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話 以小搏大
《千嫁喵物語》 · マサト真希 · 1.7萬 字
強烈的搖晃和地鳴使本殿劇烈震動,廣人和耀姬雙腿發軟差點跪了下來。
「怎麼了?發生什麼事?」
「耀姬,往這邊走!」
廣人如海底撈針般好不容易纔摸黑抓到了耀姬纖細的手腕。他接走手電筒,通過開着的大門,衝到受狂風暴雨侵襲的外廊。
從側面猛烈襲來的風雨固然可怕,但兩人還是不顧一切地在外廊奔跑。
「氏子學長,快看本殿!」
聽到耀姬的喊叫,廣人轉頭舉起手電筒。受到滂沱大雨影響,在模模糊糊的視野中,依稀可見本殿正慢慢開始倒塌。
「嗚哇!快、快跑!」
廣人和耀姬頭也不回地拔腿狂奔。在衝進拜殿的同時,背後傳來驚人的地鳴。那無疑是本殿崩垮的聲響。
兩人沒有回頭察看的餘裕和勇氣。因爲本殿垮了以後,拜殿勢必也會受到連鎖反應。
兩人一前一後衝出拜殿來到了戶外,一邊用手電筒照着路面,一邊通過香油錢箱。半途雖然一度差點被神道的石板給絆倒,兩人還是沒命似地從兩尊石獅子的中間狂奔而過,然後穿過鳥居往山路方向前進,延着原路往回跑。
「咦,奇怪?」
廣人發出困惑的聲音。手電筒的亮度明顯降低,看來是電力快用盡了的關係。
這手電筒用的不是一般乾電池,其實不需要慌張。
不過現在事態緊急,是人難免都會驚慌失措。
「偏、偏偏在這個時候!」
廣人拼了命地轉動充電手把。地鳴毫不留情地持續從後面逼近。
「快走!廣人學長快走啊!一直停在這裏太危險了!」
「可是雨勢這麼大天色又暗,沒有照明的話那不是更危險嗎!」
「反正只是直走而已!別管了,快跑啦!」
廣人一手託着耀姬的屁股一手拿着手電筒,顧不得前方通往哪裏,沒命似地從斜坡往下跑。
這麼說來,雖然不知道那兩顆光球到底是什麼,不過對方就是抓走涼子和光還有雪姬的神怪吧?至少可以肯定脫離不了關係。
想要站起來的耀姬用手按着腳踝。看樣子她很可能是扭傷了腳。
這番話她會怎麼解釋廣人都莫可奈何。就算會受到曲解也是理所當然。不過這是最真實、沒有一絲虛假的回答。
即便如此,廣人還是隻能基於誠實的心態回答耀姬的疑問。如果用隱瞞不了多久就會露破綻的謊言來逃避的話,只會連原先不想破壞的羈絆也跟着失去而已。
「難道說,在我們離開溫泉街的時候她遭到了劫持?」
突然間,廣人像拋下雜念似地放開搗住嘴巴的手。
不過耀姬半途放手,所以廣人有驚無險地停在原地沒有摔下去。
腦子裏忽然響起一個清亮的聲音。
——廣人——————!
「……爲什麼?」
「爬到我的背上,動作快!」
最後因爲剎車不及,廣人像是要從斜坡滑落一樣衝了下來。
撼動地面的地鳴愈來愈近。廣人心中的焦慮高漲到極限,幾乎快要爆發了。
「……咦?」
總是陪在廣人身邊給予鼓勵,態度積極進取,只屬於廣人一人的神明。
「去吧。」
身穿運動服,一頭長銀髮隨風飄搖,浮在夜空中的少女。
耀姬又改口稱廣人『氏子學長』。廣人明白她的意圖。她是想刻意保持距離,爲了推廣人一把讓他去救貓神大人。
廣人搗住自己的嘴巴。拼了命剋制忍不住想放聲大喊的強烈衝動。
不過到頭來,說謊對廣人而言並非易事。
耀姬忽然抬頭指着上空。廣人也轉頭查看後方的天空。
廣人朝着下方喊叫,然後隱隱約約地聽到一個微弱的聲音回答:
「怎麼會……她不是應該在民宿等我們嗎……」
急促的喘息讓喉嚨痛得像被燙傷一樣。心臟像快爆炸般撲通撲通狂跳不止。而且身體非常滾燙,燙到讓廣人慶幸還好有這場雨可以降溫。
沒錯,會做出這樣的決定不是因爲善良,而是因爲軟弱承受不了苛責。
廣人卻一清二楚地認出了那個被兩顆光球包夾浮在空中的人影。
廣人的心抽痛了一下。
耀姬垂目低頭。在廣人面前那個垂頭喪氣的模樣,就彷彿是被雨水給打得抬不起頭來一般。
腳底踩到的是穩固的地面,看來這裏是貫穿村子的道路。廣人沒有鬆懈,繼續氣喘如牛地揹着耀姬往前跑。
廣人憶起自己回應雪姬的告白時的心情。
「你有沒有受傷?感覺你好像摔得挺嚴重的。」
聲音的源頭聽起來不會很遠。看來耀姬並沒有跌落到太深的位置。廣人鬆了一口氣,焦急地拼命轉動手電筒的發電手把。
「咦——」
「好了、可以停了。已經沒事了,廣人學長。」
費了一番力氣讓亮度恢復正常後,廣人朝聲音的方向一照。
「就說我沒事……了,好痛!」
在黑漆漆的樹梢後方,可以看見兩顆光球,出現在距離非常遠的高空。沒錯,在這氣候不佳的晚上,而且距離相當遙遠……儘管如此——
「你快點走啊!我是神,我可以用神通力照顧好我自己。要是氏子學長髮生萬一,誰要去救那隻笨貓呢?快走,快啊!算我求你!」
「可是摸黑亂跑的話……」
「呀啊啊啊!」「嗚哇啊啊啊!」
耀姬搖搖晃晃地從廣人背部爬下。廣人也虛脫無力地跪倒在地上。
那千真萬確是貓神大人沒錯。可是爲什麼貓神大人會出現在這裏?
