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爲夜晚所迷
《藍蘭島漂流記》 · 霧海正悟 · 1.7萬 字
1
海浪滔滔的聲音,依稀傳入綾音的耳中。夜風吹過她的臉頰,令她感覺到有股寒意。
「……醒醒啊,妳還活着嗎?小鈴……」
「總、總算是~~」
原本倒在地板上疊在一起的二人,搖搖晃晃地起身。
看樣子她們是一起昏過去的.小鈴身上紫藤色的睡衣,以及綾音的巫女裝束,幾乎都因此散扯開來。而一起被『百叉之大蛇丸』的絕招牽連進來的豬排,則是同樣頭暈目眩地倒在她們身邊。
「豬排,豬排,你沒事吧……?」
「噗……噗~~!」
豬排虛弱地回應小鈴的關心,小鈴摸了摸它說:「抱歉,你再多睡一會兒吧。」
時問不知道已經過多久了,小鈴的家裏,除了兩個人跟一頭豬以外。沒有其它人。大大敞開的紙門外,冷冽的月光鋪天蓋地,照耀着兩人裸露在外的肌膚。不久前還一直蒙蓋着夜空的雲層,已經幾乎完全散去。
「我……我還以爲我會死掉咧……」
「……就是說啊……沒想到姐姐她,居然還藏了這麼一招……」
光是回想起來就一陣惡寒,綾音的肩膀不由自主地發抖着。
別說是保護行人了,光是保護自己就耗盡了她們的全力。有句成語叫作『如虎添翼』,現在應該還得再多一句程度更驚人的『麻知得箒』纔對。在那種狀況下,除了保護自己,她們還有什麼餘力去做其它的事呢?
「行人……」
小鈴悄聲說道。
「嗚喵~~行人被麻知姐給抓走了啦~~!」
淚水像是濺開的水,滾滾迸落。
平常有點天然呆的小鈴,此刻似乎也終於明白事態嚴重了。
不過,即使她知道麻知打算強行跟行人結爲夫妻,但她並不知道具體內容到底是什麼。綾音則是很清楚——她比小鈴多活了三年可不是白活的——姐姐打算「侵犯」行人!
反正綾音也只有這方面的『知識』較爲傲人,她想着想着……耳朵就這麼紅起來了.
綾音冷冷地搶先說出口。
最後小鈴在圖的正中央畫上個大叉叉,一臉認真地看着每個人說:
每個人都一臉愛睏樣。
「哎,小鈴!」
「怎麼這樣……」
「姐姐一定是不想讓任何人干擾她——」
「沒錯,我猜是『結界』吧。」
「當然是那裏啦,過來這邊自己看吧,小鈴。」
「那妳就來幫我啊,綾音~~」
「咿呀呀——!綾音大姐的靈魂愈飛愈高了~~~!!」
小鈴滿臉通紅,雙手胡亂甩着,其實綾音猜得沒錯。
看着淚眼汪汪盯着自己的小鈴,綾音咳地一聲,清清喉嚨後回答:
「小鈴,快點想個計劃啦,不然雪乃一定會變成單純的包袱。」
小鈴的雙眼開始淚眼汪汪,綾音則是擺出一副不懷好意的模樣說:
不得不說這個人實在是太樂觀了,綾音註定就是這樣的角色。(悲情笑柄……?她真的贏後估計家也可以不用回了……不對,是島……閃現的某S……)
「……可是,千鶴姐呢?」
像是陷入苦戰的梅梅一直往上飛撲,想要抓住綾音的靈魂之索。
小鈴露出苦笑,朝着她們揮揮手說:
「嗚嗚嗚……妳、妳喔~~……」
「呀啊啊,綾音大姐~不可以變成星星啊~~~!」
「我媽只要一睡着就很難被吵醒,我猜她應該會直接睡到早上吧。」
「呼哇啊啊啊啊……嗯啊,雪乃好想睡喔~~」
「啊、啊、不行啦……綾音大姐~~快回來啊~~~!」
提着發出微弱光芒的燈籠,小鈴不安地環顧四周。
小鈴將燈籠交給玲玲,從地上撿起一根樹枝,沙沙沙地在砂礫上畫線。這是這座山的大略地勢圖,玲玲跟遠野圍着這張圖,雪乃則是從上面看着小鈴畫的地圖.
隨即她露出瘋狂的笑容,用一種彷佛是在向最強敵人宣戰般威風凜凜的表情,開口說道:
小鈴將臉轉向廣場正中央,用力地揮舞着手上的燈籠。
這裏是被幽暗的森林所包圍的、一個充滿砂石的小廣場,也就是『行人營救計劃』的起點。
綾音舉起右手,颼地指向那個方向——
這也是沒辦法的事,月亮也差不多要爬到天頂了,現在可是深夜。
「嗚嗚……綾音~~?」
「啊,沒關係,沒關係……雪乃,妳們可以回去了~~不用這樣硬撐啦。」
「嗚喵~~~……」
「那個嘛……」
「麻知姐……到底把行人帶到哪裏去了……?」
不過,現在已經沒有時間去找師父商量了……怎麼辦?
「我是一直在想,這種時候,不知道師父會怎麼做……」
「哎呀,不過很遺憾,就算多我一個來幫妳也是沒有用的。」
「那、那是什麼啊~~?難道是,麻知姐……?」
(我不振作不行了……因爲我們馬上就要出發去救行人了!)
