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話 寧可觸怒大蛇，也不可招惹幼N

整起事件的開端，要從約莫半個月前的五月下旬，某個晚上一夥人聚在公寓的閒聊說起。

「廣人少爺想學靈能力?」

端端正正地跪坐在暖爐桌矮桌旁的守宮瞪大了眼睛。

「是的。」

同樣也是跪坐着的廣人大力點頭。

在場的其他人焦點全放在廣人身上。

倒吊妖咪咪一如以往倒吊在天花板。

雪女雪姬坐在有沁涼晚風吹入的窗邊。

蛇幼女夜刀規規矩矩地把小巧的雙手放在桌上。

至於貓神大人則坐在廣人的身旁，撫弄着懷裏胖嘟嘟的貓咪摩沙子。

「廣人少爺想讓自己的靈能力有更進一步的提升嗎?」

守宮詢問。

「不是提升，而是想學習。」

「爲什麼會突然有這樣的念頭呢?」

「綾乃事件發生時，小道……不，是營原先生曾給我當頭棒喝。」

廣人微微垂下了眼簾。

「他說：弓善意的行爲並不一定完全就是正確的。就算起初出自善意，但要是隨意行使力量，也就變成是種僞善，跟惡意沒有什麼太大的分別。』……」

輕籲一口氣後，廣人抬起了認真的視線。

「假如說我在情緒激動下所說出的話會引起某些現象，那我希望自己能瞭解箇中的理由與原理。最好可以更進一步學會控制自己的力量。以免往後我再有受情緒影響，濫用力量的情況發生。」

