己,然後拚命地祈禱。自己也不清楚是對着誰祈禱,只是一心一意地懇求。
耀姬、小道還有守宮一行人,眼神都盯着廣人不放。
那天考完試之後,廣人走出高中校門,手機突然響了起來。
太好了,一定、不會有問題的……
在公寓空蕩蕩的房間裏,他抱着無精打采的摩沙子,在收有奶奶牌位的祖靈舍前,先向奶奶報告合格的消息。
「我當然會回去,而且要跟貓神大人一起回去。」
奶奶的身體狀況已經衰弱到病倒了,一直都在她身邊的自己,爲什麼……
「我曾經跟貓神大人提過,要是有個熱鬧的家就好了。在這之後,貓神大人就替我帶來了好多家人。」
「沒有必要,你指的是什麼?」
「你……你怎麼可以說這種話!」「對啊,太過分了!」
廣人對貓神大人露出微笑,輕輕拍了拍她的肩膀。
到了醫院前面停下,把腳踏車甩在一旁。
那時奶奶會睜開眼睛,一定是累積了無數次偶然才形成的結果吧。
那是,她最後的一句話。
廣人在貓神大人身旁緩緩蹲下。
低下了頭的貓神大人,也微微抬起了臉。
不經意喊出這句話時沒有人應聲的情形,不知何時開始,也已經習慣了。
廣人好不容易走到貓神大人面前。
想起奶奶過世那一天發生的事情——
貓神大人倒抽一小口氣。
那時候,廣人第一次哭了。
貓神大人勉力擠出聲音。
他突然伸手摸了摸她的頭。
「等等,小道。界繩有在運作嗎?」
廣人突然把自己的額頭抵住貓神大人的額頭,閉上眼睛。
然而要是沒有談到話奶奶就走了,廣人一定會比現在還要自責。
在闔上的雙眼中,廣人回憶起過去的事。
爲什麼自己沒有察覺到呢?爲什麼自己一點都不知道呢?
「沒錯,像這種東西還是早早祓除纔好。」
好不容易見到奶奶,只見她臉色發白,看不出有在呼吸的樣子。不過當自己握着她的手呼喚她,奶奶微微睜開眼睛。
那時候到現在已經一年了。
「靜靜等待就好。請靜靜地等候,聆聽我們的祈願。」
耀姬揚起細眉。
奶奶不在身邊的生活已成爲理所當然。
拜託、還不要把她帶走。
耀姬這番冷酷的言語,讓貓神大人羞愧地低下了頭。
廣人回頭看着梅園外面。
「她帶來了守宮先生、咪咪小姐、夜刀小姐、雪姬小姐……最重要的是,還有貓神大人她自己。」
廣人的話語深深觸動了梅園外的每個人。
守宮、咪咪、夜刀還有雪姬全擠在注連繩上探出身子。
貓神大人也用熱切的眼神凝視着廣人。
就像是……在黑暗中追尋指引的燈光。
「即使沒有人相信也好,不管任何人說她不是神都沒關係,我還是會相信。」
廣人訴說的話語,彷彿浸入體內一般,在衆人心中迴盪不已。
「貓神大人,就是我的神。而且也和大家一樣……全部都是我的家人。」
整座梅園又恢復一片寂靜。
大家的動作都停了下來,也沒有人開口說話。
耀姬突然瞪大雙眼,倒抽了一口涼氣。
「啊……?」
在遠處旁觀的小道也突然往前跨出一步。
梅園外的守宮他們也發出了驚呼聲。
大家到底是爲了什麼事情這麼喫驚——廣人思索着。
「貓神大人?」
貓神大人輕飄飄地從廣人身旁地走了出去。
好似被附身了一樣,踏着不穩的步伐,往老梅樹的樹根方向走了過去。
廣人伸出去的手停住了。
「如果只是要找她的真面目,已經知道羅。」
「那……那是什麼啊……」
廣人只看得到眼前的女神。
覆蓋天空的雪雲剎那消失無蹤,空氣清澄,月光傾瀉而下。
女神手上的榊枝,不知何時變化成五色彩帶裝飾的神樂鈐。
當她靠近時,帶來一股甘甜、花香般的香氣。
映照着月光的銀髮在半空飛揚,女神旋轉手中的大鈴,往上舉起。
咪咪的聲音從頭上傳來,廣人聞言環顧四周。
「可是我就想,單純去脅迫大概沒有用吧,所以才把氏子學長你們也拖下水。心想說不定這樣就會發生爲了守護夥伴而在窮途末路下覺醒、發動憤怒的力量、原形降臨之類的情況。」