「嗯,說得也對。那我們就來開個作戰會議吧!大家集合!啊,遠野也請過來!」
綾音將眼神從小鈴的臉上移開,轉而看向村落所在的方向。
「咕、咕嚕?」
在蹦蹦跳跳的梅梅身旁,河童遠野正站着睡覺。
「……咕嚕嚕嚕~~」
雪乃大發雷霆,揹着她的小熊也慌慌張張地同意:『對對,就是這樣!』
「計策啊……嗯——這個嘛……」
「唔嗯嗯嗯……雪、雪乃沒問題!小鈴姐,不要把雪乃當成小孩子!」
恐怕她早就在山腰那一圈森林的樹上都貼滿了靈符吧。
——她倒抽了一口氣。
臺詞被搶走的綾音往前仆倒,接着就用這種姿勢,以充滿怨恨的白眼瞪着小鈴,小鈴則是一瞼茫然,不過綾音內心深處想的則完全是另外一回事。於是她馬上打起精神,擺出一副策士的面孔,「哼、哼、哼……」地笑了。
***
「知道嗎?這裏就是神社,首先分成東、西、南『三組』——」
就在她家『海龍神社』座落着的那座山頭,正被一股宛如海市蜃樓的『氣』給包圍着。
雖然自己在威風凜凜地登場後不久,馬上就丟盡顏面了。
「可惡——沒禮貌!小玲!我纔不是包袱!」
「妳有沒有什麼妙計啊?對手可是那個大姐耶……」
「綾綾綾、綾音大姐,妳不能死啊~~~~哇——!」
那是一幅會讓人感受到不安的光景。
「結……界……?」
師父一定很清楚,這種時候該採取什麼戰術……
從剛剛起,廣場的正中間就一直有着鬧哄哄的聲音。
「嗯……!」
玲玲似乎是完全沒看到、也沒聽到這些騷動,繼續往下說道:
「不行啦……」綾音冷冷地低聲說:
「對喔!可以去找大家一起幫忙!」
信奉現實主義,腦筋有時還頗頑固的行人,在對付幽靈、妖怪時會發揮出超強的實力。雖說他最近似乎快要被充滿神奇現象的藍蘭島給影響了,但在這種情況下,他還是會很可靠的。「不過……」小鈴這麼想:
「——大姐,綾音大姐,振作一點啊……!」
綾音想開口,但馬上又閉上嘴巴,她用還站不太穩的雙腳站起身,整理整理自己身上亂掉的巫女服,穿上雪地草鞋,走進庭院裏。正面就是一片大海,綾音左轉,背對着小鈴的家,踩着還掛着夜露的青草前進幾步後,回過頭來呼喚小鈴:
這種情況下,換個角度想,其實也是個好機會。
「這、這點事情,我還知道啦,妳不要老是把我當笨蛋好嗎,綾音!」
小鈴提到的這個名字,就是現在應該也睡在神社中某個房間的、綾音跟麻知的媽媽。不過綾音卻故意嘆了一口長長的氣,聳聳肩,大搖其頭,綁成兩落的黑髮也隨之晃動。
她的臉上清清楚楚地寫着『是的沒錯,我是在猜那到底能不能喫,我真的那麼想了。』她這個人就是藏不住心裏的話。綾音一臉「贏妳一次啦~」的表情,再度轉頭看向那座朦朦朧朧的山頭。
「嗯——」小鈴皺起眉頭,歪頭深思。
小鈴的正面是一座能讓人感覺到歷史的紅色鳥居,也是這條佈滿青苔、通往『海龍神社』的石階起點。穿過鳥居,爬上沿着山坡鋪成的石階梯後,頂點就是神社境內了。
綾音口中吐出來的靈魂一直想往天上飛昇,梅梅死命地想抓住它。
她甩一甩自己的腦袋,緊緊地抿住嘴巴。
「那我就得去救行人了!因爲,這樣子不太好……」
小鈴稍微思考片刻,然後就大力地點頭。
小鈴手上拿着燈籠,熟練地將兩手交叉在胸前。
「從今天下午開始,姐姐的樣子就怪怪的。感覺她好像是讀過那本打掃倉庫時找到的古書後,就突然變得這樣了。她還說了什麼跟『夢』有關的……總之,姐姐認真起來的時候特別可怕,所以我一直都在注意她的動靜。」
小鈴馬上從地上跳起來,表情瞬間變得非常開朗。
距離小鈴跟玲玲有段距離的地方,雪乃、以及揹着她的小熊,同時在揉着自己的眼睛。都這麼晚了,身爲小孩子的雪乃,以及不習慣夜晚出沒的小熊一定勉強得很辛苦吧。
「什麼叫作『渡過三途之川』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眼睛眨了幾下,「……呱啊啊……」她一邊點頭一邊走近。
小鈴拔腿就跑,然而綾音卻馬上抓住她的馬尾,突如其來的拉扯,讓小鈴直接四腳朝天跌倒在地。「嗚喵!? 」小鈴發出慘叫,綾音則是雙手插腰睨視着她。
「不、不過,姐姐到底是怎麼了?她平常的確是很爲婚期着急啦,不過……」
一陣令人焦急的沉默。
教導村子裏知名的強者小鈴學習合氣道跟柔術的『師父』,就是藍蘭島四大區域之一『南方森林』的領主。那是一頭年紀超過百歲的虎斑貓,是一隻不但有兩條尾巴,更會說人話的妖貓。
「——大……」
利用小鈴的人望,召集夥伴,打倒自己根本無法對抗的強敵,然後——
「那一點都不好喫,也不是能喫的東西。」
她背上的寒毛直聳,這種時候最是希望行人陪在旁邊的啊……
玲玲一副「吵死人了」的表情,一邊挖着耳朵一邊靠到小鈴身邊,抬頭看着山頂。
「哈哈,光靠妳一個人是——沒、有、用、的——~」
(不但可以救出行人公子,也可以順便讓姐姐『灰頭土臉』!喔——呵呵呵呵!)
小鈴身上的睡衣還是一樣不整,光着腳丫走出庭院,跑到綾音身邊。
(討厭啦,感覺這裏……好像會有鬼出現~~……)
「是喔……」
「……所以說。」
只見綾音嘴巴吐出靈魂,倒在地上,旁邊身着旗袍的梅梅則是在哭着哀求。其實在到達這個廣場前,局面纔剛炒熱一次,綾音可說是因此而英勇犧牲。
「嗚喵!? 綾音?」
以嚇得尖叫的小鈴爲首,所有人一起將視線投到廣場正中央。
在那裏的是——
梅梅好不容易終於抓住綾音的靈魂,並且將之塞回綾音的嘴巴里。綾音一臉憤怒地佇立着,臉色依舊蒼白,簡直就像個過動的『殭屍』。剩下最後一截掛在嘴角旁的靈魂之索,還像尾活魚般啪嚏啪嚏地跳動着。
在她旁邊則是癱坐在地上、呼呼喘個不停的梅梅。
「呼……真是太好了~~綾音大姐。」
「嗯,得誇獎妳纔行。」綾音橫了梅梅一眼,這麼說完後,再度開始爆發說:
「小鈴!? 還有妳們這些人,妳們以爲是因爲誰的功勞,妳們才能闖過姐姐的『結界』啊!是我耶!妳們居然完全不管我!自顧自地在討論!我可是差點就要上西天了——!!」
「對不起喔,啊呀——我一直以爲妳是在睡午覺咧。」
「拜託,現在午夜耶——……不——對——!妳這是在搞笑嗎——!」
嘎喔——綾音用彷佛快噴出火來的氣勢怒吼。
事情就是這樣。麻知在山的周圍設下『結界』。想要進入這個廣場,就必須破除『結界』。而能這麼做的,當然也只有同爲巫女的綾音,於是她就這麼壯烈犧牲了。
一切也都是因爲她執着於『拯救行人』和『打倒麻知』。
結果就是——悲慘的臨死體驗,不過,小鈴燦爛地笑了,她說道:
「因爲妳是綾音啊,纔不會那麼簡單就死掉的啦。」
「唔唔……嗯,嗚……小鈴!我、我說妳啊!」
小鈴說的話完全出自於她的一片純真,綾音馬上爲之臉紅,以一副很傷腦筋的模樣閉上嘴巴。不過——
「…………哼!妳很清楚嘛!沒錯,那點小玩意兒,對我而言超級輕鬆啦,老實說呢……嗯,這是理所當然的啦~」
「哇啊~~真不愧是綾音~~~」
綾音得意非凡,小鈴則是猛力鼓掌。
在這種時候絕不選擇『放棄』或是『接受』,這就是行人的個性。
一臉完全不管這反論的模樣,麻知羞答答地伸手打算脫掉行人的上衣T恤。
角隱——乃是和裝新娘纏在頭上的白布。
——這沒什麼好害羞的,來吧,跟我一起發誓永遠相愛!