「廣人少爺……」

「夜刀，你會淋溼的。」

「我明白了。因爲榊夫人家裏沒有電話，不如先寄信吧。」

精湛的筆法令廣人想起已過世的奶奶的美麗筆跡。

貓神大人一邊揉摸摩沙子一邊問道。

廣人專心地抄下守宮告知的地址。

有個手撐紅色和傘，做和服打扮的人從宅邸走來。

走近那些紫陽花一瞧後，更教人歎爲觀止了•經過完善的修剪、高度統一的球狀花朵，上面附着了粒粒分明的雨滴，排列得整齊劃一。

夜刀像着了魔似地瘋狂搖頭。

面無表情的夜刀微微地揚起了嘴角一笑。

後面的雪姬則興趣濃厚地向咪咪問道：

收到榊的回信後過了三天，六月六日禮拜日。

「你想的沒錯，夜刀小姐。我想最佳人選非榊夫人莫屬了。」

廣人一時之間也不知該如何回答夜刀的問題。

「聽說她集三千寵愛於一身喔。你想想看，撇開夜刀的本性不談，她的身材小小一隻很可愛不是嗎?所以她簡直被當成洋娃娃來寵愛了呢。」

就在廣人茫然地喃喃自語時——

「你、你不要多嘴啦。咪咪。」

走在前面的夜刀舉起小手向兩人招手示意。人在雨中的她連傘也沒撐。

「……你不會在打那個鬼主意吧，守宮。」

「何止刺激了。她根本是比凜還可怕的臭老太婆。過去的事不提也罷，廣人，你決定如何?真的要嘗試跟榊聯絡嗎?」

「……可是，夜刀有點想見見其他人。」

聽到夜刀形容她是可惡的臭老太婆，讓他非常耿耿於懷。話雖如此，對方畢竟是奶奶的師父，沒有比她更適合請教的對象了。

長長的銀髮飄舞飛揚，沾到了雨水。

突然響起的聲音令廣人心頭一驚，循聲音的方向望去。

「哦，這我倒是第一次聽說。奶奶的師父啊……那個時候咪咪小姐也在嗎?」

廣人忍不住失望地說道。

不知道是不是在翻修馬路，一路上經過了好幾個放有紅色三角錐的地點。

廣人垂下視線看了手上的明信片。

「真的是……好美的紫陽花啊。」

天花板上的咪咪用事不關己般的聲音撇清。

「沒問題的。夜刀本來就是跟水淵源很深的妖怪。就算身體淋溼，也能用妖力迅速變幹。」

如此說道後，夜刀迅速背過身子。

難得夜刀也有手足無措的時候，只見她朝着天花板頻頻揮舞小小的雙手。

「咦?奶奶的師父?」

「原來你不是榊婆婆本人啊……」

撐着傘的廣人好心提醒：

貓神大人撐着黃綠色的青蛙造型傘轉起了圈圈。

說出這句話後，守宮把目光轉向默默旁觀的夜刀身上。

夜刀向笑得意味深長的咪咪噘起了嘴巴。

「夜刀、守宮。榊是什麼人呢?」

「咪咪，我也有興趣聽詳細的經過。快說人家是怎麼寵愛她的?」

「榊夫人是凜夫人的師父。」

「也太棒了吧……原來有裏間區還找得到這種房子。」

「咪、咪咪、咪咪!不可以再說了!」

「我奶奶以前是祈禱師，守宮先生你們以前也跟隨過奶奶，知不知道有什麼方法呢?」

不僅貓神大人發出了讚歎，廣人也看得目不轉睛•

對方走到三人面前後，舉高了和傘。

「榊——!」

繞過施工地點後，三人來到了一條蜿蜒的上坡路段。

☆★☆

「咦!?」

「咯噗。」

夜刀口無遮攔地咒罵一番後，倏地閉上了嘴巴。

「是啊。不過既然能當奶奶的師父，年紀應該很大了吧。」

「嘻嘻，聽說在女兒節的時候啊，夜刀她……」

他之所以會決定要學習靈能力，理由不光只是小道的那一席話。

「我們是妖怪，沒辦法替身爲人類的廣人少爺訓練能力。」

「不過，同是人類的靈能者應該就沒有這問題了。」

撐着青蛙造型雨傘的貓神大人抬頭仰望了一旁的廣人。

廣人一行比肩通過石橋，往那塊土地接近。

廣人和貓神大人在夜刀的帶領下，造訪了榊的宅邸。

「是吧?不如先試着聯絡看看如何。」

爬上坡道後緊接着是長長的下坡，走了一會兒，總算在盡頭處發現條河川。

腳趿紅色人字帶草鞋的蛇之幼女踩着輕快的步伐，一路踢起水花往前走。

夜刀站在橋頭指着對岸說道。

她還是做老樣子的打扮，運動夾克配上長長的銀髮和貓耳。兩隻腳穿的則是廣人的舊帆布鞋。

在畫有紫陽花水彩插圖的明信片上，僅見短短一行的秀麗字跡如此寫道。

實際上另有一個重要的理由。

時值梅雨季，天氣雨。

「呃……好吧。告訴我聯絡方式，我去跟她聯絡。」

「夜刀?你那反應是怎麼回……」

在另一端橋頭後面的角地上，有一塊四周被綠樹環繞的遼闊土地。

夜刀大聲嚷嚷。守宮露出爽朗的微笑。

「職業是祈禱師，又是廣人奶奶的師父。想必一定是非常了得的大人物吧。」

廣人不禁露出瞠目結舌的表情。

「啊哈哈。那就謝謝你了。」

「貓神大人，其實你可以留在家裏沒關係啦。」

「就在這條河的對岸。」

「沒錯。凜夫人年輕時曾跟師父榊夫人在同一個屋檐下生活。我和夜刀小姐是在半途加入她們的。」

廣人見狀笑了一聲，幫忙拍掉沾附在她髮絲上的雨水。

夜刀發出了詭異的聲音。廣人訝異地睜大眼睛。

守宮像被逗笑了般臉上掛起淡淡的微笑。

夜刀指了指位在紫陽花籬笆一角的矮木門。

「對沒錯夜刀不能接受超討厭那個死老太婆死老太婆死老太婆!」

守宮注視着廣人好一段時間後，開口說道：

「歡迎大駕光臨。」

「從這裏進入。」

「思，那守宮，拜託你了喔。」

「呵呵，感覺還挺有意思的。咱們快點去見她吧。」

「怎麼好像到處都在施工。爲什麼呢?」

「……廣人、貓神大人，這邊走。」

「是說!夜刀小姐到底在那裏過了什麼樣的刺激生活呀?」

