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話★我是你的神
《千嫁喵物語》 · マサト真希 · 1.5萬 字
「耀姬神社的巫女神樂,說不定會中止耶。」
春日美薰嘆着氣對他說出這句話,是放學後的社團活動時的事。
當時廣人正在苦惱。
在學校的烹飪教室裏,廣人趴在打開的筆記本上,很不尋常地苦惱着。
如果要問爲什麼是在烹飪教室,那是因爲他所參加的生活科學社的據點就在這裏。
那麼,生活科學社又是什麼社團呢?答案就是把生活當成科學的社團。
這麼說可能太直接了點,不過簡單來說,就是把生活環境當成研究對象的社團。
調查公共設施的便利性、以食品營養學爲基礎設計菜單、當成兼做環境調查而去幼稚園當義工等等,他們「也」認真地去了做一些有意義的活動。
可是基於某個理由,他們比較常進行的是稍微帶着點暴定意味的活動。
廣人之所以會感到苦惱,當然是被那名自稱「貓神」的謎樣少女害的。
今天一整天他都在思考着她的事,卻還是沒有任何頭緒。
貓神?氏神?是貓又是少女,然後還全裸端坐?
啊啊,煩死了,我完全搞不懂啊!
「喂,笨蛋廣人,你不要靈魂出竅啦!」
「呃啊!」
突然間被人啪地一聲用筆記本敲了頭之後,廣人抬起了頭。
頭上綁着紅色緞帶,個性看起來超強勢的美少女,蹙起了眉頭瞪視着他。
她是春日美薰。
和廣人有長久的交情,從小學就認識了。
美薰的父親是市議會議員,又是建設公司老闆,是非常富有的大地主,人稱『春日大財主』。她母親的祖先以前是有裏問城的城主。換句話說,美薰是道地的千金小姐兼公主殿下。
那個人家送給他的電鍋一次可以煮八杯米,對一個人生活的廣人來說份量太多,可是現在,裏面的米飯已經被喫得一乾二淨了。
……真是蠢斃了。
根本就是個無底洞。
「你失去了記憶,而且也沒有神力吧。」
「第十碗了。」
「大概是在迷失自我的那段期間失去記憶了吧。再來一碗!」
原本裸體的少女,罩上了廣人的運動上衣,晃動着貓耳朵,全神貫注地扒着碗裏撒滿柴魚片的飯。
廣人搖搖晃晃地站了起來。
「變成貓。」
她說的話既不留情,也不客氣。
意思是說,她是奶奶信奉的神明?
貓神大人猛然站了起來。
她的食量實在非常驚人。
受到了出身的影響,她的性格相當好勝。相對地,廣人的個性則是懶懶散散,個性相當溫和,所以從以前一直就被她修理得很悽慘。
「咦,可是這裏是我家……」
「不、思,什麼事都沒有。」
廣人的腦海裏浮現出梅園連個花苞都沒有的情景。
廣人無意識地望向牆上的時鐘之後,不禁跳了起來。
「是妖怪的化身嗎?」
「不必客氣,儘管提出來。」
在家裏真的有神明下凡!特技是變成貓、有個像是無底洞的胃,而且還會跳貓舞!
「就是那個,那個。」
兩人神情激動地隔暖爐桌互瞪。
「你從以前就一直是這個樣子嘛,老是忽然愣愣地看着詭異的方向,然後說些奇怪的話。現在你都已經讀高中了,差不多也該振作一下了吧!」
況且,要是把如此詭異的少女丟到外面去,不知道會引起多大的騷動。
加上春日家又是廣人所住的公寓的房東,這讓廣人更難在她面前抬起頭了。
廣人不禁萌生出黑暗的念頭。
少女那種狂野的喫法,和她清柔的聲音和美麗的容貌完全不搭,讓廣人不禁爲之卻步。
「可、可是,舂日,爲什麼會提到要中止活動啊?」
「啊啊,怎麼說都說不通……思?哇啊!」
「思,早點回來哦。」「喵唔——」
自稱貓神大人的少女遞出了空碗。
即使對方不是人類,廣人也無法用朋友的口吻和初次見面的女生說話。話說回來,她的喫相未免也太恐怖了。
美薰凝視着他。
廣人彎腰把碗遞了出去。貓神大人很神氣地接了過去。
這下子與其說她是神,倒不如說更像妖怪。
「你說『好像是』、『似乎』,表示你對情況也不太清楚?」
「看了會覺得很可愛。」
「那只是單純的大胃王而已。」
在掃除校園時說「這裏以前有很多墳墓」之類的話。
「欽,你有仔細在聽我說話嗎?」
說不定……
情況一:把她趕到外面→她在公寓外面大喊着「我的氏子,你爲什麼把我趕出去!」→被當成可疑人物報警→對警察說「我乃鰹屋家的氏神」→聯絡廣人→反而又回來了。
「我擅長跳舞。要跳多久都不成問題,就讓我露一手給你看吧。」
「飯可以無止境地一直喫下去。」
「對了,我想起來啦!」
碗裏的米飯如灑水般飛濺而出,不論是她的頭髮、臉頰、或者是身上的運動服,全都沾滿了飯粒。
「思。」
「你果然沒在聽!我說的是說、不、定會中止!在班上你也是從早上就一直在發呆,你今天到底是怎麼啦?」
廣人和自稱『氏神』的謎樣少女隔着暖爐桌面對面坐着。
「……我去上學了……」
「所以說,那有什麼樣的功能?」
「也對啦,對笨蛋廣人來說,發呆算是稀鬆平常的事嘛。」
這些話總是把老師和同學嚇得半死。
廣人要說出口的話頓時梗在喉嚨。再怎麼說,把她從家裏趕出去也太可憐了。
與其說他是個討人厭的小孩,倒不如說他只是單純的白目。
在廣人的腦中,情境模擬器快速地開始運作。
「無法溝通的這一點倒是不像人類啦。」
的確是呢!
