黏在一起
《藍蘭島漂流記》 · 霧海正悟 · 1.1萬 字
這個故事或許這也可以叫作……『河童遠野的武俠烈風傳』吧。
~中午~
「呱啊啊……(沒想到我居然又會來到這裏!)」
遠野站在稱之爲密林也不爲過的森林前喃喃說道。
她看起來就像是小朋友就着繪圖歌畫出來的、讓人無法討厭的綠色身體,同時臉上彷佛有着熊熊燃燒的鬥志。在遠野前方正是一片廣大的『東方森林』。藍蘭島上被劃分爲東西南北的四片森林中,東方森林的危險特別廣爲人知。
「呱!(就上吧!)」
雙手拍打臉頰一下,爲自己打氣,遠野發足狂奔,衝進被潮溼陰暗所支配的森林之中。目的地是連『東方領主』都無法簡單接近的森林中心附近。
據說在那個極其狹窄的角落,有着一片會讓人錯認爲極樂淨土的景色。
——等着我,梅梅!我一定……會將那個東西拿回去的!
想起留在水車小屋中的梅梅,遠野再次加快腳步。
她踩着潮溼地帶『東方森林』特有的溼軟地面,跳過地上盤根錯節的樹根,在遠方『咕啊——』『嘎嘶——』『沙嘎——』『嗯咕啊啊!』等等來路不明的吼叫聲迴盪中向前直奔。
(我的血……都在緊張了!這座森林果然非同小可。)
以前剛漂流到這座島上,一邊尋找梅梅一邊經過這裏時,她也只通過了這片森林外緣極淺的區域而已。這次她將以更深的中心爲目標,在瀰漫着的不穩氣息中奔馳,遠野感覺到四周傳來沙沙沙的聲音,森林的騷鬧聲逐漸接近。
「……呱啊……(這麼快就來啦?)」
她腳下絲毫不停,一邊警戒周圍一邊快步前進。不久,遠野的前方,一陣咖沙咖沙咖沙……的聲音過後,搖晃的樹叢中出現無數的植物。那是會用自己的根行走、主動攻擊獵物的食肉植物,數量近百!
它們搖着莖、葉,發出刺耳的叫聲,似乎對於河童這種罕見的獵物感到十分高興。
「呱啊——!(我沒時問陪你們玩!)」
不能在這種地方浪費時間。遠野的速度絲毫不減,直接衝向阻擋在眼前的食肉植物之牆。那些傢伙發出呀——呀——的聲音,撲上來準備咬食,遠野活用雙手雙腳,必要時連嘴巴都用上去,將它們通通轟開。
她全身上下都被咬滿了齒印,但這無所謂,其實她本來就不討厭展現妖怪本性大鬧.排除這些擋路的傢伙只花了不到幾分鐘,卻讓如今的遠野可說是進入『引擎全開』的狀態。
「呱啊啊啊啊,(好耶,愈打愈順手了——!)」
淚流滿面的梅梅這麼說道。行人低頭看向兩人的手黏在一起的部分,凝固後變得硬邦邦的半透明樹汁將兩隻手掌牢牢地黏在一起,要好不容易纔能讓手指頭動一下,但這一點都不值得高興。
「季節?那麼……在開花的季節來臨前,我們都得這樣子了!? 」
並不想再深究下去的行人,突然想到這點。
『梵土樹』的樹汁接着力很強,風乾的速度也很快,是必須小心使用的危險物品。在修理過程中,立在牆壁旁邊的木材倒向梅梅,行人衝上去保護她,卻不小心踢翻了裝着樹汁的瓶子。兩人同時翻倒後,結果就變這樣了。
***
然而如今已經變成『歉意集合體』的梅梅,卻用一種捨我其誰的態度,決心一定要好好表現!
梅梅如此說道,並且道了無數次的歉。不過行人認爲這並不是誰的錯。
於是今天一整天,梅梅得要留宿在小鈴家.
