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話★怪力亂神

廣人默默地環顧整個梅園。

每一棵梅樹都失去生命氣息，逐漸枯萎。

他記得印象中撿到貓神大人時，梅樹雖然沒開花，但是枝幹還是健康完好的。

「怎麼會……我不久之前看到的，不是這個樣子啊。」

「梅樹是最近才突然枯萎的。」

耀姬用手摸着梅樹，用沉重的聲音說着。

「這樣根本不會開花了，巫女神樂也……那該怎麼辦?」

貓神大人無言以對。

她似乎感覺到什麼，緊抓着廣人的手臂。

「這裏很冷，到社務所去吧。」

在耀姬的催促下，兩人朝社務所前進。

可以看見社務所就在參拜道的另一端。

三人繞到後門，正當耀姬準備把手放在門上時——

「……夠了，只要我不當巫女就可以了吧!」

裏頭響起了美薰的聲音。

「春日?」

廣人感到訝異。貓神大人跟耀姬也感到狐疑，彼此交換一下視線。

此時又聽見其他人的聲音：

「好了啦、好了啦，請你冷靜一點，春日大小姐。」

那是一個似乎很沉穩的中年男子的聲音。

「那個，你來採病的時候……難得你擔心我特地跑來，卻……」

廣人被嚇到跳了起來。

美薰恐怖的護罵襲捲而來。

「對不起。說的也是，奶奶過世的時候……給春日你們家添了不少麻煩。」

「不管怎樣，都是爸爸硬把我推來擔任巫女。只要我說梅樹沒開花也都是我害的、說我無法完成巫女神樂，就能開心地把巫女的工作給……」

「思思。好啦，要關門羅、要關門羅。」

「誰會去擔心笨蛋廣人的事啊!那是因爲在電話裏聽到要死掉了。如果我們家的公寓出現死人的話會造成麻煩，所以我纔過去的，只是這樣而已!」

如果是這種梅樹的話，我寧可這一生都不要看到梅花——這是在場所有人的一致心聲。

貓神大人的聲音中帶着哭腔：

貓神大人對着說不出話的美薰，揮舞小小的拳頭，豁盡全力大聲嘶吼：

「春日……那個，那個啊，你不要放在心上。」

「春日，你這樣說就錯了!」

走到外頭的美薰，一臉不知所措的表情呆呆站着。

美薰緊咬下脣。

「人類在碰上對自己不利或是不明原因的情況時，爲了滿足自己的需求會去製造理論和動機。大家都聽說雨男或雨女吧。在愉快的旅行之類的情境中卻下起雨來，人們都會感到相當不滿。然而在旅行的成員中，恰巧有位女性在之前和她廠起旅行時也碰到下雨，因而加深人們的印象，將雨天、旅行和那位女性扯上關係。人們就會認爲『因爲那個人是雨女，所以會下雨沒辦法。』在下雨這種和人類沒有關係的狀況下，爲了消除自己的不滿還有不適，才創造出這種不合理的想法。也就是說，現在這個狀況——」

