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暴風雨前的寧靜?
《藍蘭島漂流記》 · 霧海正悟 · 1.6萬 字
1
「你臉上有女難之相喔。」
村中長老簡單有力地說出這段有問題的發言。
此時的東方院行人,腦子裏除了這段話入耳後帶來的『馬後炮』,還想着(啊——今天的天氣也真不錯……對喔,藍蘭島幾乎每天都是晴天啊……)等等幾乎完全無關的事情。
這一天的午後,藍蘭島的確是無可比擬的大晴天。
這天行人跟着自從他漂來這個島上以後,就一直照顧着他的少女小鈴,一起造訪位於村子南方的長老之家。他們現在正位於一間大而空蕩的和室裏,小鈴這趟是來分一點自己作的柿餅給長老的,兩人並肩坐在榻榻米上,面對着他們的就是滿臉皺紋的長老。
屋子裏朝外的窗戶跟吊簾都完全開放着,陣陣來自海上、讓人備感舒爽的海風吹了進來。
「嗯喵……女、難、之、相?阿婆,那是什麼啊?」
在行人身旁正襟危坐的小鈴,帶着開朗的表情,舉起一隻手發問。
在她的膝蓋上,宛如橡皮球般的小豬豬排,也應景「噗~」地叫了一聲。
小鈴是一個雙眸黑中帶藍、同時留着一頭深褐色長髮、長相清秀的少女。在她端麗的臉龐中,依稀可見十三歲少女所應有的天真無邪:但相反地,她的身體卻是發育得「凹凸有致」,絲毫不遜於成年女性。總之她是一位個性天真爛漫,又喜歡照顧別人的女孩子。
「這樣啊,原來小鈴不懂啊……」
這位年齡早已超過一百四十歲、仍健朗地擔任村中長老的老婆婆——她的名字叫作「阿琴」,不過大家通常都叫她「阿婆」——嗯地一聲,一臉嚴肅地看着小鈴。阿婆將雙手收入色澤穩重的和服袖口內.盤起手來。
「聽着,小鈴,所謂的女難之相就是——」
「嗯嗯!」
小鈴的雙眼中閃耀着興趣滿滿的光輝,她甩動後腦勺的馬尾,身子往前一傾,準備聆聽。
「等等……?別別別,夠了啦,沒有必要特地說明!」
終於回過神來的行人,慌慌張張地打斷對話。
小鈴被他激動的態度嚇到,發出「咿喵~!? 」的詭異慘叫。
(『女難』?那種東西……從我來到這島上開始就從來沒間斷過吧——!)
行人的心中如此吶喊着,這個詞代表着『男性由於異性而蒙受的災難』。
過了這個和緩的下坡,就可以看到白浪滔滔的大海。
「女難之相!女難之相!女難之相!女難之相——~~」
阿婆口中喃喃說着一些宛如占卜師的臺詞。
「……也……也請讓我來幫……幫幫幫大家吧~~……」
反正沒什麼理由反對,於是行人爽快地點了點頭,並從鋪了天然綠色地毯的斜坡上衝下。小鈴也跟在他身後,輕鬆自在地踩着野草。隨後彷佛突然想到般,她開口問了這麼一句話——「對了,『女難之相』到底是什麼意思啊?」
遠野走近已經快癱倒在地的梅梅,如此大喝道。
「…………就、就像是法術一樣的東西啦,那句話的意思就等於是在祝人健康!」
特訓的第二階段,就是要跟戴着村人肖像面具的遠野展開『模擬會話』。
這樣的解釋根本就說不通。這種胡說八道根本不可能混得過去——
由於風從後面不斷吹上來,小鈴一邊用單手壓着後方被風吹舞着的頭髮,一邊眯着眼睛天真地笑着。不過行人根本就沒有空檔去覺得小鈴這模樣『嗚,好可愛~』,腦子裏只想着(那纔不是重點!拜託妳壓一下裙子好不好!裙子!)由於小鈴的內褲不斷地走光,他正在煩惱眼光到底該放在哪裏。
「呱!(那麼,不戴面具的第一場開始!)」
眼看鼻血即將湧出,行人的處置方式就是捏緊鼻翼,並且將臉轉離小鈴。
「原來是這樣啊,這種東西也沒什麼好隱瞞的啊。」
「呱?(準備好了沒?梅梅?)」
「是!我……我想要幫大家的忙——————!」
「是、我我、我、我準備好了~~」
「嗚~~~~」
「呱!(還不夠!)」
看到小鈴直截了當地接受這種說法,行人忍不住就直接吐槽了。
「呱——(這都是爲了梅梅啊!)」
她們倆剛剛所作的是『克服怕生特訓』。梅梅當初就是爲了修正自己過於害羞的個性,才獨自離開家人展開旅程。不過直到漂流至藍蘭島的今天,這個毛病依然沒有絲毫改善的徵兆。
「風真的好舒服喔,我們要不要休息一下再走?」
兩人就繼續這麼走了不遠的路,到了自家附近的草原邊。
「哎,行人。」
「啊?」
吶!遠野將手上那些圓形的紙板像扇子般地展開,遞向梅梅。從梅梅的角度看不到,不過遠野可是親手在那些紙板的正面上畫了每個村人的肖像。
除了水車轉動的聲音,四周還交雜着河川浙瀝瀝地流過,以及河魚進躍水面的聲音。
——我白癡啊我!