耀姬揚起眉毛說:
想必是貓神大人跳的舞喚來春天了……
廣人他們頓時感到無力。
不僅如此,本來應該已經枯萎的梅樹,如今變得生意盎然。
被淡淡光輝籠罩的臉龐,如夢似幻、美麗得難以想像。
她注視着自己的瞳孔眼波流轉,令人感覺彷佛要被吸入那深邃雙眸一般。
「至少不用連我也瞞吧,你這個陰險……啊、沒事沒事!」
「那是爲了將躲藏在天之巖屋戶的天照大神引出來所跳的舞。那麼,當時跳舞的是哪一位神只呢?」
女神停在離自己相當近的地方。近到感覺得到她的氣息。
「因、因爲因爲,忘記自我的非人存在是很危險的。特別是擁有強大力量的那種。他們會無意識地擾亂環境,釋出靈氣。但是如果不知道真面目爲何的話,就找不出解決的辦法了……」
啪一聲雙手合十,耀姬低下了頭。
她張開雙手,舉起榊枝,女神靜靜地起舞。
廣人也看得入迷,連呼吸跟眨眼都忘了。
長長的銀髮飛散在空中,光彩奪目。
「那、那個……!」
「沒錯,就是神樂。你知道那個神樂的起源是什麼嗎?」
守宮和夜刀隨即擋在廣人與貓神大人前面。
接着清冽的梅花香味在梅園中擴散——
如音樂般動聽的聲音,讓廣人的耳朵爲之顫抖。
銀色的頭髮變得更長,額上有金釵妝點,手執翠綠的※榊枝。(譯註:「榊」,中文名「紅淡比」,常綠喬木,多栽植於神社境內,日本人常用在祭祀儀式上。)
嬌小的背影,還有纖細的四肢,流暢地伸長了。
「爲了要調查那隻妖貓的真面目,還有讓她自行發覺自己的真面目,我跟小道合作,故意使壞。唉,當反派的感覺真不好受。」
『我的幸魂……就託你照顧了。』
「家主,請您看一下四周。」
廣人的心跳愈來愈快。
耀姬愣住了。小道也忍不住感嘆:
「真是的,想不到居然會直接降臨。」
一切都讓人爲之着迷的清爽、美麗。
她的模樣瞬間產生變化。
低頭一瞧,自己手裏抱着的是貓神大人。
「什麼嘛,小道纔是呢,就像最後一關的邪惡大魔王。」
彷佛發出光輝一般美麗的女神。
女神。
「廣人少爺、貓神大人!」
女神靈巧地踏出步伐。
發現堆積在梅園裏的雪都消失了。
令人神往不已。
面對擔心受怕而身心俱疲的鯉屋一家,耀姬着急地辯解:
「其實我們一開始就沒有打算要降伏的。嚇到你們了,真的很對不起哦。」
「這麼做就失去意義了。面對忘卻自己真正面貌的對象,就算直接告訴對方真相,對方也不會產生自覺。」
「不知道……」
交疊數層的下襬和袖子嬌豔地層開。
廣人的思考停止了。下一個瞬間——
「祂也是這裏的祭神,天鈿女命。」
舞蹈結束了。
『你讓我分出去的魂魄,再次與我結合……我要向你致謝。』
「搞什麼啊,小道,你既然知道的話,爲什麼一開始不明講呢?」
七彩披帶在空中絢麗地飛舞。
大家的驚呼聲響徹在神社境內。
女神把手放在廣人的手臂上,突然間把脣辦湊了上去。
高雅的氣質,散發迷人的香氣。
眼前出現了一個戴着飄逸的七彩披帶的美女——
兩人互看一眼。
廣人喫驚地張大嘴巴。
「祂甚至能影響到至高神之一的天照大神,是靈格相當崇高的神只。但是雖說是天鈿女命,不過因爲是祂分魂出來的幸魂,所以是沒有實際的力量、帶給人類幸福的魂。」
指尖、腳尖、柔軟的手臂、腳的動作,還有翻飛的披帶。
「咦咦咦咦咦咦——!」
「我想想,古神道的咒言之類的……請神的神樂舞之類的……」
「廣人,你的奶奶信仰貓神大人,她擔任祈禱師時,最拿手的是什麼?」
廣人猶如遭到魅惑般凝視着女神。
不,還留下一點點,閉着眼睛沉睡的少女臉上還殘留一點……那個容貌的影子。
女神的呼吸和頭髮都沒有一絲紊亂,以俐落的身姿佇立在原地。
廣人瞬間伸手去接,但是卻撐不住壓力一起倒在地上。
接着耀姬朝着廣人走了過去。
耀姬緩緩走到眼前,突然之間——