雖然認得出人，但是她那身打扮是……

「我、就是梅花——!」

「樹?」

「你……你……」

耀姬搖了搖頭接着說道：

美薰反駁那男子的話。雖然對方是年紀大自己很多的男人，但是她一點也不退縮。

美薰用尖銳的聲音回話。

現場只餘下一片寂寥的氣氛。

「不是啦，那個啊，我們是在談梅園的梅樹。因爲梅花是巫女神樂儀式的賣點，沒開花讓我們很困擾、也很擔心而已。」

涼子社長益發激烈地搖曳着樹枝。

廣人不發一語，默默看着她的背影消失。

「我纔沒有擔心你。」

「好啦，我們走吧、走羅。」

「唔嗚嘎嘎嘎、思咕嘎、唔咕——!」

「你這種自以爲是的說法，我絕對、絕對不會允許!」

「不是啊，我們沒有說到這種地步……」

「……笨蛋。」

「咦?複雜?」

輕輕叨唸了一聲之後，她轉身離去。

美薰茫然凝視着浮躁的貓神大人。

「呃、那個，前陣子……讓、讓你看到奇怪的東西，很抱歉。」

「已經夠了、真的夠了!」

站在那邊的人，正是生活科學社的無法無天社長——旭丘涼子。

拖着紅色的緞帶，在積雪的參拜道上飛奔而去。

「讓你們看到些不該看的事情了。算了，情況也挺複雜的。」

「已經夠了!」

「聽好了，春日!你那是基於認知失調理論編造出來的、毫無根據的發言。」

「就像社長說的一樣，那些人只是想排解自己的焦慮或不安之類的……」

「喂，你們架吵完了吧?」

每個人都被嚇得無法起身，因爲在拉門另一邊現身的居然是——

貓神大人激動地打斷她的話。

「你們發生什麼事了?麻煩的問題我可是敬謝不敏哦。」

「他們是氏子會的工作人員。這些人相當煩人。」

「啊呀，不好意思打擾到您了。」

「你們兩位，要走羅。」

「沒錯，那是屬於社會心理學的認知整合理論之一的，費斯廷格的理論!」

啊，還真的撒下梅花了。

失控的梅樹和抱着她的耀姬，消失在關上的拉門內側。

不過她似乎心有不甘，很快就別開了臉。

美薰突然用冷酷的聲音喊着。

「廣人不是已經道過歉了?他不是在替你擔心嗎?既然如此，爲什麼要這麼過分……!廣人絕對不是什麼最爛最糟糕的人!」

廣人平淡地繼續說下去：

裝上一大堆茶色的樹枝，在樹幹上開了個洞讓臉露出來。費時費工製作出來的樹根正啪嚏啪睦地搖來晃去。樹枝也快速地擺動着。

廣人被像是全身包滿棘刺的美薰弄得手足無措，他勉強自己開口：

廣人催促一下貓神大人和美薰，無視於氏子會的人，走出社務所。

廣人直視着美薰說：

廣人連忙搗住貓神大人的嘴巴。

那棵是在園遊會時遺失，飾演配角的學生所製作的舞臺劇道具呵樹』。

廣人和貓神大人還有美薰都異口同聲高呼。

「你們剛剛不是這麼說嗎?不管是到去年都還有開的梅花，今年不僅沒開花，連梅樹都枯掉了，甚至是鎮上街道的樹木全都枯萎的問題，都是因爲我擔任巫女的關係!」

「不論春日是抱着什麼想法，你來探望感冒的我是不變的事實。謝謝你……來探病。讓你感到不快，真的很對不起。」

這棵樹居然還突然熱烈地發表起無用的演說——

「你騙人!」

耀姬把門打開，裏面是一間小和室。

美薰頓時屏住呼吸。貓神大人也安靜下來。

「我說涼子啊……」

圍成一圈的男子們，以及站在前方的美薰，都喫驚地回頭張望。

「廣人是個很優秀的人。他是最溫柔、最堅強、最棒的男生。沒關係、都沒關係了，不管是你，或者其他人都不瞭解也沒關係，只要我自己知道這一點就好了!」

「我不需要這種拙劣的安慰。」

「可是，我不敢相信你居然讓我看到那種不知羞恥的場面，真的很思心很想吐。以後絕對不要再跟我有任何關聯了，不要跟我講話，絕對不準靠近我!像廣人這種最爛最糟糕的低級變態笨蛋男，我纔不想理你——」

貓神大人抬頭看了看廣人，他的側臉看起來異常哀傷，方纔的氣勢都不知到哪去了，貓神大人突然覺得意志消沉，肩膀也跟着垂了下去。

其中一名男子笑着回應：

「……那個啊，春日。」

廣人一臉擔心地看着她，美薰高聲大喊。

耀姬帶着既無奈又哀傷，一副難以形容的表情走到涼子身旁。

「你說夠了沒有!」

涼子社長拉高音調。

美薰張大雙眼後退一步。廣人也嚇了一跳。

「美薰的父親不是市議員嗎?他號召民衆向神社捐款，又推薦女兒去接下巫女這個燙手山竽。不過，氏子會有些人懷疑他是爲了參選市長才想打響名號。也有人抱怨這樣觸犯了選舉法令。」