麻知的這段話讓他十分在意,於是行人的動作稍微停了一下。
麻知那張有着水汪汪大眼睛的臉近在咫尺,既是究極的童顏,卻又略帶了一點嬌豔。
怎麼了?行人正感覺到不可思議時,仍壓在他身上的麻知伸手探入白無垢懷裏,拿出了某個東西……那是一張寫了『結界』的靈符,麻知直盯着那張靈符瞧,彷佛想從那張靈符上讀出些什麼。
「嘿、嘿嘿、唔嘿嘿嘿嘿……」
鋪被上的行人維持坐姿,不斷地往後挪動,想要跟麻知保持距離。
簡直像是突然浮現的剪影一樣。
行人想問的是,到底爲什麼?但是麻知似乎沒有回答的打算。
但馬上就被追上了。
「——」
梅梅、遠野組。
兩人一組,漂亮地分成三組,不過這些人裏面卻少了千影的身影。
「唔呼呼,行人公子——」
(啊——真是的!那個大姐到底是在想什麼啊……?)
「哇——放手啊——」
「的確,對手是那個大姐的話,就不能掉以輕心了……」
——要小心喔,對方畢竟是麻知姐,應該不會讓我們那麼簡單就逼近她的。
「等等,麻知…………!? 」
「行人公子……」
「可惡,礙事的東西……!」
由於小鈴的提案,玲玲等人分成三組,從三個方向朝山頂前進。玲玲跟雪乃從西邊,小鈴跟綾音從南方正面的石階上去。山的東側本來就沒有任何算得上是可行走的道路。而那個方向則是由梅梅跟遠野負責。
玲玲的身後不遠、揹着雪乃的小熊正以稍慢的速度追着她的腳步。這裏位於『海龍神社』座落的山頭西側,是一條不用經過石階就能進入神社領地的小徑。森林的樹木肆無忌憚地將樹枝蔓伸到小徑上,阻擋着她們前進。
行人用非常激動的聲音發問,麻知則是以宛如地底深處傳來的聲音回答:
玲玲一邊抱怨,一邊心想:「這也是我拯救行人、提升他對我好感度的大好機會!」在想像中,玲玲威風凜凜地出現在壞蛋頭目的面前,用正義的鐵拳揮倒對方,深受感動的行人眼睛變成『愛心』的形狀。
以非常小的聲音(只是他們對話中那種快樂的氣氛也感染了行人)說話的黑衣人,朝着麻知敬了個禮,轉身起步,用一種像是『流動』的步伐離開了『冥想之室』……不,現在是『初夜之室』了。板門悄悄地拉開關上的聲音遠遠傳來。
「這、這種姿勢下……該說那種話的人是我吧——!」
不,我說這種讓人一聽就覺得很危險的名字是怎麼回事啊?
「該說是充滿魄力,還是說充滿幹勁啊……」
「——————」
白無垢——是一種內外皆純白無花紋的薄衣。
在行人跟麻知交迭着的鋪被旁邊——正站着一個黑衣人。
這裏位於『海龍神社』的境內,不過並非是供奉『海龍王』木像的御堂,也不是後方巫女居住的本邸。這是一間蓋在境內深處的森林內,非常隱密的草頂小庵,有個名字叫作『冥想之室』,只是很少有人用到這裏。
右邊的牆壁上,掛上了以流利書法畫成的『恩恩愛愛相合傘』掛軸,被寫在傘下的則是良人(行人)跟賢妻(麻知)的名字。而最能象徵初夜的,就是鋪在房間正中央的一組被窩吧。
黑衣人不知道對麻知說了什麼話,由於聲音非常地小,行人幾乎聽不到。
那人的模樣跟身穿白裝束的的麻知完全呈現對比。他穿着附有頭巾的披風,全身上下包得密不通風,從頭黑到尾。頭巾裏面被影子遮蔽着,無法從下面偷看那個人長什麼模樣,不過看起來他個頭比行人更高。
小熊前進的速度相當不錯,在它的背上,雪乃似乎將震動當成搖籃,發出一陣陣睡得很舒眼的聲音,真是派不上用場。不過話說回來,以戰力而言,無庸置疑地小熊比她更加可靠。
這是島上隨處可見、渴求戀情的少女表情,或許可以稱之爲「發花癡」吧?
「是啊,人家早就迫不及待了嘛~……呀。」
(笨蛋,喂喂,振作點啊,快動、快動啊,身體!哇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
——謝謝妳,玲玲!妳真是個迷人的女孩子,跟我結婚吧!