廣人拼命呼喊貓神大人的名字,腦子裏浮現的第一個念頭就是去追蹤光球。
「我沒事。況且對鰹屋家和氏子學長來說,真正重要的是那隻又呆又笨,雖然腦袋空空,可是全心全意始終關心氏子學長的笨貓吧!」
「可是!」
「就是字面上的意思。」
「嗚哇、啊、呼哈。」
耀姬的語氣十分凝重。廣人的身體僵硬了起來。
「知道什麼?」
耀姬拖着扭傷的腳踝繞到廣人的面前。
有時候,人昧着良心說假話還比較簡單。一旦心懷疑慮擔心說實話會傷害到對方時,更是如此。用追求方便和僞裝自己的方式活在這世上比較輕鬆。
廣人用力握緊了手電筒。
轟然巨響席捲了樹林,甚至可以聽見枝幹折斷所發出的霹哩啪啦聲。再加上視線模糊不清讓人沒有安全感,那聲音使得落荒而逃的廣人嚇得縮起了脖子。
(…………貓神大人…………!)
「咦……」
「我、我沒事。真是丟臉啊……」
「可是你爲什麼選擇救我?你以爲我會感激你的善良嗎?」
「知道廣人學長其實……其實你真正想救的是那隻笨貓。」
「耀姬、耀姬!」
耀姬不聽勸阻,二話不說抓着廣人的手就跑。廣人只得就着微弱的手電筒燈光照射地面。
(我到底想選擇哪邊?)
因刺眼的光線而眯起眼睛的耀姬身影,浮現在手電筒所射出的光圈裏。
然而就在這個時候——
不一會兒廣人跑到了一處空間較開闊的地方。背後的土石崩流也停止了。
和美琴一起微笑的開心模樣。向廣人露出的單純又可愛的笑容。
只見廣人衝下斜坡,地鳴就像在他後頭緊迫不捨般變得愈來愈大聲。
「不過……耀姬的指責……就某個層面的意思來說,或許是對的。」
廣人被失足滑落的耀姬拉住,身體跟着往前傾。
「你不要勉強,我這就去救……」
耀姬卡在斜坡中間位置的樹根處。雖說是斜坡,陡峭的程度也只比懸崖還要平緩一點而已,受到天候不穩定和地面溼滑的影響,隨時有可能崩塌陷落。
「快點去吧。否則不知道那隻笨貓會被抓去怎樣。」
廣人無視地鳴的威脅,跑過去抱起了蹲在樹根處的耀姬。
這時,光球就像對廣人的聲音產生反應一樣開始晃動。包夾着貓神大人的光球忽然改變行進方向,發出更強的亮度掠過夜空,消失在樹梢的另一頭。
耀姬本來似乎有話想說,可是看到廣人那拼了老命的樣子後便噤聲不語,馬上爬到了他的背上。
「快去啊,不然你會跟丟的!不把笨貓救回來你無所謂嗎!」
「慢着!廣人學長你看那個!」
「因爲貓神大人告訴我……要『好好善待新娘』。」
跑在廣人前面的耀姬毫無預警地消失了!下個瞬間——
心彷彿快被撕裂得支離破碎的廣人拼了命地思考。貓神大人天真無邪的笑容瞬間從迷惘不知所措的腦海一閃而過。
(我、我真正想救的人是……!)
不行,不可以把耀姬丟在這裏。問題是也不能對貓神大人見死不救。
雨聲、遠方傳來的山鳴和耀姬的聲音以及光球的行蹤令廣人失去冷靜,無法做出正確的判斷。
「我之所以會去救耀姬……」
喃喃說到這裏,廣人驟然睜大了眼睛。
「貓神大人!貓神大人!」
「我不是爲了要得到幸福所以纔想善待保護新娘。純粹只是我想實現貓神大人的願望而已。」
耀姬摒住呼吸。
「因爲、因爲……我早就知道了。」
「貓神大人!」
「爲什麼你不去把笨貓追回來?」
廣人情不自禁地跨出一步。
「我沒有想、博得你的同情、的意思啊。」
廣人連喘了好幾口氣呼吸才終於慢慢恢復正常,然後從地上站了起來。
「願望……」
不過他馬上縮回踏出到一半的腳步。
(我想救的到底是誰啊!)
地鳴隨着驚人的巨響逼近。如雪崩般的轟聲緊迫在後。
腳下傳來了冷靜的聲音。廣人隔着肩膀往後看。
「氏……氏子學長?」
「現在就算想追也不知道她被帶到哪裏去了。這樣可以嗎?你不是很疼惜那隻笨貓嗎?」
廣人一屁股癱坐在地,兩手撐在背後抬頭仰望上空。雨水打進了張開的嘴巴。廣人像不怕溺死似地,拼命把打進又幹又燙的嘴巴里的雨水喝進肚子裏去。
「那是什麼意思?」
可是廣人沒有回頭。廣人說什麼也不回頭張望。
就是當初廣人和姬華對峙、因憤怒而失去理智,並且被力量衝昏頭的那個時候,幫助他走出封閉思考的陰霾,使他恢復理智的,那個既明亮又清新的聲音。
「如果我對身爲新娘的耀姬見死不救的話,貓神大人一定會感到傷心難過的。」
「那是什麼意思?」
一個感覺比雨聲還要微弱的聲音傳了過來。
「什麼意思、什麼意思啊!莫名其妙!」
「……對不起。」
「你、你的意思是你承認——」
耀姬忽然跪下來把臉貼近廣人。
「我是你的『新娘』嗎?」
「啥?」
你關心的點是那個嗎?——廣人在心中大喊。
那固然也是廣人想表達的意思之一,但充其量只擺在次要的程度。
「真的?我真的是你的新娘嗎?你認同我是你的新娘?」
不過對耀姬來說,這點似乎非常重要。
「那、那那、那當然了。」
被再三質問的廣人十分難爲情,吞吞吐吐地回答道。
「廣人學、長……」
耀姬用泫然欲泣的聲音喃喃自語之後——
「廣人學長!」
「哇啊啊啊!」
跪在地上的她忽然整個人飛撲似地給了廣人一個大大的擁抱。後腦勺差點栽進身後地上那灘積水裏面,廣人趕緊用雙手撐住身體。
怪物們語氣苛薄地說道。廣人咕嘟一聲把口水嚥進喉嚨。
「耀姬,危險!不可以!」
而且還彷彿是在誘敵一樣,刻意強調出貓神大人的身影,之後就消失了。
『我們非得把我們的神討回來不可。』
「給我適可而止一點!而且竟敢說我是平凡的人類女娃。」
「明知我是八頭龍大神還敢來這套是嗎?要打架的話正合我意!」
憑藉着那微弱的光源,廣人可以看見自己和耀姬的身影和腳邊。
「人家也沒要求你道歉。什麼嘛、什麼嘛,討厭。」
「不錯。雖然我是東京當地的產土神,不過你們應該可以察覺得出我的力量吧。」
耀姬拖着腳步移動到廣人面前保護他。
「咦?我、我?」
「騙人,騙人,說那什麼蠢話!」
『你的神通力……難道……是消失了嗎?』
「我、我饒不了你們!」
聽到那宛如一記重擊般強而有力的聲音,廣人差點跪了下來。
那聲音不是隻有一個人而已,聽起來就像有複數以上的人異口同聲地講話一樣詭異。
耀姬迅速揮出手臂,狂風向敵人吹去。
廣人抱着耀姬趴低身子。火球有驚而無險地掠過兩人消失在遠方。忽然間,有無數的氣息團團包圍四周,封鎖了兩人的退路。
無數的黑色翅膀以驚人的速度從兩人頭頂飛過。可是那些翅膀在空中一百八十度旋轉,突然改變行進方向朝廣人兩人襲來。
『……不是你這種平凡的人類女娃。』
「你們少含血噴人了!」
「耀姬你的神通力……難道……」
「不、不說這個了,我們得快點去解救笨貓纔行。」
耀姬用氣勢剛強的聲音怒吼後,扶着廣人的肩膀站了起來。不過她扭傷了腳踝,站也站不穩。雖然她拿出毅力挺直腰桿,不過如果沒有廣人的支持,可能早就倒下了。
可是,爲什麼?爲什麼耀姬的神通力會沒來由地突然消失?
