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話 龍神的過失

素面大會的隔日也是晴朗的好天氣。

深藍色的大型休旅車和橘色的自小客車在夏日藍天下奔馳。從翠綠的山脊後面滾滾湧出的雲朵，白得教人大開眼界，和天空的藍色呈現鮮明的對比，令人看了感覺好不心曠神怡。

兩輛車子沿着宛如白色緞帶的道路，在植滿青蔥翠綠的茶田的山上繞行。

道路就像要朝天空飛撲過去一樣，一路通往綠油油的山頂。

（夏天真是美好的季節啊。）

廣人從休旅車的車窗眺望風景，感觸良多地想着。

坐在廣人大腿上和貼在廣人背後的美琴跟貓神大人，同樣也在欣賞着窗外風景。儘管空間很擠，可是兩人的重量不知何故給廣人一種非常幸福的感覺。

「我喜歡夏天。天空的藍色和大地的綠色在這時都是最美的。」

貓神大人就像聽見了廣人的內心話一樣說道。

美琴從廣人的大腿上抬頭看了貓神大人，接着望向廣人，最後又把圓滾滾的眼睛轉向窗外。

「……好漂亮。綠綠的和藍藍的。」

雖然語氣稚嫩又不流暢，可是依然感受得到她心中的感動。

一行人正準備前往位在山的另一頭的溫泉街。

以前只有當地人才知道的祕密溫泉，因爲十年前的一篇雜誌採訪而人氣高漲，如今已成了觀光巴士團進團出的熱鬧景點。

話雖如此，因爲規模不大的關係，深山祕泉的氣氛至今仍原汁原味地保留了下來，這似乎也是當地的賣點之一。

「我記得小學一、二年級的時候曾經去過一次。奶奶帶我一起去的。」

廣人一邊回想一邊喃喃說道。

把下巴靠在廣人肩膀上的貓神大人蹭了一下他的臉頰。突如其來的柔軟觸感教廣人嚇了一跳，把視線投往貓神大人。

貓神大人在近距離露出微笑注視着廣人。由於那個笑容實在太過溫柔可愛，廣人不禁害羞得臉頰發燙。

「怎、怎麼了嗎？貓神大人？」

「喂，氏子學長！」

「是啊。雖然聽說只是謠言，不過我還是挺好奇的。」

（討厭、討厭、討厭！爲什麼我動不動就想到他！而且還叫他本名！）

「那姑且可以放心了。」

「昨天晚上你們是不是談到什麼跟神隱有關的話題？」

貓神大人那興致高昂的聲音打斷了廣人的思緒。

「咦？有什麼事嗎？耀姬。」

一般來說，在現代很難想像會發生神隱這種事。可是事實上，八頭龍大神耀姬和身爲天津神的幸魂的貓神大人，以及其他妖怪都理所當然地存在着。認爲神隱絕對不可能發生反而奇怪。

坐在旁邊的光和綾乃，也一副如坐鍼氈的模樣悶不吭聲。

「可是，我答應過要照顧她了。」

耀姬攀在廣人座位的椅背上探出身子。

「不過你們好歹都是同族的，真有什麼萬一的話，有談判的可能嗎？」

跟剛泡完溫泉身穿浴衣的奶奶，手牽手在街上漫步的記憶。

「……不知道。」

耀姬想起美琴在昨晚的素面大會所展現的驚人跳躍能力。

「這邊是休息室，各位慢坐。」

廣人和貓神大人還有美琴相視而笑。

耀姬生起悶氣（承認自己因此生悶氣這點也令她很不爽），注視着外面。

「因爲你期待很久了嗎？」

上頭排滿了拖鞋的門墊是印有「歡迎來到高天溫泉鄉」字樣的遊客記念品。牆壁各處掛滿了錦旗，服務檯上有用威士忌酒瓶製作而成的草裙舞人偶當作裝飾，跟人偶擺放在一起的還有苔類植物和貓頭鷹木雕以及叼着鮭魚的熊，電話是老舊的按鍵式電話，而且還用蕾絲的保護套包住。

「感覺有點奇怪，不像是一般迷路的小孩子。警察局和車站都沒收到尋人申報，去公所調查也查不出身份。她只記得自己叫什麼名字，實在太可疑了。」

「我認爲這件事絕對跟什麼神怪有關。」

「你怪怪的耶。感覺好像喫壞肚子的青花魚。」

「桂奶奶在嗎？」

廣人的聲音顯得比平時還要興奮。有了貓神大人這個忠實的聽衆，他的話匣子一開就無法關上。明明平時的他不怎麼多話。

可是卻被老闆娘打了回票。廣人一行人感到好不惶恐。

姨媽簡單俐落地把事情交代完後，馬上就離開了。

（什麼嘛，那麼自HIGH。）

「歡迎光臨。這邊已接到各位的電話預約了。」

「昭和時代……」

「對，那個饅頭只有一口大小非常可愛。不過美琴可能要兩口才喫得完吧？」

「我也是。可以的話我想打聽得更清楚一點。而且那個小女孩啊……」

這句話差點脫口而出的瞬間，耀姬頓時腦充血。

放什麼閃光啊！笨蛋。

「耀姬，你真的懷疑有可能是神隱嗎？」

（而且這孩子有太多可疑的地方了。那種身體能力實在太誇張。）

「就算她是失去記憶，這樣果然還是很奇怪吧？」

耀姬用意味深長的眼神側目瞅了綾乃一眼。半人半妖的狐狸公主露出困擾的表情。

廣人一行人才踏入民宿，一個上了年紀、身披繡有民宿名字短外褂的老闆娘隨即上前迎客。

「今天天氣真的很好呢。」

「是嗎……謝謝你，耀姬。」

那是廣人第一次、也是最後一次，跟奶奶去過最有旅行氣氛的旅行……

「這個嘛，我也不太曉得該說是期待還是開心。」

「咦？可以嗎？我們沒有要留下來住耶。」

「那條溫泉街很小所以沒什麼地方好逛的，不過倒是有賣伴手禮的店喔。對了，我記得抹茶口味的饅頭還挺好喫的。」

在歡樂的笑聲中耀姬開口跟廣人攀談。

可是廣人他們那充滿歡笑的對話不斷傳進耳裏，聽得耀姬心煩氣躁。

（也不想想我要擔心這個擔心那個的……都怪小道啦！幹麼命令我提高警戒監視。人家也很想盡情享受溫泉和祭典好不好……）

「那、那個，你身體哪裏不舒服嗎？是不是暈車了？」

「廣人的側臉看起來是那麼地懷念又開心……我覺得好感動。」

「狐狸啊——」

「因爲你那麼設身處地爲美琴着想嘛。」

「呀呼，這張椅子好舒服喔。」

耀姬眉頭一皺，用手肘頂椅背向廣人說道：

見耀姬一個人臉色一陣紅一陣白，無視旁人的感受，在狹小的車座上時而掙扎時而翻滾，光和綾乃像被嚇着了般輕聲詢問：

還記得那時夏天的晚霞自天空緩緩垂降，路上不見車流，每個人的動作都慢條斯理的，廣人懷着宛如作夢般的感覺，好想就這麼一直、一直走下去。

南側有一扇大大的窗戶，窗外就是條小溪。從二樓的高度望去，溪水看似十分清涼，光是聆聽那潺潺的流水聲就能得到一種舒爽的快感。而且青翠的山林就在不遠的地方，景色宜人。

廣人站在客房的入口，十分感動地環視屋內空間。

「我們現在要去的溫泉街那一帶，也有很著名的神隱事件喔。」

「……饅頭。」

聽到姨媽和老闆娘那有如話家常般的對話，廣人愈來愈有種自己來到別人家做客的感覺。

美琴發出嘻嘻哈哈的嬉笑聲把臉埋進廣人的懷裏。廣人摸着美琴的頭髮，和貓神大人笑成一團。

廣人的聲音變得嚴肅。耀姬瞅了美琴一眼。

負責管帳的綾乃來到服務檯打算繳交費用。

貓神大人的眼睛眯成一條縫。看到那張笑容，廣人同樣有種深受感動的感覺。

充滿清靜爽快的感覺，和平時截然不同的光景。這種從日常生活跳脫出來的感覺正是旅行的醍醐味。而且不用爲料理三餐的事忙得焦頭爛額，實在太棒了！

大型休旅車行駛在沿着平滑山脊開闢的道路上。在耀眼陽光的襯托下，顏色更加濃淡有致的山林景色美不勝收，如果是在沒有其他外在因素影響的時候觀看，一定可以平心靜氣地欣賞吧。