在所有人茫然的注視下,女神讓未着一物的赤腳在雪上滑過。
剛纔那副女神的姿態已不復存在。
耀姬驚慌地揮舞雙手,然後朝廣人瞥了一眼。
清澈的鈴聲直入雲霄,讓夜晚寒冷的空氣爲之震動,迴盪不息。
每次響起鈴聲,就會飄散出清爽的綠色香氣。
廣人把頭搖得像是波浪鼓一樣。小道輕輕地笑了——
他藉着月光仔細觀察,看到每根枝材上都綻出花苞。
小道順勢補上一記吐槽。
廣人抱着貓神大人,繃緊身體。
女神以她深邃、帶有不可思議色彩的眼眸望向廣人。
在場的每個人都像是被攝走魂魄似的,癡癡地凝視着女神。
「你根本就玩上癮了吧。」
身上的運動外套變成引人注目、擁有色彩豐富下襬的衣裳。
「哇、哇哇!」
廣人一行人用驚訝的目光看着他。
「——對不起!」
女神銀色髮絲飄逸翻飛,舞姿輕靈而平穩。
『廣人……我的氏子啊。』
貓神大人一邊走着,身體發出微弱的光芒。
柔軟的氣息碰觸到耳垂的瞬間,舒服的快感,讓廣人的背部不停顫抖。
耀姬瞪了一下小道,再度面向廣人他們說:
聽見悄悄話的下一個瞬間,女神的身影跌落地面。
穿着運動外套,露出貓耳,她閉着眼睛,帶着天真無邪的睡臉。
自己身在哪裏,現在又是今夕何夕,通通拋在腦後。
「……真不敢相信,好像跑出很不得了的東西啦。」
「啥?」
小道插話了。
鈐……!
「咦、咦、咦——這是怎麼回事?」
守宮、夜刀和雪姬,越過注連繩跑了過來。
只是翩翩起舞,就已讓人深深陶醉在那飄逸的舞姿裏——
「話說回來,氏子學長,你沒有從奶奶那邊學到祈禱師的技術嗎?」
「不,完全沒有。」
「思……明明有這麼強的靈能力。因爲啊,你可是光靠『言靈』就能讓天津神降臨了呢。」
「咦……?我嗎?」
廣人覺得一頭霧水。自己突然被這麼說,很難去相信。
小道也跟着說:
「廣人相信那個貓神就是神明,又以言語明確地『定義』。透過那個言語之力——也就是言靈,召喚身爲天津神的天鈿女命和幸魂相結合。這是相當卓越的能力哦。」
「小道的雷擊和結界也是,對氏子學長不太有效。」
耀姬聳聳肩膀。
「不過啊,擁有這種程度的力量,要是接受半吊子的修行,眼界增長了卻沒有祈神消災的一力量,不知道會招來什麼樣的災厄。所以也許奶奶的判斷纔是正確的。另外……」
耀姬歪着腦袋雙手抱胸。
「爲什麼天津神的幸魂會在這裏?而且還忘了自己的本質?高天原該不會發生異變了吧?幸魂的顯現,還有季節失調,都是這個原因造成的嗎?雖然妖貓把春天喚來是很好啦,可是依然不明白她出現在這裏的用意,也許會出問題……」
「我想差不多該讓大家回去了,你覺得呢?」
聽到小道的話,耀姬猛然抬起頭。
「對哦,總之天上界的事情怎樣都無所謂。氏子學長,這次對不起你們了。不過以後就可以安心地一起生活啦。下次再去找你玩羅!」
耀姬揮了揮手,隨即——
從地上颳起恐怖至極的龍捲風。
「嗚哇、嗚哇啊啊啊啊啊——」
廣人他們被龍捲風捲起。
他們纔剛察覺到自己被捲走,馬上就受到一陣突如其來的衝擊。
她泄氣地垂下肩膀。
只有雪姬一個人說着沒神經的話,拿雪磨擦臉頰。
涼子社長不停搖晃着樹枝。
鈐鐺澄淨的音色,迴盪在梅園之中。
廣人覺得胸口的心臟跳得好快。
「當然啦——嗚哦哦!」
「是什麼約定?沒問題的啦。你看,那邊開了一朵……」
貓神大人仰望廣人,小心翼翼地問:
「可是、在那之後,我就失去意識了……然後,這裏是……哪裏?」
廣人不假思索地站了起來,周圍的客人嚇得避了開來。
她額戴花釵,手上持着垂有五彩飾帶的神樂鈴。在白衣和紼袴上面,披着輕薄的千早,略施薄妝的美薰,身上彷佛綻放光芒般耀眼而美麗。
妖怪少女們跑過來一個個撲在廣人身上。
萬事俱備,只等着神樂儀式開始。
