尾聲

1

夜晚，又迴歸寂靜。

耳邊聽到的，只有在晚風吹動中，竹葉擦動的聲音。眼前看到的，只有竹林，與行人的背影。

「？？？」綾音陷入混亂。

（奇怪？我怎麼會在這種地方？）

自己明明就接受了麻知的委託，到了東方的森林找尋傳說中的「千年蘋果」，而且還一路都很悽慘，最後還被一隻跟山一樣高的巨大毛毛蟲攻擊——她拚了命的逃。沒問題，一切都記得很清楚。可是，她總有一種記憶莫名無法連結的感覺。自己想擺脫的真的是巨大毛毛蟲嗎？奇怪的是她也清楚地記得「毛毛蟲被打倒了」。那麼，自己當時究竟是從想逃離什麼的攻擊？

況且，自己到底怎麼打倒那妖怪似的毛毛蟲的？

（總覺得怪怪的，腦子裏好像有一片迷霧。）

就像是剛剛睡醒一樣，她感覺相當恍惚。

（嗯～～……算了，我是天才少女，一定是在無意識間打倒它的吧～）

「可以接受！」綾音點點頭，下了一個極其簡單的結論。

環顧四周，綾音發現行人也一臉訝異，正一臉疑惑的自言自語着：「奇怪？我在這種地方幹什麼啊？」 「～行人公——」綾音像在唱歌一樣地準備呼喚行人，嘴巴卻瞬間停住。她全身僵硬，臉孔也僵住了。

「……？」

爲什麼自己第一眼沒有發現呢？行人的上半身沒穿衣服。

再低頭看着自己，身上穿的不是平常那套巫女服，而是隻有內褲，以及一件薄薄的男性上衣，根本是極其荒唐的打扮。她有印象，這是行人的衣服。一時之間，綾音大受打擊。

「咦、爲、爲什麼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

「咦？綾音——呃，你你你你你你你你你你你你你你你你你你你你你你你你你你你你!? 」

聽到綾音震驚的叫聲，行人回過頭，跟着也發出了同樣驚愕的叫聲。

「綾音，你怎麼會穿成這樣！……呃，你那衣服是我的！……對了，我怎麼會沒穿衣服啊？……還有——」

就像沒有盡頭的連鎖般，行人不斷說着混亂的臺詞。「這我也想問啊！」綾音心想。

（難道說，這是，這是——！）

行人說。儘管他自己也不知道，究竟是從何浮現這個想像的。

只是，行人的心中莫名地確信着：

「奇怪，爲什麼有三套？」

然後她銜着手指喃喃地說：

「——你，在哭欸？怎麼了？」

「嗯，謝啦。」

喜悅、混亂、害羞、感動與得意的情緒。

「對啊，就是那個童話故事……小時候我媽媽曾經說給我聽過。」

「放心吧，行人公子，看，這邊沒有任何一個人能來礙事啊——」

「真是怪了～～我爲什麼會鋪三組呢？」

綾音的腦袋上頭，源源不絕地浮現粉紅色的妄想泡泡。前一刻才從東方森林來到這裏的自己，在這片竹林裏湊巧碰見行人。旁觀者只有月亮，正是絕佳的羅曼蒂克氣氛！她隨意地忽略了中間過程，反正就是行人說：『聽我說，綾音。』 『什麼事，行人公子？』 『我喜歡你！』『我也是！』等等等等。兩人的愛意一時高漲，慢慢地走近彼此。不過，就在這個時候，行人被自己身上太強的魅力感染，終於猛獸化！『綾音！都是你不好，你太迷人了！』

對對對！行人獨自大點其頭。

「綾、綾音，你一定是有什麼誤會吧！」

「哦哦哦，那麼，月亮上的公主也會做海水浴了？」

寫着「其實我也不怎麼信服」幾個大字的臉，背叛了他。慌得手足無措的行人很好玩，也很可愛，於是綾音一邊嘻笑，一邊走近他。行人被她的凌人氣勢逼得後退，卻被藏在地面的竹筍絆倒，屁股重重跌坐在地上。「呵呵呵呵呵呵呵呵……」綾音用連姐姐麻知的招牌笑聲都有所不如的神祕笑聲，逼近行人。心臟撲通撲通跳得非常劇烈。手在地上劃來劃去，行人拚了命地想要往後逃走。