耀姬從旁插嘴。
廣人和耀姬抬頭東張西望。
聲音儘管缺乏抑揚頓挫,可是卻十分尖銳。
廣人恍然大悟。
進入這座村子之後,她完全沒發現自己受到監視。神社的神殿裏有疑似神體痕跡的氣息,她卻渾然不覺。
他想起自己的『言靈』。那是一種可以用蘊藏在聲音裏的靈力擊垮對手的力量。
廣人的腦裏浮現了剛纔那幅光景——
廣人斷然地回答道。耀姬就像被他的回答給嚇呆了一樣瞬間陷入沉默。
『我們知道你帶走我們的神,不肯放她走。』
——還有剛纔那突如其來半途消失的風。
「爲什麼?你沒看到她被不明的東西給帶走了嗎!」
在那樣的滂沱大雨中,那兩顆光球一如早就掌握到廣人和耀姬的所在地點般,飄浮在從林子裏也能清楚看到的空中的位置。
天空忽然停止下雨。
耀姬語氣激動地站起身來,一如要和不知名敵人對抗般大喊。
「廣人學長,廣人學長……什麼嘛,害人家三番兩次哭了這麼多回,你果然……真的很過分。」
廣人有種這下終於收服了耀姬的感覺。
所有表現都跟平時的她判若兩人。
「你們是誰啊!」
彷彿在空中亂舞般的拍翅聲響從頭上襲來。
廣人向耀姬撲去,抱着她往旁邊滾。
「爲什麼?怎麼會這樣……呀啊啊!」「耀姬!」
『有勇無謀,不知好歹。』
『可怕的人是你。』
那個語氣固然平淡,可是明顯帶有嘲弄的意味。
「你們的神……可是貓神大人是我的、鏗屋家的——」
『看起來不過是一介平凡人,可是卻擁有莫名的力量。』
廣人倒抽一口氣,雙腳使勁,讓自己重新站穩。
廣人抱着耀姬趴低身子。長着翅膀的物體痛擊他的背部,尖銳的鉤爪撕裂了皮膚。整片背部都感到無比劇痛。
『耀姬……』
先前原本一片漆黑的四周不知何故朦朦朧朧地亮了起來。或許是包圍在四周的妖怪散發出妖力所造成的,只不過他們的身影依然被黑影籠罩。
原本十分盛大的雨勢,就這麼毫無預警地突然停止,沒有半點雨的痕跡。
「我們先冷靜下來思考對策吧……那不是着急就能解決的問題。」
『你偷了神座,奪走我們的神。』
『是你把她奪走的。』
耀姬連連搖頭後,抹抹臉頰坐直了身子。
耀姬一邊啜泣一邊緊抱着廣人不放。
『——你說你是八頭龍大神嗎?』
「……咦?」
廣人抱着她的身體,在雨中露出微笑。
碰上土石流時無能爲力的模樣。缺乏警戒心。
取而代之響起的則是陰沉的聲音。
「騙人……」
『不要裝傻!』
「或許是很過分沒錯,可是這次我是不會道歉的。」
「對方一定對我們的行動了若指掌。話說回來,耀姬……」
「那很明顯是故意做給我們看的。」
耀姬召喚的狂風莫名消失了。
顫抖的呢喃從耀姬的脣縫滑落。
廣人大叫的同時,四周忽然響起大量的拍翅聲。
『——說謊話和蠢話的人是你。』
「哇啊!」
一直糾結在心頭的懸念這時終於化做了言語。
「耀姬,你先別衝動。不可以隨便挑釁。」
雖然看起來是個凡事都怕扯上關係的人,但其實她是那種很重感情而且個性頑固,除非經過好幾次的考驗,否則絕不會輕易敞開心房的少女。
拍動翅膀的聲響忽然收斂。
複數卻缺乏抑揚頓挫的聲音淡淡地說道——
「——!」
「住手、住……嗚哇啊啊!」
(怎麼可能,聲音竟然有這麼強大的力量?)
