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即在遠方
《藍蘭島漂流記》 · 霧海正悟 · 9691 字
月亮又掛在天上了。
1
「小鈴好慢啊……」
在起居室跟豬排打鬧的行人,突然說了這句話。他透過敞開的紙門,看向緣廊。現在已經是晚上了,但是說要去花兒家幫忙的小鈴,與他們分頭行動後,遲遲沒有回來。阿麗雅儘可能地與行人保持距離,背對着通往浴室的門安坐。聽到行人的話,她也隨口應了句:「是啊……」
行人看了過來,臉上露出苦笑。這讓阿麗雅全身僵硬。
(晚上,跟男性兩個人獨處在一個屋檐下。這、這萬萬不可啊……)
起居室內,瀰漫着尷尬的氣氛。
(不過仔細想想,他們倆一直都是這樣過生活的啊。)
沒有結婚的兩個年輕男女住在一起,這是個沒有人(倒是有一頭豬)礙事、專屬於兩個人的空間……這不可以,這樣不好——她心想。
搞不好,他會來握自己的手?怎麼可能。怎麼可能怎麼可能!想着想着臉就紅了。
「阿麗雅?」
這時行人叫了她。
「呃,是!」
「你還好吧?」
「呃,什麼還好?」
「唔,因爲你的臉很紅。」
「什麼!」
轟!原本才稍微泛紅的臉,瞬間像泡了熱水似地一片通紅。「沒沒沒沒沒沒事!」她用嚴厲的口氣回應。莫名其妙碰了個釘子的行人,也只能一頭霧水。
阿麗雅坐立難安地動來動去,然後用怨恨的眼神看着行人,小小聲地說:
「……真是不知羞恥。居然利用小鈴小姐善良的個性……」
「什麼!」
她的表情,就像是在說「身爲女性,我也不能示弱」。
她認爲這是淑女應有的教養。
小鈴也訝異地問。不過阿麗雅已經站起來,又再說了一次:
看到小鈴滿臉的笑,阿麗雅也被引得跟着笑了。那像是因爲自己的緊張突然鬆懈,就突然從內心縫隙之間鑽出來的——毫無防備的笑容。在笑出來的瞬間,她也輕鬆許多。自己究竟有多久沒有這麼笑了?
她也聽不懂,但無論如何都先點頭再說。「不,可是,國民——」行人準備插話,但阿麗雅馬上用不容分說的銳利眼神讓他閉嘴。原來是燻的東西啊……小鈴露出沉思的表情。那沒有什麼意義,不用太在意;阿麗雅本來是打算這麼說的。
阿麗雅用一種看珍禽異獸的眼神,上上下下打量着小鈴。她們才認識第二天,這個少女卻跟個老朋友一樣,會撲進自己的懷中抱住自己。這女孩心中似乎沒有所謂的警戒心呢。說到毫不顧忌這點,行人其實也一樣,不過他有所不同。他的親暱是出自於好奇心。
(這人實在是太完美了!)
跟小鈴一起站在流理臺前。
「沒問題的啦~~啊,別說這些,我去煮飯。」
聽到阿麗雅的說法,行人居然搖搖頭,似乎要解釋。他小小聲地說:「不是這樣的……」
「你知道將棋嗎?」
剛剛一直默默聽着他們對話的阿麗雅,刷地舉起手。從她的表情與聲音判斷,看起來是下定決心了。方纔也正準備開口說要幫忙的行人,只能驚訝地看着她。其實她也不是想跟行人嘔氣,只是早上喫了小鈴親手作的料理,又聽說那只是家常便飯,之後她就一直有着這個打算。
「『燻樟』?」
三十分後。
忍不住脫口而出——
「只是阿麗雅的反應,感覺有點新鮮……讓我高興到笑出來了。」
兩手手指不夠用後,小鈴就粲然一笑,爽朗地說:「嗯~~之後的我就忘了。」與其說是忘了,她看起來更像是根本不在意。行人很過意不去地搔搔頭,說道:
「啊?」
她這麼想。這座島確實不是人住的,但島上住的,全都是一些好人。
剛剛小鈴拿來的是一整尾,偌大的熏製「鮭魚(據說是這種魚)」。沒有辦法拒絕,阿麗雅只能喫下去。那硬度可不是開玩笑的,她還以爲牙齒會斷掉。
「原來如此。嗯~~該從哪一道菜開始喫呢……呃!」
「不不,哪裏。」
「我幫——」
行人以跪姿移動,準備靠近阿麗雅解釋,阿麗雅卻伸出手掌表達拒絕之意。不過行人不是壞人這點,阿麗雅也很清楚。只是兩件事不可混爲一談。兩個沒有結婚的男女,應該要保持清清白白的纔可以。至少,如果訂了婚約,那牽牽手也是——不對,也跳太快了!