（爲什麼呢？總覺得今天的月亮，看起來格外漂亮……）

她呆住了。這裏沒有人，是因爲不見了。這感情一湧上，胸口就像是被纏住似地。

即使知道這樣並不科學，行人還是想要順着小鈴的話走。

「哎唷～～行人，你到底是跑哪去了？」

不過，一下子就轉成笑容。

唯有今晚——理由他也不明白。

「說的也是。我想她應該也在游泳吧？不過搞不好她沒那麼閒哦。」

除此之外，她什麼反應都做不出來。胸口滿滿的感覺，讓她開不了口。說不出話。

不出所料，小鈴的眼睛瞪得老大。行人露出得意的神情說：

「這是真的。不過上面的海是沒有水的——」

就像是真的感受到劇痛似地，小鈴閉上眼睛。緊接着，眼淚就一滴一滴灑在棉被上，被棉被吸收。

自己根本就搞不懂，但眼前卻開始模糊，就連行人看起來也朦朦朧朧。

「呃，就是被窩啊。」

「爲什麼啊？爲什麼我的胸口覺得好痛？」

自己說的話，深深刺入自己的胸口。這是讓她無法忽視的劇痛。

「啊？」看到小鈴突然落淚，行人有點驚訝。「不明白小鈴爲什麼要哭——不。」行人心想：「不是的。」小鈴的眼淚，小鈴胸口的痛，自己確實莫名也有同感。

2

「——好啊☆」

他的腦中想起了裸着上半身的自己，還有隻穿着底褲與薄薄上衣的綾音。

自己——還有自己身體的反應。

「就是說，想去散散步，納納涼吧。」

（畢竟又沒有跟人約在那裏。）

「你知道……月亮上，也有海嗎？」

當下受到的衝擊，讓自己頓時昏了過去……

她不懂。

「嗚喵……」聽到小鈴悶悶的叫聲從背後傳來，行人回過頭。抱着棉被正準備塞入壁櫥的小鈴，維持着那個姿勢站在當場，口中還低聲地說：「好奇怪喔～～」行人間她：「怎麼回事？」小鈴卻沒有轉回來，只是看着自己抱着的被褥，說：

她不懂。

「喂！我不管你在想像什麼，但我絕對不可能做什麼啊！」

這麼一想來，行人就覺得渾身不自在——然後行人眨了眨眼。

「什什什麼，海？」

「沒事，沒什麼！」

「不、不是啦！我真的沒有！」

（這怎麼回事……？）

沒什麼理由好去的啊。

「綾音！你在想什麼啊！」

「呃，這個，就是因爲——對、對啦！我們是在挖筍子啊！」

「咦？什麼意思？」

「紡笠日？」

（不過，她也很努力地想要等我。）

（對了，綾音剛剛也哭了……）

「那爲什麼我們會在這種地方，還衣衫不整！」

「竹林？去幹嘛？」

這樣纔不會輸給「她」。

行人的邀約，讓小鈴拋開眼淚笑出來，點了個頭。她乒乒乓丘、地走向壁櫥，噗地一下將棉被塞進去。接着回過頭，小跑步地走向行人，坐在他身旁，一起仰向月亮。「哇！真的好美！」小鈴讚歎。行人則是用傾訴祕密的小小聲量，對她說：

胸口一震，感到刺痛。

綾音搖搖頭。

隨便吧。

「算了，反正你今天也累了吧。快上來快上來，我去泡杯茶。」

「今天晚上的月亮很漂亮，睡覺前，我們賞個月如何？」

小鈴一臉訝異地問。行人的臉發紅，不斷揮手。

「月亮上的，公主……？」

綾音莫名其妙地感到悲傷。

「棉被收好了以後，到我這邊來吧。」

「因爲公主的工作也是很多的啊……」

行人也聽過這個故事，這應該是每個人都知道的故事。那是一個有點感傷的童話故事。老爺爺在竹子裏發現女孩，並跟老奶奶一起照顧長大，最後小女孩還是回到月亮上了。他知道，這只是童話。是編出來的。這不是事實。說了那種話的小鈴，是至今還相信那個童話嗎？還是說，她也知道那是編造的故事？