「涼……涼子社長?」

貓神大人握緊小小的拳頭，瞪住美薰。

耀姬雙手插腰，以高高在上的語氣說道。

廣人小心翼翼地說着。

身子抽動一下，美薰有了反應。廣人裝作不在意，繼續說下去：

啪沙啪沙啪沙。

廣人頓時回過神來。

廣人聽見耀姬的聲音，回頭一看，不知何時她已經站在自己身後不遠處。

「認、認知失調理論?」

「梅樹開不開花，跟春日當不當巫女，是完全、一點點、一滴滴關係也沒有!但是如果大家真的這麼想要看到梅花的話……」

「廣人他，救了沒有去處的我。不顧自己的身體，把衣服拿給冷到發抖的我穿上。我覺得寂寞的時候，他會抱着我摸摸我的頭。光是在我身邊，我就會覺得幸福!可是你、可是你……」

氏子會的大叔們失神地張着嘴巴。

「春日想像的那件事，根本就沒發生過。其他人跟貓……貓神凜一樣，都是因爲某些原因才寄住在我家。雖然難以置信，被大家誤會也是很合理的，可是絕對沒發生過任何不該發生的事。」

是一棵樹。

廣人冷靜地說：

雖然不知道這傢伙想表達什麼，可是很明顯地可以看出涼子社長就是一棵『樹』。換句話說，她身上穿着的是樹木布偶裝。

「看好羅，要記住啊!我正是在現代綻放的花朵!」

「美薰小姐也是，她又好強又認真，責任感也很強，她爲了扮好巫女的角色非常拚命地在練習。是已經這麼努力了還被雞蛋裏挑骨頭，當然會心有不甘。結果這些事情被涼子知道，她就擅自介入了。唉——真受不了。」

啪嚏!

和室內側的拉門突然開啓。

光是要喊出名字就已經讓人精疲力盡了。

廣人愣住了。

真不愧是涼子社長，每次都是這樣，採取強硬的態度把所有事情都攬到身上。

「一切都是……都是春天太晚還不來的錯啦。」

耀姬深深嘆了一口氣，然後凝視着梅園。

廣人也調整視線。在冬日天空之下的枯木羣，看起來更加淒涼寒冷。

「……耀姬……」

貓神大人開口問道：

「話說回來，你還沒對我們說你想說的事。」

耀姬沒有回答。她插着腰凝視着某處。

貓神大人以微微顫抖的聲音問着：

「你要提的事……該不會和那座梅園有關吧?」

廣人的心臟怦然一跳。

一股討厭的預感，壓得他胸口很難受。

一直默默不語的耀姬，再次深深地嘆了口氣。

「氏子學長。」

「什麼?」

「你撿到妖貓的地方，足這裏的梅園吧。」

廣人和貓神大人都瞪大眼珠。

「說來也很巧，梅樹失去生氣……也是從那時候開始的。」

「啊——?」

「這次做白工了呢。你們可以回去了。我走啦。」

耀姬舉起一隻手。

可以感覺到握住廣人的手的那隻手一下子就變冷了。

不是人類的輪廓。

「……?貓神大人?」

只能保持沉默，牽着貓神大人的手繼續走下去。

擁有八顆頭顱的巨大影子就是……

同一時間，他的身體僵住了。

「氣溫也一直下滑。進入二月之後，雪量也愈積愈多。這不只發生在梅園這裏而已，在有裏間的每個地方都是這樣，連鎮守之森的樹木，凋零的速度也很快。另外……」

「耀姬也說過：『宣稱自己是神明的舉動實在可疑。』我突然現形，而且又自稱是神，廣人一開始不是也不相信嗎?我自己也不瞭解，我到底是怎樣的存在。更何況我連一點神力都沒有……」