「超、超可惡的老太婆!?」

「我是在凜夫人搬離榊夫人的屋子後才加入的。不過那段過去我略有耳聞。聽說日子過得還挺刺激的嗎，夜刀?」

「那可不成。我乃鯉屋家的氏神，不親自去打個招呼怎麼可以。」

廣人耳裏聽着少女們的嬌笑聲，眼睛注視着貓神大人的背影。

「久候多時了，鯉屋先生、貓神大人。還有……好久不見了，夜刀。」

地面四周開滿了紫陽花，這麼驚人的數量廣人還是第一次看到。

「沒有喔。」

「我纔不要!夜刀沒辦法接受那個超可惡的老太婆!」

廣人二一人沿着貫穿住宅區的道路冒雨前進。

「好好奇榊是個怎樣的人喔，廣人。」

『有勞您親臨寒舍一趟。榊』

☆★☆

傘下出現的是一張氣質優雅五官清秀的少女臉孔，而且笑容滿面。

在矮籬笆和木門的後面，聳立着一幢古老的大宅邸。無論是厚實堅固的結構也好，還是古色古香的氛圍也罷，這幢宅邸感覺都可以拿來當歷史教材了。

和服少女斜拿着紅色和傘，露出微笑。那個笑容很溫和，讓人感覺很舒服。

「是的。我名叫筐，工作是服侍榊。」

貓神大人露出欽佩的表情仰望着筐。

「原來如此。我就覺得你太年輕了，不像廣人奶奶的師父。」

「筐是付喪神啦。」

踩着小碎步走在筐身旁的夜刀說道。廣人忍不住好奇詢問：

「付喪神?呃……付喪神是……妖怪嗎?」

「沒錯，是古道具化成的妖怪。」

筐向大喫一驚的廣人露出些許俏皮的微笑。

「附身在年代久遠具有神性的器物上的靈魂，實體化後的樣子就叫付喪神。話雖如此，實體化之後還是不能離開本體的器物太遠。」

「是、是嗎……」

廣人目不轉睛地觀察着筐。

態度優雅。舉止端莊。氣質穩重。

漆黑且前長後短的鮑伯頭髮型把清秀的五官強調了出來，右耳耳垂掛着一串搖來晃去的耳環，成了可愛的點綴。整體看來年紀約在十六、七歲上下。

（不過，既然她是妖怪的話，年齡就不能用外表判斷了……吧?思～～）

「請進。啊，對了。」

筐一邊喀啦喀啦作響地打開玄關的拉門一邊說道。

「請不要嚇一跳喔。裏面什麼幹奇百怪的都有。」

「啊?」

廣人眨着眼睛，看了玄關一眼。

「這屋子是※江戶時代中期富農的豪宅。榊的歷代祖先都在這裏居住生活。」 （譯註：江戶時代：公元1603~1867年。）

感覺上，好像有一股兩百年曆史的重量壓在頭頂似的。

「是的。已經超過兩百年了。」

——這是自己做好的決定。我一定要勇敢邁進纔行。

「……說得也是。思，不用怕。」

「請往這裏走。」

「這裏有我在呀!是吧?」

筐露出有些困擾的表情。

屋子內部空間寬敞、光線昏暗，隨處可見採光不良所形成的陰暗角落，整體而言比外觀看起來還大得多。

廣人連忙爬起來，探頭窺看桌子下面。

「廣人，你在提心吊膽什麼……」

筐打開紙門後，映入眼簾的是一問設有壁鑫的寬敞和室。

站在走廊中半段位置的夜刀泰然自若地說道。

「聽你這樣說我就安心了。其實是這樣的……」

「這又不是在誇獎她!我根本沒有想讓她開心的意思。」

廣人驚魂未定，稍稍和桌子保持距離，席地而坐。

「有裏間區公所也曾好幾次派人來勘查。他們想把這屋子認定爲有裏間區的文化財產，並移設到公園保存，開放給一般大衆參觀。」

「抱歉，大家一直都在惡作劇。啊，我現在去準備茶飲。」

「在夜刀沉眠的期間，榊這個老太婆也變得更老了。」

「夜刀你喜歡生蛋對吧。」

「咦，所以說榊婆婆果然打算接受那個提議羅?」

「不好意思，榊不在沒人知道怎麼用火。」

「剛纔我不是跟你說明過，有裏間區想把這棟屋子指定爲文化財產嗎?所以，榊開始想着手整理這屋子裏的『東西』。」

坐墊突然被抽進了桌子下面，廣人往後摔了個四腳朝天。

「真不愧是奶奶師父的住所……嗎?」

「是、是的。」

「只不過——有附帶一條但書，鯉屋先生必須先完成榊的某個願望纔行。」

「嗚哇!?」

「榊從很久以前就是個很厲害的老太婆了。她這老太婆有多厲害呢，就算夜刀變成大蛇把她吞進肚子裏去，照樣不會翹辮子。哪怕世界末日到了，她照樣生龍活虎啦。」

「關於我寄來的信，請問榊婆婆有談到什麼嗎?」

聽到貓神大人的聲音，廣人垂下了視線。

「呃，打擾了。」

「是的。榊有特別跟我交代。」

「咦，真的嗎!?」「此話當真!?」

廣人把手放在胸口上，長長地吁氣後接着用力做了一口深呼吸，讓氣集中。

廣人不禁目瞪口呆，這時貓神大人咻地從廣人的腋下探出了臉來。

「江戶時代中期!?那這幢宅邸的屋齡不就相當老了嗎!?」

夜刀佯裝不以爲意似地說道。

支撐屋子的樑柱同樣非常粗壯，非一般民家所能想象。

只見貓神大人抬起頭來，用充滿決心與熱情洋溢的眼眸看着自己。

「筐不是早說了嗎，這裏頭什麼幹奇百怪的都有。」

「不，其實榊在三天前接到了調查靈異案件的緊急委託，出發前往東北地方了。榊要我代她傳話：『很抱歉，跟你們約好了日期卻無法遵守』。」

夜刀那聲冷靜的聲音令廣人找回自我。

「沒關係。畢竟我自己也是沒頭沒腦地，就突然拜託榊婆婆指導我。」

「雖然榊尚未給對方答覆，不過答應的可能性很高。」

玄關的地面很有這棟老宅邸的風格，是時下非常罕見、用蘭一和土鋪成的斑駁水泥地。老舊的木製鞋櫃則放在門內的右手邊，上頭擺設了形形色色的裝飾品。（編注：指由石灰、沙和土合成的建築材料。）

