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決戰
《藍蘭島漂流記》 · 霧海正悟 · 1.2萬 字
1
夜深了。
剛剛還很熱鬧的小鈴家,現在被一片寂靜包圍着。
沙沙……海浪的聲音自遠方傳來。
「明天見了!」道過晚安後,大家就各自回家了。
夢千代今天要借住在雪乃家,行人單獨坐在院子旁的走道,仰望夜空的月亮。剛剛他們吵吵鬧鬧的,聲音應該挺大的纔對,住在庭院角落小屋子裏的雞排一家人卻沒有露臉。大概是鳥類到了晚上就比較撐不住了吧。
行人睡不着。
夢千代說的那番話,始終在他的腦子裏面轉個不停。
——明天地鼠一族要派出來的屁屁力士,除了「頭目」以外……還有被稱爲金角銀角的雙胞胎地鼠。它們的體型跟東方森林的領主番太郎一樣大,個性也非常粗暴。傳說中,只要能放進嘴裏的東西,即便是岩石它們也喫,是非常可怕的地鼠……說不定它們連人類都……
「呀啊啊啊啊啊!」梅梅瞬間發出慘叫,淚水奪眶而出。
全身抖個不停的小忍,強裝鎮定地說:」這、這這這這、這就是臨陣前的武者震是也!」
沒被選上當選手的其他人,臉上則很明顯地帶着「還好不是選到我」的表情。
夢千代的話也太誇張了吧?行人心想。
食人地鼠……聽起來好像某部B級恐怖電影。
「只是傳說啦,傳說。」行人安慰另外兩人。但是,即使夢千代說的只有一半是真的,這兩隻也肯定是非常危險的對手。而能馴服這兩隻地鼠的獨眼龍,更不可能比它們好對付,光是想到明天,行人就冷靜不下來。
「不如來練習吧。」
流一點汗,說不定就能睡着了。
說歸說,他實在也不想練習屁屁相撲。
一個人站在深夜的院子裏,朝着天空挺出自己的屁股……他死也不可能做出這種動作。
行人從走道上站起身,準備去拿他放在廚房的木刀。
「……咦?行人,你要去哪裏——」
只是今晚不同,不僅如此,跟小鈴靠在一起的時候,原本始終無法平靜的心裏,也開始慢慢沉靜下來。
「好,那我們走吧!」
在這種地方睡覺,可是會真的生病——感冒的。
正準備站起來時,身體感覺到一股抗力。
「呣啾……那個,各位……」
看着開心落淚,同時疲勞困頓的地鼠們,咲夜手叉着腰,嚴格地說:
「不行,我說過「做饅頭的步驟包括收拾」,來,開始收拾吧!」
「我知道了,我知道了……知道了啦。」
行人對着小忍、梅梅,還有所有來替他們加油的女孩子說:
咚……小鈴的頭靠在行人的肩膀上,稍微轉過去瞟了一眼,在月光照耀下,小鈴的臉近得連臉上的細毛都看得一清二楚,換作平常的時候,靠得這麼近,就算行人不會大噴鼻血,腦子也會充滿熱血的。
梅梅帶着徹底悲壯的表情,走向行人。
這是爲了村子裏被搶走的甜食,也是爲了找回小鈴開朗的笑容。
「因爲我跟他祈禱,請他一定要保佑行人打贏~~……」
「…………………」
昨晚她睡不好嗎……眼睛下緣有着淺淺的黑眼圈。而儘管「曇天谷」是個陰溼的地方,遠野表示「那裏的溼氣(在成分上)跟我的皮膚不合」因此並不同行。
行人本來想叫小鈴乖乖待在家裏等待,她卻不肯聽話堅持一定要跟去。
「嗚喵~~~……在我的夢裏啊,豆大福明神來了喔~~」
「明天我會贏的。我會把你的紅豆大福搶回來。」
天亮了,決戰的早晨來臨。
這一戰,也是爲了打倒身爲男人所不能接受的獨眼龍。
「呣、呣咕~~~~!?」
行人說,小鈴點點頭。
同一時刻,溫泉旅館「月見亭」的廚房裏,溫泉饅頭終於完成了。
頭靠在枕頭上,行人轉瞬間就睡着了。
「沒關係,你不用替我們擔心。因爲這是……我們的戰爭。」