即便如此,她還是無所畏懼地向真面目不詳的對手放話:
瞬間,耀姬推開廣人的肩膀,彷彿完全不把腳痛放在心上似地往前邁出一大步。廣人感應到耀姬全身散發出了一股沉默的氣魄。
『倘若你堅持不還的話……』
「廣人學長你不要插嘴。我要讓他們見識一下我的本性。」
原本被供奉在這村子裏的神。假如貓神大人是天鈿女命的幸魂,而這些不明的怪物又是這村子的村民的話(雖然現在還不能確定是不是),那麼他們口中的神,指的正是『貓神大人』沒錯。
下個瞬間,熊熊燃燒着白色火焰的刺眼火球從兩人眼前掠過。
廣人的背部整個僵住。那個聲音明顯對自己充滿了強烈的敵意。
「什、什麼!」「耀姬危險!」
按照耀姬的解釋,神座指的應該就是神體吧。
「我、我不知道,我們來這裏時神體早就已經——」
圍繞在廣人和耀姬四周的微光忽然熄滅。
頓時,耀姬的四周「轟」地一聲掀起了狂風。
衣領遭到鉤爪勾住的廣人被強行從耀姬的身上扯開,猛地往後摔倒。
剛纔他本來想問卻來不及問完的問題——
夜空傳來有什麼東西被撕裂的聲音,朝耀姬展開攻擊的氣息也隨之煙消雲散。
也因此,耀姬那愕然的側臉清清楚楚地映入了廣人的眼簾。
「我們的神……?難道說……」
對方忽然把矛頭指向廣人。
難道耀姬沒有發現自己已經失去神通力了嗎?
之前不敢果決問出口的懸念,在此時此刻變成了確信。
『——不需要再虛張聲勢。我們要找的對象……』
『只有行使力量一途了。』
廣人感到一股令人起雞皮疙瘩的靈氣。下個瞬間——
『——跪坐。』
匆有一股強大得宛如巨槌般的力量,重重地施壓在廣人身上。
廣人連「啊」地叫出聲來的時間也沒有,就被無形的衝擊壓垮跪在地上。
「廣人學長、廣人學長!你們到底對廣人學長做了什麼好事!」
『——安靜。』
聲音響起的瞬間,耀姬一如舌頭被縫起來般噤聲了。
黑暗中,廣人可以感受到耀姬拼了命地想發出聲音的氣息。儘管在無形力量的壓制下被迫跪在地上,廣人仍努力呼喚耀姬的名字。
「啊、耀……姬……耀姬……!」
『——————磕頭。』
一股強大的力量按壓着廣人的後腦勺,教他幾乎眼冒金星。
頭被壓得抬不起來的廣人,只能垂低脖子注視黑漆漆的地面。
耀姬轉過身打算朝廣人跑去。
『———————停止。』
可是如弓箭般射出的言語遏止了耀姬的行動。
可怕的威力令廣人的背部直打寒顫。和盲目無知地行使力量的自己不一樣,那是有明確目標且充滿效率,具有強烈指向性的『言靈』。
『勸你快點交還我們的神座。』
不只陰森,還帶了點回音的聲音自廣人頭頂飄下。
(我不知道。我不知道那種東西到底跑哪裏去了?)
『那個竊犯……』
(這是怎麼回事?他們分成兩派嗎?)
他把意識集中在藏身於黑暗裏的氣息。自口中說出的每一字一句廣人都施加了由憤怒所牽動的力量,語氣鏗鏘有力。
『沒有合祀卻被廢祀,沒了※禰宜,也不能舉辦遷座祭。』(譯註:禰宜,神職的一種。)
好不容易從喉嚨擠出來的,是不構成句子的怪腔怪調。
老人和少女的聲音帶着緊繃的氣息交談。
美琴的背後響起了複數以上的聲音。
對方的氣忽然鬆懈了下來。廣人抓住這個機會把頭抬高。
不過那真的是貓神大人沒錯。廣人滿懷欣喜。
只穿了一件運動夾克的貓神大人緩緩地步上前來。她臉色鐵青,腳步踉踉跆嗆彷彿就快不支倒地似的。
廣人鼓起勇氣回答:
『我們必須把那個神給找回來纔行。』
『你爺爺偷走兩個神明的神座,拋棄村子逃亡了。』
見到從光芒中走出來的那個人影,廣人眼睛瞪大得眼珠都快掉下來了。
廣人的耳朵勉強聽見那顫抖得斷斷續續的聲音。
「——貓神大人!」「笨貓!」
『你們擄走的人類與妖怪,我們都帶走了。』
『——爲什麼?』
隨着張開巨大羽翼的聲響,「轟!」地颳起了一陣強風。但少女的聲音依舊平靜,無動於衷。
然而,傳進他耳裏的卻是充滿困惑的微弱聲音。
廣人一時之間啞口無言。而且連氣都喘不過來。不對,他甚至不確定自己有沒有呼吸,心臟有沒有正常跳動。
施壓在廣人身上的力量忽然減弱。廣人趁機一鼓作氣從地上站了起來。
『家人?』
『爲什麼要跟我們作對?你我明明是同類。』
還有什麼也不說地接受了一切的——奶奶。
「——爲……」
廣人倒抽一口氣的瞬間,包圍在四周的氣息不約而同地飛上了天空。抬頭一看,可以看見無數退散的黑影遮蔽了在不知不覺間放晴而星光燦爛的夜空。
一直保持沉默的耀姬大喊道。
「——不。」
『沒有人知道他這麼做到底有什麼目的。』
「我……遲早有一天會變成荒魂,不然就是消失。」
廣人沒有一味地壓抑感情,而是把心思放在控制憤怒的方向。
廣人忽然感到滿腔怒火。
貓神大人是鰹屋家的氏神。應該不會有錯。因爲這是貓神大人自己說的。
諸多線索閃過廣人的腦海。
他必須控制自己的感情。一旦失控的話,只會造成不樂見的後果。
「還給我。」
『——————退散!』
「美……美琴!」
儘管受到無形的力量壓制,導致血壓漸漸下降而感到痛苦,廣人還是在心中如此反覆說道。不過要是把這句話實際說出口,恐怕會受到更強力的壓制。
『——什麼?』
總是避談過去的爺爺。逃也似地離開故鄉,搬遷到西東京市的爺爺。捏造出生地的爺爺,專門研究靈異神怪的爺爺。