沒料到會得到這樣的誇獎，耀姬感到十分狼狽。

坐在後排座的耀姬好不容易把這句話吞進了肚裏。那感覺就像在看一對笨蛋情侶和他們的孩子在演家庭親情劇一樣，十分折磨人。

「咦？爲什麼氏子學長要跟我道謝？」

穿過圍繞中庭的狹窄走廊，廣人等人被帶到位在二樓、兩間打通成一間的寬闊客房。

溫泉街的入口處高掛着一塊「高天溫泉鄉」的招牌。

坐在中間排座位的廣人三人，絲毫沒有體察到耀姬的憂心，早就開心地把話題轉移到目的地的溫泉街去了。

「只要付休息費就行了。午餐和晚餐這邊都有提供，看你們想去泡溫泉還是逛逛禮品店都行，好好放輕鬆吧。我和你姨丈還有事要去忙，晚上八點會來接你們。」

「費用鳴上太太已經付過了。那些錢你們留下來買禮物吧。」

涼子社長難得會讚美自己以外的東西，耀姬的話雖然聽不出到底是不是在誇獎，不過至少看起來還算滿意的樣子。

「只有名字啊……美琴完全沒提到爸爸媽媽跟家住哪裏的事呢？是不是不想說呢？什麼事情都好，除了名字你還記得什麼呢？」

她一點都不擔心美琴。純粹只是因爲小道吩咐她要張大眼睛注意，不可以放過任何一個異象罷了。

「沒有啦、沒事！你們可以把我當隱形人不用管我！是說爲什麼要用喫壞肚子的青花魚來形容我，應該是喫青花魚喫壞肚子吧！」

☆★☆

就在吵吵鬧鬧的時候，車子翻過了四周有河川環繞的山腳溫泉村。

雖然這就跟「同樣都是人類，即便人種不同應該也是可以溝通」的想法一樣膚淺，可是至少不是完全求助無門，還有其他解決問題的備案在——耀姬如此說服自己。

「唔。這客房感覺還挺不錯的嘛。」「雖然給人冷冷的感覺，可是空間很大呢。」

耀姬悄聲詢問後，綾乃的眉頭皺得更緊了。

和廣人學長一起——

「廣人。奶奶好像還沒回來呢，你們先去泡個溫泉吧。」

耀姬鼓起腮幫子，縮回探出去的身子靠在椅背上。

「那裏畢竟是深山溫泉。聽說曾有來泡湯的遊客被狐狸騙到山裏，迷路了三天三夜；有人被天狗抓去參觀京都；還有人因爲對山神做出無禮的舉動，結果消失了整整三年之類的……類似的例子不勝枚舉喔。」

「桂婆婆嗎？她纔剛泡完溫泉，跟其他人一起出門散步了。」

「就跟美琴的臉頰一樣可愛嗎？」

「我也很期待。美琴，到了之後咱們一起四處逛逛吧。」

廣人不自主地喃喃說出感想。不過，除了一股濃厚的懷舊氣氛以外，屋內也打掃得一塵不染，所以待起來不會覺得骯髒不舒服。

這家民宿走家庭式風格，內部的裝潢與其說是民宿，更給人一種像是到別人家做客般的感覺。

「這不是沒有可能。因爲不敬奉稻荷大明神的狐狸，向來喜歡對人類爲非做歹。」

美琴忽然畏首畏尾地縮成一團，垂着頭微弱地搖頭否定。

貓神大人一馬當先地跳上擺放在窗邊的軟綿綿大張座椅。只見她伸長四肢大大伸了個懶腰，然後笑咪咪地把身子蜷縮成一團。完全就是隻貓。

「這就很難說了，畢竟是不同圈子的人。奶奶她或許有連絡網可以利用，如果真的是狐狸搞的鬼，我可以聯絡甚右衛門請他通報。」

裏面大大小小的旅館有好幾間，每一間外觀的裝潢都走沉穩樸實的風格，把過去鄉下的溫泉治療場的氣氛原封不動地給保留了下來。載着一行人的車子駛進了當中一間小型民宿的停車場。