仔細一看,已經睡着的小鈴,手卻緊緊抓着行人T恤的袖子。
行人再說一次的時候,小鈴已經睡着,開始發出「呼……呼……」的聲音。
背後的起居室傳來聲音。是小鈴略帶顧慮的聲音。
「G0~~GO~~行人公子、FIGHT~~~咻~~~~~」
「不要,我還蠻想吹點風的……」
大概是長途跋涉到」曇天谷」,回來後又不斷作屁屁相撲特訓的影響,身體已經累了。
行人搔搔自己的臉頰……
對於備戰狀態下的行人而言,比起「不要太逞強」這種讓人擔心的話,這句話還要讓他高興好幾倍。
——你根本就沒有必要在意,就儘管讓我替你多操點心就好了啊。
麻知喊着隨便到了極點的加油聲,揮舞手上的黃色彩球。
行人露出有點困擾的神情,小鈴呵呵地笑了。
……四隻地鼠能夠休息的時候,是很久很久以後的事了。
成員有兩個,千影跟麻知。
「傷腦筋……」行人嘆了口氣,撐起小鈴的身體,回到起居室讓她躺在被窩上。
「呣嘰嘰嘰嘰嘰嘰嘰……¨讓我喫啊啊啊,不管什麼都好啊啊啊啊,快點讓我喫啊啊啊啊!我肚子餓了,老子肚子餓了呣嘰嘰嘰嘰嘰嘰嘰嘰嘰嘰嘰嘰嘰嘰嘰……!!」
「……可不可以別吐槽我這點啊?」
「難道就沒有更適合的話嗎?」行人心想:「算了,如果能小心點別受傷,這樣也好啦。」
「只吹一下下嘛。」
「行行行、行人先生、我我我、我、我會加油的唷……!」
2
「小鈴,回被窩去吧。」
這一戰。
已經很夠了。
行人攙着小鈴的身體,在走道邊坐了下來。兩人肩並肩,貼得緊緊地坐着。
「可是……」
靜靜地,海浪聲從遠方傳來。
3
梅梅的額頭上,綁着一條寫着」安全第一」的頭巾,勾畫間充滿氣勢。「在下也作好心理準備是也!」小忍站在梅梅身邊。她的頭上掛着的則是」小心頭頂」的頭巾,讓人感覺「這是到了某個工地了嗎?」不過,看來她們並不是在開玩笑的。
都快貼到行人臉上的綵球,沙沙沙地甩個不停。
雖然很感謝她們爲自己加油的心意,但真的很煩。
夢千代提心吊膽地走近。
「——嗯,我一定會贏。」
「別說這些,小鈴,你不躺着沒關係嗎?」
「明天是比屁屁相撲耶?」
或許是因爲她怕陽光吧,她的頭上戴着一頂從雪乃那兒借來的草帽。
晚風非常舒服。
雪乃讓出了小熊的背,小鈴根本沒有多餘的體力逞強,只能無力地融化。就像陽光照耀下的雪人一樣。
那到底是怎樣的神啊?昨天早上她也對穿着奉行裝的綾音說過這樣的話。
身爲一個男人,行人現在已經走到了不能回頭的地方。
光是想像,就讓人覺得一點都不想對他膜拜。
「我相信你。」
「爲了準備明天的比賽,我要練習一下……所以想揮揮木刀。」
口氣中帶着決心,行人這麼說。
「是沒錯……只是你看起來簡直比生病還嚴重啊。」
晃。她的身體晃了一下。
——無論如何,都絕對不能輸!
以藍、白色爲基調的啦啦隊服。服裝本身非常地道地,只是給擁有一頭日式美女風格的黑長髮、同時身材又較爲嬌小的麻知穿起來,總覺得相當不搭調。
「很遺憾,我只能準備兩套。」千影說。
「……還真謝謝你喔。」
像是發着高燒,也像正在作夢一樣,小鈴用一種迷迷糊糊的表情說道。
集合地點,也就是村子外面的小廟前,有着一組啦啦隊。跟小廟實在是非常不搭軋。
行人慌忙衝上前去架住小鈴,將小鈴眼看就要倒地的柔軟身軀,收入自己的雙臂之間,行人一陣無力,也差點跌倒。「對不起哦……」小鈴說道。行人則是回了她一句:「笨蛋!」她果然是在逞強,是不是因爲她不想要讓我太操心?行人再一次地,在心裏罵了一句(……笨蛋!)。
那個神是不是長得跟雪人很像,由一大堆紅豆大福堆起來,同時又長了手腳的樣子呢?