受到驚嚇的廣人轉頭回望。身後卻空無一人。

「但書……願望?」

自己和貓神大人那兩雙被雨淋溼的帆布鞋，正整整齊齊地擺放在裏面。

「啊，多謝……咦!?」

廣人感嘆地環視四周。

「嗯，好高興你還記得喔。」

「嘿，借過。」

可是筐就像要兩人別高興得太早似地接着表示：

「那最後的決定呢?」

筐厲聲斥喝。

走廊的天花板採挑高設計，上頭架着一根既烏亮又粗大的橫樑。

儘管這是幢氣派非凡的宅邸——卻絲毫感受不到人的活力。

一股巨大的氣息轟地從呆若木雞的廣人身後呼嘯而過。

「榊說她願意指導你靈能力。」

筐露出了俏皮的微笑。

廣人再度回頭查看，可是依然不見任何人的蹤影……

筐微微低頭致意後，離開了和室。

這房間跟走廊一樣，擺設了諸如多層式櫥櫃、精雕細琢的飾櫃、安置了小玩意兒的小桌子等傢俱。

「啊，那個，恕我冒昧直問。」

「如果榊知道夜刀這麼形容她，她一定會很高興的。」

「榊婆婆該不會還沒退休吧!?既然她是奶奶的師父，照理說年紀應該很大了啊……」

「榊總是把『祈禱師這工作，薑還是老的辣』這句話掛在嘴邊呢。不過……」

「她年紀很大也是事實。都已經九十歲了。」

廣人拾起頭，舉步和貓神大人一起往宅邸裏面前進。

廣人驚慌失措地環顧四周——突然靈機一動，打開鞋櫃一瞧。

暍了冰開水歇口氣後，廣人挑明瞭來意。

廣人進入屋內，在走廊脫鞋。一旁突然冒出一隻手把鞋子拎走。

被帶位到大張的矮桌旁，廣人誠惶誠恐地彎下身子在主位的坐墊上坐——

後腦勺的位置冷不防響起女人的聲音，廣人和貓神大人都被嚇着了，轉頭往後看。

「屋子裏面的空間遠比外觀看起來要大得多了。而且付喪神還不止這些呢。」

「廣人、廣人，這屋子實在太教人驚奇了吶。」

夜刀開心地接過了碗。

他立刻感應到在這幢宅邸內活動的形形色色的氣息。

他沒敢把手伸進桌底去把坐墊拿回來。要是手被抓住那豈不是太可怕了。

「那、那隻手是從哪裏冒出來的?是說我的鞋子呢?」

隨着突如其來響起的低沉嗓音，走廊開始劇烈搖晃。

「九十歲!嗚哇……」

然而身後卻是空無一人，只見擺設在牆邊的一張小桌子，和放在上面的水色花瓶。

進屋子後，眼前是一條安置着好幾個飾櫃和小櫥櫃的木質地板走廊。

「鯉屋先生，請上主位。」

廣人和貓神大人不約而同，開心地叫出了聲來。

通過走廊的同時，筐一邊用悅耳的聲音進行說明：

桌底下只見厚厚的坐墊，當然一個人也沒有。

筐端着托盤回來後，遞上兩杯裝了開水的茶杯。給夜刀的則是裝了一顆生蛋的碗。

不只是房子，連主人也老態龍鍾——這句話廣人自是很識相地沒說出口。

「兩、兩百年!?哇啊……」

「是的，榊也已經高齡九十歲了，所以有在爲日後做打算，僅管她現在氣色還算不錯啦。」

「廣人，你用不着擔心害怕。」

貓神大人興沖沖地向廣人咬耳朵。

「是嗎……畢竟要維持這麼古老的房子也是件很辛苦的差事吧。對了，榊婆婆在屋子裏面嗎?」

夜刀就像意猶未盡一樣，滋滋有聲地吸吮着蛋殼。

坐在末席的筐笑容滿面地說道。

看來一般的常理並不適合套用在這屋子。

「啥，那就是凜的孫子?」

夜刀一邊用雙手拍打矮桌，一邊洋洋得意地說道。

所有的對象年代都十分久遠，擺在那裏不像是爲了利用，而是純當擺設的樣子。

「桌!」

「她的身體可不是普通的硬朗。」

「沒錯。不過我得說那是相當厚臉皮的願望。」

夜刀的兩隻小手「碰碰碰!」地拍打着桌面。

「所以說……榊婆婆希望我能代勞羅?幫忙『整理』，而不是『處置』。」

「鯉屋先生的理解力不錯呢。對，你說得沒錯。」

「如果單純只是要處置的話，講難聽點，不是當大型垃圾拿去丟掉，不然就是連絡二手用品店請他們收購就好了。」