「據說是因爲梅園裏的梅花都沒開的關係。巫女神樂最着名的就是梅花了。」
情況二:把她帶回梅園→發現貓耳少女,成爲大新聞→她在電視上說出「我乃鰹屋家——」以下省略。
「學校!我得去學校纔行!」
「這種不合邏輯的部分,不是很像神嗎?」
情況三以降:事情發展完全相同,以下省略……無限迴圈。
「我還有一件事想問一下。」
「氏子的家就是我家,氏子的飯就是我的飯!」
從她們親暱的模樣看起來,至少可以得知對方似乎不是危險人物。
——臉頰上沾着飯粒的謎樣少女這麼說。
因爲他已經看見了,不論自己選擇哪一種方式,最後都會導致糟糕的結果。
這麼說來,廣人想起靜岡有一個貓舞的民間故事。
說不定,在眼前的少女並不是神。
於是,就在貓神大人與摩沙子的目送之下,廣人走出了家門——
別以爲……可愛……總是可以永遠和正義扯在一起哦22
「突然地出現壓坐在別人身上,然後再對那個人說我就是神明,你說我聽到這種話會相信嗎!」
「既然如此,現在你是神的證據或者能力是……?」
廣人心想,還是讓她乖乖待在家裏比較保險。
「你儘管去吧,我會留着看家的。」
話雖如此,心胸寬廣的廣人還是接過了碗,添上了滿滿的白飯。
「唉,雖然是很難以接受啦……所以,請問,你叫做貓神大人?」
摩沙子喫完自己的食物之後,悠閒地待在少女的膝上。
喫得一乾二淨。
這是在她衝擊性出場後大約過了一小時之後的事。
「說得簡單一點的話,就是祀奉我的神社要被廢了……似乎是這樣吧。」
廣人回想完後,變得更無力了。
「失去了作爲居所的祭祀場所之後,我便失去了神力、迷失了自我,幸虧鰹屋家給了我信心,似乎是藉由那股力量,我才能在這附近現形。」
話說回來,爲什麼我理所當然地變成了服務生啊!
被美薰劈哩啪啦地訓了一大堆之後,廣人變得更畏畏縮縮了。
廣人心想,這要怎麼解釋啊!他回想起了今天早上出門前的交談——
因此也害得奶奶被學校找去談了好幾次。真是對不起啊,奶奶。
去畢業旅行時說「這個旅館的每個房問都有哀嚎聲耶」之類的話。
因此,儘管認識了很久,廣人對美薰還是有點怕怕的。
貓神大人單手讓碗華麗地轉了一圈。咻,她的尾巴也甩了一圈。
「信心……我做了什麼嗎?」
「可、可是,要我把摩沙子和你一人一貓,單獨留在這裏也太——」
廣人臉色發青地握着飯匙,望着空蕩蕩的電鍋。
話雖如此,但以前發生過的實例不勝枚舉,使廣人一句話也無法反駁。
廣人態度慎重,以很有禮貌的口吻發問。
「你真是個頑固的氏子耶!」
少女把頭從碗裏抬了起來,手指着牆壁的方向。那是廣人的奶奶以前一直在祭拜的神壇。
或許撥開她後面的頭髮,就會發現上面有一張巨嘴,她其實是個妖怪?
廣人以怎麼看都不像沒事的鐵青臉色回答。
胖虎出現了!
廣人陷入絕望。
譬如在遠足時說「那座吊橋的幽靈很恐怖,所以不要過去」之類的話。
「有、有啊,我在聽啊,你說了巫女神樂要中止了之類的話。」
「我纔不要活動中止呢,神樂的舞蹈我可是下了很大的功夫練習耶。」
「對哦,今年的神樂,巫女角色是春日主演的……」
廣人出神地思忖着:
被耀姬神社奉爲祭神的耀姬,是鎌倉時代武士家的女兒。
人們說這個少女溫柔寬大、容貌美麗,但深深愛着戰死的未婚夫的她最後投水自殺了。據說她死後的魂魄變成龍神,從湖裏升上天空。
爲了撫慰耀姬的靈魂以及宣告春天的來臨,每年在梅花綻放的二月,都會舉辦巫女神樂活動。
被選任爲巫女角色的少女,會在設置在梅園裏的舞臺上跳舞。
話說回來,奶奶似乎也曾經是神樂舞者。
不過,她舞踊的是用於降伏危險妖怪、鎮壓天地異變的喚神神樂。
那個自稱貓神大人的少女——
如果是曾經擔任神樂舞者的奶奶所信奉的氏神,那麼她說自己擅長跳舞或許也是很合理的……
「你看,你又在發呆了!」
美薰的斥責聲傳了過來。
「對了,明年的社團活動企劃呢?負責人可是廣人你耶。你還記得吧?」
「思——記得是記得,可是我一直想不出來。」
「活動企劃還是一片白紙,這種事要是讓社長知道了,到時候你打算怎麼解決啊!」
氣氛變得凝重。
廣人的心情瞬間跌到谷底。
「嗨,打擾了——」
兩人聽見高亢的聲音之後回過頭去。
咻——砰!