回頭一看,原本應該躺在被窩裏面睡覺的她站在面前,穿着浴衣,頭髮放了下來。
「嗯,謝謝你,行人。」
「是我幫她們寫的喔,嘿嘿。」麻知得意地說。
行人也只能這麼回答。
「結、結、結、結束了呣咕~~☆」X4
「行人公子行人公子☆來了,咻~~~~~~~~」揮啊揮。
看樣子是不肯放手了。「算了,也好……」行人低聲說,也滾進被窩裏。
「……唉,真沒辦法,只吹一下下喔,等一下就要乖乖躺回去。」
兩人的表情,都非常認真。
要是今天來加油的女孩子全部都穿上啦啦隊服……就算不至於完全喪失,行人還是沒辦法維持緊張感吧,甚至還會全身乏力。而知道沒有準備自己的份後,綾音、雪乃還有玲玲滿臉不悅,小滿則是由於身體不舒服所以不能來。
「呼……」發出一陣似乎全身無力的嘆氣聲,小鈴的重量靠了上來。
「放心啦,我又不是生病。」
「嗯,我相信你……」
天空上,則是灑下月光。
「那就先用木刀空揮吧……」
不知道是在逞強,還是精神上稍微鎮靜了一點,小鈴的模樣看起來比較有精神了。聽到行人的話,小鈴露出苦笑,接着準備從起居室走到走廊。
「討厭~~……」
4
身上一定要掛着一條小緞帶,這應該是雪乃的堅持吧。無論如何,她似乎直到現在仍然盼望行人他們能夠棄權。但現在事情已經進行到不是夢千代自己感到罪惡、自己承受忍耐就能解決的了。
「呣轟喔喔喔喔喔喔……¨沒錯啊啊啊啊,大哥說的沒錯啊啊啊啊,快點拿啊啊啊東西出來啊啊啊啊啊啊啊呣轟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
乓當~~乓當~~轟咚~~轟咚~~
全身上下纏着粗重的鎖鏈,兩隻大得跟妖怪一樣的巨大地鼠,眼中充滿血絲,嘴角垂下口水,兇惡地大鬧着。其他的地鼠則是好幾十只一起抓住鐵鏈,纔好不容易避免它們失控。
——不管怎樣,都應該會輸掉!
「曇天谷」的深處。
被指定爲決戰舞臺的廣場,是在一個鉢狀的山谷底,行人等人兩眼發直,臉色蒼白。
看起來毛皮帶點黃色的是金角,有點髒髒的灰色毛皮那隻則是銀角。
「感、感覺它們本身就已經是犯規了吧……」
不用上場的綾音說的這句話非常中肯。
「嗯嗯……」沒被選爲成員的女孩子們都不斷點頭。梅梅知道那是自己即將面對的對手後,早就已經暈了過去,行人也能明白她的心情。在看着谷底的行人,以及地鼠一族之間,早就放好一個倒過來的盆子,作爲戰場用。
那是個直徑長達三公尺的大盆子。
應該是爲了配合巨大地鼠的體格吧,盆子大小直逼大相撲的土俵。
「——冷靜。金角,銀角。」
帶着沉着的口吻,眼帶地鼠……獨眼龍,從容不迫地從兩隻地鼠之間走進場內。
聽到「頭目」的命令,兩隻雙胞胎地鼠似乎心不甘情不願地靜了下來,只有它們飢渴的眼神依然炯炯發光。
獨眼龍緩緩抬頭看向金角銀角說:
「肚子餓?等到這場戰鬥結束,我馬上讓你們喫個飽——不……」
說到這,它停了一停,看向行人。露出恐怖的笑容,沒戴着眼帶的那隻獨眼眯了起來。
「怎麼?」行人擺出架式。
「或許……戰鬥本身就能讓你們喫個飽了。」
可是,梅梅對小忍說:
「梅梅!現在不是說這種話的時候……」
「……不……不行唷!第一棒應該是,我吧……!」
「多取悅我一點啊,小子。差不多該開始了,準備上場,銀角!」
行人愣住。
行人用一種帶到搗蛋鬼的保姆的表情,打斷她們的對話。
「欽欵,她想說的話會是什麼?」 「說不定是要告白喔?」 「是的話我絕對不饒她!」來加油的女孩子們不斷交換推論。當中只有千影一個人說:「剛剛那個,就是外面世界很有名的」死亡伏線」吧!」眼鏡光芒一閃。
梅梅略帶稚氣的臉上,也浮現出決心。是不是因爲剛剛光是看到敵人就嚇得暈倒,打算趁這次機會洗刷恥辱呢?她用一種不論誰看都是在勉強的微笑說:
「退後吧,這事情早就不單是你自己的問題了……」
不管怎麼說,對手實在太兇惡了。
啪沙!頭上的草帽掉落。
這部分已經是慣例了。
這個插嘴插得不是時候的聲音,是來自小忍。
雖然沒錯……
「梅梅?」
……這下子事情一定會變得不妙。
作好心理準備了。接下來就看,自己小不隆咚的骨氣,到底能有多管用了。
「嗯,只要你能打倒銀角,金角就交給在下來負責吧!」
就在這個絕妙的時機……
——彷彿實在看不下去了,夢千代飛奔而出,大叫:「呣啾!」
要說是「有勇無謀」也可以,這並沒有什麼道理。
「梅梅的決心,在下的心確實聽到了是也!請您盡情奮戰吧!」
「行人……」小熊背上,正處於「半溶化雪人」狀態的小鈴,看似不安地打算說些什麼。
一點都不像平常的自己,梅梅朝向小鈴伸出大姆指:交給我吧!