廣人一邊沉吟，一邊環視和室。

光是這房間，就有爲數不少的古老物品。

而且種類不是隻有傢俱而已，還有放在傢俱上頭的書物、整理用的箱子、以及繁瑣的小東西等等。

掛在壁鑫的山水畫掛軸，擺設在掛軸下面的沉重花瓶……

單一房間就有這麼多的雜物，實在難以想象這棟大房子裏到底存放了多少的『東西』。

「換句話說，我必須去尋找願意接收這屋子裏的呵東西』的人羅。」

話才脫口，廣人就被一股強大的無力感壓得頭暈目眩。

不過，筐慌慌張張地左右搖了搖手。

「啊，當然不是這棟屋子裏的所有東西都要請你整理啦。要整理的，只有像筐這一類的物品。 」

貓神大人恍然大悟似地擊掌。

「也就是指替付喪神們找新的落腳處嗎?確實是不能用輕怱怠慢的態度隨意處置。」

「原來如此……榊婆婆很擔心你們付喪神往後的日子呢。」

這樣的話哪怕自己發生不測，也能保障你們的平安——這句話則被廣人吞回了肚子裏去。

這樣的考慮十分容易體會。

「只不過，呃……大家的脾氣都有點古怪就是了。你應該也知道了吧?」

見筐露出頭痛的表情，廣人又「嗚嗚嗚……」地低聲發出了呻吟。

然而，一如事先的預料，這幢宅邸非常之大。

裏頭是約莫兩坪半大小的狹窄空間•只有在牆邊擺了幾個塗裝明顯剝落的櫥櫃，房間中央則是空蕩蕩的。

「這裏是儲藏室。」

「我、我會加油的。」

但…曰既出駟馬難追。

「因爲這裏雖然有接電線，不過沒電話也沒電視。廚房用的也是柴火。」

廣人伸手擦掉了額頭上的汗水。心臟拚了命地狂跳，好似快要蹦出來一樣。

「幾乎都是長方形的箱子。不過好像有相當貴重的物品放在那裏保管。」

廣人把頭伸進去一探究竟。貓神大人的頭也跟着從他的腋下竄了出來。

貓神大人眼睛發出好奇的光芒，指着天花板詢問。

——這件委託恐怕也是想順便測試我的能力。

「不，榊最近終於願意使用手機了喔，還分家用與自用兩支。稍後我再告訴你們電話號碼。而且現在也接瓦斯了，不過榊她還是比較喜歡用柴火炊出來的飯。」

「什、什什什、什麼!?」

「請問上面的閣樓都放了些什麼東西呢?」

「這、這沒問題嗎?而且這裏還放了這麼多東西，好怕地板會塌下去。」

儘管老舊的拉門嘎吱嘎吱地作響，但就是沒辦法打開。

「請、請問這裏是不是也躲了什麼?」

「上面是閣樓。我馬上幫你們放下入口的活板門。閣樓也得上去巡視一下才行。」

「榊婆婆是不是討厭文明的產物啊?」

貓神大人幹勁十足地跨上梯子。看來她對閣樓上面有什麼東西興趣十分濃厚。

「這個嘛……看起來是不值什麼錢啦。」

「現在可以爬上去了。那事不宜遲……」

「貴重的東西?很值錢嗎?」

「問題是壞掉之後就沒再買新的啦。這樣很不方便吧?」

「……大家還是跟以前一樣沒變。」

「廣人家裏還不是沒有電視。」

「廣人真奇怪。那夜刀先上去好了。」

「我國中二年級以前家裏還有喔。不過後來壞掉了。」

閣樓天花板高度很低，把背挺直的話，一不小心很可能就會撞到頭。從採光用的小窗戶透入的陽光光線微弱，依稀照亮了好幾箱大小不一，上面都蓋着防塵布的長箱子。

「鯉屋先生?你怎麼了?」

然後，只見她收起微笑，從桌邊退離一步，向廣人叩頭跪拜。

廣人訝異地低頭看了貓神大人。

見廣人差點跌了個踉艙，筐問道。

「啊啊啊!請、請你先爬上去吧!拜、拜託了!」

貓神大人則把喝進嘴裏的開水又噴了出來，同樣嚇得轉頭觀望。

見筐垂低了眼簾，廣人暗忖……

除了一間又一間隨着紙門打開不斷出現在眼前的房間之外，中庭裏還有西式建築的獨立小屋，甚至可以在後院看到倉庫。這些地方全都堆滿了傢俱以及其他雜物，無一例外……