「……呱!(要去了,梅梅!)」
少女梅梅將手緊壓在胸前,強忍着雙腳的顫抖回答。
至於要選擇誰的面具,就全看梅梅的籤運了。
行人差點就從斜坡上滾下去,他奸不容易才停下腳步。
「呱、呱~~(嗯,好很多啦,梅梅!)」
「沒、沒什麼,小鈴,妳要給阿婆的柿餅也給了,我們差不多該回去了吧?」
「哇,風吹來好舒服喔——~~行人!」
滿臉通紅、呼呼地喘個不停的梅梅,無力地垂下腦袋。
面對發自良心的殘忍攻擊……行人瞬間被擊沉!只見他腳步虛浮地往前倒去。
「怎麼了,行人?」
梅梅的手指欲伸又止地,迷惘了很久,最後終於選了其中一張。
振作!加油!……她對自己這麼說。
「好……好了啦,我們走吧!不好意思我們打擾了~~」
行人氣勢驚人地站起身,隨即強行拖着小鈴離開長老的家。
「我想要幫上大家的忙——————!」
「嗯,如果沒發生什麼就好……根據他的面相,還得要『小心年長女性』啊……」
「……那、那個……有有有有什麼……需要我幫忙的嗎……」
「嗯啊……可是……」
「……是、是,我明白!我會加油的……」
(……我、我不能一直都這樣子膽小下去……!)
「…………喂!」
站得直挺挺的小鈴重心也不穩,坡道上的行人一倒自然她也跑不掉,連帶着頭上的豬排也一起滾了下去。直到撞上斜坡底部的大樹幹,二人才停下來。行人忍不住說:「饒……饒了我吧……」
「……嗯?」
……而後,藍蘭島的上空,雲層流動速度逐漸變快,就像是在預告着暴風雨即將來臨。
「嗯嗯~~那麼……」
只見遠野的手上拿着好幾張割成圓形的厚紙板。
***
「好、好……好的~~!」
「原……原來妳沒忘啊?呃……」
就在這個時候,一個人留在和室裏的阿婆,正在優雅地啜飲着茶杯裏的茶。
「嗚喵?」
「呱————————!(放馬過來吧,梅梅——————!!)」
「……謝、謝謝您!這一切都多虧了遠野……」
遠野那張表情令人難以捉摸的臉上,浮現了充滿溫暖的微笑。
「好!」
「那是應該的,好,我們走吧~~」
「嗯喵?」
「哈嗚~~……啊嗚~~~………………就、就這個吧!」
遠野並未將那張面具翻開,而是先往後退。梅梅的雙手交迭在胸前,心中不斷地祈禱——我到底選中誰了呢?如果是行人先生的話,我還比較容易交談……在祈禱的同時,她也一邊焦急地注意着遠野手中的面具。
小鈴用圓滾滾的眼睛直盯着行人瞧。打從出生以來,小鈴就是在島上這個完全沒有男人的環境下長大的,因此要讓她明白什麼叫作女孩子的矜持,實在有點困難。痛苦至極的行人跟清純開朗的小鈴,這兩人真可說是極端的對比。
「喔,這點子不錯,我贊成。」
「……啊嗚……遠野……妳好『斯巴達』喔~~……」
不過……
不該讓好心照顧自己的女孩子聽到這種名詞。
小鈴一臉莫名奇妙地看着方纔打斷兩人之間的對話、卻像是跳着一種奇怪的舞蹈跳到一半停下來的行人這樣問着。行人慌慌忙忙地揮着手說:
「我、我!我什麼、都願意做喔!|!」
小鈴皺起可愛的眉頭,一臉在思考些什麼的表情,緊接着加快腳步跑下斜坡,並將豬排放在頭上,轉頭看向行人。然後她在斜坡下方站直了身子,彷佛要看穿行人似的將臉貼近他,輕輕地吸了口氣,說道:
當行人正在鼻血狂噴的同時——
「呱!(振作點,接下來換戴面具!)」
嗚嗚……梅梅身子猛然前傾,聳起瘦小的肩膀,特意瞪着河童圓滾滾的臉直瞧。
對着儘管哭喪着臉,卻依然如此積極的梅梅,遠野點了點頭。
不管是島上的生活、或是這島上只有自己一個男人的現狀,他都應該相當習慣了纔是。
光是要進步到這個地步,就已經花了她相當多的時間了。
「哦,原來是這樣啊~」
因此梅梅纔會在這裏,藉由將遠野視爲村人來練習會話技術。雖然梅梅已經很習慣跟遠野對話,但只要一想到『這個特訓的目的是要跟村人對話!』就會馬上退縮。
「呱!(聲音再更大一點!)」
「呱!(再更圓滑一點!)」
不過遠野也知道同情幫不了梅梅……因此她也非常認真。
就在脫口而出的瞬間,他感受到比海更深,比風更強的後悔——
「行人?」
帶點潮汐味道的涼爽微風,沙沙沙地,吹過了草皮小徑。
說什麼都得輕描淡寫地帶過……儘量用不扯到男女關係的方式說明吧——快思考啊!
「哈哈哈,沒有啦……該怎麼說呢,就是這樣啦!」
小鈴銜着自己的手指,一臉意猶未盡的樣子。
梅梅做好心理準備,放低重心,眼角早就已經泛滿淚光。
「呱!(再來!)」
轟轟轟轟轟……水車的齒輪正發出沉重的聲音轉動着。
在不久之前,他纔跟太過嚴格的父親大吵一架後,離開日本自己的老家,搭船展開自己夢想已久的旅行。沒想到他從那艘船上翻落後,又被暴風雨給吞沒,最後漂着漂着就來到這個只有女人的神奇之島——藍蘭島。
銳利的雙眼一閃,遠野下達指示。梅梅點點頭,深吸了一口氣。
「咿呀~~」當行人察覺頭暈目眩的小鈴屁股,正隔着內褲緊貼着自己的臉頰時,血液隨即衝上腦袋,鼻血爆發倒數三秒……三、二、一、〇……噗——
如果除去不服輸的眼神,行人也不過只是一個極其普通、健全的十四歲少年。
……再說,這或許只是行人自己的偏見吧,他總感覺所謂的「女難之相」,其實也帶了一種『男方也有問題』的語氣。很容易就跟女人搞在一起、個性優柔寡斷等等,這個詞感覺應該就是在說這種男人……當然了,這也是他自己想太多罷了。
這裏是一間距離小鈴家不怎麼遠,蓋在河邊的水車小屋。穿着一身火紅旗袍的嬌小少女梅梅,以及體型又矮又胖的河童遠野,兩人就像是即將對決的劍豪一樣面對面站着。相對於一臉緊張貌的梅梅,遠野頭頂着晶晶亮亮、溼溼潤潤的盤子,站姿顯得非常地自然。
砰砰——!遠野掛上了厚紙板面具。
面具上面是以極其稚拙的筆法,潦潦草草地畫成的——『鬼』。