「你回來了,小鈴,怎麼這麼晚?」
「??……玩遊戲?」
「那個啊,完~~全~~沒問題☆放心,放心!」
「好,我們一起準備吧!」小鈴表情有點遲疑,不過馬上就點點頭,用滿臉的笑意,帶着阿麗雅到了廚房,「跟我來。」阿麗雅故意裝作沒看到相當不安的行人,走過他的面前,然後接過圍裙。感覺全身都好緊繃。
行人看到了屈膝坐在櫥櫃前面、籠罩在沉重氣氛裏的阿麗雅。他搔了搔兩頰,叫她的名字:「阿麗雅,來喫飯了~~」可是阿麗雅簡直像沒聽到似地,毫無反應。行人跟小鈴互看了一眼,都露出困擾的表情。行人再度看向阿麗雅。仔細一看,阿麗雅的雙手,到處都受了小傷,幾乎都纏滿了繃帶。
「欸,阿麗雅……」
看到阿麗雅直愣愣地看着自己,卻又不說一句話,小鈴疑惑地問。
「『將棋』?我不知道……」
「嗯,去完花兒家後,我又跑去小滴跟友莉家,之後又——」
阿麗雅用近似苦笑的表情說:
「抱歉,早知道我應該跟你去的。」
「…………(沉重~~)」
(笨蛋笨蛋笨蛋!我怎麼可以親口說出會拆穿身分的話啊!不對,其實現在就算讓這兩個人知道我身爲王族,應該也沒什麼好睏擾的。只是,給人家知道王家的族裔連道菜都不會煮,那簡直是我國之恥!呃……我已經回不去了,也沒什麼好在意的吧?可是,可是可是……)
這次換行人大聲了,他慌慌亂亂地搖手,
「什麼事.」
「啥?」
(因爲,人們就是會起衝突……會反日成仇的啊……)
「原來你喜歡喫熏製品,我都沒想到。我記得以前有人給我,就放在後面——」
「哇!看起來真好喫~~」
「請您務必要指導我。」
「啊?」
「對、對對對,就是那個!」
「今天就當成是阿麗雅的歡迎會吧!」
「啊、啊哈哈……阿麗雅,不要太在意啦,你應該是第一次下廚吧?」
「請不要靠近我!」
雖然這樣的想法實在是太「青澀」了,但至少,阿麗雅從小就是被這麼教育,被這樣帶大的。
阿麗雅這才驚覺自己的失態,立刻噤聲,用力放開小鈴的手,然後轉過身子去,將腦袋塞在壁櫥的縫隙間,不斷罵着自己:「……我真是個大笨蛋!」
「是!」
「沒有啦~~我們不是煮得很開心嗎?下次再一起煮飯吧!」
這天實在是慘不忍睹。在玲玲家被怪魚攻擊之後,又跟行人一起去拜訪其他家庭,結果在每個家庭都碰到了大大小小的麻煩。藍蘭島幾乎不遜於侏羅紀,是個壯觀的地方。站在她身旁也正在脫衣服的小鈴,開開心心地邊脫邊哼「洗澡囉、洗澡囉~~」
「有、有哼麼……呵嗎(有什麼事嗎)?」
「小鈴小姐,我決定授與你國民名譽獎勳章——」
畏縮着起身的阿麗雅,兩眼已經熱淚盈眶,看着小鈴。
阿麗雅搖搖頭。
「『燻樟』是什麼啊?燻火腿的一種嗎?」
她把頭用力一甩,看向別處。阿麗雅看起來是在鬧彆扭。小鈴站起來,手忙腳亂地走近她。阿麗雅用喪氣的眼神,仰頭看着小鈴,然後細聲道歉:「對不起,小鈴小姐,我不但沒幫忙,還一直扯你的後腿……」小鈴猛搖頭,然後牽起阿麗雅的手,要她站起來。
「小鈴小姐……」
「呃,那麼,首先……」
「……嗯,我知道。」
「嗯,啊,還是說你已經累了?」
「…………嗚。」
阿麗雅極力剋制住想要痛毆自己腦袋的慾望,
2
「啊,沒事。要玩遊戲啊,不過小鈴小姐應該比我更累吧?」