小忍渾身顫抖,一副對梅梅說的話非常感動的樣子——
「行人先生是我們的主將耶……你要在後面乖乖地等纔可以唷!」
「嗯!」
「你爲什麼不早一點說?計劃已經無法停止了。我必須依照我宣告的,統一全藍蘭島的甜食,當然,也會獲得你的心,所有反抗我的小鬼我都要摧毀。小鬼說的沒錯,我要讓一切都稱我的心、如我的意!」
「那是當然的了,小鈴小姐!」
呼喚。
「喂,小忍,你亂說什麼!不行啦,梅梅!」
行人伸手堵住她的嘴,轉而瞪向獨眼龍,絞盡腦汁想要說句話反擊……
「呣轟喔喔喔!快讓我上場吧呣轟喔喔喔!」灰色的巨大地鼠銀角似乎等這句話等很久了,不斷用快要將鎖鏈扯斷的氣勢動着四肢。「師父!」小忍喊住了他。但行人果決地回答:
「呣啾……脂肪不滅?那個字的意思是,就算「減肥」贅肉也不會減少嗎?」
(這下,比我想像的還要糟糕啊……)
簡直是在替昨晚夢千代所說的做背書似的,獨眼龍吐出驚人的臺詞。
自己還是要當主將——也就是最後一棒嗎?現在看來不能那麼悠哉了。他很想儲備體力,準備跟獨眼龍之間的主將戰,可是自己身爲男生,也只能打頭陣。不,即使是自己上,也沒有把握絕對能打贏那隻巨大地鼠……甚至腦子裏只能想到自己輸掉的模樣。可是……
他發出認真,又充滿親身體驗的聲音。
「梅梅?」
梅梅爆出叫聲,堅持表示「先鋒就是自己」。
「不管是誰都好,快點上來啊呣轟!」就在已經站上土俵的銀角,轟咚!轟咚!地不斷踩着腳底時,梅梅馬上發出慘叫:「呀啊啊啊啊啊!」……這根本甭提了嘛。每個人都這麼想。
看着震驚的行人跟小忍,梅梅無力地笑着,顫巍巍地站起身來。「不要亂說了!」內心動搖的行人用接近斥罵的口吻說。「亂說話的明明就是行人先生唷!」梅梅強硬地回嘴。
夢千代使出非常貼合愛美女性的耍寶。她的解釋獲得所有人一致認同。
她再也沒有回頭。
發現自己的話一點用都沒有,夢千代呆站在原地。一句話也說不出口。
說得十分起勁的綾音實在太過多嘴,因而遭到麻知的草人攻擊。
隨便揮揮手,就這麼混過去。
「哦?」獨眼龍愉悅地低鳴。
怎麼可能讓小忍跟梅梅去對付那種怪物?
「所以,請你等我。」梅梅笑着,背向行人。
「不,所以說——」
壓抑自己害怕的心情,逼迫自己踏前一步,縮短間距。「給我動啊!身體!」他怒罵道。
此時在他的心裏打轉的,只有「這傢伙氣死我了!」這種感情。
稍微有點喪氣的千影一陣虛脫,覺得要說明實在太麻煩了。
「是,在下明白是也!」
不管自己的身體已經抖個不停,梅梅依然繼續說着:
「等我從大盆子回來以後,我……」
「……怎、怎麼這樣!」
梅梅因爲實在太過恐懼了,只見她「哈呼~~」吐出一口氣後就暈過去,小忍連忙撐住她。或許是立志成爲武士的志氣支撐,小忍面對擁有壓倒性魄力的對手,好不容易總算站穩雙腳,但她感受到自己居於劣勢這點,是貨真價實的。
她說的一點都沒錯。
「……請去制服行人先生唷。」
「……淚眼汪汪地說這些話一點說服力都沒有啦!」
梅梅大概是太過鼓足幹勁,結果搞不清楚狀況了……行人想。
若說行人腦子裏從來沒想過這個選項,那絕對是騙人的。只是行人不想選擇仰賴領主們的這條路,一切都只是因爲骨氣。這骨氣是否毫無意義,只是讓大家陷入絕境?如果是,那自己就是個大笨蛋。
行人咬着牙,心想:
然而——
行人抓住夢千代的前腳,硬是把她拖回來。
這是很容易被任何事情感化的小忍的聲音。瞬間,行人有種不好的預感。
而這就是敲打火石的聲音。
「梅……梅?」
「夢千代小姐?」行人說。
「我……我願意成爲您的母地鼠!這樣就好了吧……!所以,這種爭鬥就——」
「梅、梅梅!請振作點是也!」
「哼哼~~~~誰教你的前科實在太多了,姊——嗚呃啊!?」