張開血盆大口,露出尖利的牙齒,外表十分驚人,同時還很仔細地加上了尖角。有夠恐怖,就像是民間故事裏最後才登場,卻馬上就被解決掉的那種鬼。只可惜如果只以肖像畫論,這幅畫頂多只能算是塗鴉,感覺要用這張圖判別到底是哪個村人幾乎是不可能的。
「呀啊啊……麻、麻、麻知大姐……!」
梅梅一舉命中。
「啊、啊哇、啊哇哇哇哇……」
努力跟毅力就像煙霞一樣,咻咻咻地從她的腦袋裏飛快溜走。
事情到了這個地步,什麼『克服怕生特訓』梅梅早就已經拋到腦後。只見她馬上跪倒在地,不斷地磕頭道歉:
「對不起!對不起,蔬菜……蔬菜那件事……是我……是我不對……那個、呃嗯、那那那那個……!」
當她抬起頭來,正好跟那個『鬼』四目相對。
「嗚……呀、呀呀呀呀呀呀~~……嗚嗚嗚……」
梅梅就一個人唱完了這段『喫驚、害怕、道歉、暈倒』的獨角戲,彷彿這就是她最擅長的把戲一樣。
緊接着,卸下面具的遠野,上下打量着自己做的『鬼』面具……
「……呱(太像了嗎……?)」
遠野酷酷地這麼說。
咻呼呼呼呼……一陣讓人感到不吉的風颳起,吹拂着遠野的全身。
『?』她拾起頭,只見雲層流動的速度異常地快。
遠野的手像是粘土一樣地拉長,伸到頭頂摸了摸自己的盤子。
(感覺我的盤子幹得有點奇怪啊……好像要發生什麼了。)
***
接着,又是同一個時刻——
雪乃是用一種像是在演戲般地,就像是硬裝出來的成熟口吻在說話。當然,她全身上下無處不像個小孩子。不只如此,嘴巴旁邊沾滿的奶油,更顯示出她只是一個過度興奮的小朋友。千影代替雪乃回答了玲玲的問題,她說:
少女緩緩地調整呼吸,「呼……」深深吸了口氣。
少女的表情用一副連百年之戀都會爲之冷卻的驚人形象,盛大地打着噴嚏。
「妳只是黏在小熊身上吧。」
在嘆息中,確實地陷入自我陶醉的綾音,真是太堅強了。
原因當然是因爲牀壞得更嚴重了。
玲玲非常生氣地說道。她可是出生在世世代代都從事木匠業的家族裏,更是被稱爲『名匠』工頭的孫女。她身上流着的木匠血脈實屬一流,原本應該是不會有人這麼瞧不起她的。
而她受傷的內心,此時正熊熊燃燒着反擊的烈焰。
由於噴嚏的威力,使得更多長年堆積的塵埃隨之飛舞,倉庫內陷入了宛如被濃霧包圍的狀態。少女根本就無法完整地張開眼睛,眼角不斷湧出淚珠,兩眼眨個不停。
「噗啊啾嗚嗚嗚嗚嗚嗚嗚嗚嗚嗚嗚嗚嗚嗚!啾咻啾咻——(←鼻水)」
蹲在敞開的鐵門附近,麻知就像是着魔似的注視着某樣東西。正在拿溼抹布擦着倉庫深處置物箱的綾音,停下了手邊的工作,走近姐姐的身後。麻知腰間插着她最喜歡的掃箒,一副縮着身子蹲在地上的模樣,看起來就像是個普通的女童。
「咦——是玲玲,怎麼了?」
「工頭、我媽還有師兄們都很忙,這也是沒辦法的啊!」
「唉——」千影手撐着臉頰,像是故意似的,大大聲地嘆了口氣。
……可惡,給我看着吧!