貓神大人的聲音非常微弱，彷佛被風一吹就會飄散。

耀姬沒給出明確的答案，只是揮了揮手。

接着她好不容易無力地點了點頭。

有好幾顆頭揚起，可以看見影子張開了上下顎——

只見貓神大人垮着肩膀，頭也垂得低低的。

混亂的思緒讓他覺得胸口鬱悶。

腳很容易被雪絆到，廣人和貓神大人牽着手，倚在一起走上歸途。

「咦?」

耀姬緩緩地回頭。

「可是……」

「怎——怎麼會!」

說出這番話已經是廣人的極限了。

在她抬頭的同時，臉上的表情也變得扭曲，一副泫然欲泣的模樣。

總是我行我素，不知道哪根筋壞了，擅自跟着我去學校，又失控引發騷動，把別人的話當作耳邊風，一而再、再而三地讓人忙得不可開交。

朝向已然結凍的貓神大人急奔而去……

冷不防擺出一道謎題，接着又突然告訴自己『沒有答案』，讓他有一種撲了個空的感覺。

可是……

「而且也沒替最重要的氏子你……帶來任何幫助。」

耀姬的態度出現一百八十度的轉變，恢復原本一派輕鬆的模樣。

走在身旁的貓神大人停下腳步。廣人回頭察看。

在變得濃重的黃昏幽暗之中，耀姬的雙眸綻放着恐怖的光芒。

不曉得該怎麼說才恰當，張開的雙脣正在顫抖。

這個突然現身的貓神大人——

「怎麼能這樣，這是你擅自認定的!貓神大人真的就是元兇嗎?只不過是現身的時間跟樹木枯萎的時間點剛好一致而已。就像涼子社長說的一樣，因爲不知道原因，所以才把這個現象和貓神大人拉上關係，不是嗎?」