和唯一一個『家人』的回憶不知不覺地在腦海浮現。

貓神大人伸手給美琴的臉頰搔癢。

看到他們不需言語也能溝通心意，耀姬感到胸口又有一種揪心般的苦悶。不過才經過一天時間而已，廣人和貓神大人兩個人彷彿就以美琴爲潤滑劑，關係又更進了一步的樣子。

「氏子學長你根本沒必要爲了這種事跟我道謝啊。你又不是她的親人或父母。」

美琴喃喃地嘟囔道。

姨媽從駕駛席開口打岔。

「咦？可、可是……」

「啊啊～～好涼快，好舒服喔～～」

客房有冷氣開放，令雪姬樂得鼓掌叫好。

「廣人學長，請坐坐墊吧。」

廣人一邊點頭接過善解人意的綾乃所遞出的坐墊，一邊在地上坐了下來。美琴畏畏縮縮地跟在旁邊坐下後，貓神大人把她抱起來放在廣人的腿上。

「美琴你坐這裏好了。來。」

甘願把自己的固定席讓出來給美琴，看來貓神大人似乎真的很喜歡她。

美琴忸忸怩怩地坐上廣人的大腿。見美琴模樣可愛，貓神大人露出了溫馨的微笑。兩人那充滿溫情的互動也令廣人的心跟着溫暖了起來。

（美琴真的只是個平凡的小女孩而已啊。）

廣人低頭看着背靠在自己胸膛坐着的美琴。從她放心把身體交付給自己看來，想必她已經徹底對廣人卸下心防。

美琴那親人的態度和惹人憐愛的身影令廣人心生不捨。真希望能儘早把她送回家人的身邊。這麼年幼的孩子突然不見，想必她的父母一定擔心到快瘋了吧？

如此心想的同時，一個宛如懸浮在空中一角的雲朵般、小小的疑慮，在廣人內心深處萌發。

美琴昨晚展現了驚人的跳躍力。年紀這麼小的孩子不可能做得出那麼驚人的動作。而且從來沒看她表現出想念爸媽的樣子，這點也讓他十分在意。

平心而論，這孩子可疑的地方確實不少。

（算了，懷疑再多也沒有用。要是誤會的話那她多可憐。）

「話說回來……」

廣人一邊摸美琴的頭一邊左顧右盼。

「我們這是社團集訓旅行吧？過得這麼享受真的可以嗎？」

「這就是我要說的！」

涼子方纔一直雙手扠腰擺出威風凜凜的姿勢眺望着窗外風景，聽到這話立刻轉身說道：

「大家必須就這次合宿的某個主題整理心得，回東京後提出報告。」

原本悠悠哉哉地喝茶的廣人在耀姬的催促下，慌慌張張地站了起來。

時間是早上十點，夏天的太陽已經又高又烈。一般觀光景點在這時間才慢慢開始有人活動，目前就只有少數幾間土產店開張而已。

「這樣廣人不會很難走路嗎？」貓神大人儘管口頭上這麼說，還是禁不起美琴的要求答應跟她牽手了。

「沒問題，準備囉。」然後兩人拉着美琴的雙手把她提了起來。

廣人用手遮擋陽光，環視四周。

能讓社長讓步的幼女簡直太強了。

「……反正人都出來了。」

「這方法也太粗淺了。如果她們都是當地人也就算了，不過也有可能是外地來的工讀生啊。好了好了，睜大眼睛看本小姐表現吧。不好意思——」

耀姬忽然一改漫不經心的態度開口否決。

受到廣人和貓神大人的佩服，耀姬更是得意洋洋地挺起（平坦的）胸部。

「跟土產店的店員打聽如何？」

耀姬瞅了身後一眼，廣人和貓神大人分別牽着美琴的左右手一起走在後頭。被兩個人牽着的美琴看起來相當開心。

涼子豎起食指，得意洋洋地表示。

「慢着慢着慢着！真是，就是因爲這樣，我才說不能沒有保姆嘛！」

「果然有。你們看，這一帶的觀光用地圖。」

「說的也是，我們只有半天的時間可以待在這裏。」

「我們趕緊出發吧。離這裏也沒有多遠。」

「哦，不然夜刀可以跟你換。」

「所以呢，那個主題是什麼？」

『高天曆史民俗資料館』是棟非常氣派的建築，放在這條小小的溫泉街裏面顯得十分格格不入。

「說得也是，那應該也是最省事的方法了。」

廣人和貓神大人探頭查看耀姬遞出的地圖。想要一起看的美琴則抓着廣人拼命踮起腳尖。

路上的觀光客和站在店門口的店員，一開始瞧廣人和貓神大人那麼年輕卻帶着小孩，都訝異得直眨眼，不過看到他們感情如膠似漆的樣子，最後都會露出溫馨的微笑目送三人離開。

貓神大人進入資料館後，抬頭仰望服務檯前的挑高空間嘖嘖稱讚。

「抱抱、抱抱。」

耀姬用不耐煩的聲音丟下這句話後，快步爬上了樓梯。

☆★☆

廣人付完美琴以外的三個人的參觀費後折了回來。

或許是忍不住想撒嬌，美琴伸出小小的雙手討抱。

（對廣人學……不，對氏子學長來說……）

這棟採用鋼筋水泥建造的兩層樓建築除了寬廣的展示空間之外，還有附設藏書豐富的圖書館。從這規模看來，應該有頗爲豐富的史料和資料纔是。

「咦～～這樣分的話，我不就要當保姆了。」

「問題是突然命令我們去採訪民間故事和迷信，也不知道該從何調查起。」

被廣人抱着的美琴向貓神大人伸長了手。

「耀姬小姐，你不喜歡的話雪姬很樂意跟你換組～～」

「你覺得問那種年紀輕輕的店員，她們會知道這一帶發生過的故事嗎？」

只見耀姬鼓起勇氣衝進店裏後，問了店員一個問題馬上又折回來。

耀姬指了指店內。店員多半是女大學生年紀的青春活潑女性。

正常的話應該是會嫌麻煩，把事情通通丟給廣人負責纔對。而且自己竟然會因爲廣人的一句誇獎和信賴就樂不可支。

耀姬在心中詢問了自己一個問題。一個絕不可能跟真正想問的對象問得出口的問題。

「不知道什麼時候會融化的雪女，沒辦法勝任保姆的工作啦。」

「這一帶就有觀光介紹所，其實去那裏問也是可以啦……啊，找到了找到了。」

涼子話說到這，美琴緊緊依着廣人，然後握住貓神大人的手。

「剛纔你們坐車都有聽到了吧——就是神隱。」

那個模樣真的好可愛好可愛，貓神大人情不自禁地擁抱了美琴。

「好，分完組後大家立刻上街去進行調查。溫泉等流過汗後再泡也不遲。」

妖怪少女三人組不可思議似地面面相覷，在她們還沒來得及搞清楚狀況前，廣人就被耀姬不由分說地往外推，跟着貓神大人和美琴一起離開了。

「咦？那個、我茶還沒……」

廣人抱起美琴後，她笑着摟住了他的脖子。受到小孩子那天真無邪的笑容牽動，廣人也露出了滿面的笑容。

雖然廣人只是高中生，貓神大神看起來最多也只是國中生，不過兩人和美琴那感情極爲親密和睦的模樣，使他們看起來就像帶着小孩的年輕夫婦般。

「我還是第一次聽到有這回事。」

「是說，我幹麼這麼積極地參加社團活動啊？」

「民俗資料館？原來有這種設施啊？我都不知道。」

（……這樣怎麼行！）

「拜託，隨便抓人亂問一通也只是在白費功夫、白費功夫啦。你們看！」

一口氣獨佔廣人和貓神大人，美琴露出無比滿足的表情。

「民間故事和迷信仍在現代社會流傳，每個人都必須針對這個主題，獨自進行調查並歸納出結論。報告至少要十張以上。不然這樣吧，集體行動調查也可以。現在就來分……」

於是三人自然而然地排成一列。能像這樣三人排在一起走路，貓神大人沒來由地感到高興。從昨天開始三個人便總是膩在一起，貓神大人的心情也因此較平時開朗許多。

（感覺好像我一個人獨佔了廣人。）

廣人向着手拿地圖往前走的耀姬背影說道。

語畢，涼子自作主張地幫大家分組。

「呵呵，小心頭暈喔，美琴。」

「就是說啊。夜刀好想跟廣人同一組。」

「你說得倒也有道理。去問問看她們認不認識什麼對故事比較熟的長輩吧。」

見廣人雙眼閃爍着好奇心旺盛的光輝，貓神大人心中也充滿了喜悅。不管是什麼事，只要能讓廣人感到開心愉快，貓神大人同樣也會感到快樂。

面對老樣子漫無計劃又依賴直覺，如此隨性卻照樣可以活得好好的涼子，以及允許她如此耍任性的世界，廣人懷着感嘆和心灰意冷的心情冷靜地回答。

對，就跟那些新娘候補的少女一樣跟廣人相處、獨佔廣人。加上美琴，感覺宛如三人的小家庭——自己簡直就像是廣人的新娘一樣。

「好了，還是快點搞定報告，然後去泡溫泉吧。走了走了，氏子學長。」