「就是說,你不是幫了很多家的忙嗎?」
「啊嗚啊嗚啊嗚……下巴酸呃,還不太恆搜話(下巴痠痛,還不太能說話)……」
「洗完澡後,我們來玩些遊戲吧☆」
「我來幫你吧,小鈴小姐!」
說着,小鈴就奔出家門。
(小鈴小姐……或許是個非常了不起的人喔。)
小鈴屈指算起自己剛剛一路幫忙的每一家人的名字。
「阿麗雅的手感很不錯,以後一定能更進步的☆」
「不好意思喔,,豬排,我馬上去準備晚飯☆」
「你想到哪裏去了!我跟小鈴不是那種關係!」
「是、是嗎?」
「??怎麼啦,阿麗雅?」
順帶一提,這是阿麗雅有生以來頭一次拿菜刀。
「對啦,等我一下喔!我這就去拿!」
小鈴突然探頭過來。阿麗雅的眼睛眨個不停。
撲通。心中大受震撼的阿麗雅,看着小鈴。
不知道是因爲有阿麗雅的幫忙,讓小鈴格外開心,今晚的菜色比平常豪華許多。在起居室的桌上,擺着頭尾俱全的一整尾鯛魚(當然這是藍蘭島的鯛魚,看起來和怪物一樣)以及蝦子、貝類等等所組成的海鮮料理全餐,再加上一大堆用蔬菜、山菜煮出來的健康料理。豬排也獲得了比平常更大塊的涼拌豆腐,非常開心地「噗噗!噗~~~」亂叫。
「那我教你玩!洗完澡就來下棋吧!」
「請讓我幫忙吧。放心,煮飯我還滿有自信的!」
在脫衣室,一邊脫掉身上的衣服,阿麗雅哭哭啼啼地呻吟着。
「請不要管我!」
小鈴呆住,行人也一臉驚訝。
而小鈴親切的態度,哦,或許該說是缺乏對其他人的防備之心吧,其實這點阿麗雅從她以外的其他島民身上也或多或少感覺得到。不管到哪個家庭去,即使才初次見面,對方都會用對待家人般的溫暖態度接納她。阿麗雅無法理解。對她而言,這簡直是匪夷所思的現象。
「呃……阿麗雅?」
阿麗雅愣住了。她不懂行人究竟在說什麼。不過,就在她正打算開口,想進一步追問時,門突然打開,小鈴精神抖擻地走了進來。「我回來了~~」開朗的聲音響遍家中。似乎是等不及了,豬排「噗、噗~~!」地一蹦一跳,躍入小鈴的懷中。
「欸!」
「好啊,」阿麗雅笑着回答,
今天的菜色,稱之爲盛宴也不爲過。事實上小鈴似乎就是這麼認爲的。
「行、行人先生?那個,我並不是有什麼惡意——」
行人低下頭,咬着下脣。阿麗雅心想,是不是我頑固的態度傷害到他了?
在脫衣室她沒有發現,不過——
(……小、小鈴小姐,搞不好真的是一個很了不起的人!)
浴室裏蒸氣瀰漫。兩個人泡在寬廣的浴缸內,阿麗雅看着小鈴的身體,感到愕然。小鈴的年齡應該是比自己小,可是,她的身體卻——其實阿麗雅的身材可說是與自己的年齡相符,屬於標準身材;而此時沒有必要拿自己的身材與小鈴比。以十三歲而言,小鈴的身材,無論誰看都會覺得那根本是超乎規格。
(怎、怎、怎麼會……)
她有種自己每一方面都一敗塗地的感覺。沒想到,就連身材也——
「呼~~洗澡果然還是得一起洗纔對啊。唉~~上次幫行人洗背,是多久前的事啊?」
將肩膀以下浸入澡盆,小鈴悠悠哉哉地說着。「哦,幫行人先生洗背啊……」阿麗雅看着她的臉,重複了一次,再說:「這樣啊……」就將視線轉回正面——然後就心頭大震。接着她像倒帶播放一樣,再度轉頭看着小鈴。
(剛剛、剛剛,她說了一句我沒辦法忽視的話啊~~~~~~~~~~~~~~~~~~~~~!)