「啊,我今天的目標不是她啦。」
「你說你是土地神……?哦,還真是個——」
雖然耀奈是個精神飽滿的可愛女孩,不過她和廣人的交情,除了彼此認得對方的臉之外沒有任何交集。
耀奈一臉爲難的表情,向後退了一步。
嗚唔,貓神大人吸了吸鼻子。
窗戶受到劇烈的搖晃,甚至連叫聲都傳了進來。
美薰穿到中間去,硬是把兩人分開。
貓神大人睜大了眼睛,看着不停揮動食指、說得滔滔不絕的耀奈。
「真是個好孩子呢,我的氏子……」
她突然抓住廣人的制服衣襟,把臉埋了進去。
「你老是這樣!還有,社長不在這裏哦。她去參加學生會的社長會議了。」
只見一個穿着水手服搭開襟羊毛衫的少女,手上拿着鞋子跨越過窗框。
和服男子以沉靜的聲音答道。
廣人和美薰兩人愣愣地望着敞開着的窗戶,寒冬的冷風颼颼地吹了進來。
雖然對美薰很抱歉,但他還是決定回家。社團企劃案明天再說。
貓神大人老大不願意地爬出了暖爐桌。
「真棒,冬天的暖爐桌真的是太棒了……呼,超幸福……」
「幹什麼啊,要吵也該有個限度吧。」
「等一下,誰說你可以擅自進來……」
「好,我決定了!我一定要以我的力量,讓大家看到鰹屋家興盛起來!」
貓神大人走近對着前院南邊的窗戶之後,揮了揮長長的衣袖,把手伸了出去。
是個男人。
「總算讓我找到了!我從昨天就覺得有一股奇怪的氣息在我家的地盤上出現,害我四處找來找去、聞來聞去的。唉,像你這種不是人類的傢伙,連聲招呼都沒打就進入我的勢力範圍,還賴着不走,這樣對我來說很傷腦筋耶。還有,你那對耳朵和尾巴是什麼?你是貓嗎?是妖貓嗎?快說快說快說!」
「早宮,你怎麼又從窗戶爬進來了!」
「我可不想被穿着運動服的非人類批評!」
「等等,那、那個,你做、做、做什麼?」
美薰以可怕的聲音質問,但耀奈卻依然凝視着廣人默然不語。
或許是廣人的性格關係,房裏整理得乾淨整齊,是唯一讓人覺得還有救的地方。
耀姬可愛的臉龐瞬間緊繃起來。
她一邊盯着廣人,一邊沙沙沙沙沙沙沙地向後退,沒多久便像倒帶一樣,從窗戶退了出去。
「暖爐桌~~真是~~天堂~~」
在兩人的注視之下,有人從壁櫥裏面躬着身體出現了。
「非常抱歉,沒有主人的邀請,恕不能讓您進入屋內。」
貓神大人的耳朵微微動了一下,不過她立刻就覺得很麻煩,於是把臉趴了下去。
廣人非常想這麼對她說。
匡啦!匡啦!匡當匡當卡啦卡啦咚咚咚!
這個房間愈看愈窮酸,稱得上傢俱的也只有暖爐桌和衣櫃。
☆★☆
正在融入當中。
美薰訓斥了從窗戶侵入的少女。
他看到了依然攤開的全白筆記本。
「你是誰?」
聽到貓神大人高聲宣言之後,摩沙子像是同意似的喵唔喵唔地叫了起來。
身爲貓神大人的少女,以感動的眼神環顧廣人的房間。
貓神大人很傻眼地說:
說完,耀奈「唰!」地逼近廣人。
她已經完全融入了。
耀奈是有裏間第一中學的國三學生,也是耀姬神社的神社少女。
「可是,特地繞到正門很麻煩嘛。」
她說出了驚人的事實。
可是聲音卻從叩叩變成咚咚作響,然後音量愈來愈大。
「打擾了。我的名字是守宮,是負責侍奉廣人少爺亡故的奶奶——凜夫人的大壁虎妖,也是鰹屋家的守屋者。」
貓神大人和耀姬同時出聲發問。
穿着水手服、留着鮑伯頭短髮,精神飽滿的可愛國中女生——早宮耀奈。
壁櫥拉門發出巨大的聲響之後開啓了。
她和摩沙子一起鑽進暖爐桌裏並排躺在一起、只露出腦袋瓜子,盡情享受着暖和舒服的暖爐桌生活。
不論是牆壁、柱子或者天花板,全都微微泛黑,真不愧是屋齡三十年的舊公寓。
然後他轉身面對着兩人,把手撐在地上行了一禮。
「……什麼啊。」
「我是耀姬。我是這個地方的土地神,也就是耀姬神社的祭神。因爲某些因素,所以纔會以人類的模樣出現。」
由於她身材嬌小,所以廣人借她的運動服上衣,不但袖子過長,尺寸也嫌太大。
榻榻米磨損嚴重,還被陽光曬得黑黑的;壁櫥的拉門上有黃斑,而且已經起毛了。
「那個人……在幹嘛啊……」
那個自稱爲「貓神」的少女——
「你是何人?如果是客人的話,從玄關進來就好了!」
耀奈的鼻子在廣人的胸前磨蹭,拚命聞起味道。
「早宮,就算你已經通過推薦入學了,你也還不是這所高中的學生吧。取得許可之後再從正門進來啦。」
水手服上有橘色蝴蝶結,上面搭着開襟羊毛衫和圍巾,下面則是短得可以的迷你裙,筆直的雙腿上穿着黑色中筒襪,鮑伯頭短髮的顏色略呈咖啡色。
叩叩!一陣聲音微微作響,似乎有人正在敲打窗戶。
「……今天果然還是想不出任何點子。」
名叫耀奈的耀姬,啪的一聲抓住窗框,把身子採了進來。
「喂——!給我打開,給我出來,我知道你在裏面!」
——前提是如果那人不是從壁櫥裏出來的話!