小鈴、綾音組。
玲玲、雪乃組。
「我怎麼樣?」
行人就像是被魔王抓走的公主一樣,完全不知道外界到底發生了什麼事。
滋滋……看起來似是散發出熱氣,靈符頓時冒出青白色的火焰開始燃燒。
「唔呼呼呼……到月亮升到最高點之前,已經沒有多少時間囉——」
——別,別這樣,老公,人家會害羞的。
如果摒除個性問題,這張臉可說是非常可愛,而如今它正佔滿了行人的視線。
「呼嗯~~嗯啊嗯啊……」
正打算開口詢問的行人,馬上倒抽一口涼氣。
麻知突然停下了手,皺起眉頭。
「幹勁……?」
而如今,這裏變成了『初夜之室』,內部的壁紙也已經完全換成粉紅色系。
麻知周身不斷散發出一股『人家已經完全屬於您』的驚人氣魄。
「呃啊——不要啊!放開我~~~~」
「就先別管那個啦,我們繼續我們的工作吧,來吧——快來快來!」
「沒錯。」
「……怎麼說咧——現在行人老公可是陷入危機了說……」(校對注:玲玲說的「老公」其實應該是日語「旦那」,有主人、老公之意……看過藍蘭島TV版的都知道吧?字幕組有說明的……我知道這詞是在看XE漫畫時…………XE的某S留~)
——啊,嗯……從今天起我可以叫你『親愛的』嗎……?
——然而……
「纔不等,唔呼呼呼呼呼,不要想這麼多嘛。」
他的模樣毫不遜於沐浴在槍林彈雨中的士兵,正可說是拼死的匍匐前進。
再加上高雅的白粉香味,輕輕拂過行人的鼻間……行人開始頭暈目眩。
「『結界』被破了,一定是綾音的傑作吧……」
「他是『來自地獄的使者』,是我的手下,不知道誰會先成爲他的餌食呢……」
(……是我想太多了嗎?剛剛好像聽到了什麼『~喏』……?)
「……麻、麻知!妳先等一下!」
聽負責去找她的綾音說,花子表示從傍晚起幹影就鎖上自己的房間睡覺了。
麻知早已將他鬆綁,不過或許是到這裏之前,行人身上一直貼着「速效麻痹祈願」靈符的後遺症,現在的他依然沒有辦法靈活行動。仍稍微有點麻痹的身體,感覺就像不是自己的一樣。
行人的內心似乎有所動搖,噗通、噗通……心跳開始加速。
咻咻——面泛紅暈的麻知將臉龐越挪越近,就像是要疊在行人身上似的。
這成了致命的空隙。
「唔呼呼`~嗯,好哇。」
***
玲玲將蔓生的樹枝撥開強行突破,速度絲毫不減,甚至還愈來愈快。
「來、來自地獄的……」
噗通!行人仰天倒在被窩上,麻知乘勝追擊,跨坐在他身上。
行人拼了命地站起來,卻被麻知乾淨利落的掃腿給再度絆倒。
(月亮……?)
麻知在木板房間裏端端莊莊地正座着,從頭到腳,連穿着足袋的雙腳都是一片雪白。身爲即將迎接新婚初夜的新娘,麻知打扮得非常漂亮,可說是全副武裝狀態……不,或許角隱有點多餘,不過氣氛還是很重要的。
「剛剛那是什麼?魔術嗎?『結界』?綾音?」
一邊全速奔跑,玲玲想起了小鈴說過的這番話。
「騙人的?什麼!? 」
「等、等等……我說!爲什麼妳今晚會變成這樣!? 」
以一個身穿白無垢的新娘而言,這舉動實在非常不得體。
然後小鈴馬上轉過頭來,用認真的表情喃喃說道:「然後,要怎麼分組呢……」看着小鈴的行爲,玲玲在心中暗暗叫絕(幹得好啊,小鈴,居然無意識地將綾音操縱在股掌之間!)
下個瞬間……
玲玲用痛苦的表情,跑在紅土開始剝落的險坡上。
轉眼間靈符就燒成灰燼,在空中飄散開來。
(什——)
「我、我就說,不是那樣子的啦——!」
腳下依然不停的玲玲,嘴角卻開始鬆動了。
行人躲過麻知硬要逼近的手,拼了命地將身子翻轉過來,準備以匍匐前進的方式逃走。
「唔呼呼,行人公子……要對人家溫柔一點喔,羞。」
「什麼人!? 」行人心想。
在一團白皙的鋪被上,身穿白裝束的麻知跪坐着慢慢地挪向行人。
「那、那、那是誰啊?麻知!? 那是……?」
「嘿呀!」
「……?」
「……騙你的啦,來吧,行人公子。」
「唔?」
突然間,籠罩周圍的森林消失了,眼前一片開闊。
小徑從陡坡變成一片平坦,玲玲放慢自己的腳步。透過足袋傳到腳底的感覺,也從堅硬的紅土變成一片鋪平的細石子了。
……這裏是一塊圓型的狹小平地,看起來就像這一塊的森林突然被人連根拔掉,地板上鋪滿了圓形的小石子,不過似乎很久沒有人照顧了。正前方有個一個能繼續往上爬的小徑入口,玲玲的右前方,則是放了一塊看起來就像被青苔覆蓋、石柱一般的石碑。
看起來也像是聳立在地面上的石制路標。
表面上似乎刻了些漢字,不過幾乎都辨識不出來了。
「哦……原來還有這種地方啊,我都不知道。」
玲玲繃緊了臉頰,小心謹慎地在平地上面前進,滿月也在空中冷冷地發着光。
小熊也在玲玲的身後停下腳步。停下來時的晃動,讓它背上的雪乃醒過來了。「呼啊……」雪乃發出一陣睡昏頭的聲音,眼睛半睜半閉地,東張西望地打量四周。
「啊呀,千千姐?」
她叫出了這個名字。
幹影?玲玲歪頭思索,同時順着雪乃的視角看去。雪乃的眼睛正注視着高聳石碑的最頂端——暴風雨過後萬里無雲的夜空滿天星斗,在天空中畫着一輪漂亮圓形的滿月。而站在這片景色前面的——
就在石碑的頂端,站了一個彷佛具體化影子般的人。
「——喏。」
影子看起來像是輕輕地笑了。
同時『咻』地一聲,上空有某個東西像是旋風般地席捲而來。
玲玲馬上撲向旁邊躲開,並用似乎能回斬對手的銳利眼神往上看去。
「你是誰!雪乃……妳說那是千影!? 」
回答並非出自雪乃之口,而是那個影子黑衣人。
「呵呵呵,就是喏……不愧是雪乃,居然一下子就看穿我的身分了。」
——雪乃不懂……不過那就是千千姐啦!