沒有隨着其他氣息一同飛散,獨自留在地面的氣息發出了暗沉的老人嗓音。有別於剛剛驅散無數氣息的少女聲音,是另一個存在。
他試圖掌握這個資訊不透明且不可思議的狀況。
『她們是我們利用可趁之機逮到的,不許你們擅自帶走。』
『把她們留在你們這些做事只會蠻幹,不懂得交涉的人手中也沒用。』
『沒辦法接受祭祀,也不能回到屬於祂的地方。』
『我們絕不能讓神再次被奪走。』
『繼續這樣流離失所下去,早晚會變成荒魂,或者消失。』
「廣人……我要留在這裏。」
「如果你們的神是『天鈿女命』,或許那個神跟貓神大人真的是同一個也說不定。因爲……貓神大人正是天鈿女命的幸魂……可是……」
——沉痛地打擊了廣人。
『可是——』
『——就是你的爺爺。』
『我們失去了過去所信奉的一對神明。』
突然,一個尖銳的少女聲音響起。
「不錯。我的家人。」
「你不是鰹屋家的氏神嗎?你一直都這麼聲稱的不是嗎?失去廣人學長……」
「!」「你、你在胡說什麼啊?笨貓!」
「爲什麼你們要連我的夥伴……不,爲什麼要連我的家人也抓走?」
「……在、在我回答前,我有個問題想問。」
身穿幼稚園服、模樣天真單純的那個小女孩,確實是美琴沒錯。
老人回答的語氣不再平淡,顯得十分激動。
廣人盯着腳下的黑暗硬是擠出聲音:
『不過那個竊犯,千真萬確是你的爺爺鰹屋廣太郎。』
美琴舉起細小的手臂指了指後方。只見那裏浮現了一抹微小的亮光。
『不過我們終於找回了其中一個。我們的神終於、終於回到這塊土地了。』
「可是我聽說了……」
「不……不光是貓神大人。」
「希望我把神座還給你們的話,就先把我的家人——還給我!」
可是憤怒也是一種力量。是能賦予『言靈』威力的強烈感情。
『竟敢擅作主張。』
『還有另一個神體被奪走,連叫什麼名字也不知道的神。』
雖然是同一種族,可是分成攻擊廣人和耀姬、手法激進的老人一派,以及反對這種做法的少女一派。雖然不清楚雙方有什麼過節,不過明顯處於對立的狀態。
聲音接二連三地響起。他們的話語確實帶有某種力量和靈力,縱使沒有使用那個力量,無形的壓力仍令廣人感到畏懼。
『剛纔的——鰹屋廣人的力量你們也見識到了吧?他的言靈只是缺乏鍛鍊而已,論能力可與我們並駕齊驅。愈是想用蠻力強奪,只會讓神座離我們愈遠。』
黑暗中有不少氣息變得退縮了起來。
「爲、什麼?那是、爲什麼?」
「你們口口聲聲要我把貓神大人還給你們,可是你們明明早就把她抓走了,不是嗎?」
「……貓神大人在這裏。」
「……廣人?」
少女的聲音具有一種威嚴,會令人聽了想跪下來跟她叩拜。廣人緊張得情不自禁地嚥下口水。
『你們看着。』
可是那微弱的聲音,卻以比真面目不明的怪物們所擁有的言靈還要可怕的力量——
『那個男孩對神座的下落一無所知。』
廣人聚精會神地聆聽兩方的對話。
『縱使想另尋新的神座也莫可奈何。』
『失去了神座的神會變成流離失所的神。』
出乎意料之外的否定蓋過廣人的聲音,他不可置信地停止呼吸。
「啊、啊、啊!我能……發出聲音了……身體也能自由活動……廣人學長!」
廣人拼了命把差點梗住的聲音從喉嚨往外推。
因爲言靈的力量解除而重獲自由的耀姬一邊喊着廣人的名字,一邊抱上前來。抱住她的身體後,廣人定睛直視前方的黑暗。
耀姬的聲音驀地一沉。不過她還是執意把話說下去:
「失去你唯一的一個氏子,你真的無所謂嗎?事到如今,你才說要放棄當鰹屋家的氏神?可以這麼不負責任嗎!」
『所以,只好請你這個鰹屋廣太郎的血親幫忙了。』
『因爲奪走神座的人,不是這個男孩子。』
少女的聲音丟下簡短一句話後,視野前方忽然變得一片明亮。
一股強烈的敵意針對了廣人。
『你說什麼?』
看來似乎是和老人敵對的少女的支持者。
「貓神大人應該是我的神,不是你們的啊!」
「可、可是、可是!」
疑似少女支持者的怪物們的聲音,接連傳進無法正確思考的廣人耳裏。
廣人有種宛如捱了一記拳頭的感覺。
雖然不曉得現在開心是否太早,不過一想起被人抓走一度行蹤成謎的貓神大人又重新回到面前,廣人就鬆了一口氣,高興得不能自已。
聲音一如要讓茫然失措的廣人受到更深的打擊般斷然說道:
『爲自己的血親贖罪吧。』
「贖罪……」
廣人恍恍惚惚地答腔後,怪物的聲音更洪亮了。
『把被奪走的神座帶回這裏。否則——』
『恕我們無法把被帶走的人類跟妖怪還給你。』
廣人赫然抬起頭,注視位在貓神大人和美琴身後的氣息。
「可是……我不知道那種東西在哪裏啊?」
『不知道,那就去找。』
「我連那是什麼東西,到底在哪裏都不知道!」
『那我們就無法釋放人質。』
冷酷的聲音打斷廣人的話。廣人咬牙切齒,垂眼看着下方。
『我們在失去神的加護的同時,連記憶也失去了。』
『神座長什麼樣子,連我們也不曉得。』
「根本沒人知道的東西,要我怎麼還……」
如果我說我辦不到的話呢——廣人把差點脫口而出的話給吞了回去。如果辦不到,不但甭想讓被帶走的那三個人回來,甚至連貓神大人也會消失不見。
『我們無法離開地盤前往人類社會。』
『如果遺失的神座不能找回來的話,這塊土地……』
『不是受到變成荒魂的神明摧殘,就是失去庇護招來惡靈。』
『如此一來人類社會勢必也難逃影響。』