那對外露的貓耳愉悅地晃動着。
「打扮俗氣的神呢。」
分叉的尾巴前端,從衣襬底下鑽了出來,不停地搖晃着。
「那個人……到底是在幹嘛呢那個人……」
「思,怪,果然很怪,怪過頭了!」
「我吸,我嗅……我聞我聞……果然沒錯!果然是這個氣息!」
傻眼的兩人自言自語起來。
美薰很嚴厲地責備起她,但耀奈卻以輕浮的態度敷衍着說:
照理說是沒有——可是……
「總之外頭很冷,所以先讓我進去再告訴我詳細情形吧。」
廣人顯得非常狼狽,但衣襟被對方串牢抓住,讓他動彈不得。
此時,在廣人的房間裏。
就在貓神大人打算制止她的時候——
她是生活科學社社長的表妹,過完年之後便開始在這所學校裏出沒。
身穿着深色和服,留着一頭武士髮髻髮型,相貌冷酷的年輕男人。
「你你、你是誰!」「你、你是誰啊!」
那個精神飽滿的可愛少女,留着一頭鮑伯頭短髮。
就在這時——
「你在幹嘛,快點放開!」
「我纔要叫你別假裝不在家呢!」
廣人的視線無意識地看着下方。
和服男子以膝行的方式出來之後,俐落地轉過身子,維持跪坐的姿勢,很仔細地關上了拉門。
怪的人是你!
祖先神龕和神壇上一塵不染,供奉着乾淨的水與米飯。
「你在想什麼,幹嘛黏廣人黏成那樣!」
『貓神大人』現在正在做什麼——他心裏感到侷促不安。
嚇!貓神大人和耀姬都愣住了。
貓神大人把窗戶完全打開,站在那裏的女孩卻說:
貓神大人驚訝地仔細端詳着對方。
真是行雲流水般的優美儀態啊。那是幾乎會讓人看入迷的標準禮儀,太完美了。
侵入者是早宮耀奈。
「你膽子不小嘛。明明是個小妖怪,卻膽敢頂撞神啊?」
「正如您所言。」
守宮毫不動搖,回答似是有禮,實則輕蔑。
兩人表情險惡地互瞪,空氣中充滿着不安的氛圍,危險的態勢一觸即發。
貓神大人抱着摩沙子,微微地偏着頭。
她打了個大大的哈欠,接着縮起身子鑽入暖爐桌裏。
「等等!在這種局面下,即使你是貓,也不該悠閒地鑽進暖爐桌裏吧!」
「那、那個……不好意思……」
有一道聲音從發出怒吼的耀姬背後傳來。
「呃,請問,你到我家有什麼事……嗎?」
帶着畏懼的表情,停好了腳踏車的廣人,正佇立在那裏。
☆★☆
在六疊大的狹小房間裏,一羣人面對面地端坐着。
又叫做耀奈的耀姬以及守宮的自我介紹纔剛結束。
廣人把身體縮在暖爐桌裏苦惱着。
光是個貓神大人就已經很麻煩了,結果社長的表妹,居然是土地神兼神社祭神,而和服男子則是奶奶的大壁虎使魔;這已經遠遠超出「難以理解」的程度了,要他接受現實是不可能的!
「……所以說,我是在梅園裏被廣人撿回來,纔會在這裏現形的。」
貓神大人的說明,傳人了腦袋一片混亂的廣人耳裏。
之所以說傳人,是因爲廣人看不見她的臉。至於爲什麼看不見嘛……
「那、那個,唉、唉唉,貓神大人……」
廣人開口了說道:
莫名其妙的一天落幕了。
這個可疑的男人居然理所當然地泡起茶來招呼衆人了。
「呃,守宮先生。」
耀姬大聲喊叫。
廣人一邊把盛滿飯的碗遞給貓神大人,一邊問了起來。
「你聽我說,就連貓狗也都有判斷能力和節操的啊。譬如成熟期或發情期之類的。」
她說出了驚人之語。
「算了,先不繼續追究下去,總之真是太好了。你有了氏子,如果你真的是氏神,要是沒被好好祭拜,荒魂說不定會暴走而引起災害。」
「那那、那個……所所、所以說,氏神和土地神和氏子,到底是什麼?」
「況且我記得,最早提出是否繁衍子嗣的並不是伊邪那美吧。」
耀姬毫不在乎地繼續說了下去:
「……我看不見前面。」
「凜夫人除了神樂和古神道咒語的技能之外,還能使喚我以及其他妖怪去降服危害人類的妖魔。」
「從現在開始,你快點去生小孩吧。」
「廣人少爺,我替您倒好茶了。」
「思,我覺得很舒服。」
「荒、荒荒、荒、荒魂?那是什麼?」
臉上黏着飯粒的貓神大人滿面堆笑。
守宮的手撐在地板上,深深地鞠了個躬。
「神和妖怪的不同之處,不在於是否受到祭祖或崇拜、是否能凝聚信仰而已。如果你堅稱自己不是普通妖怪,而是鰹屋家祭祖的氏神的話,至少該替信徒帶來一些利益,才比較能讓人信服吧?」
「啊,知道,奶奶跟我提過一點。」
「不不不,我什麼都沒做,也不是什麼了不起到需要讓人侍奉的傢伙啊。」
「誰說要自己去啦!你知道一千人是一個多大的數字嗎?即使我們高中的學生數量是市內最多的,女生也只不過才五百人左右耶。」
瞬間廣人的腦海一片空白。
咦?廣人睜大了眼睛。
聽見廣人的詢問,耀姬滔滔不絕地開始說明:
就在廣人試圖阻止他時——
「你說什麼?」
貓神大人的眼中掠過一道光芒。
「什麼事?」
「五百個女生!」
貓神大人用力地點了點頭後轉過身子。
「日本男人不論是在民族性上、或者是文化性、或者是DNA構造,全都是懦弱的!」
然後,她高聲地做出宣言:
「爲了取回失去的神力,我的信徒人數,也就是氏子的數目必須增加纔行。而簡單地說,要增加氏子的人數的話,廣人……」
廣人把裝了青菜煮豆腐皮的盤子遞給了她。
「你纔是色老頭吧!」
廣人和貓神大人一起愣住了。
「我覺得很不舒服!」
「那個……我覺得你也喫點菜比較好。」
「有什麼事嗎?」
「好,爲了拯救了我的氏子,我一定竭盡全力。」