天真無邪的小鈴一邊跑,一邊思考這個疑惑。
不知道她從哪裏搞來這一套壞蛋的典型臺詞,她抬頭挺胸地說道:
兩個人一頭熊就這麼陷入痛苦的沉默中,不過千影倒是一臉滿足的樣子說:
「呵呵呵,就是喏……錯了,我並不是千影喏……」
「就是行人的『人體實驗券』啊……嘿嘿~」
小鈴往旁邊看去,或許也是因爲緊張吧,綾音的臉頰紅撲撲的。
「——啊?」
「糟糕!」玲玲心想:「現在的千影已經進入『無藥可救模式』了……」
看起來似乎很痛。雪乃一下子就從小熊身上摔落。
——不過那又是怎麼一回事?那副像是腦筋燒壞了一樣的打扮……
「喵?……玲玲?」
「我要開動——」
千影之所以會這麼充滿幹勁,是因爲她在打掃書庫時發現了一本兒童取向的『笑擊戰隊耍寶連者』英雄故事繪本,當她看完那本書以後就變成這樣了,那本書原本被收藏在漂到藍蘭島西方沙灘的箱子裏。
「哇——妳這笨蛋,所以我不是說過了嗎!妳這個笨小鈴!」
「誰會被嚇到啊!哪有那種可能……」
千影愈來愈得意忘形,用力地甩着她的鞭子。
『了(咕嚕)!』
——哎,雪乃,『地獄死亡喏』是什麼東西啊?
紅豆大福轉瞬間巨大化,露出它的真面目!!擁有兇惡面貌的『紅豆大福怪』!
那恐怕是在『角色扮演』一個叫『皇后·千影魯凱』的角色吧?
首先就是那件閃閃發亮,暴露度非常高,看起來就像是皮製的黑色泳衣.這件衣服還能接受,只是她的肩膀、手肘、膝蓋都長着詭異的大角,這實在太怪了。再來就是頭上戴着的那個玩意兒,這實在很難形容,感覺像是將所有詭異偏好全部湊在一起的誇張頭盔……或許只能這樣表現了。接着在沒有遮蔽的左手臂上面寫了一句用來打氣的成語:『世界征服女』。
轉眼間,小鈴的理性就被徹底瓦解。
兩人爬上石階,進入石板平臺。這裏就像是被月光照耀着的舞臺。
「~~~~~~(咿喵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而在這裏——
飛快爬上石階的小鈴突然停下腳步。
不,其實說是改造也太誇張了,她只是戴了一副前面裝了鞭子的皮製黑色長手套。她們剛打照面時,玲玲所受到的攻擊也是這個。千影的鞭子,不只玲玲,連雪乃跟小熊都結實地捱了這麼這麼一下。啪!聲音很大。(不會是SM女王裝吧?……OTL的某S……)
「……小鈴,小心喔!」
——不知道啦,哎,小熊,妳知道嗎?
「戰、戰鬥員?那又是什麼玩意兒啊————————!? 」
玲玲一陣愕然,千影不是正在自己家裏睡覺嗎?
「停——!小鈴,停——!『等等』喔,『等等』!」
「現在的我是——」
黑衣張開,像天幕一樣蓋住了夜空,遮住月光,隱沒了玲玲跟雪乃的影子。接着就像樹葉一樣被風吹動,月亮再度露出臉來。就在這個時候。在滿月的光輝照耀下,出現了一個美麗、恐怖的姿態——那就是……
玲玲連千影的臺詞到底代表什麼意義都搞不懂,也完全無法接受這種事情發生,但是……面對接下來即將發生的拼死決鬥,玲玲的臉上透露出悲壯的決心。
「上——吧!『地獄死亡喏』的戰鬥員們~~~來吧——」
用嚴峻的聲音叫她止步也不可能。現在的小鈴,字典裏沒有『小心』這個詞。
痛到流淚的玲玲恨恨地瞪着千影。
——而且那是什麼?皇后……千影……魯……?
跑在前頭的綾音也停下腳步,質問的聲音從上而下。
「邪惡組織『地獄死亡喏』幹部——皇后·千影魯凱!乓乓——!」
就像是在變魔術似的,她的左手突然變出一張紙條,隨風飄蕩。其實上面寫的不是實驗,而是觀察,不過這也差不了多遠。千影跟其它島上的居民不同,她對於跟男子結合沒什麼興趣。
這個大福可是難得的逸品,在親眼看到前就能吸引『第六感——紅豆大福雷達』的注意力,擁有『瘋狂的甜品怪獸』、『無底的雙胃妖怪』(命名者:綾音)這兩個別號的小鈴,是不可能忍住不喫的。
玲玲咬緊牙關,用力地瞪着千影說:「怎麼會這樣……!」
千影像是在宣告死刑般地笑着說道。她的笑聲與其說是邪惡組織的幹部,倒不如說更像怪人。
就在這個時候,小鈴化爲一陣強風,飛向紅豆大幅,並且滿臉幸福地張開大口。
通往山頂的石階,緩緩地向上蜿蜒,途中有幾處石板砌成的平臺。兩人到底已經經過幾個平臺了呢?就在距離山頂大約還剩三分之一路途的地點——先發現『那個』的人,是綾音。
嘿,千影用力揮舞右手。
「……………………」
玲玲等人用一種戒慎恐懼的態度小聲地對話:
「『束手就擒吧,這裏就是妳們人生的終點站!哼哈哈哈哈~~~!』就是這樣喏。」
如果是平常的綾音,此時一定會恥笑小鈴:「妳真的是個笨蛋耶~~」只是現在實在不能這麼做。只見她慌慌張張往前撲,抓住小鈴還露在外面的雙腳,她想要抗拒怪物吞食的力道,並且將小鈴的身體拉出嘴巴——可是……
紅豆大福怪的嘴巴動個不停,企圖將小鈴的下半身也吞入,這果然是麻知設下的陷阱。她一定是用法術將母親千鶴的特製紅豆大福變成了妖怪。外表看似黑豆的東西,似乎全部都是妖怪的眼睛。
話聲至此她稍行中斷,隨即跳起身,像是鳥類在天空飛翔一樣,展開雙手,脫掉黑衣。
小鈴發出淒厲的叫聲,然而她整個上半身都被吞沒,綾音根本就聽不到。
***
(被麻知姐?怎麼樣啊?)
綾音手插着腰,用鼻子重重地哼了一聲。兩人並肩再次延着石階爬上去,速度之快,讓原本通往『海龍神社』的這條原已走得習以爲常的石階,看起來就像是另一條道路。
——咕、咕嚕嚕……?(我不知道。)
——咕嚕嚕~~(……說不定是被哪本怪書給影響了?)