「……不行。不管怎麼做還是分不開。」
(傷腦筋,怎麼會變成這樣呢……)
「呱啊啊啊!(梅梅在等我,不要擋路!)」
心中只出現了不知道怎麼處置的焦躁。
「嗚喵……還是不行,沒有用來溶解的液體。」
「啊……嗚喵,那個……呃嗯!」
不斷地歪頭思索的小鈴,一一嘗試水煮菠菜、蘿蔔味噌湯跟鰺魚乾。行人也一樣,慢慢地品嚐梅梅餵給他的每一道菜,舌頭被美味感動地嘖嘖作響。
「……很好喫呢。我是第一次喫到這麼好喫的滷芋頭唷。」
她似乎真的很抱歉似的,一直無法冷靜下來。
「噗——……」
「唔,嗯——……」
看到梅梅全身上下釋放出『請讓我工作』的氣勢,小鈴也有點迷惘地點了點頭。她靜靜地拿起筷子,將放在畫着花紋的器皿上的滷芋頭送入口中,慢慢咀嚼,吞下去以後,小鈴喃喃地說:「奇怪……我是不是放錯調味料了……?」
從旁人看來,這根本就像是一對感情深厚的情侶在彼此調戲。
「啊,不是啦,我沒有在生氣……哇!冷靜點啊,梅梅!」
「怎麼了,小鈴?」
——妳在幹~~~什~~~麼~~~………………!!
叩叩叩叩……硬是認爲錯全在自己身上的梅梅,馬上跪到地上拼命地磕頭認錯。行人只能一直跟她說「沒事,沒事」。梅梅用手背擦掉眼角的淚水,但仍依然不停地抽抽噎噎。
「……喵哈哈,對不起啦——感覺我好像沒有做得很好喫。」
「嗯——因爲我們聽工頭說,『東方森林』的深處。有個不可思議的地方,不管是什麼季節,在那裏的所有樹木都會開花結果,所以如果去到那裏,說不定就可以找到『梵土樹』的花蜜了……」
梅梅目瞪口呆地問。「嗯。」小鈴點點頭。行人也瞪大眼睛說:「爲什麼要去那麼危險的地方呢?」
雖然腦子裏這麼想心痛卻半點都沒有消減,依然隱隱刺痛。
「不、不、不行!怎麼可以一直麻煩小鈴姐!」
「那、那、那、那個……行人先生,請『啊——』唷!」
回想今天行人跟小鈴一起來修理水車小屋,過去雖然曾經請木匠玲玲一家人來重新翻修過一次,但這次又發現新的破損,於是梅梅借來工具,想要自己修理。知道這件事之後,行人跟小鈴便自告奮勇過來幫忙。
遠野發出尖銳的叫聲,衝向擋在自己身前的對手。
遠野宛如疾風般一邊奔跑,一邊在心中呼喊着梅梅的名字。
「不能用右手的確是有點傷腦筋啦,不過我並不會特別討厭跟梅梅黏在一起啊。」
而在這種情形下,今天小鈴親手烹調的晚餐是——
跨越食肉植物堆積如山的威脅,遠野用更快的速度往前衝,周圍的景色以飛快的速度流過她的眼前。她以子彈般的速度衝過森林,途中正前方的通路上似乎有一頭巨大黑白相間的『某東西』,但遠野絲毫沒停下來確認,輕輕鬆鬆就將它踢飛,繼續往前進。
跟心中小鹿亂撞、滿臉通紅的梅梅不一樣,小鈴的臉上呈現複雜的表情。
雙手流暢地作業的同時,小鈴帶着開朗的笑聲轉向梅梅。
或許是出自無意識,小鈴自己也不懂那行動代表的意義,因此說不出話。
「喂,怎麼可以說自己是『這種東西』呢?這樣不行!」
「啊啊啊,行人先生,對不起,對不起,真的很抱歉~~!」
「久等了——……」
「但、但是……你跟我這種東西黏在一起……」
「妳、妳幹嘛啊,小鈴?」