只不過,他做的是他將找出那個掉到黑暗深海中的『不明物體』的保證。
貓神大人一頭霧水地眨了眨眼。然後倏地用雙手把頭上的貓耳按平。
『好不容易纔把她帶回這塊土地。我們不容許再次失去她。』
貓神大人吐出胸口糾結般的聲音後,邁開步伐往前奔跑。然後她一如跳躍般撲進了廣人懷中,用力抱緊他。
美琴從黑暗中走了出來。只見美琴露出一副彷彿受到控制的空洞表情,朝貓神大人走去後,牽起她的手往廣人的方向拉。
「我撿到的那隻小貓,就是貓神大人的依代——也就是『神座』。」
這也是他第一次僞裝自己。
不,連那根針到底長什麼模樣都不知道。雖然※海幸彥向山幸彥下了強人所難的命令,可是好歹還知道要找的東西是一根針。廣人的情況則是必須把掉進海底的某樣『不明』的東西給找出來。(編注:兩者皆爲日本神話的神祇。)
『跟你所心愛的、最重要的……』
咪咪在埋葬了自己屍骨的墓地,用痛苦難過的聲音如此說道。
雖然字眼本身帶有揶揄的意味,不過語氣又回覆平靜,無法窺見感情。
這次的口氣充滿了確信。廣人不再僞裝自己,斷然地表示。
「我一定會代替無法降臨人類社會的你們找出另一個神。」
某個聲音忽然在廣人耳邊響起——
『看在你那束縛自己的誓言的份上,我就把人質還給你。另外……』
『其實你很希望跟她兩個人一起生活就好吧?跟那個你喜歡的對象。跟你所心愛的……』
『所以神遲早會消失或者變貌。』
現場又是一陣騷動。耀姬一如恍然大悟般睜大了眼睛。
廣人的說話對象不再是那些真面目不明的怪物。
所以廣人說了。心一橫硬是吐露了一切。
三人一動也不動。不過從那規律地上下起伏的胸口看來,可以確定她們三人應該都沒有性命危險。
「消失這件事固然令人害怕……可是——」
廣人在「可是」這個否定訶上加重語氣,開口說道:
「就算只是暫時的,依代就是依代。換句話說——」
『你知道你所做的約定無疑是在作繭自縛嗎?』
『你深信是鰹屋氏神的我族之神就暫時留在你的身邊了。只不過——』
「不會有這種事情發生的。」
原本定睛直視廣人的美琴忽然掉頭轉身,朝着後方邁開步伐。
『你說得再動聽,那都不過是一時的神座。到底還是得遷到正確的神座,在有禰宜的神社接受祭拜纔是正途,否則等你一死,沒人曉得會發生什麼樣的異變。』
四周的氣息不再發出騷動。反倒有一股像在推敲什麼、猜忌對方意圖的沉重寂靜支配了現場。
廣人立刻衝到三人身邊探視情況。
『——你休想!』
下一句話廣人則加入了覺悟與堅定不屈的意志。他筆直地注視貓神大人,讓聲音明確成、形。
『一旦你死了,神座也將崩潰。』
一個冷嘲熱諷的老人聲音響起。
「……貓神大人也包括在內。」
激昂得彷彿要把廣人擊倒的聲音響徹了四周。
貓神大人抓着運動夾克那過長的袖口,垂低了頭。
『廣人學長其實……其實你真正想救的是那隻笨貓……』
聞言,廣人渾身僵硬。
「……我去找就是了。」
因爲聽不懂那是真心誇讚還是明褒暗貶,廣人不敢輕忽大意地隨便答腔。
「啊啊,原來如此!可是那個不是隻是暫時的依代而已嗎?」
許多冷酷的聲音重疊在一起迴響着。
「貓神大人的存在意義就是當我的神,這是她親口跟我說的。」
『什麼?』
廣人張開雙臂後,貓神大人一如大夢初醒般睜大雙眼。
「……我心裏有數。話說出口前我早已做好了那個心理準備。」
「……廣人。」
——是沒錯,這是我一廂情願的做法。只因爲我不想跟貓神大人分開。
『你可明白嗎?你保證神座在你壽數已盡之前都會安然無恙。換言之——』
「社長、光、雪姬!你們振作點啊!」
「無論說了多少次,我都願意再說一次。貓神大人是我的神。是賜給我家人、專屬於我的神明大人。只要我一天相信這個事實——這一天會持續到我死去爲止——貓神大人都將永遠是我的神。」
爲求慎重起見,廣人又補充了另一句話。
「……我相信貓神大人是我的神。」
「萬一我在廣人的身邊變成了荒魂……那我一定會更難受的。」
「請你們現在當場釋放我們的家人。當然——」
「美琴!」
不過廣人選擇把這句吞回去,沒有說出口。
「可是——」
垂放在身體兩邊的手不知不覺間握起拳頭。躊躇一如沒有盡頭的迷宮般盤踞在廣人的心頭,絲毫找不到任何解決的頭緒或者破除迷惘的出口。
那是爲什麼?因爲貓神大人是鰹屋家的氏神嗎?
廣人在聲音里加上了重量和確信,緩緩地說道:
不過,廣人心裏很清楚答案只有一個。問題只在於如何回答。
『這是你的交涉手腕嗎?以人類來說還挺出色的。』
又有另一個聲音從廣人腦中閃過——
『別忘了立場上處於劣勢的人是你。』
尖銳的少女聲音洪亮地響徹四周。
現在的情況就好比海底撈針。
「他們說得沒錯,廣人。」
現場的氣息頓時一陣騷動。
「我相信她。」
「不,我們的立場一樣。」
看到那可愛的模樣,即便在這種緊繃的時候,廣人還是忍不住露出微笑。
「只要你們答應釋放貓神大人和我的家人這個交換條件——」
他必須打動的對象,是對自己的存在意義感到質疑的貓神大人。
貓神大人以顫抖的聲音接着說道。
『必須讓我們的「天兒」跟着你們。』
廣人抬起頭。然後向身處在黑暗中的對方表示:
之所以其實比較想去救貓神大人而不是耀姬,真的只是因爲貓神大人是自己的『神』而已嗎?