看到行人的模樣,早已確信己方贏定了的獨眼龍,悲憫似的說:
鏗鏘——!行人的腦子裏,突然響過這個聲音。
「夠了,你說這樣就這樣吧。」
(對了,她好像也睡眠不足……這也難怪嘛。)
「我有話,想跟行人先生說……唷……☆」
在小熊背上非常關心局勢的小鈴,不斷揮舞自己的手,開口說道:「不能太逞強喔—!梅梅~~」就像是臥病在牀的奶奶,對着爲了養活自己拼命工作的女兒道歉的模樣。
「哼,事到如今你還想說什麼,夢千代!」
「行人先生,請你腦子裏想着要如何打倒那隻眼帶地鼠先生就好!」
獨眼龍那種「居高臨下」的口吻,點燃了行人原本早已萎縮的不服輸之心。
「好唷!」
坦白說,這實在不是開玩笑的。
「所以——我要打倒你!」
梅梅雙手拍打自己的臉,似乎在給自己打氣。「她真的要上嗎……」來加油的女孩子們,都吞了口口水,目不轉睛地看着。
「是唷!」
在小忍的雙臂中,梅梅衰弱地睜開眼睛,挺身而出。
「別、別別別、別看我這樣,我也是打倒麻知大姊,纔會站在這裏的唷!讓行人先生上場跟眼帶地鼠先生決鬥,是我跟小忍小姐,這兩個被選出來的成員的責任!相相相、相信夥伴,也是主將的義務唷~~!」
「我打頭陣!」
「我、最討厭那種、踐踏別人的心,讓一切順服自己心意的人!」
小忍漂亮地架住行人。
他決定用對付正在大鬧的小孩子的心情說服梅梅。
所有來加油的女孩子,聽到行人說「踐踏別人的心,讓對方順從自己!」這段話,馬上轉頭看向穿着啦啦隊服的麻知。「我、我纔不會做那種事!」麻知猛搖頭,看到衆多懷疑的眼神,又含淚說道:「太過分了……」
當初如果老老實實地去找藍蘭島森林的各個領主商量會比較好嗎?
「拜託,不要打了,行人先生、獨眼龍大人!」
夢千代真的是豁出去了。但獨眼龍只是皺皺鼻頭……
「沒錯,就是那種眼神……」獨眼龍低聲說:
「……………哼。」
「呵,怎麼樣,小鬼,要認輸只能趁現在囉?」
她朝向銀角正等着自己上去的戰場——直徑三公尺的大盆子前進。走到一半,她突然停下來,回頭看着行人。她臉上帶着的不是恐懼,也不是緊張,而是一種輕柔的笑容。「行人先生……」她靜靜呼喚,不斷掙扎想擺脫小忍束縛的行人,喫驚地停下動作。
5
「肚~嗚嗚嗚~子好餓啊暍轟—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我~喔喔喔~想要快點結束這場戰鬥~啊啊啊~然後~喔喔喔喔~去喫飯~啊啊啊啊呣轟~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
從鎖鏈中解放的銀角站在大盆子上發出怒吼,氣勢威猛地大鬧。
「呀、呀……呀啊啊啊啊啊啊!呀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站在大盆子面前,發出絲毫不遜於它的叫聲。梅梅馬上就後悔了。
(我、我、我、我果然跟、跟行人先生說的一樣,是個笨蛋唷……)
而且還是個大笨蛋。面對這種對手,自己一個人派得上什麼用場?
什麼都不可能做得到。
身爲一起作戰的隊友,自己卻表現得非常丟臉,如果這時候自己能大大活躍,說不定行人會對自己有好感……她懷着這種作夢般的期待。想要跟行人說的話,也就是昨天沒有完成的那個,接接接、接吻——
腦子裏光是想着這些,就讓自己全身發熱,不由自主地發表先鋒宣言,但這只不過是靠氣勢強撐的。
不過實在撐不久。她完全後悔了。
不知道現在可不可以撤回宣言……梅梅回頭看着行人求救。
「嗯——!嗯啊——……」
行人不但被小忍架得非常結實,嘴巴還被堵住了。
不愧是以前當忍者的,在體術跟捕縛術方面,行人似乎真的比不過小忍。
(啊啊,我快不行了唷,行人先生~~!!)