這、這個混帳……玲玲舉起拳頭,就在這個時候——
少女舉起右手,用一種神妙的表情,將棒子揮向葛籠。
不過這念頭並沒得以實現,很遺憾地,該道歉的人反倒是玲玲。
跟在一行人的最後,正準備關上玄關大門的千影,突然將視線投向遠方。
「——」
「嗯嗯,雪乃跟小熊的『連攜』可是無敵的喲!嘿嘿!」
不過兩人散發出來的氣質,以及慣用的表情都不一樣。妹妹綾音不管是喜怒哀樂,都會明顯地表達在臉上。穩重時真可說是一位正統派的美少女。雖然以十六歲的年齡而言發育有點遲緩,不過應該並不算是什麼問題。
「花子烤了一些『蜂蜜土司』跟『鮮奶油泡芙』當下午茶的點心。小熊聞到蜂蜜的香味,就順便把雪乃帶來了,小熊現在則是在食堂裏。」
對她萬分不爽的綾音,雖然心裏念着「妳以爲自己誰啊?」,不過她更清楚的是現在扯太多絕非上策。從出生起就跟麻知朝夕相處,這段日子可不是白活的,只是她直到現在依然經常自掘墳墓就是了。
麻知嘶啞的聲音逐漸變大,聲音聽起來就像是看到了世界末日一樣。
少女感受到生命的危機。此時倉庫的入口,也就是兩扇厚重的鐵門外,傳來聲音:
相對地姐姐麻知,許多表情都是讓人無法猜透她到底在想些什麼,也替她醞釀出一種神祕的天真感。而且她的體型之嬌小,幾乎可以稱之爲幼女,讓人實在無法想到她已十八歲,不過她在脫下巫女裝後,裏面可也是相當有看頭的。
「綾音——……加油~!」
「嗚啊啊~~~~~~咳咳、嗚咳、咳惡、什麼啊嗚……嗯啊?」
充滿空隙的背影不斷地誘惑着綾音(……現、現在打下去的話,說不定我真能打贏她?),她好不容易終於剋制住自己。
說着她便大跨步定進館內。從掛在走廊上的繪畫,到裝飾着花的花瓶,千影的家裏連擺設都統一設計成歐式風格,「就在這邊。」花子走在前頭帶路。
打破母親千鶴最寶貝的茶碗,因此被處罰來整理倉庫的人,無庸置疑,就是麻知。再怎麼說綾音也只是來幫她的(而且還是心不甘情不願地),沒想到這姐姐居然是這種態度?
綾音站在麻知身後,隔着她的腦袋,順着視線看去,一本古老的書本正被攤放在地板上。
千影吐吐舌頭,一臉無辜的樣子。這種可愛的模樣反而更讓人火大。
「那就來幫我啊——不對!姐姐妳自己也要儘可能地多主動打掃啊!」
「可是,這是真的嘛!」
玲玲肩膀上扛着檜木製工具箱,空着的另一隻手插在腰間,就這麼站在白色洋房的玄關前大發雷霆。這次她是聽說牀腳斷掉,特地跑來修理的。然而別說是歡迎了,用這麼沒禮貌的發言迎接她的,則是一位『乍看之下(←這是重點)』非常文靜的讀書人——戴着眼鏡的少女——千影。
少女正在一間長年未曾開啓的寶物倉庫內。
這是位於某座山上、走上石階穿過鳥居不遠處、被森林團團圍住的『海龍神社』的某個角落。
站在千影身後,穿着滾花邊圍裙的大象,用很抱歉的表情看着玲玲並出言指正千影。『她』是在這間充滿高級品味的洋房裏工作,被稱爲島上頭號美少女的女僕花子。
耳朵能聽到的聲音,只有腳踩在地板上發出來,小小的「嘰嘰聲」而已。
2
雪乃用像是在唱歌的語氣說着,同時蹦蹦跳跳地走過來,就像是在跳舞似的,完全沒有注意千影的異樣。
她的左手拿着一根頂端綁着布條的細長竹棒,長度大約跟從手肘到指梢等長.