耀姬面露得意之色，挺起（不存在份量的）胸部。

「不不不不、不行不行不行！」

看到耀姬食指所指的圖示，廣人睜大了雙眼。

廣人催促貓神大人動身後，牽起了美琴的手。

「快到了啦！拖拖拉拉的話，我要丟下你們先走了。」

美琴像在盪鞦韆一樣在兩人之間搖來晃去，興奮不已。

「我們來得正是時候。在學校暑假期間這裏有舉辦體驗學習，平時解說員都在，所以不管有什麼問題都可以跟解說員請教的樣子。」

「快點好不好。拖拖拉拉的會趕不上午餐時間啦。」

貓神大人拼了命地提醒自己。儘管伴隨着罪惡感，但她就是沒辦法教自己停止思考『如果我是廣人的新娘』這種念頭。

就在廣人接受貓神大人的建議，準備進入附近的土產店時——

「這一帶是年代悠久的溫泉療養地，就算沒有資料館也沒關係，瞧，這樣不是還有寺廟和神社嗎？尤其寺廟往往是一個地方的寶庫。一些古早資料應該都會收藏在哪裏吧。」

（等一下，這是什麼情況？）

明明是自己自告奮勇要充當嚮導，可是現在卻控制不住脾氣地鬧起了彆扭。就算別開眼睛眼不見爲淨，廣人和貓神大人發出的笑聲，卻令自己心頭有種被揪得更緊的感覺。

美琴被兩人拉着，懸在半空中發出開心的叫聲。聽到小孩子的歡笑聲，廣人和貓神大人不禁更加賣力，把美琴拉得更高。

（我怎麼能有這種念頭。我可是廣人的氏神啊。）

「……盪鞦韆。」

「手手、牽牽。」

就像被貓神大人的叮嚀給說中般，美琴忽然一個不穩作勢往旁邊倒。不過她隨即抱住貓神大人，然後露出俏皮的表情揚起眼眸往上看。

「好啊，唷咻。」

看着地圖走在前面帶路的耀姬猛然回神。

美琴也拉着貓神大人的手，張大嘴巴不停東張西望。夏季的幼稚園服隨着她的動作飄啊飄地十分可愛。

耀姬噘起嘴巴發牢騷。不過感覺得出她好像有些開心。

「我知道了、我知道了。總之鰹屋組的成員就固定是你們三人。」

「哇，全部都亮晶晶的耶。」

（……我到底算什麼呢？）

（在蠢什麼啊？我是笨蛋嗎！爲什麼，怎麼會這樣？）

耀姬拉住廣人的手把他攔了下來。

貓神大人從美夢中赫然驚醒。

美琴有些遲疑地提出要求後，廣人和貓神大人交換了眼色後說：「好啊，要開始了喔。」

耀姬一邊對忍不住用兇巴巴的語氣說話的自己感到生氣，一邊莫名加快了走路的速度。

廣人目瞪口呆。懶洋洋地躺在其他地方的耀姬也一臉驚訝地坐起身子。

「不管怎麼想，廣人少爺纔是頭號保姆吧？」

「感謝。有耀姬同行真的太好了。」

「哇……耀姬知道得好清楚喔。」「太了不起了，耀姬！」

綾乃、光、社長。廣人、貓神大人、耀姬。夜刀、咪咪、雪姬。每一組都固定三人，美琴則以額外附屬的形式加入廣人組。

「又不是什麼大不了的事。」臉頰微紅的耀姬轉頭冷冷地回答道。不過她的步伐有那麼稍稍變得輕快了些。

「大部分的地方市鎮都會由文化廳提供資金蓋資料館喔。」

話說回來——自己是從什麼時候開始堅持非當廣人的『氏神』不可？

當然一開始時，自己確實是以廣人的氏神自居。

可是貓神大人後來慢慢明白一件事，那就是新娘跟『氏神』是不同的。

等到聚集新娘增加家庭成員幫廣人得到幸福後，自己就要退居幕後守護鰹屋家。貓神大人一直認爲那纔是自己的本分，也相信保佑鰹屋家的繁榮興盛和廣人的幸福是自己的責任。

可是貓神大人愈想，心中愈是鬱悶得難受。

（等到聚集完足夠的新娘讓廣人得到幸福之後……）

到那個時候，自己真的還適合留在鰹屋家嗎？

廣人的身邊會不會根本就沒有——一塊屬於自己的地方呢？

（我不要！）

一陣彷彿穿心般的痛楚令貓神大人倒吸了一口氣。

「……？」「貓神大人？」

美琴拉了拉她的手。廣人也察覺貓神大人模樣不對勁而停下腳步。

「不舒服嗎？瞧你臉色好像怪怪的。」

「啊、啊，沒事。」

貓神大人用力搖頭。一頭銀髮都被甩亂了。

「我很好。快走吧，否則會沒午餐可以喫喔。」

貓神大人硬是擠出微笑後，舉手強裝成有精神的模樣。廣人訝異地眨了眨眼睛，不過還是和美琴、貓神大人一起爬上通往二樓展示室的樓梯。

二樓的展示室空間比想象中大，裝潢頗爲豪華。

展示箱和介紹看板每一樣都是新的，果然是最近幾年才興建完成的樣子。高天溫泉的歷史資料依年代順序排列展示，參觀起來十分簡潔易懂。

貓神大人跟着廣人一步一步參觀本地從彌生時代的遺蹟出土，中間慢慢有人口遷居進來發展，然後到進入江戶時代之後因爲發現溫泉而變成知名溫泉療養地的過程。

耀姬一臉不可置信地聳起肩膀，側目向貓神大人投以意味深長的視線。

「昨天我也跟你說過了吧？身爲新娘候補的你要多親近廣人。」

「啊啊，沒問題。樓下的圖書室和辦公室應該都有才對。」

廣入那死纏爛打地追問的激動模樣，讓原本講解得渾然忘我的解說員也畏縮了起來。

貓神大人完全沒聽出耀姬話中的含意，目瞪口呆地回答。

廣人的表情頓時爲之一亮。

「這麼說來，你都沒有親近廣人哪。」

耀姬倒吸一口氣，彷彿連本來要說的話也吞進了肚子裏似的。

閒得發慌的耀姬靠了過來。

就在耀姬狼狽得好不容易擠出聲音的時候——

耀姬豎起眉毛不客氣地回嘴。貓神大人一臉納悶。

「那座村子在哪？怎樣才能去到那座廢棄的村落？」

一個貌似解說員，大約五、六十歲的男性走了過來。

耀姬極力壓低嗓音，像是再也無法忍受般發了牢騷。

「你、你說立場是什麼意思啊？」

「啥？等一下，我帶她去？」

「天鈿女命？」

經耀姬這麼一說轉頭一瞧，解說員講得口沫橫飛滔滔不絕，廣人看起來似乎有點被他嚇到，不過抄寫筆記的動作倒是一直不曾停下來過。

看到擺放在觀覽臺上的書本，廣人突然叫出聲來。

貓神大人從水手服的口袋掏出手帕幫美琴擦掉眼淚後，拉着美琴離開了。

「機會是什麼意思？」

「所以，能請你暫時睜隻眼閉隻眼嗎？」

「美琴？」

完全沉醉在調查裏的廣人一行趕在午餐時間之前回到了民宿後，發現房間裏只剩枕着冰枕躺下來休息的雪姬。

「正確的數字我也……因爲那時我還沒成年，所以應該有四十年之久了吧？」

「對了。美琴就麻煩你照顧嘍，廣人。你帶她去洗溫泉吧。」

「啊嗚，貓神大人、靈力補充……」

「四十年以上。」

「不用害怕，我會留在你身邊哪兒也不去。」

即使感覺自己和身後的廣人距離愈來愈遠，她也默默強忍着痛苦。

「這是高天地區和周遭一帶的地圖。當中有最多神隱逸聞的是……」

「你還好意思講！也不想想你完全不給人機會。」

「請問有那座村子的資料嗎？我想調查。」

見美琴點頭答應，貓神大人準備帶她離開。

「……你不需要擔心。」

「我是廣人的氏神。我很清楚自己的立場。」

她瞬間垂下眼，然後露出沒有絲毫迷惘的表情抬起臉來。

廣人彷彿要對解說員展開反撲般激動地反問。

「……真的？」

「你人會不會太好了？瞧那個樣子，他們就算聊一整天也聊不完。」

貓神大人笑得更燦爛了。那個如夢似幻的笑容很美，連美琴都看到張大雙眼僵住不動。

「其實編輯這本民間故事集的人正是我本人。有什麼問題都可以問喔！」

「這個地區的民間故事有集結成冊啊！好像很有趣。」

貓神大人同樣來到雪姬的身旁坐下，牽起了她的手。

「請務必告訴我跟本地的『神隱』有關的事。」

「明明你難得有機會可以跟廣人學……跟氏子學長你儂我儂地黏在一起耶？」

「到底是貓神大人人太好，還是氏子學長人太好，這問題就跟先有雞還是先有蛋一樣，我都搞不懂了。」

「恐怕是因爲那裏地勢險惡，所以小孩子和村民纔會常常鬧失蹤。那些神隱的逸聞，我認爲只是捏造出來的故事，目的是爲了安慰那些找不到死去的家族或親人的遺體而傷心難過的人罷了。」