雙腳顫抖的廣人，往前踏出了一步。

「那是……」

「意思是……我害的嗎?」

他做不到。

心裏充滿混亂跟疑惑，無法歸納出正確的想法。

「西東京市裏，只有在有裏間區纔有這麼深的積雪。」

寒冷的空氣讓皮膚感到刺痛。

貓神大人咬着下脣，暫時低着頭不發一語。

他想起那一天在被窩裏聽見的聲音。

「可是、可是……如果真的是因爲我的關係，不只是樹木，連人類的性命……廣人的性命可能也會枯竭啊?」

廣人跑到她身邊。然而貓神大人還是不願抬頭。

圍繞着神社的鎮守之森，傳出讓人心神不寧的樹枝摩擦聲響。

『……有個貓咪少女來了哦……』

廣人的視線落在緩緩搖動的耀姬影子上頭。

一般來說，不應該讓這樣的麻煩人物留在身邊。

低着頭的臉龐發出顫抖的聲音：

可是……

廣人不知道該接什麼話纔好。

她頻頻瞥視緊貼着廣人的貓神大人。

『……我是個幸運兒。謝謝你，廣人。謝謝你……』

「沒有這回事!」

「請、請問……你這該不會是，在測試貓神大人吧?」

☆★☆

「要消去天真無邪、親近人類的你，我覺得很不願意。可是，已經到極限了。」

映照道路的路燈光纖很微弱，暗得連腳下都看不清楚。

「誰知道呢。這和我原先預想的不同……」

被靜默的沉重氣氛壓得喘不過氣的兩人，繼續在雪路上行走。

貓神大人深深低下頭。

在沉默之中，廣人苦惱着。

「可是、可是……我不就是守護廣人的氏神嗎?我一直、一直是這麼想，我明明是隨着這個模糊的記憶纔會在這裏現形的……!」

那道影子隨着一次又一次的搖晃，面積愈來愈大。

貓神大人抬頭望着廣人。

貓神大人凍住了。

落在參拜道石板上的耀姬的身影，那——

那句話幽幽地在耳際迴響。

耀姬拋下愣在原地的兩人，往奧社的方向走了過去。

耀姬發光的眼眸，打量着廣人全身上下。

起風了。

貓神大人硬撐着怯弱的臉孔，話說得愈來愈多愈來愈急。

回過神來才發現夕陽已經西下，黃昏的幽暗逐漸轉變爲深夜的陰暗。

「廣人……我……真的可以回廣人的家去嗎?」

他想起那充滿幸福的耳語。

「……!」

「……你們覺得是什麼原因?」

耀姬深沉的嗓音響起。

那份光芒慢慢消去，接着——

「你在說什麼——?」

「因爲高天原的天津神弛們對地上的事物沒有興趣，所以我這個土地神不得不代勞。唉唉，麻煩呀，真的好麻煩，實在提不起幹勁……」

「如果……我真的就是春天遲遲不來的原因……」

然而，他不知道自己接下來該怎麼辦纔好。

即使對方是危險的妖怪，廣人也沒辦法對如此無助、如此信任自己的小女孩撒手不管。

刻意露出苦笑的廣人說道：

夕陽在森林盡頭落下，影子在石板建成的參拜道上拉長。

她的背影消失在黃昏的幽暗之中。

廣人踩踏積雪的力氣有點粗暴。

「等、等等、等一下!」

廣人與貓神大人不約而同地睜大了雙眼。

「某些妖怪光是存在就有危險性。也不能排除是會引起天地異變的荒魂。」

「就這麼放着不管的話，冬天會擴展到有裏間之外。不只是樹木會枯萎，人的生命一定也會跟着枯竭……就連你所重視的氏子學長也一樣。」

而地面上搖曳的影子也同時延伸出來。

「剛纔耀姬說的話一點證據也沒有，你不用在意。」

地面的影子也迅速停住。

廣人牽起貓神大人小小的手，再次邁開腳下的步伐。

「你身爲神，卻連自己的姓名和真實身分都不知道，這是不可能的。」

「我從來沒想過貓神大人會是危險人物。拜託你，現在先跟我回去吧。大家一定都在等我們了，好不好?」

一道冷冽的聲音響起。

「思——還是不行呀。」

廣人和貓神大人都說不出話。

「我本來以爲只要稍微威脅一下，立刻就會現出原形的。」

在逐漸變暗的冬日暮空之下，那雙眼睛閃閃發亮。

兩人只覺得口乾舌燥，要出口的話也像乾掉的海苔，黏在嘴裏說不出口。

自己牽住的那隻手，纖細又無力，而且又像冰一樣寒冷，要是不用力抓住的話，似乎一不小心就會像脆弱的雪花般飛散消逝。

廣人對此感到害怕，他緊緊握住嬌小少女的手。

寒風一樣刺骨，回家之路就如同沒有盡頭般遙遠。

在寒冷滲入身體內部之後，兩人終於回到了公寓。

廣人不發一語地打開門鎖，沉重的金屬門緩緩開敔。

「好慢哦。」

「嗚哇!」

廣人被嚇得差點跌倒。原來是倒吊着的咪咪出現在他眼前。

「咪、咪咪小姐，不要嚇我好嗎?」

「至少該說聲『我回來了』吧?真是的，門就這麼打開會很冷哦。」

她連忙讓廣人和貓神大人進來，再把門扉關上。

「兩位都受寒了吧。」「廣人，我等好久了。」「貓神大人!」

守宮、夜刀和雪姬都跑了出來。摩沙子也發出咕喵聲出來迎接。

「思……?這是什麼味道?」

貓神大人抬起頭嗅了嗅味道。

這的確是某種食物的味道。

廣人和貓神大人一起走進房間。

正好看到守宮把鍋子放在暖爐桌桌板的鍋墊上。

「火鍋?」

廣人低聲說着。守宮把鍋蓋打開。

「啊、呃、沒錯。我是在家……沒有錯。」

「我回來了!」

廣人和貓神大人對望彼此。

「夜刀也有好好幫忙哦。」

他覺得自己像在玩益智遊戲。

貓神大人踢開棉被奔向玄關。

「雪姬啊、雪姬把浴室清洗得很乾淨。而且還閃閃發亮呢!」

「請問，這火鍋是守宮先生準備的嗎?」

「等、等等啊，冷水澡稍微有點……不過……」

收起閒散的心情，廣人匆匆走在雪路上。

貓神大人的眼睛睜得大大的，看着火鍋出神。

『氏子學長嗎?你現在在家?』

不是去買東西，絕對不是。那麼，他會去哪裏?