「嗚喵——————————」
「喂……不要亂動啊!……呃啊,果然不行。我又不是妳,也不是玲玲~~」
相對的玲玲、雪乃、小熊則是一臉呆相。這也是很正常的吧?
「——!!——!!」
在玲玲眼中,那套皇后·千影魯凱的衣服,只能用奇怪來形容。
在石板平臺的正中央,一個陶瓷器皿上,就擺着那麼一個紅豆大福。看起來非常柔軟的餅皮加上色澤烏亮的黑豆,一眼就可看出是個上級品。只是很怪,沒有什麼比這個更奇怪的大福,這絕對是麻知的陷阱。然而小鈴的腦子裏面早就形成一個公式:『海龍神社+紅豆大福=千鶴姐的大福』。
「喂!妳在幹嘛啊,小鈴!」
「真是的~妳也要打起精神啊!妳是不是在發呆啊?」
月光讓眼鏡閃耀出詭異的光輝,同時她還自己配了音效.看來是完全入戲了。
結果看起來更幸福滿溢的紅豆大福,『啪咕』一聲,把小鈴從頭給吞進去了。連她手上的燈籠也不放過。
會被壞蛋的那一方所吸引……也充分表現出千影的興趣是多麼瘋狂。
「……是不是被我嚇到喏?有沒有被我嚇到喏?呵呵呵……」
玲玲偷瞄了千影一眼,更正確的說法是,她在看千影身上的衣服。
瞬間雞皮疙瘩佈滿全身,就像感受到強烈敵意時,小動物會出現的反應。
——抱歉啦,小鈴,我說不定只能幫到這裏了……
「好像很好喫的大福~~」
「啊,抱歉!」
「喂,千影!那是什麼蠢造型啊!妳是不是發燒了?」
……或許是對小鈴的味道感到很滿足,它的眼睛眯成了線。
小鈴則是在眼睛看到之前,直覺就先察覺到『那個』了。
黑衣人自己承認「被看穿」,卻又聳聳肩否定掉這個答案。感覺她的笑容就像在演戲般地不自然,然而不管怎麼聽那聲音都是千影。黑衣人以大幅度動作彎膝、沉下身,誇張地說道:
「嘿嘿嘿嘿嘿~~不管怎樣,小玲、雪乃、小熊……」
對小鈴而言,這相當於是『通往極樂世界的渡船』。綾音當機立斷——
小鈴強壓下內心那股原因不明的不安,追上綾音的腳步。
『(嚼來嚼去)』
「我不是千影,我是皇后·千影魯凱!而且說別人蠢會不會太沒禮貌了!」
「呃啊,妳真的是千影?」
但在知識上,她對於『男子』這種生物的好奇心比常人多一倍。她想要徹底瞭解男生!
(什、什麼?這種感覺?好像有個很不得了的東西耶~~?)
這代表最恐怖的兩個人正式連手了!?
「咿啊啊啊……」雪乃發出丟臉的慘叫聲,躲到玲玲背後。
小熊猜對了。
當然,她的背後並沒有任何人,下方的石階像是被慘白的黑暗吞沒一樣,一直往下蔓延。晴朗的夜空上,滿月正照耀着大地,周遭在月光的照耀下已經非常明亮了。然而,剛剛那究竟是什麼——?
「啊啊,真是的.不再快一點行人公子就會被姐姐……咕噥咕噥。」
最後用來總結的就是千影的右手——被改造成一條皮製的黑色長鞭!
連小熊也想將自己龐大的身軀藏在玲玲的身後,因此她們展開一陣推擠。理所當然地,雪乃根本不可能敵得過它。啪咚,雪乃被推倒在地,不過玲玲完全沒有閒工夫去注意到後面到底發生了什麼事。
千影似乎對自己報上名號的過程非常滿意,雙手伸得高高地繼續站在石碑上,陶醉在快感當中。
她轉身將燈籠照向後方。
最後用來總結的就是幹影的右手——
「很痛耶!可惡……妳是被那個大姐唆使的吧!混帳,她到底用什麼吸引妳!」
「綾音……這我知道啦!」
跟那兩個以怪力著稱的女孩不同,綾音細小的手腕反而漸漸被拉了進去。
這樣下去會跟着一起陪葬的。要怎麼辦——?「唔……」綾音咬着下脣思考。
沒有辦法了……吧?綾音開始思考些什麼。就在這段時間內,小鈴的身體也被慢慢地拖進去。不久,綾音輕輕放開小鈴的雙腳,擦了擦含淚汪汪的眼角。
「呀——呀——……」小鈴的聲音愈來愈小聲。
「…………妳就安心成佛吧.我絕對不會忘記妳的……雖然我一天到晚都在整妳,但其實我並沒有那麼討厭妳……」
「南無阿彌陀佛~~」綾音隨便用手拜了幾下充數。
『(吞嚥)』
小鈴被完全喫下去了。
紅豆大福怪的口中,吐出了一條又大又粗的舌頭,舔着嘴巴四周。
而綾音完全忘了還有一件重要的事。
那些像黑豆的眼睛,全部都盯着綾音。所有的眼睛都在主張『下一個就輪到妳了~~』。這情節應該早能預料,但綾音還是以一臉不敢相信事情『會變成這樣』的表情,慢慢遠離紅豆大福怪……先走爲妙。
但是自稱『藍蘭島第一美少女』她的自尊,不允許自己這麼做。
綾音說了:
「我說啊,我想我……一定比小鈴更好喫喔。所以說……」
這句臺詞,幾乎等於是『請喫我吧』。
紅豆大福怪含糊地念了句『我要~~開動~~了~~』然後啪地飛躍過來。
「嘿!」綾音跳得更高,就像是在跳箱一樣,雙手撐着它,奮力越過去。
這一避就像在表演特技一樣.綾音危險十足地落地後,前方就是繼續往上爬的石階。綾音展開自己優異的腳力拔足狂奔,但轉眼間怪物就追上來了。她一面跑,一面感覺到脖子後方有股溫熱的氣息,一股惡寒從頭流竄到腳尖,膝蓋猛地失去力量,腳一軟就這麼被石階絆住跌倒。
「咿咿咿咿咿咿咿咿咿!」
「如果你喫掉我,一定會喫壞肚子的!你看我這麼醜,你看你看!」綾音此時完全顧不得什麼自尊,拼了命地用手推擠自己的雙頰,用手指將鼻子頂成豬鼻。不過這一招是不可能管用的,紅豆大福怪伸出舌頭,開始舔着綾音的臉頰。