耀姬介入了兩人的討論。貓神大人跨出一步也想跟着上前瞧瞧，不過有人抓着她不肯放行。

坦白說，貓神大人對這些內容並沒有太大的興趣。只不過廣人很細心地一邊抄寫筆記一邊參觀，所以才默默跟着以免打擾到他而已。

「在哪裏！」

貓神大人在此時下定了某個決心。

「我幫不上忙啦，你自己看吧。」

貓神大人這才終於聽懂耀姬的意思。

「欸。也讓我一起調查吧。」

似乎是來客還不多所以有閒的緣故，他上前來想爲認真四處參觀的廣人解決問題的樣子。

「可是我帶她去有點不方便吧……那個，耀姬？」

廣人把視線投往房裏的耀姬尋求援助。

「對。這個高天地區的深處有一座廢村。」

「哦哦，神隱嗎？高天地區有太多神隱的逸聞了。」

「雪姬不小心中暑，其他人都去泡溫泉了～～」

「那邊有古早時期的童玩展覽，咱們去那邊玩吧。」

貓神大人面露微笑。不是先前那種開朗天真的笑容，而是無力空洞、又看似哀慼的笑容。

「呀、呀嗚！冰冰涼涼的感覺好舒服喔。」

「高天溫泉鄉民話集？」

從包包拿出替換衣物和毛巾的耀姬冷冷地回答：

「不過廣人聆聽得那麼認真，還是走開以免打擾到他吧。」

「爲了守護鰹屋家，我一定會離開的。」

「等一下，你的氏子跟其他人黏在一起了耶。」

「總有一天——」

「對。交給你了喔。不快點去的話午餐要開飯了。」

即便貓神大人詢問，美琴也只是抱着她不肯讓她走。貓神大人彎下身子一看，美琴一副快哭出來的表情。

「請問這是發生在幾年前的事呢？」

「外面天氣可熱得很呢。來，有需要就吸取我的靈氣吧。」

被雪姬一把抱住，貓神大人顫抖着笑出聲來。

「不不不不不，耀姬，拜託你別這樣！」

「啊啊夠了！再怎麼遲鈍也要有個限度吧！」

耀姬啞口無言。原先變化豐富的表情也爲之凍結。

仔細一瞧，美琴正用嬌小的身軀拼了命地阻止貓神大人。

「怎麼了，發生了什麼事嗎？」

「那個村莊雖然擁有豐富的水資源，可是也常發生土石流的災情。近年來村民人口銳減所以他們決定放棄村子不再整頓維持了。」

「所以你自己加油。就算氏子學長你是正值青春期的男生，也不至於會做出對女童毛手毛腳那種禽獸不如的行爲吧？那我去溫泉享受一下了。」

「啊啊，那是不可能的。因爲已經封鎖起來了。」

相較於拿回主動權又開始口若懸河地發表高見的解說員，廣人只是默默地沉思。

☆★☆

雪姬有氣無力地回答上前來表示關心的廣人。

廣人露出若有所思的表情。豎起耳朵偷聽的耀姬也嚴肅地眉心深鎖。

「那座小村子的住民幾乎都是有血緣關係的人，他們的氏神就是天鈿女命的樣子。而且據說那村子附近經常有神隱的情況發生。」

「雪姬，你還好嗎？其他人呢？」

似乎是因爲難得有人對自己的研究成果感興趣似地，男性解說員口沫橫飛地開始說明。廣人也努力抄寫筆記。

「真的嗎？」

「啊呀～～歡迎你們回來。廣人先生、貓神大人。」

「當然是真的。走，咱們去那邊玩玩具吧。」

「什、什麼哪裏？」

「明明從昨天起你們就拉着這個小孩，卿卿我我地沉浸在三個人的世界裏！」

耀姬的回答還沒傳進廣人耳裏，美琴就先一步攀在他的背部不放了。

「封鎖？爲什麼？」

心生同情的貓神大人輕輕摟住美琴的肩膀好言安慰。

「你對民間故事有興趣嗎？」

貓神大人完全插不上嘴，於是溫柔地向美琴說道：

廣人的大叫聲響徹展示室，貓神大人和耀姬驚訝得轉頭回望。

「你、你在胡說什麼東西啊，笨貓！」

解說員要廣人稍等一會兒後，走回去拿了份地圖過來。

解說員打開地圖和民間故事集侃侃而談。

早就隱隱約約有所預感，可是自己卻選擇視若無睹，一直遲遲沒讓它具體成形的那個決心，貓神大人終於把它說了出口。

耀姬毫不留情地拉上紙門，把廣人的悲鳴關在房內。廣人隔着肩膀回眸一瞧，只見美琴像在乞求似地張着一雙圓滾滾的大眼望着自己。

「……我知道了、我知道了。」

廣人長長地嘆了一口氣，搖搖晃晃地站起來。

「那找和美琴去泡溫泉了。雪姬小姐就由貓神大人照顧囉。」

「唔，包在我身上吧。廣人你也要照顧好美琴。」

「廣人先生和小美琴慢走喔～～」

手牽着手的貓神大人和雪姬分別舉起另一隻手，向廣人他們揮手告別。

已經沒有退路了。廣人懷着英勇卻也悲壯的覺悟一手拿毛巾，一手牽起美琴。

「算了，男生澡堂應該沒什麼人，可以愛怎麼洗就怎麼洗。」

如果不想個好處安慰自己的話恐怕又會退縮。廣人牽着美琴通過民宿那條又長又蜿蜒的走廊。男生澡堂使用的是檜木浴池，分成室內浴池和四周有樹木環繞的露天浴池兩種，以民宿來說算是相當豪華的設施。