廣人一邊躡手躡腳地進入儲藏室，一邊問道。

「……廣人……」

「雖然盡是些不知好歹的『東西』，還是有勞鯉屋先生幫忙了。」

身後突然響起一大羣如此大聲嚷嚷的聲音。

探頭查看澡盆時，赫然冒出了一隻手，差點被拖了進去。

廣人猛地跳了起來。

筐跟在廣人的後面，並且準備周到地攜帶了手電筒。

其實廣人在前來儲藏室的路上已經屢屢遭到（疑似）付喪神的捉弄。

在玄關口遭遇的經過和剛纔在矮桌碰到的惡作劇，都再再應驗了筐的說法。

夜刀用無精打采的聲音說道。廣人突然苦笑。

夜刀緊接在貓神大人之後咚咚咚地快步爬上樓梯。

「不好意思。照理說應該是要由榊自行尋找肯收留我們的人。不過由廣人先生代勞是我們付喪神大家的希望……但如果真的不行，你不剛強迫自己接受也沒關係。」

「廣人，你不願意的話就明確拒絕吧。大家會自己想辦法的。」

門一開，裏面立刻飄出冷颼颼的空氣。同時還瀰漫着一股塵埃的味道。

只見她完全放鬆了警戒，貓耳和尾巴都豎得高高的。

廣人下定決心後，和筐四目相對。

「我我、我等會兒就上去!所以說拜託你不要維持腿抬高的姿勢停在那邊不動啦!」

廣人提心吊膽地向筐打聽。

「唔?筐，那是什麼玩意兒?」

不過只是一介高中生的我，能做到什麼地步呢……

貓神大人的手輕輕地握了過來。一股溫暖的厭覺頓時將廣人的手包覆住。

一口氣說完這句話之後——

「廣人你在幹麼啊?快點爬上來吧!」

「請進，進來裏面查看吧。啊，我馬上幫你開燈。」

「真的嗎——————————————————————————————————」

筐拿出一根鉤子扣住拉環，用力往下拉。

「用柴火煮飯嗎?感覺好費工夫呢。」

廣人話說到一半突然梗住了。

廣人向前跨出步伐。腳下的地板頓時「嘰」地發出尖銳的聲響。

其他還有被偷摸後頸、從背後被熊抱住、全身被喫遍豆腐等等，狀況多到數不清。

廣人對自己做的決定開始感到有點……不對，是相當後悔。

筐點亮了電燈泡。

回答時聲音不聽使喚地顫抖了起來，令廣人覺得有點窩囊。

被廣人說破，夜刀微微噘起了小嘴。

貓神大人翹起尾巴，只見運動夾克底下的兩條白皙大腿之間有塊陰影——

那雙盯着自己看的盈盈大眼流露的盡是擔心之情。

廣人身旁的夜刀抬頭瞅了他一眼。

所以說，目前這狀況正符合我偷偷懷抱的另一個願望。

只要抬頭，便可窺見裏面黑漆漆的空間。

廣人和筐互相配合，使盡喫奶的力氣往下拉。

「爬上去的時候要小心喔，樓梯雖然不高但還滿陡……」

出現在身後的氣息頓時鳥獸散，坐在和室裏的還是隻有原本的四個人。

「我來幫忙吧。」

「夜刀你明明很關心『大家』對吧。」

「我瞭解了。凡是我能力範圍內的事，我都很樂意效勞。」

無奈燈泡的亮度十分微弱，反倒令儲藏室的牆角處更顯幽暗。

既然如此，我現在若推辭榊婆婆的委託，就等於親手斷送大好機會——

數量多也就罷了，偏偏又個個生性古靈精怪，不難想見這個委託的難度有多高。

「呃，三、三十年……」

「可是廣人你不上來的話就沒戲唱了啊?」

既然接下了委託，可以的話希望今天就能開始——聽到廣人做出這樣的提議，筐也很樂意地帶他認識環境。

廣人抬頭一看，發現天花板上有類似出入口的門框和拉環。

「廣人、廣人!我要搶頭香!」

第六感告訴自己有東西躲在陰暗處盯着這裏看，廣人愈來愈緊張兮兮。

筐打開了位在主屋北側最裏面的房間的紙門。

爬上閣樓後，廣人伸手拉了筐一把。

筐的臉上掛着笑容。雖然不明顯，但還是看得出來她也很高興。

連續試了好幾次後，活板門忽然碰地一聲打開了。

好比說借用廁所的時候被摸了小腿肚一把。