皺起眉頭的行人盤坐着,哭喪着臉的梅梅則是面對着他正座。兩人的身邊放了一罐陶器,上頭用墨水寫了『梵土·使用注意!』。蓋子重新蓋回去了,當初漏出來大約一半的樹汁,現在卻都已經完全凝固。在行人跟梅梅一臉鬱悶中,水車小屋的板門被人從外面打開了。
後來仔細想想,又覺得那好像是那隻雄熊貓。算了,她管不了那麼多了。不久之後,大概是已經經過食肉植物叢生的地帶了吧,森林再次迴歸寂靜。然而現在還不能夠鬆懈。
(……這就是平常小鈴料理的味道啊……怎麼看都不像是調味失敗。)
可是小鈴每喫一道菜,就會一臉不滿地碎嘴嘮叨。爲了不影響到行人跟梅梅,她並沒有發出聲音來,只是她的嘴脣卻隱隱說着:「怎麼回事,一點都不好喫啊……」
「咦?啊?不~……」
梅梅舉起另一隻自由的手,放在胸前。熾熱的友情,讓她不禁熱淚盈眶。
「那個啊,行人,聽說用來溶解、剝除凝固樹汁的液體,用『梵土樹』的花蜜就可以製成了……現在不是花開的季節,所以玲玲家也用完了。」
遠野將梅梅託付給小鈴照顧。非常誠惶誠恐的梅梅,對負責照顧她的小鈴表示她想要幫忙。只可惜手跟行人黏在一起的她,什麼忙也幫不上。
「行人先生……?」
「事情變成這樣,我到底,該怎麼辦纔好……」
小鈴走近二人,跪在榻榻米上,轉達玲玲告訴她的話。
「哇啊啊啊……那、那麼……行人先生的右手跟我的左手會一直這樣了?」
讓我們稍微回溯一下時間,這是在遠野到達『東方森林』前的事。
行人跟小鈴一如往常地面對面坐着,梅梅背對着紙門坐在行人的右前方。
「啊,遠野跟我在回來的路上就分手了……她好像去了『東方森林』。」
「……啊?」
「對對、對不起……行人先生,都是因爲我的錯……」
「唔……嗯,我知道了,那就拜託妳啦。」
「啊什麼啊?」
傷腦筋,而最傷腦筋的是右手黏上去的地方。
「啊,小鈴,怎麼樣了?」
——是我的錯,我不應該站在那裏發呆的……!
聽到小鈴的話,梅梅堅決地搖頭,一副堅持不肯退讓的樣子。小鈴一開始一定就是打算自己喂行人,所以纔會作出這些菜的吧。不然,她一定會選擇作一些湯匙就可以舀起來的食物。
這是中午時分,小溪旁水車小屋內的榻榻米上,不斷嘗試錯誤後非常失望的行人,垂下肩膀說出了結論。不管右手用再怎麼大的力道,當初不小心用藍蘭島上慣用的強力接着劑『梵土樹的樹汁』黏在一起的兩人手掌,仍然是紋風不動。
悔梅用自己的筷子,將水煮菠菜從盤子上夾到行人面前。行人的左手抓抓自己的臉,一臉困擾的樣子,仔細想想自己現在的狀況,這樣子也可以說是必然的。但他很擔心小鈴的反應,因此偷偷看了……
「小鈴?咦……對了,遠野呢?她不是跟妳一起去玲玲那裏求救了嗎?」
「可是……那個……」
啪,行人額頭猛地被小鈴一打,大喫一驚.
「啊?是嗎?水煮菠菜很好喫啊……」
「啊哈哈,反正我喜歡做菜啦,所以妳可以不用在意。」
爲了消除她的不安,行人故意舉起跟梅梅的左手黏在一起的右手,用輕鬆的口吻這麼說。梅梅的臉瞬間火紅,左手的手指不安分地扭動着。看到她的反應,以及手指上傳來的麻癢感,行人也害羞似的笑了。
——接着故事就回到先前遠野的那個場面。
聽到小鈴這番話,梅梅夾了一點自己盆中的滷芋頭送進口中,慢慢地品嚐味道,充分咀嚼後吞嚥下去。接着梅梅「呼……」地感動地吐了口氣.