兩人收到熱烈的回應，那是廣人好久沒有聽見的——

廣人摸黑換好衣服之後，踮着腳尖一步步走向玄關，再把腳尖伸入鞋裏。

廣人小心翼翼地移開貓神大人放在他胸口上的手。

他轉頭瞥視身旁的貓神大人。

廣人放下了碗，掏出手機，看到液晶螢幕上顯示的名字——

廣人盯着放在暖爐桌上的火鍋和蛋糕。

在守宮的目送之下，廣人靜悄悄地開門出去。

眼眶紅了、臉頰也紅了，貓神大人終於不再擦拭了。

所以不管是廣人從棉被中離開，或是他跟守宮的對話，全都聽得一清二楚。

廣人用圍巾抱住臉部，邁出了腳下的步伐。

敲門聲隨即響起。

『歡迎回家!』

然後從夜刀的手臂裏抽出自己的左手，挪開雪姬放在他腹部上的大腿，再靜悄悄地移開咪咪貼在身上的身軀，最後才發覺摩沙子竟然睡在自己的兩腿之間。

一陣沉重的響聲。

那是個穿着長大衣的男子。

——但是，這份平穩卻被打破了。

這裏彎一點、那裏扭一下，好不容易纔從被窩裏脫困。

「貓神大人，有句話你還沒對大家說哦。」

在黑暗中，貓神大人睜大雙眼。

有一股微弱的氣息與聲響，正朝着這棟公寓逼近。

也許正是因爲大家一起喫纔會有這種感覺吧。

完全不知道是味噌還是醬油還是醬料，這個火鍋是謎樣口味的。配料只放了雞蛋，烏龍麪則是煮到蓬鬆柔軟。蘋果蛋糕則甜到可以融化牙齒。

在路燈微弱的照明下，眼鏡的邊框反射出光芒。

廣人低頭看着一旁的貓神大人。

沉靜了半晌之後，在下一個瞬間——

「守宮?」

雪姬也合起雙手，很開心地報告。

大家的鼾聲在六疊大的狹小房間裏迴盪着。

廣人一個人不曉得去哪裏了。

守宮在玄關前冷冷地回答：

徒步走到有裏間第一中學只需要五分鐘的時間。比廣人唸的高中近多了。

「這麼晚了您要去哪?」

咪咪在天花板上得意地說着。

在熱騰騰的鍋子裏，冒出出溫暖的蒸氣。

「因爲今天喫烏龍麪火鍋，所以電子鍋就栘作他用了。」

「這麼晚了不好意思，我是營原。」

「廣人少爺。」

「我有話要跟貓神講，希望她和我一起來。」

男子直直定向廣人居住的一〇一號室。

「咦?有電話?」

「您請回吧。」

守宮凝視着說話結結巴巴的廣人。

心臟猛然跳了一下。

☆★☆

看到她這個模樣，廣人露出了微笑。

廣人在黑暗中睜開眼睛。

廣人迅速起身，走到玄關處接聽。

就像一塊沉重的石頭壓在胸口，難受得幾乎無法呼吸。

——估算好廣人離開公寓的時間，從圍牆後面出現一道人影。

貓神大人很快地從棉被上起身。貓耳也輕巧地翹了起來。

那雙眼眸逐漸溼潤。

夜刀仰視着廣人。雖然她面無表情，卻能感受到她的得意之情。

深夜，室外的空氣又更寒冷了。

「剛剛我們不是才被咪咪念過的嗎?」

「如果能合您的口味就好了，請用。雖然我很擅長收拾，但不習慣做料理。」

而且不知爲何，旁邊放着一塊金黃色的海綿蛋糕。

『我想和你談談比較深入的事，在妖貓不在的地方。』

貓神大人也笑了。這是今天第一次看到她的笑容。

「這是蘋果蛋糕哦。」

雖然騎腳踏車會比較快，但是三更半夜在結凍的雪路上騎車太危險了。

『今天凌晨十二點，到我念的有裏問第一中學的操場來。』

廣人嚇得跳了起來，他回頭一看。

「沒有主人的允許，鰹屋家的氏神大人無法外出。」

守宮微笑着說。廣人訝異地問：

眼眶突然一陣發熱。

「廣人先生。請你好好泡個冷水澡吧!」

像往常一樣充滿活力的笑容，讓廣人也很開心。

守宮在他背後端坐着。他不知道什麼時候就在那裏了，自己一點感覺也沒有。

接着兩人面向前方，異口同聲地說出：

「啊、啊——便、便利商店。那個，我、我馬上就回來了，守宮先生你去睡吧。」

同時伴隨着燦爛的火光。

啪鏘!激烈的聲音響起。

「……我知道了。看家的任務就交給我了，請您小心。」

「這是用電子鍋做的。唉，這個家裏只有窮酸的烤麪包機，害我沒辦法好好發揮。」

耀姬單刀直入地說明已意。

貓神大人睡得很熟，一動也不動。

大家很快地圍住暖爐桌坐好。

『耀姬』!