「思～～空間果然很狹窄耶。閣樓就是閣樓。」

「沒、沒事!什、什麼事、什麼事也沒沒沒——」

夜刀喃喃說道。看上去似乎有些開心。

畢竟榊婆婆是已往生的奶奶的師父。對奶奶那些不爲人知的祕密她一定也略知一二了

廣人搬來放在角落的梯子，靠在天花板上。

「反正榊她早習慣了。啊，還有冰箱喔。有三十年曆史，是房子裏最新穎的傢俱。」

「啊～～可是沒多久奶奶就買了手機給我。用手機就可以接收到許多資訊了，所以倒也不會不方便啦。雖然難免還是會有想看看電視的時候。」

筐看似有些靦腆地頭一垂，爬了上來。

瞧兩人都爬上了閣樓，廣人總算才跨上樓梯。

「放心吧，兩百年來從沒崩塌過。」

「就是因爲有兩百年曆史才危險吧……」

相對於忐忑不安的廣人，筐只是面帶微笑地打開了手電筒。

廣人立即心頭一驚，赫然挺直了腰桿。

頭如此一抬，正好跟低矮的天花板撞個正着。

「痛、痛痛痛、痛!?」

廣人按着腦袋瓜，目不轉睛地直盯着前方。

浮現在手電筒圓形光束中的，竟是——

又白又豐滿的大腿，只有一條。

那條大腿是從一個蓋子打開的長櫃裏伸出來的。

「櫃，你的睡相也太難看羅。」

筐伸手打了那大腿一下，怱聞一個顯得睏倦的少女嗓音響起：

「啊…………思思思，有客人?」

「沒錯。現在他們正在四處巡視爲整理做準備，所以會有點吵，還請見諒喔。」

「思～～沒關係啦～～櫃要繼續睡覺了……」

大腿咻地溜進了長櫃裏面後，「碰」的一聲蓋上了蓋子。

「原則上待在這裏的付喪神只有櫃，不過我們還是檢查一下以防萬一吧。」

廣人點點頭，跟着筐一起四處巡視。

見地板嘎嘎作響地往下陷，廣人嚇得把腳縮了回去。

（……我今天的膽子好像有點小過頭了。）

「不行不行，我也從以前的經驗學到了教訓。要是隨便亂碰的話，我的靈氣可能會刺激危險的東西露出本性。」

「!!!!?」

只見夜刀隨着巨大的聲響硬生生撞在牆上，頹然倒了下來。

廣人挺起上半身，連滾帶爬似地向牆壁爬去。

聽到陌生的名詞，廣人三人異口同聲地反問。

「夜刀?到底怎麼了……」

廣人和貓神大人都傻住了。

「夜刀、夜刀、夜刀的身體發生了什麼事……怎麼會……爲什麼……!」

能見度之惡劣，甚至給人一種錯覺，假如輕舉妄動的話，隨時可能踩破地板摔落似的。

「咦?爲什麼?剛纔、夜刀的頭、撞到了天花板……」

「這邊收藏的是書本。這邊則是陳年的舞衣。」

「是喔……那看來這箱子裏面也藏了相當貴重的物品羅。」

夜刀和筐也紛紛伸長了脖子。後來趕上的廣人也從三人的肩膀後探頭觀看。

廣人伸出顫抖的手指指了她的背後。

貓神大人手伸長到一半，搖搖頭又縮了回來。

筆直的胳臂長度超出了水千的袖口一大截。還有纖細的手指。

「嗚哇啊啊!」「嗚喵!」「呀啊!」

夜刀的聲音在黑暗中凍結。

廣人從後面喚她。但夜刀依然呆若木雞動也不動。

「我是從外觀猜測的，大概吧。齋唐櫃是一種用來收納聖物或封印東西的箱子。據說三神器之一的神鏡也是收藏在賢所的齋唐櫃裏。」

貓神大人伸手掀開蓋布巾。

夜刀一邊看着舉在眼前的雙手，一邊往後倒退。

筐拿手電筒一照。長櫃後面的空間在燈光的照射下一覽無遺。

「嗯?裏、裏面好像有東西!摸起來長長的、凹凸不平、而且很重。」

她睜開了眼睛，眼皮用力眨着。

那個箱子跟其他長櫃不同，有六支腳架支撐，因此箱子本身是稍微懸空的。蓋子上頭的粗繩打着複雜的繩結，將箱子與蓋子牢牢固定住。

「什麼嘛，拜託別嚇唬人好不好。」

「呀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筐和夜刀也發出驚叫。貓神大人戰戰兢兢地把臉轉了回去。