剛纔廣人話說到「我……」這裏便半途打住。如果不把話說完,句子就不算完成。爲了讓貓神大人跟自己的關係能繼續連繫在一起,那就勢必得把話說清楚不可。
『然後神就在無法進行迎回儀式的情況下遭到放逐。』
「廣人……」
話一說完,只聽到巨大的拍翅聲,然後廣人等人的旁邊突然出現了三名躺在地上的少女。
廣人指了貓神大人頭上那對貓耳。
『那也不過是暫時性的而已。』
廣人抱住她的身體,心中的大石終於得以放下。他從不知道懷裏能摟着實實在在的貓神大人,竟是一件如此令人感到安心的事。
那個聲音從小孩子變成了無法判斷出性別的複數聲音。貓神大人在美琴的牽引下向廣人的身邊走去。
「我明白這只是權宜之計。」
廣人斬釘截鐵地表示。
老人的聲音忽然變得尖酸刻薄。
「因爲,至少我還知道貓神大人的神座是什麼。」
貓神大人還來不及阻止,美琴就消失在身後的黑暗之中。
『——擁有「言靈」之力的鰹屋族人。』
四周的氣息無預警地消失,使廣人的心思回到現實。
『用生物當依代的話,在生物壽終正寢的同時神也會跟着失去依代。』
「所以只要我在的一天,貓神大人就不會消失。只要我深信不疑,她就絕對不會變成『貓神大人』以外的東西。我……」
「我就願意幫忙找出另一個神,把祂還給你們。」
「我說了,這種情況是絕對不會發生的。因爲——」
「貓神大人是鰹屋家的氏神。在你們放走她之前,我絕不會離開這裏。」
沉重的事實轟擊了廣人的腦部。畏縮的廣人不禁往後倒退一步。
『話倒是說得挺動聽啊……』
「貓神大人!」
目的是強調彼此的立場是對等的。
咪咪話只說到了一半。不過廣人也知道她沒能說出口的那個名字是誰。
『……要是你沒能實現約定——』
聲音自高空飄降。
『「天兒」將會代替我們懲罰你。』
聲音消失之後,只見美琴露出彷彿若有所思的眼神注視着廣人他們。
☆★☆
天色將亮之際,廣人等人費盡千辛萬苦渾身髒兮兮地下山了。
那場大雨和土石流很有可能是怪物們所使出的幻術。看起來似乎不是真有其事的樣子。最好的證據就是,涼子和雪姬還有光雖然滿身大汗又一身泥濘,可是衣服卻是乾的。
然而身處在幻象之中的廣人與耀姬,卻像真的被雨打溼般全身溼透。這樣的現象不僅不可思議,而且讓人膽戰心驚。
「廣人少爺!」「廣人!」「廣人學長……!」
一回到溫泉街入口,咪咪、夜刀、綾乃紛紛露出快哭出來的表情和聲音衝上前來。她們似乎在這裏熬夜等待了一整晚。
「廣人你跑哪去了!害姨媽好擔心啊!」
「哎呀呀,你是不是掉進河裏去啦?怎麼全身溼成這樣。」
跑出來尋找廣人下落的姨媽和桂奶奶,也是一臉半哭的表情迎接一行人的歸來。
廣人在大家的簇擁下走着。懷裏依然緊緊摟着貓神大人。
不願放開她那纖細的肩膀。
他擔心一旦自己鬆手的話,貓神大人會不會馬上又從眼前消失呢?
又或者會變成其他樣子,不再是現在這個可愛又溫柔、總是面露太陽般笑容撲到自己大腿上的那個她呢?
這樣的恐懼,使廣人更用力摟住貓神大人的肩膀。
「……廣人。」
或許是察覺到廣人心中的不安,貓神大人抬頭看他。
「你知道要去哪裏尋找嗎?」
「欸,你不要露出那麼沒出息的表情好不好。」
「你也一樣,快點下定決心吧!知不知道!」
過去發生的點點滴滴一如雪崩般,在貓神大人的腦海裏一幕一幕浮現。
「耀姬。」
「廣人少爺,這是怎麼回事!你明明都用家人這個字眼打發我們!」
「天狗?天狗爲什麼要抓貓神大人?」
那抹清新的藍色將廣人的煩惱,以及對未來的不安一掃而空。
『……所以啊,如果要說神明有什麼能夠做到的——』
「不是啦不是啦!等一下,大家不要那樣兇巴巴地瞪我,好像要把我給喫了一樣。」
儘管年紀幼小,卻能敏感地體察貓神大人的感情,並且巧妙地介入內心的空白,即便明知道她是背後有來路不明的可疑份子撐腰的人,貓神大人同樣感到寬慰。
貓神大人心頭一驚,閉上了嘴巴。美琴接着詢問更露骨的問題:
『請看着我吧,現在在你眼前的這個我。不要去想不存在於這裏的未來。』
這是在恐嚇……!
爲什麼要堅持『神明』的立場,而不願成爲『新娘』。
——丟出了一枚跌破所有人眼鏡的震撼彈。
被圍成一道人牆的少女們擋在外面無法接近廣人,貓神大人只得乖乖退開到旁邊觀望。被大家你一言我一語地質問,廣人只有滿臉狼狽拼命解釋的份。
只見耀姬露出與其說是微笑,不如說是狡詐的竊笑後——
「你的聲音幹麼那麼沒有自信?氏子學長你自己不也說過?只要有相信自己的信衆在,『神明』就會永遠是『神明』。而且你還記得自己說過的那句話嗎?」
「學長,你當初也是邀請我當鰹屋家的一份子,不、不過那是當你新娘的意思對吧?」
仔細一瞧,發現倒吊在附近民房屋檐上面的咪咪,還有在廣人身體兩旁的夜刀和綾乃都以狐疑的目光注視着耀姬。
他不想看到她露出如此灰心喪氣的模樣。希望她能回到過去那個性格剛烈,有着好氣又好笑的可愛一面的模樣。不過他也知道事情不會那麼簡單。就跟貓神大人以擔任廣人的氏神做爲存在意義一樣,她一直以來也是以神明的身份爲傲纔對。
「……鰹屋。」
「就算我沒了神通力,也沒什麼好擔心的啦。」
「正因爲我是氏神,所以才能待在廣人的身邊。」
「這句話雖然是說給笨貓聽的,不過我一直記得很清楚。而且廣人學長你認真地回應了老是在逃避的我。這樣就夠了。所以笨貓……」
「啊……可是可是~~廣人先生有答應雪姬會讓雪姬一輩子幸福喔。」
「貓神大人喜歡廣人?」
「真的嗎?真的是以氏神的立場?」
「要不是我沒有力量,他們力量再強也不是我的對手。」
廣人驚訝地張開嘴巴。貓神大人似乎也被勾起記憶,一雙眼睛睜得圓圓的。
「我也不知道。不過有天狗在天上飛或者變成火球,又或者強行把人類抓走,鬧出神隱事件的逸聞,在日本各地都不難聽到。是擁有非常強大的神通力的妖怪。」