想到這點的瞬間,她突然想到行人爲什麼會被固定住,不由得受到更大的震撼。
(剛剛就是我拜託小忍抓住他的呀——!!)
期待看到認真決鬥的小忍,用熱切的眼神看着梅梅。
「請盡情地上吧,梅梅!您的遺骨在下會負責收拾的是也!」
纔不想給你撿那種東西。
「溫泉旅館?「月見亭」的溫泉饅頭嗎?」
「眨眼之間就來回打了十巴掌呀,呼呼呼,小鈴,真有你的。」麻知低聲說道。
「什什什麼!真是太卑鄙了是也!太殘酷了是也!」
梅梅很乾淨俐落地自己跳到盆子外面,地面上。
「哼,只有這點,距離統一甜食還早的很……」
「那……是……」
「噗通!」小鈴的體內,有個東西開始猛烈鼓動。
爲了不讓女孩子站上戰場,不管用再怎麼狡猾的手段都無所謂。當然,行人也並不是因爲梅梅頭上的小傷而這樣鑽牛角尖的。剛剛她非常清醒,他覺得在開始的同時就逃走的梅梅,很了不起。
這種狀況之下,他實在沒有什麼好預感,這也是沒辦法的。
啦啦隊的一干人等,事前不斷地煽風點火,現在卻都一副」那種情況當然要逃啊」這種很能接受的表情。
(對手是那種東西呀~~~~~~~~~~~~~~~~~~~~~!?)
聽到小忍所說的話,獨眼龍這麼說。
地鼠們將盆子從推車上卸下,開始設置在碎片四散的地面上。獨眼龍慢慢走向另外一臺推車,用前腳的爪子劃破麻布,用力一掀。艾草餅、蔌餅、糖果、裝滿花林糖的容器、裝了砂糖的袋子、蜂蜜壺等等堆積得亂七八糟的甜食山露了出來。
——什麼?不過,我總覺得自己好像認得「這個」……
才感覺有陣風吹在身上,下個瞬間,地鼠們就被掃倒在地。
這時候,最早察覺到異狀的是綾音,她突然覺得胸口一陣悶痛,彷佛空氣變得稀薄,不禁皺起眉頭。
「我上,如果你不肯聽,以後早上就別來找我練劍。」
直到行人這邊獲勝或是平手爲止,對方的先鋒銀角都不會下場,也就沒有辦法請出對方的主將獨眼龍。
說到這裏,梅梅的脖子衰弱地垂下。
「爲什麼,師父!梅梅不也說過了,師父要——」
就算村子的甜食都全滅了,「月見亭」的老闆娘咲夜還是成功擊退地鼠。一想到她是一個戰鬥能力極高的機關人偶,這也不足爲奇了。獨眼龍將前爪的紅豆大福,像是要給夢千代看似的舉得老高。
手下的地鼠們都一樣,金角銀角自然也不例外。
接着,破壞神便降臨在「曇天谷」深處。
「首先,我們打贏一個了,是吧。」
「轉過去,銀角。這基本上也是有歷史的比試法,只准你用屁屁喔!」
原來,咲夜小姐成功守住了……行人低聲說道。
不過行人馬上就預測到了。
要比喻的話,就像是世界末日逼近的感覺,她有種即將發生恐怖事情的預感。
「——小忍,你退下。」
其實仔細想想——什麼時候會發生這種事都不稀奇。
不,其實說「流血」有點太誇張了,她的額頭只是擦過地面,稍微滲了點血出來而已。而且她的傷也並不是因爲對決而受傷,是自己跳出大盆子,着地失敗時所受的傷。
「咿、咿呀!」
「這是從村子裏搶來的甜食,我想這應該可以讓你們更有鬥志一點。」
打從一開始就這麼做不就好了。
正當梅梅打算對小忍抗議時,獨眼龍舉起閃閃發亮的前腳。
「我上。」行人簡短地說。
這算是最後一道防線的防禦本能吧?