「請、請等一下,小鈴小姐!」
「嗚喵?」
「『一起洗澡』這,這這這這該該該該不會……」
血液颼地集中到臉上,阿麗雅連句話都說不好。深呼吸。然後豁出去,問了:
「您、您該不會跟行人先生一起洗過——」
「洗過啊,好幾次。還有綾音跟麻知姐,大家應該都一起洗過澡吧。」
小鈴若無其事地回答。
(藍、藍藍藍藍藍藍藍藍藍藍藍藍、藍蘭島,真的太可怕了!)
阿麗雅以爲自己要昏倒了。
乍看之下思想十分健全的男孩子行人(不,或許正是因爲他健全吧?),怎麼會做出這種事?他一定是看準了小鈴善良的個性,強迫小鈴一定要跟他一起洗澡的,肯定沒錯!不然的話,一個青春少女怎麼可能會隨隨便便就跟個男性一起洗澡呢——
「不過他最近,都不肯跟我洗了。」
「欸?」
「雖然說已經沒差了,不過,我親愛的姐姐啊,你真的太隨便了……」
她喃喃地說。胸口有種緊緊糾結的感覺。
「啊~~就是,該怎麼說呢……算了,大家感情都很好呢。」
「咦~~是喔?」
用傳說的蘋果製作的蘋果糖。
她特意把臉別離月亮,然後低頭,看着自己的膝蓋,告訴自己一定要冷靜。
呼……阿麗雅舒舒服服地吁了口氣。
再度抬頭看着月亮。胸口有種難以忍受的……糾結在一起的感覺。讓她忍不住想要嘆氣。
「嗯~~」
她緊緊咬着牙關,就像在忍耐什麼似地皺着眉。只能用低沉、輕淡,不帶任何感情——卻又讓人覺得有種切身之痛的口氣,說:
「嗯!」
(爲什麼……)
她想把這當成只是錯覺。
「……是這樣,嗎?」
率真的笑容,看起來格外耀眼。阿麗雅深切體認到,這裏不是自己的國家,而是某個遙遠的地方。
會變成這樣,很奇怪。她應該不在乎了——她是這麼想的。她低頭,告訴自己:
「貨幣?」
「哦哦,對對,還有你在啊。」
她有一瞬間,真的以爲行人同是穿越時空的異鄉客,纔會如此明白她的心境。
阿麗雅不由得瞬間僵直,轉過頭來,剛好行人才正離開起居室。是自己吵醒他的嗎?或許是跟小鈴在浴室內的對話還留在腦中,她異常緊張。看向起居室,小鈴仍睡得很香甜,正抱着棉被,誤以爲是紅豆大福,張口大啃。這睡相會令人忍不住微笑。阿麗雅回頭看着行人。
「??」
3
夜裏一片靜謐。藍蘭島的夜晚來得很早。風吹聲、草動聲、蟲叫聲,還有住在海邊的小鈴家所能聽到的波浪聲。耳中能聽見的,全是這些聲音。跟行人與小鈴道過晚安以後,還是睡不着,阿麗雅就獨自離開被窩,走到緣廊。
『嗶啾~~~~☆』
彷彿內心遭受衝擊似地,阿麗雅屏住氣息,看着行人。
阿麗雅沉默不語。她在思考。究竟該用什麼話,來回應這個純樸的少女呢?想啊想啊想啊想。想了好一會兒後,她用認真的表情,看着小鈴,並將手放在她的肩膀上。然後一個字一個字用力地說:「聽我說,小鈴小姐……」 「??」小鈴一臉疑惑。
(在我的國家,根本看不到這麼開朗的笑容。)
看着在自己腳邊廝磨的「那個」,綾音一臉感到麻煩地嘆氣。
這些先不提,洗澡確實能讓一個人的身心都獲得放鬆。
『嗶啾~~嗶啾~~』
她反射性放大音量,隨即又連忙閉上嘴巴,用力把頭甩向另一邊。
(放心,我沒事。)
「我好想跟他一起洗喔~~我到底哪裏做錯了呢……」
行人走到緣廊,坐在阿麗雅的旁邊,輕柔地笑着問她:
不分任何時代、地點,這是不變的真理。
「當然想啊。不過,跟單純的思念,似乎又有一點點不一樣。」
「討厭自己的家所以離家出走」,沒想到行人與自己的遭遇居然如此相近,這讓她十分驚訝。原來如此,這麼說來,他在這個藍蘭島中,看起來確實是有點突出的存在。好像只有他特別近代化。
有了那個,就算「愛情靈藥」只是姐姐胡吹的大話,也一定能比其他朋友的攤位,更能取悅行人。綾音是這麼打算的。
「那樣,不好?……嗯~~果然外頭來的人想法都怪怪的呢。」
「未來啊……雖然我不清楚,不過那一定是文明比現在更進步、比現在更好的世界吧?」