她使勁地、一次又一次擦拭，拚命忍住落淚的衝動，拭去泛出的淚水。

「咦……」

「歡迎回家!」

守宮雙手撐在地上行禮。廣人覺得自己有罪惡感，縮了縮脖子之後低頭回禮。

但是每一道料理都很美味。

白天從耀姬那裏聽到的話，讓她感到害怕。

淚水從眼裏溢出，化成透明的圓珠在眼眶滾動。

她整晚都只是假寐，完全沒有睡熟。

就在眼淚快掉落下來的時候，貓神大人用手抹了抹眼角。

火鍋的熱度、房間的溫暖、大家的笑聲、說話聲以及笑容，充盈整個胸口。

剛纔還覺得寒冷刺骨、像是快結凍一樣的冷。被莫名的不安與來歷不明的恐懼感壓得喘不過氣，瑟縮着身體回到家裏。

從帆布揹包中傳出手機鈴聲。

冒着熱氣的火鍋，散發蘋果和奶油的甘甜香氣的蛋糕，符合人數的碗筷，以及盯着自己的每個人臉。

然而，不論是寂寞或者不安，一下子都被眼前的溫暖驅趕了。

「咦……怎麼了?」「怎麼回事，聲音好大!」「咦?廣人先生呢?」

咪咪、也到和雪姬都驚訝的起身了。

「守宮，你還好嗎?」

守宮倒在玄關前，貓神大人搖晃着他的肩膀，但是守宮已經失去意識了。

貓神大人聽見門扉打開的聲音，猛然抬起了頭。

「真是抱歉。我本來打算手下留情的。」

在門後現身的是，暱稱小道的營原。

「因爲負責看守的人妖力非同小可，所以在雙方引發爭執之前，我就隔着門先發制人了。」

「……你!」

臉色發青的貓神大人，冷冷地盯視着小道。

「請跟我來。車子就在外面等。」

「等一下!」

夜刀插話道。

「雖然我不知道發生了什麼事，可是我不會讓她走的。你讓守宮傷成這樣，又想趁廣人不在時把貓神大人帶走……夜刀是不會原諒你的。」

一陣雜響，夜刀的模樣產生變化。

綁成小東的髮辮化爲蛇頭，揚起脖子成攻擊態勢。

咪咪在天花板上大喊：

「夜、夜刀!你的原形是大蛇啊。要是認真起來會毀了這棟公寓的!」

「呃、呃……雪姬、雪姬，該、該怎麼辦纔好……」

在全神戒備的衆人身後，雪姬和摩沙子焦急得不知如何是好。

「……我知道了。」

「……咦?」

「事實上，就算我們什麼也不做，那樣的妖貓很快就會消失了。」

「你……的意思是……」

「回到家裏也不要太訝異哦!那麼要說的話和要辦的事都了結了。」

他在無人的操場上呼喊，但是沒有人回應。

廣人在白雪上留下足跡前進着。

耀姬深深嘆了一口氣之後停下腳步。

「沒問題的，你們照顧好守宮，等廣人回來。」

耀姬揮了揮手。在下一個瞬間——

貓神大人咬緊牙根。

面積狹小的操場被雪深深掩蓋，將路燈的光線反射成一片淨白。

「不過，我們沒有辦法等她自然消失。不好意思……」

「我和小道之前也曾經試着確認過，可是也無功而返。」

「老實說，我們試着讓妖貓露出本性，不光只有今天白天那一次而已。」

接着她斜眼瞥視了廣人一下。

廣人提問的語氣非常緊繃。耀姬聳了聳肩。

「就是那個呀，洗牌機。」

耀姬冰冷的視線栘到無法言語的廣人身上。

廣人迅速轉頭察看。耀姬就站在他的後面。

「雖然捱了小道的放電攻擊，也只有妖貓跟氏子學長馬上就恢復了。明明那時在場所有的妖怪全都昏倒了。不管怎麼看，她都不是單純的貓憑依妖。」

恐怖的狂風席捲而來

「不過啊，像那樣一隻妖貓，就算沒了也不要緊吧。除了很能喫以外，沒有什麼特殊能力，不過是個連一道靈驗也無法展現的自稱神只罷了。其實氏子學長你也不相信那種妖貓真的會是一位神祇吧。