蘿蔔味噌湯、燉魚頭、水煮菠菜、鰺魚乾、白米飯。
據說小鈴每次都是根據記憶裏『媽媽的味道』來烹煮料理的,所以她煮出來的菜味道總是很平實、充滿了讓人放鬆的懷念味道。乒乒乓乓,小鈴將放了料理的三個盆子放在木板房的地上。
頭上頂着小豬豬排的少女小鈴,用陰沉的表情穿過門口走進屋內。
~傍晚~
「喵……梅梅,那我來就可以了。反正我空着兩隻手。」
行人邊聽說明邊「嗯嗯」地附和,突然之間他發現到事態的嚴重性。
「對、對不起……小鈴姐~~我……我什麼忙都幫不上……」
對於行人這句還帶了點期待的問句,小鈴搖搖頭,腦袋後面綁成的一束馬尾也跟着甩動。聽到小鈴沒精打采的那句「久等了」,行人就已經猜到了幾分,只是正式得到答案時他還是難掩心中的失望。
「工頭?玲玲的奶奶啊?是喔……原來遠野去採花蜜了……」
行人很快地將梅梅喂入他口中的菠菜吞下,彷佛是在隱藏害羞的模樣似的,問着一臉困惑的小鈴。筷子前端遺留在嘴巴里的小鈴陰沉地吐出「嗯……」這麼一句話,一點都不像喫飯時的小鈴。
在櫃子的拉門前,行人坐在座墊上,他用還能靈活運用的左手摸着膝蓋上的豬排。對於行人而言小鈴正在準備食物的背影,是已經習以爲常的日常生活,但對梅梅而言並不是。
「好痛!」
同時偷偷瞄了行人跟梅梅黏在一起的右、左手,有點害羞地苦笑:「這也沒辦法啊……」看到小鈴這樣的表情,行人的胸口隱隱作痛:「我也不是自己想要這樣子的啊……這是意外,是意外!」
「真的嗎?怎麼回事呢……我自己也搞不懂……」
「她要我跟梅梅說,再快也要明天才能回得來,所以要妳先忍耐點。」
行人覺得該對小鈴說些什麼。但腦子裏卻浮不出一句話。
「啊、啊,是!……遠野……真是感激不盡~~」
梅梅嬌小的身子縮得更小,一副快哭出來地拼命道歉。行人則是慌慌張張地說:「這不是梅梅的錯,那是意外。」並設法安慰她。「可是……」梅梅喃喃說着,並將左手舉起來,行人的右手也被她一起帶起來了。
「呼啊?她不是回到這條河裏嗎?」
到了傍晚,小鈴開始準備晚餐。她從九張榻榻米大的廣大木板房間,下到泥土地,站在流理臺前開始準備煮味噌湯,並開始剁起蘿蔔。左手邊那個已經充滿歲月痕跡的大竈上、鍋子裏的水正在咕嘟咕嘟地沸騰着。
***
現在最大的問題還是在慣用的右手不能使用的行人身上,而充滿精神的梅梅,似乎是想要稍微幫上一點忙,並報答行人跟小鈴收留她一晚的恩惠。梅梅全神貫注地想要做現在的她能做的事——
榻榻米上的豬排,面前的晚餐則是跟平常一樣,是它最愛的涼拌豆腐。
『咕咯、咕咯、咕咯咯咯咯——~~~~』
巨大的食肉植物發出讓密林的樹木都一齊震動的怪聲,將生滿了刺的藤蔓,宛如鞭子般地揮動,試圖抓住遠野。無數的藤蔓從四面八方襲來,遠野用一種幾乎產生分身殘像的高速全部閃過。
對手的外觀跟『東方森林』常見的其它食肉植物一樣,張開的花辦長滿看似充滿劇毒的斑點,中央圓圓的頭部沒有眼鼻,只有一張咧得大大的嘴,像鋸齒一樣的牙齒排列在嘴巴當中。
……然而,遠野眼前的這隻食肉植物,比過去看到的大上數十倍。
與其說是花,倒不如說是大樹。甚至讓人有種遠野是不是縮小了的錯覺。
這個對手就是『東方森林』的食肉植物界霸主——妖花『表特佛·大王花』。0;校對注:那個什麼「表特佛」其實是英文 beautiful 的音譯啦……真是kuso阿……某S)
「呱!」
砰,連東方領主都能一擊打倒的遠野飛踢,結結實實地踢在它的臉上,但『表特佛·大王花』卻若無其事地『咕咯咯~~』地笑着。眼見飛踢無用,大喫一驚的遠野露出極大的空隙,此時無數的藤蔓像海嘯般席捲而來。
「呱——?」
『咕咯咯咯咯~~咕咯咯咯咯咯咯——~~』
在森林黑暗的深處蠢動的巨大妖花,似乎是在唱着開心之歌,聲音變得更加尖銳。