「咦——是那樣哦?可是那隻不過是單純的搭訕吧?那就和說着『用你的凹槽和我的凸起一起來玩俄羅斯方塊吧』的色老頭一樣。」
守宮懷念似的眯細了眼睛。
「日本的神明都具有和魂及荒魂這兩種性格。」
「耀姬……你,以前有過讓你對日本男人絕望的經驗嗎?」
「請用。」
穿着水手服的女神大人也具有高等靈格嗎?廣人心裏頭冒出這個疑問。
「那還真是厲害啊……」
「就讓我賜予廣人傳宗接代的新娘吧。首先是一千個!」
「靠那種方法怎麼可能找得到老婆啊!想也知道不可能!就常識上來說根本行不通啦!就算我直接去拜託人家,成功率也不會改變的啦!」
廣人氣得大腦快充血了。他「啪!」地拍了暖爐桌,採出了身子。
耀姬已經回家去了,廣人和貓神大人一起圍坐在暖爐桌旁喫晚餐。
「這種既單純又不花腦筋的方法算什麼啊!」
「吵死了吵死了,我的事一點都不重要!」
「而且啊,那麼做說不定是在白費力氣。」
「那未免也太誇張了……話說回來,你要怎麼替我找到一千個老婆啊?」
「也就是說,在身爲守護神的我現形之後,就等同於鰹屋家要興盛了。」
「你是侍奉奶奶的妖怪吧,爲什麼現在又出現了呢?」
☆★☆
「你在佩服什麼勁兒啊!你果然只是一隻妖貓吧!」
廣人忍不住開口吐槽。
守宮坐直身子,轉向了廣人。
「在凜夫人去世後,我失去了妖力,碰到了瀕臨消滅的危機,但沾到貓神大人的靈氣之後,總算讓我恢復了原貌。」
又是第十碗。
貓神大人大口大口地喫着,一下子就遞出了空碗。
耀姬以不信任的語氣說。
「原來如此!耀姬真是博學多聞耶。」
……貓神大人舉起了筷子。
「這種懶懶散散的個性,根本不可能追得到一堆女朋友來生出一百個小孩嘛!要這些不曉得該不該說是草食系的日本男生自己去找人家生小孩?不可能不可能,絕對不可能!」
難道說,奶奶是爲了養我才辭掉祈禱師的工作嗎……
「唔思唔思、唔思……唔哈,廣人做的柴魚片拌飯真是天下第一!」
哼哼,貓神大人不滿地鼓起雙頰。
廣人的頭痛了起來。他一點都不願去想,提出這種似是而非的強硬論調的人,居然會是在傳說中被歌頌爲溫柔慈悲、容貌美麗的耀姬。
「活了很久的大壁虎我,被授予守屋的任務,負責暗中守護鰹屋家。不過,在廣人少爺出生後沒多久,廣人少爺的父母就到國外旅行了,凜夫人便從祈禱師的位置上退下來,妖怪們也被封印起來。」
「思,豆腐皮被高湯煮得很入味,小松菜的味道也徹底散發出來,真的很美味哦。再來一碗!」
「你只要奮鬥一個星期,一年後就能增加一百個孩子纔對。」
「雖然有人把氏神和土地神看成是同一種神,但原本卻是不一樣的神哦。」
「也就是善良的性格和邪惡的性格——如果用西方的話來解釋,就是天使與惡魔的性格—吧。因爲性格截然不同,所以也有被當成不同的神明來祭祀的情況。只要遵循禮法祭祀,和魂會賜予人們恩惠;但要是做出無禮的舉動,荒魂就會發怒作祟,然後引發天地異變或者瘟疫。此外,和魂中還具有幸魂與奇魂的性格,但解釋起來太麻煩了,因此以下省略。」
我應該要從哪一點着手、該怎麼吐槽纔好呢——廣人煩惱着。
「我覺得有強大的靈氣出現很可疑,所以帶着泄漏真實身分的覺悟找了過來,結果只看到一隻穿着運動服的妖貓嘛。怎麼看都不覺得你具有可以稱之爲神的高等靈格耶。」
「真的~~?你真的~~是氏神嗎?」
「基本上從日本神話的<造國>就能看出來了吧?先開口的並不是身爲男性的伊邪那岐,而是身爲女性的伊邪那美。伊邪那美對他說『你真是個好男人啊』,他們之後纔會結婚的哦!由此可見日本男人有多懦弱。而大海另一端的主神一下變成天鵝、一下變成牛,甚至變成雨水私通遭到監禁的女子,人家的那種厚臉皮作風日本人根本學不會。不論什麼草食系男子或肉食系女子倒過來求婚,這些從神話時代就已經存在了,根本一點也不稀奇。所以重點是……!」
「你不只是心地善良而已,還擅長掃除,做菜技巧更是宇宙第一!」
耀姬翻起暖爐桌的棉被,猛然地站了起來——
「貓神大人是我的恩人。招來這位貓神大人的廣人少爺,對我也有無上的恩義。我雖然是個不成才的守屋者,但今後將會誠心誠意地侍奉您。」
此時,守宮遞出了熱茶。
「哦哦,直接拜託哦。好,你去吧!」
「氏神是氏族的守護神,土地神則是土地的守護神,氏子就是信徒羅。」
不知爲何,貓神大人抱着摩沙子,一屁股坐在他的膝蓋上。
不知爲何,她那閃耀着決心的眼眸,讓廣人內心產生一股非比尋常的不安。
耀姬對着悠閒的貓神大人發怒。
話說回來,這個人,不對,這個妖怪也是來歷不明。
「就是嘛,那種事根本是不可能的!」
「你真是太適合擁有一千個新娘了!」
貓神大人自信滿滿地做出宣告。
「我說,對自稱爲神卻無法展現神蹟的你來說,即使增加了氏族的人口,也只是白費力氣罷了。」
廣人害怕地詢問着。
耀姬激動地說個不停。
「纔沒這回事。我的氏子就跟柴魚片拌飯一樣,是天下一級棒!」
守宮不爲所動地泡着茶。
「您知道凜夫人以前曾經是祈禱師嗎?」
「我會從街上每個角落開始,對走在路上的女生說:請你成爲廣人的新娘!」
貓神大人沒穿褲子,而且也沒穿內褲。換句話說,廣人直接碰觸到了她那長着尾巴的臀部。她一動就讓人覺得很癢,而且還會觸碰到廣人的危險部位,害得他緊張萬分!