小鈴回過頭，看着起居室，喃喃地說：「啊，真的耶！」然後腦上浮現『？？？』『？？？』等等無數的問號，非常疑惑。應該是她太愛睏了，所以不小心多鋪了一組吧。行人故意調侃她：「既然這麼想睡，你可以先睡嘛。」說着走上起居室。小鈴手足無措地辯駁：

「嗚喵？」

原本亢奮的情緒，已經煙消雲散了。

「啊，嗯，抱歉，我跑去竹林——」

行人語帶含混地說。「哼～～」小鈴扁起嘴，瞪着行人。

起居室已經整整齊齊的鋪着三套被褥。

（——呃，「她」是誰啊？）

不明來由的無奈、寂寞；儘管不明所以，卻又真正存在的感情。

「是行人公子自己……哎呀）」

「哇喔———————————————————————————？？☆）」

依然坐在地板上的行人說，話聲裏，聽得出來似乎在關心。

「行人？」

（不可以被這情感牽着走，我一定要堅強。）

不知道。像是要甩掉這想法似地，行人故意用開朗的聲音對小鈴說：

說着她走向棉被。「我幫你收吧。」行人貼心地說，小鈴卻拒絕了：「不用。」小鈴輕輕地嘿咻一聲，將第三組被褥抱了起來。行人突然想到從竹林走回來的路上，看到的那輪滿月，於是走向緣廊側的紙門，一手拉開。冷冽的月光射入屋內。

小鈴笑嘻嘻地說。

爲什麼？

過於複雜的少女情懷，讓綾音發出了超高分貝的哀號。在超高頻率下，耳邊嗡嗡作響，鼓膜簡直要被震破的行人，也不由得遮住了耳朵。綾音無法壓抑臉上的熱意。過去她與行人曾經有過還以爲會接吻的，極接近面對面的經驗，但之後始終無法縮短彼此的距離。沒想到行人居然會主動，這麼大膽地極速接近！

行人心想。他的瀏海感受着戶外吹進來的夜風。

綾音一個人自顧自地興奮，卻又一個人自顧自地沮喪起來。與她分開後，行人回到自己家，等着他的是一臉不高興的小鈴。剛走進家門，還沒踏上地板的行人，站在原地，一臉抱歉的樣子。

（這、這、這……我們該不會已經有了特·殊·關·繫了吧～～？）

一想到這裏，胸口就莫名地痛。他不懂爲什麼。

他隨口敷衍過去……不過心裏很不可思議。說真的，自己到底跑到那裏去做什麼？他還記得自己在躲避女孩們的襲擊。然後先繞回家一趟，接着纔到竹林去，這些他也都還記得很清楚。但是「爲什麼要到竹林去」的理由，他怎麼想都想不出來。

隨口應着，行人脫下鞋子，準備踏上起居室。然後看到了地板上的被窩。不知道是不是擔心行人太累了纔會先鋪好……不，一定是因爲小鈴自己已經打算睡覺了吧。她這個健康寶寶非常沒有辦法熬夜。而且緣日玩得也很盡興，今天早點睡會比較好吧。

「啊？」

『沒有任何一個人』。

「她很努力，想要讓月之王國變成一個更好的國家喔。」

3

那天晚上，行人做了個夢。

他夢到了自己去都沒去過的月之王國。睡前明明纔跟小鈴聊過了那個童話，本來應該被影響了纔對的，他卻夢到了一個超現代化、超科學化，同時科幻味十足的王國。夢裏，他還看到了月之王國的公主。那應該是他見都沒見過的人，行人卻異常地覺得她很熟悉。她身穿猶如十二單衣的洋裝，用充滿幹勁的臉，對行人說：

「是的！行人先生，我真的很努力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