「呱、呱啊啊!(放開我、放開我……混帳——!)」
遠野拼了命地掙扎,想要甩掉藤蔓。但是毒刺深入肉內,緊緊纏住的藤蔓絲毫不爲所動。『表特佛·大王花』將充滿兇惡利牙的大口張到最大,操縱藤蔓將遠野送入自己口中。
「呱啊啊——!? 」
一陣冷汗,遠野的表情瞬間慘白。妖花的大嘴迫近。「沒辦法了……」遠野下定決心,「這一招只要一發,就會消耗很多體力,因此我想盡量避免使用的……唔唔唔唔……」遠野集中精神,並將力量集中在下腹部。
遠野的全身釋放出大量的妖氣,並且開始像是沸騰的熱氣般地突然晃動。
搖晃的妖氣集中在腦袋上的盤子,『表特佛·大王花』似乎是感受到危險,停下了動作,並且疑惑地發出『咕咯?』的聲音,這樣正好,因爲這一招在釋放前會有一段空白的時間,也是因爲這個原因,遠野平時纔不常使用。
不久當遠野頭上的盤子,開始發出像是詭異月光的光芒時,『表特佛·大王花』突然回過神來,再度活動大嘴,它打算快點將遠野整個吞下去,便活動莖幹,從遠野的頭上打下,然而……
「呱!(太遲了!)」
宛如繪圖歌中登場的單純面孔,發出強烈的意志,遠野將頭上的盤子朝向妖花的大嘴,全身在藤蔓的纏繞下,遠野發出充滿氣勢的聲音。頭上盤子的光瞬間膨脹,嗡嗡嗡嗡……大氣開始振動。
解決方法只有一個,行人也只想得到這麼一個方法。
行人拼命想抹掉腦子裏不停浮現的想象圖。
「呀啊啊~~小、小、小、小鈴姐~這樣很癢~~」
在小鈴的家中,木板房的南邊是有流理臺的泥土地房,北邊櫥櫃旁邊的板門則是通往脫衣室。行人跟平常一樣地走到這裏。眼看小鈴毫不猶豫就要開始脫衣,行人馬上喊停,要她幫忙綁上毛巾遮眼。
這裏的確是個會讓人錯認爲極樂淨土的地方。
「喔,好——謝啦。」
「噗哈……謝、謝謝妳……不過,我的壽命好像縮短了……」
然而在那之前,還有最後一場戰鬥等着遠野。
就是『毛巾』。說得更明確點,就是『遮眼』。
「呱……(搞不清楚了……)」
不久她赫然發現,這樣繼續站下去時間會過太久,到時候回去就太遲了。行人的幻影身後的那棵大樹就是『梵土樹』,而行人幻影指着的那朵花,也是遠野此行的目的——「『梵土樹』的花」。
小鈴臉頰「噗——」地鼓起,生氣了。
噠噠噠,小鈴走到澡堂的角落,拿了兩個小板凳過來。
然而在遠野跑到行人那兒前,半透明的行人依然掛着輕飄飄的微笑,指着他身後大樹幹上的小小花朵,然後慢慢地朝遠野點點頭,接着身影就愈來愈薄,直至完全消失。
手跟梅梅黏在一起、現在應該正在小鈴家裏的行人,正站在極樂淨土之泉周圍最大的一棵樹前。面對着遠野,露出模糊笑容的行人,身體是半透明的。半透明的身體,像幻象一樣地飄飄忽忽。
行人的話完全不被理會,小鈴再次用毛巾摩擦起泡。
「妳不用擔心,梅梅。我們就三個人一起洗吧。行人,爲什麼不行?」
「嗚喵!太狡滑了,行人,我也要一起洗!」
景色讓人恍若要靈魂出竅了。
「呃——先來洗身體吧。我先幫你們洗身體吧。」
「……啊?啊,對喔。手黏在一起,脫衣服也很麻煩啦。」
不過遠野發現了一個重大的問題:她根本就不知道哪棵樹纔是『梵土樹』。這是應該的,因爲這裏實在有着太多植物,更重要的是,自己根本沒看過『梵土樹』。
轟,盤子上面的妖氣球像炮彈般轟了出去。『表特佛·大王花』頭部從內部被射穿,化爲塵煙。這一擊就定出了勝負,失去力量的藤蔓慢慢鬆開,將遠野的身體摔落地上。
他很平靜地回答梅梅的問題。小鈴馬上說:「我來幫妳們吧!」並立刻動手碰行人的衣服。「哇——住手!」行人想辦法拍掉了,但是說實在話,如果沒有人幫忙,要脫掉衣服實在不可能。
走到這一步,遠野纔開始顯得慌慌張張地……不過這時,出現奇蹟了。
「咿、咿呀,啊,小、小鈴姐,我……那裏很弱……!」