「如果有五百個女生的話,新娘人選就任你挑了耶!耶——呼哦哦哦哦!」
貓神大人的耳朵猛烈地晃動,尾巴直豎起來,腳也在暖爐桌裏踢來踢去,顯得非常開心。
慘了……廣人感到垂頭喪氣。
「不,那個,既然你自稱爲神,不就應該要用神的力量砰一下!咻一下!咚咚咚咚鏘!之類的去變嗎?」
「我就是沒了那個咚啦霹靂啪!的神力,才得要這麼腳踏實地地努力嘛。」
廣人感到劇烈的頭痛。
「我實在很懷疑耶,你之前真的有神的力量嗎……」
「不不不,雖然很微弱,但我曾經展示過肉眼看得見的神蹟哦。」
「喔?是什麼能力?」
「你也聽到守宮出現的經過了吧。對於蘊含妖力的東西,我好像可以引出潛在的能力。沒錯……」
貓神大人眯細了她的大眼睛。
「這裏除了守宮以外,還有其他妖怪的氣息存在。」
「咦、咦咦?」
廣人一臉害怕地環顧四周。
的確,他曾經感覺到奶奶放在壁櫥裏的行李有某種氣息存在。
但因爲不是壞的氣息,所以他才放任不管。
「你看好了,廣人。出來吧!」
「啪!」的一聲,貓神大人重重擊掌。然後……
匡啦咔砰——思!
壁櫥的拉門突然發出劇烈聲響,然後倒了下來。
說完,咪咪便一邊壓着裙子,一邊背過身去。而下一個瞬間……
廣人從敞開的壁櫥裏,拖出了一條棉被。
裙子猛然被壓了回去,露出了一張憤怒的外國少女的臉。
「不,這並不是髒掉,而是因爲歲月而造成的泛黑。」
「真是的,你身爲一個日本人,連※鳥山石燕畫過的着名妖怪都不知道嗎?」(譯註:日本江戶時代的着名浮世繪畫家,畫有許多妖怪畫。)
「不好意思……請問,倒吊妖是怎樣的妖怪?」
蕾絲內褲,以及穿着白色吊襪帶的大腿,全部裸露在眼前。
廣人無力地跌坐下來。
咪咪的舌頭突然如暴風雨般地大回轉起來,血紅的舌頭在天花板和房間裏狂亂地飛舞。
「你要睡了嗎?也對,肚子也飽飽的了,我也睡覺吧。」
之所以會面無表情、說話和緩,或許因爲她是冷血動物的關係。
「呼,工作之後肚子就會餓了。你們正好在喫晚餐嗎?」
「呼、呼、唔哇哇!做什麼啊,真是的!」
「嗚哇哇哇哇!」
當廣人呆呆地望着她時,夜刀也伸出了小小的手。
把它鋪在房間角落的牆邊後,他鑽進被窩裏,閉上了眼睛。
「……唔……思……吵死了……我要睡覺……」
「砂糖太少了吧。算了,因爲是第一次,就先原諒你羅。」
舔舔舔舔。
「你瞭解了嗎?要是天花板髒了,在半夜我會從上面把它舔乾淨……不對,這算什麼啊,這種烏漆抹黑的天花板!」
爲了斷然拒絕眼前的現實,他決定把一切拋諸腦後,直接去睡覺。
「我是夜刀。是蛇哦。啊唔,我餓了啦……」
廣人臉色蒼白了。
雖然這邊好像也有個神在的樣子,但是除了這個神之外的神明們,拜託禰們了啊!
是蛇!
一個穿着紅色和服褲裙的小女生,居然從壁櫥滾了出來。
廣人搖搖晃晃地爬到廚房,從冰箱裏拿出了生雞蛋。
從壁櫥裏彈出來的少女揉着眼睛,以奇怪的語調嘟嚷着。
彼此緊貼在一起的部位,到底該怎麼辦呢……
他也拿出了砂糖和切成碎塊的白蘿蔔,畏畏縮縮地遞給了兩人。
「睡覺吧。」
廣人畏畏縮縮地發問之後,外國妖怪咪咪哼聲冷笑道:
「好久不見。夜刀小姐,咪咪小姐。」
不對,應該說他希望是那樣,求求禰,神啊,拜託禰了!
廣人抬頭看着天花板,再怎麼說,這棟建築物的屋齡都有三十年了,有許多地方都因爲泛黑而顯得有點髒。
「不過在這麼窮酸的房子裏應該不會有這些食物吧?那麼麻煩來一份灑了砂糖的生菜。」
守宮低頭致意。看起來他們似乎彼此認識,大概因爲他們都曾經是廣人奶奶的使魔吧。
廣人嚇了一跳地回頭。小女孩夜刀細長的眼睛直盯着他瞧。
廣人發出慘叫。
近在他眼前的,是正鑽進被窩的貓神大人。
「還有、還有哦,那裏!」
從天花板上垂下來的,是很長很長的、紅色的……繩子?蛇?什麼?