他肆無忌憚地踏進了自己的內心深處!阿麗雅有這樣的感覺。她知道,自己不可以太激動,然而聲音卻已經嘶啞了。「你根本什麼就不懂!」就在阿麗雅準備狠狠地拋下這句話時……行人卻早她一步,繼續說了下去:
「嗯?」
「——行人,先生……」
麻知所描繪的地圖,就像幼兒的塗鴉一樣,筆觸非常亂,同時(因爲只聽過傳說,所以難免地)非常草率,根本無法參考。圖上隨便圈了一塊區域就當作是東方森林,只在中央部位畫了個黑點寫着「大概在這附近」,就這樣。根本可說是毫無可信度。雖然多少能提供一點方向,但真的循着這張地圖走,能走到傳說中的蘋果樹的可能性,究竟能有多高,值得質疑。
「我覺得那樣是不好的。」
「我的故鄉也不是藍蘭島,是在很遠的地方。」
「沒有。那麼你也會思念故鄉嗎?」
「沒想到能用一個紅豆大福就收服你,你是真的這麼喜歡啊?」

『嗶啾~~』
「行人公子,綾音……就算只剩自己一個人,也會努力的!」
「——————!」
「我是討厭自己的家,纔會離家出走,然後,反正發生了一些事情……奇怪,我沒跟你說過嗎?」
「難道,你也是——」
不過看來確實不是如此。
「想家了?」
「……不是的。我怎麼可能會……」
她用手按住胸膛,捫心自問。她不懂自己的心爲何感到痛。應該沒有理由纔對呀。
綾音將手伸向那奇特生物的額頭,碰到了它額頭上那根類似觸角的東西。隨即「啪滋」一聲,尖端噴射出像是靜電的光,她連忙收手。那器官究竟是什麼?
綾音感受到無比疲憊,十分沮喪地說。
「是啊,聽我說,那樣真的很不好。來,跟我重複一次。」
——不過,如果那是真的的話……
腳邊傳來叫聲,綾音將視線放低。
就這麼仰着頭,不看着阿麗雅,繼續說:
就像在模仿剛剛的阿麗雅般,行人也看起月亮。
綾音沿着河邊走了一會兒,在月光之下停下腳步。打開姐姐交給她的,指引通往「千年蘋果樹」的路線圖,仔細端詳。滿月明亮的光,讓她得以克難地看見圖。繼續在夜裏跋涉,實在是有點危險。
午夜的空中,掛着一輪滿月。
「說真的,今晚的月亮好漂亮。」
4
而更奇怪的是……
「我真的很驚訝,你們居然連貨幣的概念都沒有。」
思鄉症、鄉愁、想要回家的感覺……她有的並不是這些感覺——她不可能有的。因爲那是自己決定拋棄的地方——那個讓她厭惡的,故鄉。行人看透一切的口吻讓她非常煩躁。「你又懂什麼?」心裏止不住這樣的想法。可是她說不出口。只能僵着身體,用逞強的態度回應對方。行人用平靜的口吻說:
「藍蘭島真是個不可思議的地方。」
「…………」
『嗶啾!嗶啾啾!』
藍蘭島上有着種類繁多的動物,生於島長於島的綾音,也是頭一次見到這種生物。它的大小——對,大約就跟小鈴的朋友,那隻豬排差不多。全身是綠色的,圓滾滾地,外貌相當接近老鼠。看起來像陸上生物,屁股卻長了一條鯰魚似的尾巴。
但是,這種猶如針刺的痛,小歸小,自己卻就是無法忽視。
這樣啊……阿麗雅心想。
「今晚就在這附近露營吧。」
「我明白。」
「——你睡不着?」
她直瞪着「那個」瞧。她根本就不知道那是什麼東西。
「月亮……」
一陣刺痛,阿麗雅似乎感覺到胸口的疼痛,皺起眉頭。
「!? 不是!」
「啊,不是不是,不是你想的那樣。只是我的家,距離這裏真的有點遠而已。」
就這麼,摺好地圖收入懷中。綾音用認真的表情,看着月空。然後單手握拳,表情充滿了勇敢少女的情懷。
身上穿的睡衣「浴衣」,也已經習慣了。
在她身旁,小鈴也發出「嗚喵~~」的聲音,懶懶地躺着。光是看着她的樣子,阿麗雅就忍不住笑了出來。要形容的話,小鈴就像是一個體現了藍蘭島奔放精神的少女。
「並不是。未來……並不是那麼好的地方。」
觸角被碰到後,那生物就很癢似地,眯起原本圓溜溜的眼睛,用前腳搔起額頭。
有人小小聲地說話——是行人。
好想劈頭給她罵下去,但她咬牙忍住了。
(你纔怪怪的吧!)