在更衣室那擺放着許多脫衣籃的櫃子前面，廣人低頭看了美琴。

「美琴，把衣服脫下來放到這個籃子裏……」「嗯。」

美琴忽然高舉雙手做出萬歲的姿勢。看來她是希望廣人幫她脫掉幼稚園服的樣子。

等等……要我幫——幫她脫？咦？這是要我幫她脫衣服嗎？

「呃，你、你自己會脫吧？」「嗯。」

美琴把手伸得更高更直。廣人身體更僵了。

（不對不對不對！是我自己想太多了吧！人家只是三、四歲的小孩子而已耶！）

就是因爲想太多才會有犯罪的錯覺，就是這樣——廣人想盡辦法讓自己的心情穩定下來後，解開美琴幼稚園服的鈕釦，一口氣向上脫。

理所當然的平滑胸部一覽無遺地裸露出來，美琴全身上下只剩一條女生內褲。

單只是這樣，廣人就有種完成了一件浩大工程的成就感。

原先的神社廢棄之後，沒把神明安遷到其他神社，而是選擇直接遺棄，這種事真的有可能發生嗎？

（如果貓神大人是爺爺的氏神，而爺爺的故鄉又剛好是那個村落的話，或許就能在那裏找到貓神大人失去的記憶的線索了說。）

皮膚的顏色透過朦朧的水蒸氣映入了眼簾。

「噓、噓——會被發現、會被發現啦！不對，我不可以看我不可以看……」

面對讓自己脫下平時草食男面具的光景，廣人不禁向前挺出身子。

把擰乾的毛巾放在額頭上，整個人都浸在浴池裏只露出一顆頭，廣人像老頭子般舒服地發出呻吟。

——然後突然擠出微弱的聲音。

「交換澡堂的時間終於到了。」「我還是第一次在檜木浴池泡湯呢。」「檜木浴池味道聞起來很香喔。」「大家快點進來吧。」「夜刀，等等啦。」

不過根據那個解說員的說法，村民早就各奔東西，村子也被封鎖起來了。

雖然身上有包着毛巾，可是乳溝和白皙漂亮的雙腿，還有纖細滑溜的上手臂依稀可見，這樣還不會感到興奮的男生一定是性癖好很特殊。

「外面的溫泉也挺舒服的耶……雖說現在不是悠哉泡湯的時候。」

廣人抓住放在額頭上的毛巾藏在腰上，踏着水花往和入口相反的方向直奔而去，他衝到的地方是露天溫泉的門口。

浴室入口處傳來耳熟的聲音。

廣人用不必要的大嗓門嚷嚷，然後用超過必要的細心程度折起小女孩用的內褲，接着自己也脫下內褲放到另一個脫衣籃裏，不忘用毛巾把前面給遮好。

「對、對不起。我我我、我這就到外頭不對是回到裏面去。」

「真的！感覺剛纔那間澡堂空間比較小呢。」「好～～夜刀要表演跳水了喔。」「不可以，這樣不禮貌喔。」「喂喂喂，先把身體衝乾淨再進去。」

廣人心驚膽跳地慢慢抬起頭。

耀姬沒有回答。她向來都是那種毫無預警會咬人一口的類型，所以保持沉默更顯得恐怖。

不行，得趁還沒有人進來的時候離開。

把小熊卡通圖案的內褲塞到整個人爲之凍結的廣人的手上後，美琴抬頭看着他說道：

「呀啊！氏、氏子學……！」

澡堂和露天溫泉的入口之間剛好有一面屏風。

「……你在做什麼？」

從昨天起她就寸步不離地黏着廣人和貓神大人。等到她不再像之前那麼怕生，或許就會主動談起家人的事也說不定。

嚇得兩隻眼睛睜得大大的可愛臉孔，線條柔美的上手臂和細緻的肩膀，光滑柔嫩、吹彈可破的肌膚，緊實又平坦的腹部……以及下面那塊萬萬看不得的領域。

爲了甩開負面的思考，廣人閉上眼睛沉入浴池。溫泉的熱度使得腦袋逐漸變得空白。

精神放鬆之後，廣人想起在資料館意外打聽到的那個消息。

「啊，耀姬。那個我、對、對不起起起起起！」

廣人嚇得趕緊從浴池裏起身。轉頭一瞧，可以看到少女們的膚色和遮住身體的毛巾的白色出現在霧面玻璃的另一頭。

『「鰹屋」並非是凜的舊姓……我建議你可以去凜的故鄉造訪一趟看看。』

「……真想看看對面的澡堂。」

從身後吹來的風吹散了水蒸氣，使那個人影無所遁形。

慘了，慘了慘了！

廣人的聲音戛然而止。水蒸氣後面的人影同樣一動也不動。

身上包着毛巾的美琴蹲在一旁，淚汪汪地用手輕拍廣人的臉頰。

頭上竹編的遮棚擋住了強烈的日曬，妝點出悠閒的氛圍。

水蒸氣！水蒸氣真礙眼！水蒸氣讓開一下啦我看不見！嗚喔喔怨靈退散！水蒸氣退散！

不可以不可以，我不可以看、我不可以看、我不可以看——

或許神社是在村民放棄村落的時候，順便遭到了廢棄也說不定。這樣的話，也難怪身爲天鈿女命之幸魂的貓神大人會失去祭祀場而流落凡間了。

可是不知道是否熱水泡太久頭暈腦脹的關係，視野一片扭曲模糊。

可以的話，廣人很想跟之前住在那村子的人打聽一二。或者實際去一趟村子看看。

身體倒在地上的聲響蓋過了耀姬的尖叫，廣人就此失去了意識。

和美琴進入澡堂後，廣人以綁手綁腳的動作幫她沖洗了身體。等準備下水泡湯時，廣人早已流了滿身大汗，不過不是因爲澡堂內的水蒸氣的緣故。

「……一起洗。」

聽到耀姬那憂心忡忡的聲音，廣人頓時背部僵直。

可能是因爲男生澡堂沒有其他客人所以能徹底放鬆的緣故，美琴一下子模仿狗的樣子在浴池裏打起水花游來游去，一下子拿水桶罩在頭上，感覺好不歡樂。

因爲一邊泡湯一邊思索事情，所以廣人沒能在第一時間發現。

榊的聲音伴隨着複雜的意味不斷在廣人的耳裏繚繞。

（插圖）

——耀姬。

「我也得脫衣服。拿去吧，這是洗身體用的毛巾。用它把前面遮——」

雖然這裏的樹木感覺是人工種植的，不過無論枝葉隨風搖曳的聲音還是清涼的樹蔭，還有青翠的鮮綠色都是貨真價實的享受。

廣人把手指擺在嘴脣前面，然後將視線投向露天溫泉的入口。

廣人躲在屏風後面悄悄地打開通往外頭的玻璃門。身體鑽過門縫來到外頭後一陣風迎面吹來，火燙的身體頓時感覺涼快了許多。

「抱、抱歉。我不是故意的，真的只是不小心。我完全沒想到耀姬會在這個地方因爲澡堂互換了所以我以爲這裏一個人也沒有真的很抱歉！」

雙手抱在胸前，光溜溜地露出苗條的肢體站在廣人眼前的是——

雖然原本曾祈禱美琴其實是男兒身，不過那個淡淡的期待如今也已破滅，廣人做好了數不清是第幾次的覺悟。反正無論怎樣還是得幫她洗澡，應該說是自己太愛胡思亂想了。

可是耀姬只是直瞪着廣人——

轉頭一瞧，只見手拿毛巾的耀姬（身上只包了條浴巾）僵在門口。

「稍、稍微泡一下好了。」

廣人也適應了和小女生一起泡湯的狀況，所以就放鬆精神在一旁看着美琴嬉戲，以免她不小心溺水。

廣人猛然驚醒，連忙抓起浴巾包住自己的身體。

（不過，好歹也是一族的氏神啊。明明是這麼重要的氏神……爲什麼？）