「啊哈哈,梅梅,原來妳這麼怕癢啊——沒關係,馬上就會乾淨了,妳就稍微忍耐一下吧。」
滴。
「………………呱啊啊……」
「呱啊啊……(啊——真辛苦,如果不是我.早就死掉了!)」
這是個不利且危險的賭注。
遠野說了這個相當直接的感想。
緩緩地站起身來,遠野的肚子馬上開始『咕嚕嚕』地大叫。得想辦法補充體力……於是她從背上的殼中取出自己最愛喫的小黃瓜,一邊喀滋喀滋地咀嚼,一邊往前狂奔。
「噗、噗——!」豬排發出開心的叫聲,並且蹦蹦跳跳地跳進浴缸裏。啪沙!揚起飛沫,豬排浮在浴缸中,靈巧地動着它小小的耳朵,在浴缸裏面游泳。
「————————————!!」鼻血炸裂。
「呱啊啊啊啊啊………(接招吧,『河童波』——!)」
——終於,她到達了目的地。
小鈴將拿着毛巾的手伸向行人的背部,逐漸接近行人的肌膚。
行人以及還是有點害羞的梅梅,就坐在那上面。小鈴熟練地用水桶從浴缸裏撈了點水,沾溼毛巾後,摩擦肥皂產生許多泡泡。「那就從梅梅先開始吧。」小鈴說。
(這樣子真的很糟糕!絕對!)
「那個,行人先生……我們,要怎麼脫衣服呢……?」
「那、那個……我無所謂……」
不好的預感已經變成確信,可是現在也不能中途喊停了。
「這樣不行——行人的手又不能用,而且眼睛也遮起來了耶。」
「不是。這不是狡猾……我是不得已纔跟梅梅一起洗的……」
「咕、呱啊……(啊——好險!)」
這一連串的事情,花了不到一分鐘。
「呱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剛、剛、剛剛那、那是什麼!? )」
聽起來像是故意這麼說的遠野,慢慢往森林深處前進。
彷佛被怪物襲擊似的,行人的內心發出哀嚎,腦子感受到前所未有的頭昏腦脹,甚至連身體都爲之震動,還讓他一度懷疑到底是不是地震了。行人如今已經到了極限,馬上就要就像是吹到極大的氣球一樣炸開了。
沙沙沙,啪沙,呼沙……現、現在是怎樣的狀態啊?
「不客氣.那麼輪到行人囉~~」
梅梅牽着眼睛被遮起來的行人,慢慢地走進了澡堂。
而理所當然地,絕對不會坐視這種情形發生的,就是小鈴。
「這樣正好!」行人一邊向小鈴道謝,卻也馬上感受到不好的預感。雖然遮眼佈讓他不至於看到女孩子的裸體,但相對的,其它的感覺似乎也變得敏銳。小鈴脫衣服時的摩擦聲,他還是聽得一清二楚。
坐在行人頭上的豬排,也一副沒想太多的樣子「噗——噗——噗——」地替小鈴助陣。小鈴跟平常完全不同,變得十分頑固。而莫名奇妙對小鈴感到愧疚的行人,也沒辦法太過堅持。夾在兩人之間的梅梅,只能不斷地左看右看。
已經很接近『東方森林』的中心了……距離目的地已經不遠。
這時候,出現奇蹟了。
「喵,是喔?嗯……那這樣的感覺呢?」
「……嗚嗚……嗚,可、可是啊……!」
這是名爲『洗澡』的最終戰役。
眼前有塊被草坪圍着的、像鏡子一樣的泉水。這附近完全讓人無法想象是『東方森林』。數不盡的花草樹木,漂亮地叢生在這裏,雖然現在是晚上,但在這片黑暗森林中,只有這裏看起來完全像白天一樣地光亮。
「你們等等喔.」
這個時候,行人的最後一場戰鬥也正要開始。
「沒有爲什麼啊……妳應該懂吧?」
「嘿咻……喔,這樣可以嗎,行人?」
這裏就是她的目的地,不需要確認,一看就知道了。
~夜~
隨着步伐前進,瀰漫在整座『東方森林』裏的溼氣、黴味都慢慢消散。相對地,一種難以言喻的甘甜香味慢慢飄近。應該是接近目的地了吧?遠野直覺如此,於是加快腳步。
行人鬆了一口氣,還好不是自己。不過他突然發現自己這個想法是大錯特錯。
「呱啊!呱啊啊,(到底是怎麼了?行人?)」
「不,小鈴,身體我可以自己洗!」
***
「呱?(……咦,行人?)」