兩顆巨大的蛇頭含着生雞蛋,一邊蠕動着一邊抬起了脖子。
咪咪的聲音從變成白得詭異的天花板上傳了下來。
「貓貓貓、貓神大人,貓神大人!」
她的意思是說,這下子反而增加了更多詭異的同居室友了?
「人家在睡覺覺耶!害我嚇了一跳哦!」
「不論理由是什麼,我都無法忍受這種黑色的髒污!思嘿唉唉唉!」
「不要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廣人理解到這點的瞬間立刻愣住了。
蛇啊蛇啊,真的是蛇!
「夜刀也是,肚子都餓扁了啦。」
說不定等他醒來,所有的怪物就會消失不見了。
貓神大人把腳跨到廣人的腰上,貼近着他。
在那瞬間廣人被嚇得魂飛魄散。
那個,請等一下。
是長了角的蛇頭!夜刀綁在臉頰兩旁的頭髮居然變成蛇了!
「沒辦法。」
「?」
「那那那那那那個那個、那個,貓神大人,你的那個碰到我的那裏不太妙,你有聽見我說的話嗎?」
「我要開動羅。」
咻!咪咪伸出舌頭捲起盤子,把它拉到天花板上去。
「可以了,貓神大人優秀的能力我已經非常瞭解了,請把這裏恢復原狀!」
夜刀和蛇同時咬下了雞蛋。
咪咪咻的一聲收回舌頭,將身體反轉回來。
就在同時,從她的臉旁邊,迅速地伸出了兩個長長的東西。
從天花板倒吊下來的外國少女,穿着有蝴蝶結與荷葉邊的粉紅蘿莉服,年紀和廣人相仿。是個一頭金髮、臉部輪廓分明的美少女。
天花板長出一朵巨大的桃色香菇。
她們專心一意地吸取着裏面的蛋汁。
拜託不要說滿口聽不懂的法文好嗎!
「嗚哇哇哇哇哇哇哇哇,是舌頭啊啊啊啊啊啊,‘」
他放棄思考了。
「生雞蛋。三顆就可以羅。」
「這個情況就是原狀。」
「哇,等等,嗚哇啊啊啊!」
天花板上有金髮妖怪在喫白蘿蔔;從壁櫥裏出來的三頭蛇少女,正在咻咻咻地吸着生雞蛋;大壁虎理所當然地泡茶招呼衆人;而且還有個長着貓耳和尾巴,自稱是神卻穿着運動服、縮在暖爐桌裏的傢伙。碰到這種讓人無法理解、意義不明的狀況,到底該怎麼辦怎麼辦、該怎麼做纔行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她跪坐在天花板上,以倒立的姿態喫起灑了砂糖的生蘿蔔。
明明長相是個外國人,卻是日本妖怪,真是莫名其妙。
相反地,嬌柔的蘿莉金髮少女,則是一邊壓着裙子,一邊答道:
廣人壓着狂跳的心臟,觀察起了她們。
「說得也是,與其用言語說明,倒不如實際表演給你看。那麼,冒犯羅。」
不對,仔細一看便會發現那是個倒立的女孩。身上華麗的荷葉裙倒翻下來,而她正慌亂地掙扎着。
廣人發出意義不明的狂叫之後跳開了。
他打算要去睡覺。
從壁櫥裏跑出來的,則是穿着附有可愛結飾的和服,年齡不滿十歲的小女孩,烏黑的髮絲綁着繩帶,留着可愛的妹妹頭。
垂掛在他眼前的是舌頭。換句話說,這條長長的舌頭是從她口中……
突然問又有個巨大的桃色香菇狀物體,唰地一下從天花板垂下。
「哦哇咿咳啊啊唔咦哇啊啊!」
現在的情況是,有個沒穿褲子也沒穿內褲的女生,把腳跨上他的腰部貼着自己。
「呼,廣人好暖和。真是至高享受,至高享受。」
廣人大喫一驚。
「如果有蜂蜜費南雪、以達克瓦滋作爲基底的榛果餅、佛手柑香味濃郁的伯爵小蛋糕、還是草莓柯霍丹的話,那就太讓人開心了。」
「你們兩個自己報上姓名吧。」
那長長的物體,一口咬走了廣人手掌上的生雞蛋。
「思、思、思、唔唉唉唉唉唉唉唉——!」
在輕輕的腳步聲響起後,好像有誰鑽進被子裏了。
「呃,我也要?那麼……思、思,咳。我的名字叫米歇琳·馬納布朗西,暱稱是咪咪。以妖怪的品種來說,屬於倒吊妖的一種哦。」
你說什麼?
從壁櫥出來的小妹妹這麼回答。看來她的原形是蛇,名字叫做夜刀。
廣人出聲大叫,癱軟地坐倒在地上。
就這樣睡到明天早上吧。
「……咦?」
咻咻咻咻咻咻咻咻咻——
廣人驚訝地睜開了眼睛。
貓神大人又「啪!」地拍了一下手。在下個瞬間——
貓神大人才鑽進被窩裏,瞬間就進入了睡眠模式。
那條前端裂開的鬆軟尾巴垂了下來,總是搖晃的貓耳也靜止不動了。
「那麼,飯後清理就交給我吧。」
守宮熟練地收拾起餐具。
「好冷!夜刀也要進去。」
夜刀鑽進被窩後,從背後抱住了廣人。
「喫完飯居然立刻就睡,真是一羣沒有情調的人。可是,我也……」
咪咪打了個哈欠後,咚一聲地降落在地面上。
「沒有讓我睡覺的地方嗎?那麼,你們擠過去一點。」
充滿睡意的貓神大人開口:
「……你在天花板上睡不就好了?」
「躺下來就不用分上面下面了,不是嗎?而且天花板很冷耶。」
拖出備用的棉被後,咪咪擠進了夜刀的旁邊。
拜她所賜,小女孩夜刀被擠成趴在廣人的身上了。
被三個少女團團包夾的廣人。
一般來說,這可是超好康的狀況。
不過他卻一點都不覺得好康,這是爲什麼呢?