雖然廣人仿效某個一邊如此自言自語一邊逃亡的主角，如此跟自己道德勸說，但最後終究不敵青春期男生的生理性好奇心，他悄悄地從屏風的後面露出了臉。

廣人包着浴巾，往後反向跳躍一公尺後下跪。

廣人話還沒說完，美琴已經脫下內褲遞給廣人。

水面上倒映着綠葉影子的浴池看起來十分清涼，沒有下水泡泡總覺得十分可惜。

雖然沿着溫泉街河川旁的道路似乎可以前往那個村莊，不過中間必須跨過一座小山頭，而且目前時值夏季，當地很有可能已被叢生的草木給淹沒了也說不定。

只見耀姬按着包在身上的浴巾，用力抿住嘴脣。她滿臉通紅，不過裸露出來的肩膀和纖細的手臂都是白色的，所以應該不是因爲在水蒸氣裏面身體發熱的緣故。

奶奶的師父榊以前也說過，就算神社被廢，有人供奉的神明也不可能會被遺棄。

全裸的美琴忽然在旁邊蹲下，廣人瞬間全身僵直。

耀姬也同時發出驚叫聲。飽受驚嚇的廣人準備往後倒退。

「胸部！」

廣人放心不下美琴的將來。她的父母也真不負責任。年紀這麼小的孩子走失難道都不擔心嗎？難不成她真的是被拋——這樣的念頭纔剛浮現，廣人拼命搖搖頭。

「我拿泡過冷水的毛巾回來了！氏子學長還好嗎？」

「哇啊，好大喔！」

如果是其他部位的話我倒是看得一清二楚啦。

廣人連躲帶爬地躲到了屏風後面。就在這時，澡堂入口的門喀啦一聲打了開來。

廣人躡手躡腳地移動，打算在被抓包前離開這裏，當作這件事沒發生過。

「咦？爲、爲……！」

爲什麼耀姬會在這裏？現在不是男女生澡堂互換的時間帶嗎！

（可是，如果一直找不到她的父母或家人的話……）

「我、我是問你有沒有看到……我、我我、我的胸部啦！」

廣人探向樹蔭，透過枝葉的縫隙看到在溫泉裏東奔西跑玩耍的美琴，自己跑到另一側沒有人的室內澡堂去了。

「我們差不多該走了，美……」

「……胸……」

廣人搖搖晃晃地把毛巾纏在腰上爬出溫泉，朝美琴進入的室內澡堂走去。他喀啦喀啦地拉開門，頭昏腦漲的走進裏面，兩步、三步、四步、五步。

肩膀以下的身體都泡進湯裏後，廣人抬頭看了頭上的樹蔭。

「美琴……我剛纔到底……嗚喔！全裸！」

那座位在深山，氏神是天鈿命女的村落。

「……啊～～好舒服的溫泉。」

醒來後，廣人發現自己身上蓋了條浴巾躺在室內澡堂的沖洗處。

下個瞬間，世界忽然變成斜的。

這是一段極盡享受的美好時刻。廣人想都沒想到自己能賺到一段如此放鬆的時間。

光開心的聲音響徹澡堂，接着可以聽見覆數以上的腳步聲。

「啥？胸、胸部？」

看到美琴會自己一個人行動，廣人鬆了一口氣。

「啥、啥、氏子學長？」

「咦、喔、喔……好、好，走吧！我們進去！」

據說那個地方流傳有許多神隱的故事。

露天溫泉四周有林木環繞，感覺非常舒適。

「不、不要發出聲音。我們去露天溫泉看看好了。」

「該怎麼去呢……」

與其在女生澡堂被人抓包，被人發現待在露天溫泉泡湯，道理上還比較說得過去。廣人抵擋不住眼前的誘惑，決定稍微泡一下。

看來現在是男女互換澡堂的時間。印象中兩個澡堂是透過外面的露天溫泉相連在一起的。

這種話自然是打死也說不出口，不過廣人實在感到很奇怪。最擔心的地方是胸部？全身光溜溜，連最不好意思讓人看見的地方都讓人看光光了，結果劈頭第一個問題卻是有沒有看到胸部？這不是很奇怪嗎？

「沒、沒有啊，我沒、看到。」

廣人一回答，耀姬當場跪倒在地。

「耀姬？」

廣人大喫一驚，用在地上爬的姿勢爬了過去。雖然腦袋還是暈暈的，不過現在不是管頭暈的時候了。

耀姬用浴巾把身體包得更緊，抱着身體垂低了臉。驚慌失措的廣人口齒不清地開口詢問：

「你怎麼了？身體不舒服嗎？那個，是不是因爲我的關係……」

「沒……我沒事。不、不是廣人學長的問題。」

「可是耀姬……」

廣人探頭窺看耀姬垂低的臉後，一下子說不出話來。

「廣人學長你沒有不對。不，不對。說來說去，果然是你害的沒錯。」

沿着耀姬臉頰流下的是——眼淚。

出乎意料的畫面，令廣人的思考呼吸和心跳全都瞬間凍結。

她在哭？耀姬在哭？那個耀姬竟然會哭？

耀姬總是目中無人，雖然不至於像涼子那麼誇張，可是也跟她一樣，是那種我行我素、個性膽大包天、口齒伶俐，而且不肯輕言退縮，就算失敗也絕不認輸的那種人。

那個耀姬現在居然跟個平凡女孩一樣在哭？

等一下、等一下，廣人。人家可是八頭龍大神。有八顆頭的龍神。

要是不小心惹她大發雷霆，我看結果不是被直接一口吞進肚裏那麼簡單，只怕會先被大卸八塊然後再大口吃掉。

可是眼前那個淚汪汪用握起拳頭的手背抹臉的耀姬，看起來真的就只是個十分平凡的女孩。

近距離觀看的緣故，那細緻柔和、白皙肌膚一覽無遺的肩膀顯得異常妖豔，比起全裸更教廣人臉紅心跳。含淚的表情也一樣楚楚可憐，讓人忍不住想給她一個擁抱。

「你有認真在思考那隻笨貓的心情嗎？是不是因爲她自己跑來賴在你家不走，成天廣人、廣人地黏在你的身邊，你就把事情想得太簡單了？以爲她絕對不會離開你，不可能離開你？」

貓神大人是鰹屋家的氏神。她自己這麼說的。只要我一直相信她是我的氏神，她就會永遠待在我的身旁，不是這樣的嗎？

也難怪耀姬會出現在另一邊的洗澡堂了。

廣人深刻地感受到自己的周遭正逐漸產生變化。

絕對不會離開——那不是理所當然的嗎？

究竟是怎麼一回事？難道說耀姬的胸部藏有什麼驚天動地的祕密嗎？

這話來得突兀，廣人一時之間沒能理解那個含意。

耀姬用力搖頭。

「把其他新娘人選晾在一旁，只跟貓神大人一個人打情罵俏，有了後宮可是卻沒有讓每個新娘都雨露均霑那怎麼可以！你也效法一下阿拉伯的王族嘛，人家都公平拜訪每個老婆的閨房，送給老婆的房子和禮物也不會有大小眼，有這樣的地位、財產和體貼纔有資格坐擁後宮。一般的男人只有流口水的份，你懂不懂！」

「廣人。」

「你也不想想你的青梅竹馬、一直陪在你身邊的美薰，現在不也是離開你了！」

這雖然是理所當然的事實，但廣人遲至這時纔有深刻的體悟。

廣人丈二金剛摸不着頭腦，腦海裏甚至還閃過這種無比失禮的念頭。

「啊——那個我……」

「我知道是心懷期待的我太笨，也知道不可能獲得公平對待。廣人學長其實只是稍微有點靈能力的普通男孩。可是、可是……」

「可以的話最好把最近幾十年內曾舉辦過天鈿女命合祀的神社告訴我。或者曾經祭祀過天鈿女命，後來卻遭到廢社的神社也無所謂。我明白，調查申請書是需要一點時間。我願意等候。」