「……咦……廣、人?」
不管怎麼看都是與大會無關的詭異樹木,很快就被工作人員團團包圍,然後帶離現場。
「歡迎回家,貓神大人!」
舉辦巫女神樂儀式的當天,很不巧是個陰天。
咪咪憤怒地率先起身。
雖然美薰美得光彩奪目,但是臉色卻微微發青,表情也很僵硬。
「咦、還沒開始嗎?」「我、我看不到耶。」「好多人……好熱。」
在老梅樹的根部附近,已經設置好鋪上紅地毯的神樂舞臺。
帶着沉穩表情的守宮,從水壺裏倒了茶給廣人。
「廣人少爺,請喝茶。」
「不要擔心,花一定會開的!」
廣人笑着回應目瞪口呆的貓神大人。
拿着相機或手機,老早就擺好架勢的觀衆一起按下快門。
「大家……我回來了!」
美薰在舞臺旁一邊接受宮司的祈神消災,一邊偷偷瞄着廣人他們。
鯉屋家的居民擠成一團,被埋在深厚的雪堆當中。
「不、不對!絕對不是這樣!那傢伙纔不是我的新娘,絕對不是!」
坐在周圍的都是市政府或企業界的大人物。
「什……什麼啦,根本就不可能實現嘛,笨蛋廣人。」
已經有許多觀衆在等待,電視臺也準備開始拍攝了。
美薰回過神看着他,貓神大人也喫驚地回頭仰望廣人。
梅樹在動呢……那棵開着花的梅樹正以可疑的姿態騷動着。
「你看,今天是祭典款式哦,花開得多茂盛啊!」
回過神來,發現自己已經在『GRANDPALACE有裏間』的前庭了。
☆★☆
順着曲子的高潮,美薰舉起神樂鈐甩出聲響。
這時候,巫女跟在前導的宮司身後,從社務所內現身了。
「真受不了,那個陰險眼鏡男……下次不會再被他暗算了。」
「就是啊,好痛哦。夜刀也有點生氣羅。」
「哦哦,是鯉屋啊,差不多該開始了。」
二月十五日。
廣人突然驚訝地睜大了眼睛,指着遠方。
「咦?你不記得了嗎?」
宮司和美薰來到梅園的舞臺。
「你的新娘……還是老樣子,真是宇宙無敵瘋狂啊。」
美薰配合着曲子揮舞紼袴,飛袖飄揚地舞蹈着。
美薰愣了一下。
「貓神大人、貓神大人?你沒事吧?」
廣人接過以後一飲而盡,準備遞給坐在旁邊的貓神大人。
廣人遭到工作人員警告而坐下,貓神大人拉拉他的袖子。
壓在背上的咪咪、夜刀和雪姬也彼此交換眼神。
在滿天星斗下,迴盪着精神飽滿的聲音。
那是寧靜而優美、肅穆的舞蹈。
廣人慌慌張張地爬過去,把雪撥開着急地將她抱起。
此時舞曲的樂聲流瀉而出,神樂儀式終於要開始了。
但是梅園的梅花,全都還是花苞的模樣。
貓神大人微微睜開眼睛。
夜刀甩甩頭把雪甩開。守宮跟着站起來,他的臉色也不太好看。
「我不知道。我聽到廣人說的話,真的、真的好開心……」
「因爲……梅花一朵都沒有開。」
「放開我、放開我!我是樹哦、我是梅樹啊啊啊——!」
「我是……怎麼了?」
「因爲我相信啊,因爲我曾經看見貓神大人在我眼前跳着呼喚春天的舞蹈哦!」
「不好意思,與大會無關的人員不要進入這塊區域。」
廣人站了起來。
「沒關係啦,這次平安地得知貓神擔大人的真正身份,又得到本邸神明的保證……咦、貓神大人呢!貓神大人?」
「怎麼啦,貓神大人?」
接着大家異口同聲地對貓神大人說:
美薰用右手拿起神樂鈐塗紅的握柄,用左手牽住五彩飾帶,開始跳舞。
樹枝上的確是開着梅花。枝頭上的花多得快滿出來了。
工作人員連忙趕過來。
「哈呼,冷冷的好舒服哦。耀姬小姐真是個好人。」
「怎麼回事?你爲什麼……可以這樣斷言?」
「家,我們的家哦!我們回來羅。」
被重量壓住的廣人抬起頭,和正在微笑的守宮對上視線。
「可是,我回去……跟大家在一起,真的沒問題嗎?」
美薰小小聲地回答,然後轉頭面向旁邊。
「涼子社長你在幹什麼——?」
經過咪咪提醒,廣人連忙坐了下來。
所以這有什麼意義——我這種心情也是多到要滿出來了!