「嗚哇!」

「還有，和你一起走之前，我也已順便去某個地方嗎?」

「讓當事人使用，或許會東窗事發，所以才讓氏子學長試試看。我說過裏頭灌滿神力對吧?如果氏子學長來抽，應該能得到原形的線索。可是……卻全部都是『肌肉男』這種沒有用的結果。」

耀姬輕巧地闔上手機，然後茫然地重新面向廣人。

「啊，小道。事情順利……咦?下手有點太重了?雖然我說過很冷，很困想早點結束啦……而且你還繞道?爲什麼跑到那裏去了?」

「所謂深入的話題是什麼?有重要到必須特地在半夜找我出來才能談嗎?」

這番話讓人無法置信。而耀姬接下來的話又帶給廣人再一次打擊。

龍捲風吹開積雪和廣人，竄上天空之後消失了。

「那、那是，什麼時候的事?」

「咦?」

「沒有祭祖場所，也無法聚集信徒的神……只有消失的命運。」

「思。」

但可以確定的是，自己不在的時候，家裏一定出事了。

耀姬放着廣人不管，繼續講着電話。

廣人頓時愣住了。

「又有人來搗亂啊——貓神……」

他還沒辦法理解她剛纔那段話的意思。

廣人屏住呼吸。明明到剛剛爲止，他都沒有察覺到任何氣息存在——耀姬彷佛是從天而降一樣。

營原嘆了口氣，碰了一下鏡框。

「貓神大人?」

非常重大的、某件事——

一陣手機鈐響撕裂了寒冷的空氣。

在足以讓血液凍結的直覺驅使之下，廣人踩着腳下的積雪，往家裏飛奔而去。

「你要說的話……跟耀姬提過的事情有關嗎?」

「貓神大人!還有大家!」

咪咪、夜刀和雪姬高聲驚呼。

耀姬輕鬆地舉起一隻手。

耀姬用指頭戳了廣人一下。

地鳴聲伴隨着一聲重響同時響起。

耀姬雙手抱胸，在說不出話的廣人面前踱步。

「討厭啦，不要那麼害怕嘛。算了，反正那只是找你出來的藉口而已。」

營原的問提讓貓神大人的視線往下移。

「有裏間季節失調的原因，絕對是出在那隻妖貓身上。雖然只是釋出那麼一點靈氣，應該對周圍沒有影響纔對，但是植物的枯死現象，確實是以妖貓爲中心擴散開來的。」

「再引發更多問題的話，會危害到附近的居民。你能瞭解吧?」

廣人喫驚地瞪大雙眼。

廣人睜大眼睛。原來那個面紙盒不是單純的遊戲道具啊?

「哈羅。」

「不過那隻妖貓的確很可疑，而我找你來也的真正用意也是想確認這一點。」

滿身是雪的廣人站了起來，臉色一片慘白。

他走到操場中央。

只有她周圍的積雪被吹走，裸露出底下的地面。

一語中的，廣人無話可說。

廣人的身體開始顫抖，眼前這位少女雖然態度一派輕鬆，但她的原形是讓人畏懼的八頭龍。

「思——好吧，至少順從她最後的心願吧。好啦，待會兒見。」

廣人從架設了鐵絲網的人口走進操場。

耀姬從裙子帶環上的手機套裏掏出手機。

「耀姬小姐!」

「藉口……」

「那是一個很重要的地方——爲了實現廣人的夢想。」

「貓神大人哪裏可疑了!」

「某個地方?有這個必要嗎?」

在雪上滑倒沾得滿身是雪以後，廣人終於來到了中學前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