無路可逃。小鈴將起了泡沫的毛巾拿在手上,繞到行人身後,雖然動作本身不大,但是這麼一點點的感覺,似乎在行人的體內開始大行肆虐,再說一次,那就是行人體內那個脹大的氣球,那個水氣球……不對,該說是鼻血氣球吧。
——最終戰役的高潮,馬上來臨了。
洗完梅梅以後,小鈴「啪沙——」地澆上洗澡水,將泡沫沖掉。
遠野不由得懷疑自己的眼睛。
心裏已經作好早登入極樂世界準備的行人,像是在展現自己的肉體般的,就這麼呈大字型倒在地上。
——
雖然對於老是很想跟自己洗澡的小鈴很不好意思,不過行人想,自己的體力實在不夠支撐跟兩個女孩子同時混浴。梅梅好像也不太願意,不過因爲手黏在一起,她實在離不開行人。因此她畏畏懼懼地說:
「好了,乾乾淨淨的囉,梅梅。」
遠野陶醉忘我地屏住呼吸,停下腳步。
(嗚啊——糟糕!這樣很糟糕吧!? )
(說、說不定我完蛋了……)
「不懂啦!」
(那、那、那、那裏是哪裏啊?很、很、很弱又是怎麼樣!? )
「咕、呱啊!(怎、怎怎、怎麼辦……喂!)」
「這樣不行!」
小鈴理所當然地這般宣告。
「那我要開始洗囉~~~」
遠野慌慌張張地繞過泉水,跑向行人。
行人坐在梅梅旁邊的小板凳上,像個石地藏一樣動也不動,兩人說話的聲音毫不留情地全部飛入他的耳內,就算想要塞住耳朵,現在的手也根本辦不到。不要思考,不要想象……他如此命令自己,可惜這個命令一點用都沒有,眼前的一片黑暗中,模模糊糊、朦蒙朧朧地浮現小鈴跟梅梅的裸體。
遠野以爲自己快腳軟了,其實她也已經腳軟了。
(不、不要過來,走開!哇哇哇哇哇啊!? )
「一天不洗澡也不會怎麼樣的唷……」梅梅誠惶誠恐地說。不過白天的修理工程也流了不少汗,身上也沾了不少灰塵,行人實在不想這樣度過一整個晚上。然而既然雙手黏在一起,他再怎麼樣也只能『混浴』了。
「呀呀呀呀——那樣子、更、更癢唷……」
「……等、等等,還是算了吧……一天不洗澡也不會怎麼樣……」
因此在這省略。
遠野的最後一戰,跟行人比起來實在少了點魄力。
***
「——極、極樂世界!? 」
行人被帶回木板房,睡在小鈴鋪奸的被窩裏後,他終於睜開眼睛,慢慢地說出這句話。下個瞬間,他就用一種完全不知道自己在說什麼的表情,歪頭思索,因爲他只剩下剛剛意識飛到很遙遠的地方的感覺,是不是看到了另一個世界了?……還好,終於回來了。
「行人,你終於醒了,真是太好了~~」
小鈴坐在他左邊的棉被上,正從上面探望他的狀況。
「咦?小鈴?」
「你一直沒醒過來,我們好擔心喔。」
「啊……抱歉,我沒事了。」
行人緩緩地撐起身子,感覺到自己的右手有一種來自重量的抗力,於是低頭看去。手還是跟行人黏在一起的梅梅,正躺在行人旁邊的被窩裏睡着了。行人拉拉手,她也只是發出微弱的「嗯嗯……」聲,看起來沒有起牀的跡象。
「梅梅睡着了啊……」
「因爲今天一整天她都很累呀,而且應該很耗費心力吧。」
「哈哈……就讓她多睡一下吧。」
行人用空着的左手,拉起棉被,替梅梅蓋好。梅梅像個小動物一樣,窩在棉被裏面,露出安心的睡容.揪,她的手指跟行人交纏在一起。
小鈴正無比羨慕地看着副模樣,然後很快地將視線轉開。
「哎,行人……不知道遠野找到花蜜了沒有……」
「……啊,我想應該不會有問題吧。」
「咦?」
「奇怪,我……在說什麼啊?」
行人又搞不清楚了,自己爲什麼會這麼說?只是在自己的心中殘留着這樣的確信。
「是嗎?既然行人這麼說,那一定就是那樣吧。」
「……感覺今天好像一直讓小鈴擔心,還給妳帶來麻煩……」
(嗚呀!)行人的心臟跳得非常大力,也可以說是非常辛苦吧。
這不是什麼意外,而是基於自己的意志,好棒……牽手真的很棒。
(哇——哇——這樣子好害羞喔!)