所有人一齊看向同一點。爆炸發自小熊的背部。小鈴渾身包覆着猶如熊熊烈火的憤怒之氣站在那兒,手擺着貓拳的姿勢。綾音想也不想,馬上朝着敵我所有人,放聲大叫——「會被捲進去的!大家快逃!」
回頭一看,以穿着啦啦隊服的麻知跟千影爲首,綾音、雪乃還有玲玲這一票啦啦隊,大概都覺得不幹自己的事吧,她們隨意地叫着亂七八糟的加油聲:「打飛它!」 「幹掉它!」 「痛扁它!」太輕鬆,實在太輕鬆了。
這是按下毀滅啓動鈕的……行爲。
「咚!!」
驚人的魄力與氣勢,彷彿能讓地球滅亡的巨大隕石掉落。
行人的聲音很認真。「行人……」小忍不自覺地省略稱呼,僵在現場。
「哼,看樣子輪不到我上場了啊,下一個是……小子,你嗎?」
「上吧,雙方各就各位,咚咚嘎!」
此事暫且不提。
「喂,你到底打算在那裏站到什麼時候?快上來吧,小丫頭。」
看着瞪着自己的行人,獨眼龍用大膽的笑容回應。
……咻咚。
「……嗚!」
不過小忍終究沒有退縮的打算。
好不容易保持清醒,讓她站定腳步的,並不是骨氣,也不是勇氣。是因爲她害怕如果自己真的昏倒,一定會被生吞活剝。
破壞神破壞貓嗚喵呀啊啊——!!一陣斜斜地吹入谷底的風。烈風。疾風。
她的眼睛捕捉到推車上的甜食山。她的嘴巴,無意識地喃喃說道——
「梅梅、梅梅~~~~~~~~~~~~~~~!!」
「小小小小小忍小姐?不要多嘴……」
到底是捱了怎麼樣的攻擊?只見那跟怪物一樣大的身體飛舞在空中,重重落地。接着(雖然沒死,但就以印象說起來是)在地鼠們屍橫遍野的谷底中心,維持着一口氣橫掃敵陣的氣勢,全身都被沙塵所籠蓋的小鈴停下腳步。
「梅梅!你沒事吧?梅梅!」
「呼——————————……」
下個瞬間,小鈴就從小熊的背上消失了。
「行人……先生……看來……我……差不多……不行了……」
(因爲,對手是——)
看了推車一眼,接着獨眼龍的視線回到行人身上,抽抽鼻子,它說:
「不用擔心,夢千代,本大爺……馬上將整個藍蘭島的甜食都送給你。」
「完全被瞧不起了……」行人心想。
「行人先生……對不起……我幫不上忙……唷……請你……搶回村子的……」
「內在貓咪」平常在小鈴的體內沉睡着。當它覺醒之後,能用肉眼跟上它的速度的人,在現場,只有麻知。其他人……包括獨眼龍,根本就不知道發生了什麼事,只是感覺有股強風吹過了谷底而已。
大地的震盪讓梅梅的身體隨之搖晃,就這樣,她差點又站着昏過去。
這是車輪戰。
但梅梅的臉彷佛貧血般地蒼白,像個打完仗的戰士。
站在小熊旁邊的綾音,突然低頭看着自己的手,是雞皮疙瘩——這是什麼感覺?她四處張望。刺激綾音的肌膚,讓她覺得一陣陣刺痛之氣的來源,並不是獨眼龍,也不是金角銀角。那三隻地鼠的壓迫感的確很強,但她剛剛感受到的,跟這種壓迫感完全不同,是更爲壓倒性的氣勢。
「喔喔?梅梅打算使用突襲吧!好耶,就是這樣是也!」
在地上滾了幾圈、沾滿沙土的,紅豆大福。小鈴沒日沒夜、思思念唸的,紅豆大福。
轟轟轟轟~~~銀角的屁屁沉人大盆子裏,壓破它,直接撞擊地面。
而自己選擇落敗這條路的梅梅,着地失敗,向前仆倒在地面上。雙手還高舉着,彷佛在喊「萬歲」一樣,這遲鈍的模樣讓人實在難以想像她是雜耍團出身的。「梅梅!」掙脫小忍的擒拿,行人大叫、往前狂奔。
「呣轟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轟咚轟咚)呣轟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乓乓)呣轟呣轟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碰咚)」
「呣呣呣呣呣呣呣、呣轟喔喔喔喔喔喔喔——————!!」
已經無處可逃了。如果真的想要逃,事情看樣子搞不好會變得更不妙。
——而在小忍眼中,這似乎是在集中精神的姿勢。
那是連老天爺都會害怕的、充滿魄力的、宛如惡鬼(其實是貓)的站姿。
它轉頭看向行人,未戴眼帶的獨眼發出異樣的光芒——
鬆垮垮地掛在小熊的背上,小鈴的鼻子,咻,地吸了點空氣。
換句話說……
每個人都認爲,要是捱了那麼一下,誰都會死掉的。