「真是太天真了,大概就跟*一百湯匙的砂糖跟十碗公的蜂蜜一樣,太天真了,」(譯註:日文的「天真」跟「甜」是同一個字。)
玲玲又等了三十秒,還是什麼都沒有發生。
「怎、怎麼啦……?」
雪乃在小熊的背上直嚷嚷「好想睡……」同時一邊搖頭晃腦地進入夢鄉。
接下來,她感覺到一種猶如地面突然消失的飄浮感。原來是千影控制鞭子,從後面拉住了玲玲的腳。玲玲原本正在往前衝刺,被這麼突如其來的掃腳攻擊,便直接朝前面仆倒,千影則是咻地一聲跳往旁邊。
這動作感覺是在說:「『這個』是什麼東西呀?」
——這是怎麼回事?玲玲抬頭望向石碑上的千影,背對着滿月、身穿『皇后·千影魯凱』衣服、一面叫着「戰鬥員們——」的那個人,正在百無聊賴地玩着自己的頭髮。
「怎麼了?玲玲,妳已經在喘啦?」
她是在爲自己拋棄朋友不管而感到內咎嗎?不對——
全部都是千影的錯,臉因爲難爲情而紅透了的玲玲下定決心。
然而……
總之她應該儘早逃走纔對,如果還想保命的話……
「妳不要再笑得那麼噁心巴拉的了!雪乃!小熊!」
「噗噗噗.這種沒用的攻擊打不到我的喏,波唷唷波唷唷~~嚕嚕哩啦~~~」
「不要唱歌了!氣死我了!嗚呀啊啊啊啊——!」
「我說……這感覺應該就是小鈴的『超·食慾』吧!」猜對了。
玲玲額頭上面腫了一個大大的包,卻又馬上爬起身來。千影一邊揮舞鞭子,一邊哼着歌:
「…………?」
「呼嚕嚕~~……(是沒差……)」
能夠辨識的文字有兩個——『禁』跟『觸』。
就在她落地的同時,踢飛了幾顆圓石。不知是否因爲身上穿的衣服裝飾太多,千影的身體看起來比平常大了一圈,右手延伸出來的黑長皮鞭,像一條大蛇般地垂向地面。
「嗚喵……?」
「什、什麼——?妳說了喔!妳說了不該說的話!」
啪啪啪……石碑上的青苔剝落,灑在石頭地面上。當初被青苔覆蓋,無法辨識的文字中,有幾個字開始現形了,不過在場的人沒有人注意到這點。石碑上雕刻的是縱一列、一共八個字的碑文。
「~~~玲玲腦袋需要的營養,通通被胸部吸收走了~~所以一點都不可怕~~」
她們用着沒精打采,一聽就知道很想睡的聲音回答。玲玲咬緊牙關開罵:
青苔再度剝落,又有幾個字現身。
「呼啊有~~」
咻咻咻休休……冷冷的風劃過森林,吹襲着平地。
「吵死人了,千影!」
3
咕嚕,小鈴吞下嘴巴里的餡,就像大雨中全身溼透的貓咪,全身抖啊抖地抖個不停。樣子看起來怪怪的。兩頰像是感冒了一樣紅通通的,雙眼直楞楞地呆滯無神,兩隻眼睛根本就沒有對焦。
「妳居然敢踐踏別人的心意……就算月亮原諒妳,我也絕不饒妳!」
突然間,它停止了動作。
懷抱着玉石具焚決心的玲玲,感覺就奸像遭到詐騙了一樣,她的拳頭握得更緊。
眼前無數個黑豆眼睛痛苦地扭曲着,紅豆大福怪的體內,似乎有股『氣』正在膨脹。轟轟轟轟……連周遭的大氣都在爲之震動。紅豆大福怪無法抗拒這股自己內部產生的巨大壓力,正爲此而苦。
綾音瞪大了雙眼。
「呵、呵、呵……是喏。那麼,妳打算怎麼做?嘿嘿嘿嘿~~~」
(我決定了!我一定、一定要把妳揍扁!)玲玲用發自丹田的聲音大吼:
背對着悠閒觀戰的雪乃跟小熊,玲玲跟千影展開死鬥。
「不要小看我,還早得很!」
感覺就像是聞到木天蓼的貓一樣,雙腳站都站不穩。
「………………啊~~呀哈哈,是紅豆大福先生耶~~」
這次出現的是三個字——『王』、『之』、『印』。現在還無法解讀句子的意思。
砰!
「可惡,給我更正!我可不只有胸部發達!」
那是雙頰塞滿了紅豆餡,就像將飼料塞滿臉頰的松鼠般的……小鈴。
千影一副絲毫不以爲然的口氣回敬,並且從石碑上跳下來。
「……果然……一開始就沒安排戰鬥員的話,最後是不會有人跑出來的呢,真可惜喏。」
認爲對手只有一個,因此絲毫不注意背後,這就是玲玲的敗筆。
而依然沒有人發現。喘個不停的玲玲,跟遊刀有餘的千影相互瞪視。
小鈴看着綾音,同時似乎感到很奇怪地,脖子往旁邊傾斜了九十度。
雪乃攀上了小熊的毛皮。
這模樣嘛,的確是有那麼點像壞蛋。
場面的氣氛徹底冷掉,雪乃跟小熊「呼啊~~」地打了個哈欠。
「嗚喵~~~混帳喵,嗝……」
那是因爲有股不知名的『力量』——
「…………嗚、嗝。」
「喝啊——!」
她已經不打算倚靠雪乃跟小熊了。更重要的是,對付千影,靠她自己就夠了。
小鈴變成了半吊子的『江戶仔口氣』,同時又可愛地嗝打個不停.或許是因爲喫了最高級的紅豆餡吧,也有可能是因爲她喫了被麻知施過法的東西……看樣子她已經進入某種醺醉狀態了。
玲玲奮力的一擊,並沒有打中千影,反倒是重重地捶在地板上,呼……石碑晃動了.
玲玲忿忿地瞪着看似快樂地揮舞右手長鞭的千影。
玲玲再度撲向千影。鐵拳連發,然後再度連發。
餅皮進裂,裏面的餡往四面八方噴濺開來,紅豆大福怪從內部爆炸了。
「呵……」千影笑着說:
小鈴的眼睛發直,一臉幸福的模樣,說道:
玲玲朝着天空,發出一記漂亮的裏拳。
「喂,還不振作點!我們要快點突破這裏,前進神社!」
玲玲心想:「我說什麼都不會叫妳那角色的名字,我怎麼叫得出口!」
下個瞬間……
轟!