不過馬上就被滿臉開朗的笑容取代。
貓神大人愣住了。一瞬間,她爲了忍住淚水讓五官都變形了。
「好啦好啦,家主、貓神大人,儀式就快開始羅。」
「噗哈!真是、不敢相信耶!那個野蠻的女人!」
咪咪和夜刀從後方探出身子,雪姬則是有氣無力的樣子。
「春日!」
「你說什麼,我怎麼會是與大會無關的人員!」
廣人連忙查看四周,發現貓神大人就倒臥在不遠的地方。
貓神大人維持着太陽般的笑容,緊緊抱住包含廣人在內的這羣人。
「究、究竟……是怎樣?」
廣人在觀衆席的最前排,緊張地搗着胸口。
穿着巫女服的正是美薰。
作爲前幾天的謝禮,耀姬替大家都準備了特等席,不過因爲四周都是穿着西裝禮服很有威嚴的大叔,所以鯉屋家一行人特別顯目。
但是,跟耀姬借水手服來穿的貓神大人,卻無精打采地低着頭。
貓神大人迷迷糊糊地眨眨眼。
開着花的梅樹轉身面向自己——果然是涼子社長。
正因爲是樹才更可疑。
廣人輕輕地揮了揮手。可是美薰一臉凝重,別開了視線,她環視一朵花也沒有的梅園,然後低下頭。
「一定沒問題的!」「當然羅!」「這還用說嘛!」
貓神大人看傻了眼,喃喃自語。
「明明跟春日做了約定。」
「家?可是……」
在那瞬間——
眼中的世界輕柔地明亮起來。
「啊……!」
廣人站了起來,貓神大人也跟着起身。
咪咪、夜刀、雪姬和守宮也睜大雙眼。
舞臺上的美薰忘了跳舞,觀衆也同時騷動起來。
多雲的天空放晴了,藍天就像壞心情一掃而空般擴展開來。
而在藍天底下,枝啞上的花苞——
一朵。
一朵,一朵,又一朵。
兩朵、三朵、四朵、五朵……接着是一機又一機、一樣又一橒。
花苞不斷展開成惹人憐愛的花朵。
紅、白、桃紅、淡桃紅色。
轉眼間開滿了各種顏色的梅花,園中瀰漫着濃郁的梅香。
「廣人……這是……」
貓神大人一臉喫驚地向上看着。
而看到入迷的廣人,在回神以後笑着對貓神大人說:
「就像我說的一樣,開花了對吧。這都是貓神大人的功勞喔。」
「……不對,這不是我做的。」
貓神大人靜靜地搖頭。
「是因爲廣人對我說過的關係。只要廣人對我這麼說,我就——」
美薰倉皇舉起神樂鈐,重新起舞。
在滿園盛開的花朵下,似乎又開了一朵。
廣人的心中充滿幸福的感覺,和大家一起凝神觀看正在跳舞的美薰。
在清雅可愛、盛開繁茂的梅花底下,一襲巫女裝扮的美薰,亮麗得令人目眩。
「——我就一定可以創造任何奇蹟!」
貓神大人臉上綻開滿到裝不下的笑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