甚至連摩沙子都鑽進棉被裏,趴在他的肚子上了。
前後左右與上方都被壓制住,害廣人完全動彈不得。
「守宮,你不睡嗎?」
廣人睜開了眼睛。
……是啊。
「我本來……非常害怕。」
「咦?」
「柴魚片拌飯很好喫,房間很溫暖,暖爐桌很舒服。而我差點要失去的本性,也確實地存在於這裏……我已經,不必再懷着那種恐怖的心情四處徘徊了……這真是幸福得難以形容。最重要的是,鰹屋家有在祭祖着我的這件事,讓我很開心……」
從學校回來打開門之後……
說話的聲音消失了。在那之後,傳來的是睡着了的小小可愛呼吸聲。
那溫暖、柔軟、溫柔的感觸,包覆住了廣人。
『你回來啦。』
該不會連他也打算鑽進被子裏?
貓神大人的話語,散發着能撫平廣人內心的混亂的溫柔,以及能填滿人心的安慰,還有她發自內心的、非常動人的心情。
「嗚哇哇,拜託你千萬不要……」
在黑暗之中,迴盪着以夢話回答夢話的聲音。
看來似乎是在表示自己也想要摸摸頭。
——就是少了那麼一句話而已。
廣人被緊緊地抱住了。
怎麼辦?萬一半夜醒過來,不小心看到牆壁上的守宮該怎麼辦。
結果躺在旁邊的貓神大人,也開始用她的腦袋瓜沙沙沙地磨蹭着廣人的胸口。
廣人這麼一想之後,覺得彼此之間的距離好像有那麼點拉近了。
「好好好,乖乖乖。」
因爲奶奶把他調教成一個人也能獨立生活,所以不論是家裏的事也好、自己的事也好,就算奶奶不在了,他都依然能確實地處理好。
廣人撫摸起摩沙子躺在他腹部的身軀。
在棉被裏,貓神大人閉着雙眼露出微笑。
廣人聽到出乎自己意料之外的話語,讓他愣了一下。
被廣人摸了摸頭之後,摩沙子舒服地呼嚕起來。
摩沙子還在,房東和老師也都有幫忙他辦喪事。
「我想,沒有比無處可去的空虛更讓人害怕了。不知道自己身在何處,也不曉得該去哪裏纔好,感覺自己彷彿被世界的一切隔絕了……我很不安、很孤單,只、只感受得到寒冷,感覺到恐怖,當時我真的很害怕……可是……」
去年,奶奶突然去世後,變成剩下自己一個人時便是那樣。
若要談害怕的心情的話,我也是很明白的。
萬一自己視線與穿着和服、呈大字形地黏在牆上的男子相交,到時候該怎麼辦啊!
「可是,託廣人的福,我才能在這個世界現形。」
廣人也摸了摸貓神大人的頭。
「那麼,廣人少爺,請您好好休息。」
小小的手,撫摸到了自己的臉頰上。
貓神大人像是受到溫暖的光芒照射一樣,說話的口氣變開朗了。
光是那樣,就讓他覺得熟悉的房問變得空蕩蕩的……
……在黑暗之中,傳來了說夢話的聲音。
也對,畢竟她是貓嘛。
就算是神,也是會感到害怕的啊。
快點,快點天亮吧!拜託,快點天亮吧!然後讓一切都消失!
廣人不禁微微發顫,然後他拉起棉被蓋住頭,以全身的力量閉緊眼睛。
「謝謝你……廣人。」
可是,一想像到守宮表情嚴肅地貼在牆壁上,被窩裏的廣人便不禁覺得冷了起來。
真不愧是壁虎啊。
那個笑聲聽起來很幸福,使廣人也跟着一起笑了起來。晃啊晃的毛茸茸貓耳碰到手心後,讓他覺得很癢,於是笑得更厲害了。
守宮拉了一下電燈的繩子。在燈光雕之後,房間變得一片漆黑。
「在失去居所、失去了自己的真正身分而感到疑惑的時候,我真的……好害怕。」
「明天開始,我也要去學校……要去替你找新娘羅……」
「爲了鎮守家門,我會坐在這裏。如果會影響到你們的話,我可以貼到牆壁上去。」
就連奶奶在鄉下的親戚也都趕過來了。
「……晚安。」
夜刀開口問了收拾完東西,端正跪坐在一旁的守宮。
廣人無言地傾聽着。
睡不着……怎麼可能睡得着。廣人在心裏拚命地祈禱着——
可是……
貓神大人微弱的低語,震動着廣人的耳膜。
這次,他很自然地進入了夢鄉。
儘管隔着運動服,還是感覺得到些微的柔軟凸起,害廣人嚇了一跳,身體變得僵硬起來。
「我是幸運兒。謝謝你,廣人。謝謝……我會一直、守護着你……」
「……廣人。」
哀傷的聲音在被窩裏迴盪着。
呵呵呵,她發出了夢囈般的愉悅笑聲。
從玄關望進去的六疊大的房間裏,卻沒有了奶奶的身影。
「那個時候,摩沙子也是……寂寞得生病了。」
廣人輕聲地說。
當廣人爲此感到戰慄時,守宮的聲音傳了過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