「他們有可能是『天狗』。」
「就是說啊,廣人也說把夜刀當家人。」
「……可是你好像快哭了。」
「天狗?」
耀姬的嘴脣抿得更緊了,皺起眉頭盯着地面看。
一旦開始沉浸在回憶之中,就無法脫身。再也沒辦法停止回想。
不過耀姬卻一副滿面春風的表情,緊緊攬住廣人的胳臂不肯放開。
「坦白說我一點頭緒也沒有。」
一個無力的聲音響起。是走在身旁的耀姬。她收斂起平時開朗活潑且自信滿滿的模樣,一邊抓着廣人的手臂,一邊拖着腳走路。
對於曾經不知該何去何從,對自己的存在感到迷失,而且害怕隨時又會失去安身之處的貓神大人,廣人總是表現出願意接納、認同、信任的態度。
耀姬把若有所思的視線投向天空。
話一說完,貓神大人不自主地渾身僵直。因爲在話脫口而出的同時,她察覺到了自己真正的心情。
忽然間,頭上和旁邊都傳來了聽似不愉快的聲音。
「等一下,傲慢女神。」「怎麼回事,耀姬。」「那、那個,耀姬小姐。」
他的聲音,他的話語,在在撫慰了貓神大人。
貓神大人聞言立刻把手放在自己的胸口上。那不是她能坦白回答的問題。
所有人都啞口無言。下個瞬間——
「是……嗎?」
「身爲氏神,疼惜自己的氏子是理所當然的事。」
「就是說啊~~早宮。會這樣叫他的,本來只有我耶!」
另外涼子社長也用力抓住耀姬的肩膀不放。
忽然聽到一個細小的聲音如此詢問,貓神大人垂下了視線。
貓神大人顯得有些自暴自棄,斬釘截鐵地回答了美琴的問題。
不過耀姬一如要驅散廣人的不安般,哼哼地發出得意的笑容。
耀姬抿着嘴脣,頭垂得低低的。
(我……)
清澈的藍色緩緩地從翠綠的山腳往渾圓的天穹移動。
「而且我終於想到那些傢伙的真面目是什麼了。雖然不敢百分之百肯定。」
真心話不自主地脫口而出。
「有什麼關係。因爲啊因爲啊~~」
『貓神大人,你已經不用再跑去哪裏了。因爲我相信你……』
「我打算去找榊婆婆,跟她詢問詳情。」
「怎麼會寂寞呢?廣人被新娘們簇擁看起來很幸福啊。」
「真的嗎?」
『我想跟貓神大人你們生活在一起。跟我的家人,一直在一起。』
爲什麼自己能待在廣人的身旁。
「現階段而言也只剩那個線索了。」
「怎樣的喜歡?」
廣人不禁放大音量。天狗是很知名的妖怪,可是他萬萬沒想到會在這種時候聽見這樣的答案。
「活該啦!你啊,還是別逃避了,提起勇氣跟廣人學長……!」
「你還沒跟我這第一夫人正式求婚過喔。」
「——神明只要靜靜等待就好。」
戰慄不已的廣人被喋喋不休的少女們團團包圍,臉色一片蒼白。
「你什麼時候跟鰹屋感情好到直呼他的名字了。」
廣人情不自禁地拉了耀姬搭在他胳臂上的手。
因爲廣人向貓神大人所說的一字一句還有一舉一動,對她而言都是這世上獨一無二的喜悅與幸福。
「……說得也是。」
「廣人學長他終於承認我是他的新娘了!」
廣人那溫柔的聲音,彷彿充滿包容與撫慰似的,可是又蘊藏了堅定的自信。
『那就是靜靜等待就好。請靜靜地等候,聆聽我們的祈願。』
「等一下,習慣在名字後面加上敬稱的還有雪姬啊——」
(其實我……)
展開在溫泉街上方的天空,逐漸從天剛亮的灰黑色轉成黎明的藍色。
耀姬向目瞪口呆的兩人投以得意的笑容。
「美琴……」
耀姬用力地彈了一下她的額頭。貓神大人忍不住用雙手搗住自己的額頭。
「那當然了。」
「但是……」
回答的同時,面對尖銳問題所產生的恐懼,令貓神大人的心隱隱作痛。
「我不需要別人的同情。天狗的問題先撇開不談,即便我失去了神通力,可是隻要有有裏間區的氏子在,我還是『產土神』沒變。」
一直矇住自己的眼睛,想當作視而不見的這份感情。
恐怕會讓所有關係毀於一旦的禁忌情感。
(廣人……)
耀姬緊緊摟住廣人的胳臂後,把另一隻手伸向貓神大人的額頭,鬼靈精似地眼睛爲之一亮。
光和雪姬也向耀姬逼問。
「……寂寞嗎?」
「痛……!你、你這是做什麼?耀姬!」
涼子冷不防一把抓住廣人的領子。廣人還來不及害怕,涼子的臉就貼近到他的眼前,露出蠻橫不講理又霸道獨裁的表情和聲音說道:
美琴突然抬頭看着貓神大人,語氣強硬地追問:
「當、當然……喜歡了。」
『我會一直相信貓神大人的。所以也要請貓神大人你,相信我哦。』
雖然這名幼女被稱爲天兒,而且恐怕是被送來負責監視的,不過貓神大人還是忍不住用『美琴』這個名字來稱呼她。
「廣、廣人同學,那我呢?你就不能把我當比家人更親密的人來看待嗎?」
沒錯,正因爲是神,所以才能陪伴在廣人的身旁。
不過這句話反過來說,也就是如果自己不是鰹屋家的氏神,就沒辦法再留在他身邊的意思。
一想到這,廣人的某句話深深地刺入了貓神大人的耳膜。
『……我相信貓神大人是我的神明。』
廣人。
廣人,廣人,廣人——
「貓神大人。」
美琴那細小的聲音傳進了耳裏。可是貓神大人無法抬起垂低的脖子。雖然知道美琴在擔心自己的狀況,可是貓神大人連看她一眼也做不到。
(我……我其實對廣人……)
貓神大人用雙手搗住嘴巴。拼了命地壓抑幾乎快宣泄而出的悲鳴。
(不可以。我是不被允許擁有那樣的念頭的。)
貓神大人一如要把閃過腦海的念頭給甩開般用力搖頭。銀髮在夏日晨曦中散開,發出淡淡的光芒。可是念頭一旦具體成形,就不是能夠那麼輕易忘記的。
(好想快點回家。)
貓神大人懷着滿腔苦悶,誠心地祈禱着。
(好想回歸平常的生活。回到和廣人以及大家在同一屋檐下居住的那種生活。)
可是真正屬於自己的歸屬到底在哪呢?貓神大人不明白。
廣人的身旁嗎?還是過去奉祀着自己的那塊土地呢?
自己期盼的歸屬。自己該回去的安身之處。
這兩個地方,會不會其實並不相同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