就算她受到更重的傷也不稀奇,所以,他不能再退讓了。
「哦?呵……有意思。明白吧,銀角,你也給我全力以赴。」
「我要打倒你,然後去搶走我還沒得到的,溫泉旅館的饅頭……」
真希望她們可以認真地擔心自己。
毫不躊躇、毫不留情地揮落。同時——
獨眼龍就這樣子「狠狠地」咬了紅豆大福一口。表情就像是在喝鹽滷、或是塞了一顆梅乾進嘴巴里一樣,眉頭皺得很深。「這果然不合我的胃口。」低聲說完,它毫不猶豫就將紅豆大福往後一丟。
獨眼龍從甜食山上取下一個紅豆大福,低聲說道。
「梅梅的仇,由在下來討是也!」小忍報上名號,往前踏出一步。其實根本沒仇啊,梅梅完全是自爆的……不過現在就先別管這麼多吧。「不行。」行人用低沉的聲音說。
咖啦咖啦咖啦……車輪的聲音滾近,地鼠們拖着巨大的推車走來,而且有兩臺。一臺上載着用來當戰場、直徑三公尺的大盆子。另外一臺推車,則是堆滿了很多東西,只是上面蓋着麻布,裏面的東西被藏着,看不出是什麼。
命令手下去拿另外一個盆子來代替碎掉的場地,獨眼龍睨視蹲在地上、抱着梅梅的行人,對於己方有優勢這點深信不疑。現在的問題並不在結果如何,行人後悔的是,當初果然該由自己上場當先鋒。
「咦?咦?等、等一下——」
「到時候,你就是我的了……」它用一種充滿自信的聲音說。
她緩緩抬起頭,散漫的眼神不斷「……???」地眨着。
殺紅了眼的銀角,相準梅梅準備壓死她。
負責擔任行司的獨眼龍打破僵局,催促着梅梅。它忍不住伸了個懶腰。
其實這個結果也是早就能料到的。敗北。
他抱起倒在地上的梅梅。額頭雖然流血,她的臉上卻浮現贏弱的笑容。
行人大聲呼喚梅梅的名字。啦啦隊的人全都用微妙的眼神看着他。
呣轟轟……銀角發出低沉的回答,轉身背向梅梅。「你也是。」獨眼龍同樣催促梅梅。現在她的感覺就像在等着天主寵召的重症病患。梅梅閉上眼睛,雙手交疊,像是在祈禱。
她畏畏縮縮地站上大盆子。實際對峙起來,銀角像座山一樣魄力驚人。
——轟!!突然在啦啦隊之間,產生一道彷彿大爆炸的空氣振動。
她一副遊刃有餘的模樣,發出低聲的吼叫。
不知道是奇蹟還是偶然,或者是在千鈞一髮之際,小鈴體內的理性發揮作用了?沒有被這股破壞的暴風捲進去的行人,仰天跌坐在地上。梅梅跟小忍也是一樣,距離稍遠的啦啦隊則平安無事。
至於獨眼龍,它根本就不清楚自己身上到底發生什麼事了。
「怎、怎麼……剛剛那是……你乾的嗎……?」
它站起來,隔着一段距離看着小鈴。
一閃!在憤怒的貓眼光線(眼神)照射下……「咿咿!」它發出丟臉至極的慘叫。
「呼——、呼——、呼——……」
正可謂甜食之敵,就是己身之敵,小鈴化身爲復仇之鬼(其實是貓),大跨步走向獨眼龍。被地鼠一族全員畏懼的「頭目」,原本打算不顧形象地逃走,四肢卻不聽自己的使喚,光是站着就費盡全力。
小鈴在獨眼龍的正前方停下腳步。
沙……手擺出貓拳的架勢,銳利的眼神變得更加尖銳。
「呼喵——……」
「不要,小鈴!」就在急不可待之時,行人大叫。
「咪呀!?……呼~~……」
雙手高舉,隨時都可能發動攻擊的小鈴,聽到行人的叫聲後,兩隻手便生硬地慢慢放下。
開始從鬼(其實是貓)慢慢變回人,手穩穩地放在腰上,大概是懷疑自己會被殺,或是會被喫掉吧,獨眼龍全身都縮了起來,只見小鈴突然把臉伸向它……
發出連周遭的空氣都爲之一震的一聲大喝:
「甜食是要小心、小心、小心、小心、小心、小心呵護的纔對吧——————————!!」
這是連山谷角落都能聽到的,充滿靈魂的大吼。
在極近距離被這麼一吼,獨眼龍直接翻倒在地。
最後,小鈴又大叫一聲:「這樣纔對!」接着伸出自己的食指。
「呣啾……那個,小鈴小姐……」
是夢千代。「咦?」小鈴回頭。只見她說:
「其實我,並沒有特別「喜歡喫甜食」啊……」
「給我聽着!就算夢千代再怎麼喜歡喫甜食……」
她話才說到一半,啦啦隊一行人之間,有個誠惶誠恐、相當畏懼的聲音響起……
「我從來沒說過我喜歡喫甜食吧?」她向所有人確認。「……………」一陣詭異的空白。
指着獨眼龍:
「——什麼?」全員所有人都不敢置信。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