綾音再看,用力地看。綜合各種線索,所得到的結果,這生物就是——
「我還真不知道你是什麼生物呢。」
『嗶啾~』
她們是在白天邂逅的。
就在綾音準備喫飯的時候,它從旁邊的岩石邊冒出來。這是綾音第一次見到的生物,因此她瞬間採取了警戒的態勢。不過「那個」看起來非常弱,用相當虛浮的腳步走近綾音。看起來隨時都會倒地。眼睛又小又圓,一臉哀求似地看着綾音,又用渴望的聲音叫着『……啾~~』
它對綾音拿在手上的紅豆大福有反應。於是綾音知道,它可能是餓了。
但即使如此,這可是貴重的食物啊。
——我、我不會給你的!
——嗶啾~~(深切傾訴的眼神)
——這是我的食物啊!
——嗶啾~~(深切傾訴的眼神)
——就、就跟你說不行了!
——嗶啾~~……(深切傾訴的眼神)
——嗚,真、真拿你沒辦法!唉唷!
於是給了它一個,就一個。
咕嚕。它一口吞下,看來應該是餓昏頭了。如果它是這森林裏的動物,再怎麼樣應該都能找到食物吧?因爲它喜歡喫甜食嗎?不對,真的餓了,應該沒空管喫的是不是甜的纔對。動物多少都有生存本能,餓得慌了只要是能喫的,應該都會喫下肚纔是。
偏食?都快要餓昏了還這麼堅持?……真是個謎。
——嗶啾!嗶啾啾啾,嗶啾☆
或許是把給了白己食物的綾音當成救命恩人,那個生物發出喜悅的叫聲,然後開始磨蹭綾音的腳邊。它的體表沒有生毛,質感就像上等的絹布一樣光滑。綾音心想,我真的沒聽說過這種生物。
不過,至少它看起來並不是東方森林所特有的兇暴生物。
然後她連同自己的份,拿了兩個紅豆大福出來。『嗶啾!』梵天丸的眼睛跟着發亮。
動作就像玩具一樣。綾音纔剛這麼想,紅豆大福卻好像梗在它喉嚨裏,梵天丸發出『嗶?嗶啾……?』的痛苦叫聲。綾音拍了拍它的背,笑罵:「真是笨啊。」如今自己正在毫無人煙的東方森林當中的小河畔,四周有着蠢蠢欲動的恐怖森林在作祟,但在這個瞬間,這些綾音都忘懷了,露出十分放鬆的表情。
「不行哦~~一個是我的。」
「啊?」
它叫了。不,它「吠」了。
「呃啊~~~~~~~~~~~~~~~~~~~~~~~~~~~~~~~~~~~~~~~~!」
梵天丸放出了閃電般的強光,命中了在綾音頭上,正準備沿着岩石溜下來偷襲綾音的一尾大蛇。『!』大蛇的身軀無聲地扭曲。「……人家只是想嚇嚇你呀!」淚眼汪汪的大蛇露出無辜的眼神,滑溜溜地一轉眼就逃走了。綾音一臉呆滯,然後交替看着大蛇與梵天丸,透了口乾澀的大氣。
綾音苦笑。
「你真猴急啊。」綾音調皮地笑着,然後將包袱從竹簍裏面拿了出來。
「那個」卻依然只是瞪大自己圓滾滾的眼睛。
「……呃,也對,你不能回答。」
綾音兩眼發直,然後愈瞪愈大。有一瞬間,她以爲梵天丸就跟剛離開水中的貓一樣,在用力抖着全身,卻沒想到那嬌小的身子,就跟吹氣球一樣,直接大了一圈。大了一圈……不,應該是大了兩圈。如今它眼睛的高度已經與坐在地板上的綾音眼睛齊高了。
「等、等等!幹嘛?這是怎樣?……梵天丸?」
「好了,梵天丸,該喫晚飯啦。」