還不明白自己即將發生危機的綾音,愚昧地露出笑容:「啊哈——」
在那雙眼睛中,全身沾滿紅豆餡的惡友綾音,看起來並不是「綾音」。
「真是太好了——小鈴!害我好擔心妳喔,真是的——妳還好嗎?有沒有受傷?」
千影后面有一塊看似石柱、讓人厭覺到古代歷史的石碑——玲玲猛然撞了上去。
千影似乎頗爲自得其樂。過度的憤怒,讓玲玲的拳頭抖個不停。
怒吼的玲玲身後那塊她撞到的石碑開始微微晃動。
「突破——妳以爲妳真的做得到?突破我,皇后·千影魯凱?」
「~~~~~」
玲玲滿懷悲壯地這麼想着,然後……
……咻。玲玲感覺背後有種彷佛旋風掃過的聲音。
綾音發出微弱的聲音,抬頭看着這個本來想喫掉自己的傢伙。
「哼哼,這也是策略喏……這叫作逼急戰術!」
「呼哇~~雪乃好想睡喔~~小熊,背背!」
玲玲說出這句充滿自信的臺詞,一面踢了地面一下。
而在巨大紅豆大福的殘骸中,站立着一個在月光照耀下,顯得分外朦朧的人影.
她死命地咬着下脣,等了三十秒,卻什麼都沒有發生。
咕啊……它再度幸福般地張開血盆大口。
她拔掉一根分叉,「呼」地將它吹向天際,接着滿懷感嘆地說:
「嗚啊,好痛~~!可惡,千影!我真的生氣了!」
「原來妳根本就沒有安排喔——!」
不過……
又打嗝了,她用筆直又怪異的醉眼,盯着演前的年輕巫女瞧。
「……可惡,居然這樣到處亂竄……呼……呼……」
玲玲猛力一躍,鉆入千影的懷中,揮出自己握緊的拳頭。在滿月的照耀下,拳影在地上宛如閃電般奔馳。雖然確實很想狠狠痛扁她一頓,不過看在她們還算是朋友的份上,要不要稍微放點水呢——?
石碑旁的空地,氣氛依舊凝重。背後的雪乃跟小熊也在吞着口水。
——什麼嘛——,我都用內心呼喚了小鈴咧!
完全楞在當場的綾音,也被內餡波及到,全身弄得一蹋胡塗.
「咕嚕呼~~」
——抱歉啦,小鈴!我說不定只能幫到這裏了……!
玲玲整整等了三分鐘,但是依然什麼都沒有發生。
「妳的服裝的確很詭異,不過要比體力,贏的人一定是我!」
匡匡——
青苔剝落,石碑上的文字現身了——『封』。
噗通——
青苔剝落,石碑上的文字現身了——『牛』。
轟咚——
青苔剝落,石碑上的文字現身了——『魔』。
八個文字全都重見天日,刻在石碑上的這一列文字念起來是……
『牛』『魔』『王』『之』『封』『印』『禁』『觸』。
第一個察覺到的是雪乃。
「……奇怪,好像有點怪怪的哦?小熊……」
「咕嚕?(哪裏怪?)」
雪乃用雙手揉揉自己沉重的眼皮,再一次仔細看……
「真的很奇怪!因爲,那個……」
就在剛剛,玲玲跟千影都在調整呼吸,計算彼此的距離。
此時兩人別說是互相攻擊了,其實根本就沒動。當然這時候也沒有發生地震,可是,那塊跟石柱一樣大的石碑,卻一直搖個不停。晃、晃……石碑不斷往左、往右傾斜。
不只如此,雪乃眼睜睜地看着搖晃程度愈來愈大。
緩緩地……就像是石碑下面有東西正被悶着,打算破土而出。
沙沙沙沙……周圍的森林開始出現騷動。就像逃命似的,大羣飛鳥開始起飛。
「呵、呵、呵……就是喏,妳很厲害嘛,小玲……」
「妳纔是……差不多該沒力了吧?頭上戴着那個怪東西,應該很重吧?」
她們同時轉向雪乃,只見她拼了命地指向另一方:「那邊!就是那邊!」
即使出了一身的汗,千影依然頑固地否認。
雪乃的手揮得非常大力,兩人無可奈何,只好把頭轉向石碑。
就在這一瞬間……
濃煙瀰漫,沒人能夠張開眼睛.大家都在想,自己的鼓膜不會被爆炸震破了吧?
「什麼啦——」
就在那『東西』的聲音衝擊着腦袋的瞬間,所有人都失去意識了。
兩人之間的空氣劍拔弩張,但雪乃孩子氣的聲音劃破了僵局。
「這是我身體的一部分,纔不是什麼怪東西!而且……一點也不重!」
「哎——哎——!小玲,千千姐!現在沒時間玩了啦!妳們看那個!」
——哞~~~!將我、牛魔王關起來的那個可恨的巫女,究竟人在何方!?
「啥……?」
衆人都只能發出哀嚎,而隨即又有更大片的塵土揚起,完全遮蔽了她們的視線。只有雪乃看見在濃厚的煙塵對面,有個巨大的『東西』聳立着。根據之後雪乃對她媽媽說的話,那是個『……用兩隻腳站立的巨大牛牛,不過……一點都不正常!感覺好恐怖好恐怖!我還以爲我會尿褲子咧……』
看到了——不對,被看到了!就像是自己被恐懼凍結的內心,也被它偷窺了一樣。
玲玲跟千影,只能看到在煙塵中的高處,有一對眼睛正發出不祥的紅光。
而在場的三個人外加一頭熊,都聽到了同樣的一句話。
那並非物理的聲音,比較像是直接對着自己的腦袋說話般的、被詛咒的聲音。
「真是的——,妳們都看清楚啦,哪,就是那個~~」
這是偉大的『邪惡幹部』魂,或許也是『角色扮演玩家』的毅力。
「什麼喏?」
突然從兩人的死角冒出這麼一句話,玲玲跟千影忍不住露出呆滯的反應。
就在這個時候,石碑的搖晃振動着大氣,轟轟轟轟的聲音愈來愈大聲,但很愚蠢的是,直到親眼目睹爲止,玲玲還在想(雪乃這小鬼是不是睡昏頭了?),同時千影也想着(我們正打到一半,拜託不要打擾我們喏!)
彷彿根部被埋了炸彈似的,石碑轟地飛向上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