一直默默在旁邊看着的美琴緊靠在廣人的肩膀上。廣人垂下眼簾，然後看了把下巴靠在自己肩上的年幼女童。

只要耀姬能消消火氣，不管她說什麼廣人都願意概括承受。

「我嚇死了。本來還想說萬一胸部被看到的話，我不如去死算了。」

光是回想心就會揪在一起，充滿了慈愛的聲音。

一針見血的說詞令廣人驚愕得張大了雙眼。

聲淚俱下的啜泣聲令廣人深受震驚。

等到再三賠不是的老闆娘和工作人員離開時，時間已經過了中午。

廣人緩緩地轉過身子。站在走廊昏暗角落的——

無意間，廣人忽然發現一件事——

話筒另一頭傳來詫異的聲音，小道繼續平鋪直敘地表示：

「我是西東京市早宮神社的關係人，名叫菅原。啊啊，是的，很巧地剛好跟祭神名字一樣沒錯。對了，這裏有個問題想跟您請教……」

『我也知道廣人學長不是那樣的人……』

聽到從旁傳來的叫喚聲，廣人猛然停下了腳步。不是因爲聽到自己的名字，而是因爲那個

只要聽到那個聲音，廣人就能相信自己是被愛的，在這個世界是被需要的。

耀姬噙着淚水以有氣無力的聲音喊叫道。

然而耀姬接着脫口說出的話粉碎了廣人這樣的想法。

看來是這兩個對工作內容還不熟悉的員工，搞錯男女澡堂的交換時間，把「男」「女」的門牌交換了兩次位置的樣子。

「廣人學長一直跟那隻笨貓卿卿我我的，那纔是最可恨的！」

「耀姬……」

眼淚隨之飛散，還是無法控制住眼淚的耀姬吸了吸鼻子。

「說、說什麼我們關係就好比……家人。那是什麼意思啊？好比的意思不也就是說其實不是真正的家人嗎？我早心裏有數了，其實我只不過是跟你家無關的路過的神明而已。」

可是誰也不能保證這樣窩心的迎接會一直、一直永遠存在下去。

聲音十分令他耳熟懷念。

「是、是的。你說得沒錯。我真的覺得你說的很中肯，我根本不配當後宮的主人！」

在自己眼前的——真的只是一個再平凡也不過的少女。

「啥？等等，你這是在開玩笑的對吧？」

——等一下，我不太懂這是什麼意思？

小道在愛車保時捷911　Carrera　4S的車內撥打手機。

露出來的瞬間會射出把地球摧毀好幾遍的怪異射線嗎？

「咦……」

耀姬吸了吸鼻子，流着淚顫抖着聲音情緒激動地說道：

「不好意思啊。我們的年輕員工搞錯牌子了。」

「是嗎？等一下我會親自過去賠罪的。」

廣人不知道到底該如何是好，也不曉得碰她是否恰當，打不定主意的他一直維持着像是在捏陶藝的姿勢僵住不動。

過去每當碰上這種時候，陪在自己身旁的總是貓神大人。可是如今她卻不在。雖然只要回去客房，留在那裏等待的她自然會開朗地出來迎接。

而是一個實際上很懂得體貼他人、心地善良，沒辦法棄有困擾的人於不顧，而且爲了自己的煩惱感到心煩意亂的少女。

手機震動的同時響起了來電鈐聲。小道確認來電號碼後接通了電話。

耀姬一如要把梗在喉嚨裏的什麼大硬塊給硬吐出來般，用鬱悶痛苦的聲音說道：

「不會啦，我沒有關係。倒是女孩子……耀姬好像受到了很大的驚嚇。」

「還、還以爲廣人學長會昏倒，是因爲看到我的胸……！」

他掛斷電話後並未閒着枯等，而是拿出平板電腦開始調查資料。他打開的是神社本廳的網站和朱川市地圖。

神社本廳的網站登錄有各地神社與祭神的資訊，不必詢問管理工會也能自行查到。不過已經廢社或者被分祀的神社則完全查不到情報。

「哭了。」

廣人已經無法做正常的思考。

——是個身穿和服，身材矮小但氣質優雅的老婆婆。

腦筋還是一片混亂。

「我懂。我都明白。笨的是那些擅自心懷期待的人。我也知道廣人學長的心情不是外人可以說變就變的。可是、可是……」

小道淡淡地說明了通話的目的。

耀姬一邊用掌心或手背擦哭皺的臉，一邊用顫抖的哭音說道：

除了朱川市以外，小道還調查了周遭地區以天鈿女命爲祭神的神社。沒想到數目比想像中來得少。

「而且、而且——」

勉強擠出這些話之後，耀姬把浸過水的毛巾塞給廣人，起身掉頭往更衣室的方向跑。

「啥？那個，我愈搞愈糊塗了。」

不是懷有強大力量的古神，不是備受住民尊敬供奉的存在，也不是狂傲厚臉皮又不服輸的傲慢女神。

小道頻頻點頭，說了句「稍後再連絡」後掛斷了電話。

「廣人。」

廣人催促後，美琴聽話地點點頭和他牽手。

雖然車子引擎不熄火把冷氣的強度開到最大會污染地球生態，不過他的個性就是這樣，以去除會替人類身體造成不適的惡劣因素爲第一優先。

「請問朱川市有多少間神社是以天鈿女命爲祭神的呢？」

「沒有申請。不只是合祀和分祀，就連廢社的也沒有？……是嗎？」

「是你自己答應要收留的，請你負起責任照顧她到最後好嗎？那隻笨貓能依靠的只有廣人學長你了。不只是那隻笨貓。你的眼中可有其他的新娘候補嗎？老是滿口家人家人的，用這種曖昧的定義來避重就輕對嗎？」

廣人手拿着毛巾啞口無言，茫然不知所措地看着耀姬的背影離去。

廣人雖然也想快點趕回去，可是沒想到幫美琴擦乾頭髮和換衣服等瑣碎的雜事意外耗時，已經趕不上開動的時間。

不過乾着急也沒用。廣人一邊利用走廊的冷氣讓火燙的身體降溫，一邊牽着美琴的手慢條斯理地折回客房。

「我們泡一下湯再離開吧。也是該喫飯的時候了。」

側耳傾聽的小道眉間忽然擠出深邃的皺紋。

不然就是認命接受變化；不然就是裝瘋賣傻，直到某天事情在眼前發生，才感到錯愕；再不然就是主動去摸索出一個勉強可以認同接受的方式。

兩人泡完溫泉離開後，發現民宿老闆娘帶了兩名看似新進員工的工作人員在更衣室候着。

「……請問是朱川市神社管理工會嗎？」

平時總是用『氏子』學長來稱呼自己的耀姬，不知道是有心還是無意，居然清清楚楚地改口叫了廣人的名字。

廣人溫柔地撫摸用臉蹭着自己肩膀的美琴的頭髮。

「好久不見，看來你過得還不錯呢。」

☆★☆

見她把問題推卸到自己身上，廣人反而覺得這樣才正常，終於能擠出聲音。

不過，淚流滿面的耀姬怎麼看都是認真的。

「啊……」

『……廣人。』

（沒有一成不變的關係。也沒有不散的宴席。）

「還、還有對我、也是……」

「喂，我是菅原……是，謝謝。然後呢？」

只要自己積極行動，選擇不會只有一個。選擇真的不會只有一個。

就在第一個轉角轉彎的時候——

這是怎樣？爲什麼胸部被看到會死？就跟好像擁有刀槍不入的不死之身，可是唯一的弱點就在腳踝的英雄阿基里斯一樣嗎？

「對是我的錯。耀姬會哭我會昏倒世界會因爲耀姬的胸部毀滅納豆會黏答答的都是我的錯所以拜託你不要再哭了！」

「抱歉把你晾在一旁。身體有受涼嗎？」

浸過冷水擰乾的毛巾因爲被耀姬緊緊握着，整個都變成溫的了。不過這畢竟是她好意準備的，因此廣人也只能緊握在手中。

「追、追根究柢，都是廣人學長的錯。誰教你要泡湯泡到暈倒。」

「……是啊。」

「可是……我也知道廣人學長不是那樣的人。所以我控制不了自己的心情——」

小道向對方說聲「謝謝」後，掛斷電話。他注視着停止通話的手機，半晌後喃喃自語道：

「這樣的答案並不意外。只不過問題在於……」

小道操作平板電腦開始調查某件事。

「貓神大人確實是流落到凡間。她沒有被送去合祀，祭祀場也徹底荒廢了纔對。如果榊所言爲真，廣人同學的爺爺故鄉就在高天溫泉鄉的附近……」

小道開啓網路地圖，切換成衛星攝影畫面。他以優雅的手指動作詳細查看高天地區的周邊一帶。

忽然，他的手指停止了滑動。

底下的雙眼凝視着液晶畫面。

「——這裏是……」

映照在畫面上的，是一片位在大池塘邊的建築物遺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