再加上,比起自己一個人走,多個東西陪伴,自己也比較容易放鬆精神。
綾音用相當自傲的態度說完,就開始思考。然後馬上腦中靈光一閃。
梵天丸似乎很得意的樣子。綾音瞬間熱淚盈眶。這是感動的淚水。
「你真是乖孩子,梵天丸!」
『嗶啾~~~~~~~~~~~~~~~~~~~~~~~~~~~~~~~~~~~~~~~~!』
「慢慢喫吧,真是的……來,真拿你沒辦法,這個也給你吧。」
「老是用『你』來稱呼,也未免有點那個。你叫什麼名字?」
瞬間,綾音以爲它要撲過來了。它就用那圓滾滾的漆黑雙眼,看着綾音。
所以綾音說了,用雲淡風輕的表情,對「那個」說:
綾音想要退後,卻纔赫然驚覺自己正靠着岩石。逃不掉了。
這名字不錯吧?綾音滿臉得意。「那個」——現在改叫梵天丸的生物,也開開心心地『嗶啾!嗶啾』叫着,不過它一定沒搞清楚狀況。這名字聽起來典雅,不過其實綾音是看它的身體圓滾滾的,感覺只要一踢就會跟球一樣地飛上天空,才根據這想像設定了這個名字。真不愧是愛惡作劇的綾音所想到的名字。
綾音一把抱住了它。啪滋!啪滋!觸角仍然不時地迸出微光。
它黏着綾音,表示沒有惡意。
『嗶啾~』
把準備給自己喫的紅豆大福也遞了過去。啪咕。又是一口吞。這次沒有塞住了。「真是沒喫相。」綾音笑着說。在月光之下,度過了一段平靜的時光。狼吞虎嚥完,梵天丸『嗝!』的一聲,滿足地吁了口氣。
「那麼,我就替你取名字吧。沒意見吧?」
與此同時,觸角尖端放出閃電般的強光——
就在下個瞬間,梵天丸它——
走過去,放下背上的竹簍,自己也跟着坐下來。背靠在岩石之上,就感到一陣冰涼,對於長途跋涉後渾身發熱的身體,這真是太舒服了。「呼……」她吐了口氣。梵天丸也走近竹簍,哼哼唉唉的,想喫竹簍裏的紅豆大福。
「梵天丸!叫你梵天丸如何?」
「——啊?你,救了,我?」
藍蘭島上有能清楚地說出人話的動物,也有不能說話的動物。不過大多都是有辦法溝通的。然而綾音卻無法將「那個」的叫聲翻譯爲人話(儘管大致上可以明白它的感情),對方也似乎不太能夠清楚理解綾音的語言。果真沒錯,這動物很稀奇。
(顫抖)……滋轟!
綾音環顧四周,找到一塊大岩石,最後決定在岩石背後露宿。
綾音把一個藏在自己的懷裏,另外一個遞給梵天丸。啪咕。梵天丸一口吞下。
背後一陣惡寒。啪滋啪滋!光愈泛愈大,梵天丸「呼!」地張開大嘴。
她認爲這是海外漂流來的生物。事實上,這可能性是最高的。
看着那根像是仙女棒,還在不斷啪滋啪滋放電的觸角,綾音開始沉思,「那個」則用種『怎麼啦?』的表情疑惑地回看。「呵。」綾音輕輕地笑,然後搔了搔「那個」的下巴。它很舒服似地眯起眼來。
它看起來充滿了無比強烈的攻擊慾望——啪滋。觸角尖端,迸出光來。
這是在月光之下,一人一獸感情加深的瞬間。
『嗶啾!』
「嗶啾?」
——好吧,如果你想跟着我,就隨便你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