小鈴的臉鼓得老大,之後又很沒自信地補上一句:
而這是大家一起開始工作後不久發生的事。
「來嘛。」
「……小鈴。」
不過要說出口並且執行,需要行人的勇氣,需要最大的勇氣。
「不會,完全沒關係。」
他用理所當然地、非常自然、非常柔和的感覺……
「梅梅,我說過了,妳可以不用道歉啊,再道歉我就要生氣囉。」
當天晚上,由於小鈴的拜託,三個人就這麼牽着手排成「川」字,一起睡覺。據說被小鈴跟梅梅夾在中間的行人,整個晚上都被緊緊抱着,不知道該說是舒服還是痛苦,行人心情複雜地度過了一夜。
「纔怪……」行人心想。或許是因爲流了很多血,腦袋格外地冷靜,讓他異常地瞭解很多事情。他知道胸口會抽痛的理由,也知道要怎麼處理那個原本不知道怎麼處理的焦躁。
「咦?」
「唉~~~~」行人抱着小鈴,大大地喘着氣,並看着懷中的小鈴。
行人也不說一句話。不過他只是因爲心裏非常害臊,光是這樣就費盡全力,根本就沒有辦法說些什麼而已。只是因爲他覺得非得這麼做不可,所以他才這麼做——跟小鈴牽着手。
……之後,他們重新展開中斷一天的水車小屋修理工程。
「我說小鈴啊。」
小鈴也慢慢地在交纏的手指加強力量。
小鈴一臉疑惑,但還是乖乖地將右手伸向行人。行人將左手放在小鈴的右手背上,像是輕輕包覆一樣地握住。溫柔,但又充滿力道,爲了不讓兩隻手分開。
這一撞太過強烈,行人也被撞得頭昏眼花,快昏過去了。但當他看到櫃子上,那瓶寫了『梵土?使用注意!』的瓶子咻地飛向空中時,便刻不容緩地抱着小鈴,滾到旁邊去。瓶子摔在榻楊米上破裂,樹汁流瀉而出,慢慢凝固。
小鈴輕輕瞪大眼睛,非常驚訝。「啊……」似乎想說什麼,但又閉上嘴巴。
「呼……」小鈴輕輕地吐了口氣。行人看着她,突然想到(難道說……?)。
爲了不要再次意外打翻,他們將裝了『梵土樹』樹汁的陶瓶放在櫃子的最上面。
「咦?」
「嗚喵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呀啊!對、對不起~~」
「嗯……」
「好、好險啊——要是被那玩意兒砸到,可不只手,全身都會黏在一起啊。」
「伸出手來。」
不過事情總算是告一段落了。
「哇啊,小鈴!? 」
剛看到行人,她就開口問道:「呱啊啊?(你是本尊嗎?)」但行人完全聽不懂。用上花蜜後,行人的右手跟梅梅的左手,在經過整整一天的黏合終於分開了。梅梅深深地朝行人鞠躬道歉。
「喵……」
「才、纔不是!」
「嗚喵……就、就是啊~~好險喔。」
「妳剛剛……該不會是故意的吧?」
……總之,他一直睡不太着,儘管長夜漫漫,但他並不後悔。
隔天早上,遠野平安地帶回『梵土樹』的花蜜了。
「?」
~早晨~
還是老樣子。
「……………………………………大概……吧?」
到底要怎麼做、腳要怎麼絆到,才能跌得那麼誇張呢?總之小鈴以很誇張的姿勢跌倒,劃過空中,頭暈目眩地踢了櫃子一腳,又因爲踢下去的反作用力而翻了更大一圈.頭更暈目更眩,在不可抗力的影響下,手呈飛行十字手刀的姿勢衝向行人,就這麼兩個人團團跌在榻榻米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