那箱子就像深怕被人發現一樣，被藏放在角落。

夜刀站起來的瞬間，頭頂硬生生地撞上了天花板。

當着瞠目結舌的四人面前，原本系得牢牢的繩子開始自動解開了。

「夜刀?你怎麼了?」

廣人在幽暗中伸出了雙手。

「這是齋唐櫃。」

夜刀氣呼呼地說道後，爬上前面的長櫃。

貓神大人轉頭露出疑惑的表情。

顯現在手電筒射出的黃色圓形光束裏頭的，是一個蓋着防塵布的箱子。

她緩緩把手伸長。

因爲，一屁股跌坐在牆邊的——

廣人放鬆因緊張而僵硬的肩膀，「呼」地吁了口氣。

當這個念頭浮現在腦海的瞬間，廣人終於看破心中恐懼的真相。

夜刀和貓神大人在閣樓的最深處一一打開長櫃的蓋子檢查。

——我害怕的是自己陌生的『力量』。我害怕去面對它。

夜刀嬌小的身軀一如受到撞擊般向後面飛去。

「………………啊。」

「是這樣嗎?原來我擔心害怕的是……」

「咿啊啊啊啊——!」

夜刀忽然猛吸一口氣，僵住不動。

「咦!?」「好、好奇怪喔!?」

「怎麼會、怎麼會……怎麼會——怎麼會。」

不管有什麼不尋常的東西住在這屋子裏，自己的身邊又何嘗不是一樣，有神明大人、有大蛇、有大壁虎等打破常理的奇人異士存在?

在這幾乎不見天日的閣樓裏，連自己手指的輪廓都無法看清楚。

「廣人、貓神大人、筐?你們怎麼了。爲什麼要露出那種表情?」

可是感覺不出眼前的唐櫃有任何特別可疑的異狀。

「哇哇!?」「廣、廣人!?」

貓神大人把手搭在長櫃上，探頭查看後面。

霎時——

只見她拚命採出身子想看清楚唐櫃裏面的東西，伸長小手在裏面摸索。

眼看箱子裏面有什麼東西要冒出來了——!!

看上去那似乎是一把收在黑色刀鞘裏的太刀。

然而，卻眼見夜刀的身影就在他伸長的手前方莫名消失不見。

下一秒，蓋子忽然「碰!」一聲掉到了後面。

廣人和貓神大人嚇壞了，兩人抱在一起。夜刀和筐也是僵在原地不動。

廣人屏住呼吸，想從氣息彈出蛛絲馬跡。

「你、你沒事吧!夜刀……」

「好、好痛……喔。到、到底、是怎樣、啦!」

彷佛是日後自己必須面臨的未來——

「…………!?」

「唔，這麼說來，以前的凜好像也很擅於跳舞。」

結果，原來她是從打開的閣樓出入口豪邁地摔落了。

沒有人回答。三人只是面露呆滯的表情盯着她看。

廣人的聲音凍結住了。貓神大人和筐也啞口無言。

每個人頓時看得眼睛都直了。那是上頭畫有漂亮※蒔繪的箱子。（譯註：蒔繪是一種漆繪技法。）

手中的太刀「喀鏘」一聲被她丟進了唐櫃裏面。

廣人用旁人聽不見的聲音喃喃自語道。

「唔?這……是什麼呢?」

…………結果只是虛驚一場，什麼都沒出現。

「有找到什麼可疑的東西嗎?」

爲什麼我會這麼害怕?靈異現象我從小就見怪不怪了。

夜刀感到一陣頭暈目眩，怯生生地搖了搖頭。

只見她痛得抱頭蹲下，不過隨即又不可思議似地抬頭往上看。

「這箱子看起來好漂亮喔。我好想摸摸看……」

貓神大人語帶不安地說道，伸手碰觸了夜刀的身體。

貓神大人和手拿手電筒的筐也趕上前來。

「奇、奇怪?」「思、思、思唔?」

「?有什麼異狀嗎，廣人。」

這瞬間，廣人突然發現狀況不對。

「齋唐櫃?」

站在她後面的廣人和貓神大人以及筐首當其衝，被撞得跌坐在地。

咻咻地自動解開的繩子，「啪」的一聲掉了下來，激得地下厚厚一層灰塵揚起。

「不行，那邊很危——」

「你——你們說話啊。那樣一直盯着夜刀看又能怎……好痛!」

無論是蓋子或箱子，處處都畫有金漆銀漆構成的奇異圖案。

「榊是跳巫女舞的名人。雖然是討人厭的老太婆，但唯有跳舞的技術確實一流。」

「夜刀!」

夜刀從中拿出某個長形的棍狀物，捧在面前。

「……總覺得、好像哪種、怪怪的…………』

只見他迅速伸長手想抓住夜刀的手臂。

但……那再也不是小女孩的小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