「可、惡!姐姐!妳在幹嘛啦!什麼『加油』!什麼『加油——』啦!而且『綾音——』跟『加油~』中間,妳一定是在掏耳朵對吧!再說怎麼可以叫我自己一個人做!我……我只是來幫妳忙的耶——!」
「……妳這傢伙真是有夠不禮貌啊……」
「怎麼了?姐姐……」
「是嗎?那我不管妳了.妳自己整理吧。」
「…………嘖。」
身着清淨的白衣、穿着青色的行燈絝、一身巫女裝束的少女走到了倉庫中央,停下腳步。
原來如此,食堂的方向的確傳來了一陣陣「咕嚕嚕嚕~~」的開心聲音。
(這、這樣下去我會死!我……我居然會被這種地方殺死!? )
長年封閉着的寶物倉庫內,就像是時間停止流動一樣。
館內由遠漸近地傳來一陣啪噠啪噠的腳步聲。充滿精神地現身的,是一位大概矮玲玲兩個頭、外表看似小朋友的女孩子。她的名字叫作雪乃,今年十一歲,一臉充滿稚氣的模樣,嘴角沾滿了白色的奶油,還散發出一股甜膩膩的香味。
年齡大約是十六歲左右吧。凜然的面龐尤以清秀的眼神最讓人印象深刻。
這是兩人再度開始整理倉庫後,過了一會兒的事。
「怎、怎麼會……不可能……」
這是帶了一點幻想風格的場景。
「……啊——算了,隨便吧。在這邊浪費時間也沒有用,讓我看看妳壞掉的牀啦,是在千影的房間吧?」
身高比綾音矮了半個頭左右的『姐姐』——同樣穿着巫女裝的麻知這麼回答。
「不過應該不需要在意吧?」她推上大門,碰。
「……居然真的存在……怎麼會……不可能……」
玲玲彷佛像是正在頭痛似的皺着眉頭,爲了改變心情,她如此提案道:
「喔,這不是雪乃嗎,我纔想問妳怎麼了咧……不過其實一看就知道啦。」
兩人的臉龐、包括頭髮的顏色都非常地相似,就像是在宣告她們之間的姐妹關係似的。
綾音誇張地嘆了口氣,聳聳肩膀……姐姐不但沒整理,反而弄得更亂了。
「呼呼,這個是『淑女』的小?祕?密啦~」
看着雪乃得意地挺着自己扁平的胸部,玲玲適切地加以吐槽。
「啊——」
「…………不…………」
讓人一見到就會感到失望,腰間纏着工匠外衣的少女玲玲正扁着嘴巴。
「是喔……真是教人擔心。玲玲和他們不一樣,做出來的東西就只有外表能看而已呢。」
陽光從高處的窗欞透進來,照射出數條的光柱。
從打開的鐵門中,靜靜地踏出腳步,隨着腳步前進,細微的塵埃默默地舞在空中飄着。
「什麼啦,吼!」
(啊啊……或許我,真是『不幸的美少女』吧?呀~~~)
「真是的,我剛剛就一直覺得妳拖拖拉拉的,一直在偷懶,沒想到妳~~」
「啊、啊啊…………!」
「我說妳啊~~我可是特地跑這一趟來替妳修東西的耶!」
她同時頭就這麼一撇、理直氣壯地讓人感到莫名奇妙。
(我也是每天都在求進步的!別說是修好了,我一定要修得比以前更好,要妳爲瞧不起我而道歉!)
比來幫忙的綾音更心不甘情不願的麻知終於接受了。
「什、什、什麼麼麼麼麼麼…………?」
「咦——……可是裏面都是灰塵耶~不可能啦,綾音居然要我進去,真不敢相信……」
「啊?……姐姐?」
玲玲則是故意皺着眉頭,模仿千影那樣恍若聽而不聞的模樣。
她稍稍推了推眼鏡,歪着頭想:「?……感覺雲的流向怪怪的……」
她一身帶了點粉紅色的肌膚,跟鮮綠色的圍裙十分相襯。
「這——樣——好嗎~小玲說她要修喔,會壞得更嚴重喲?一定的啦~」
接着,又是在同一時刻——
「啪喔——(對啊,千影小姐,說話不能這麼沒禮貌。)」
麻知完全無視自己的妹妹,喉頭深處沉悶地發出聲音。
綾音啞口無言,雙頰緊繃,心裏只想着:「該死的笨姐姐!總有一天我一定要讓妳哭!」
……轟,(←灰塵)
說得這麼一針見血……真是叫人火大。
這加油聲裏完全不含一點心意,口氣更是『隨便至極』。被叫作『綾音』的少女,提着自己的青絝,幾乎可說是半滾半爬地逃出倉庫。一出門,她馬上朝着那位揮舞小旗子替她加油的人,用一種快咬下去的氣勢狂吠:
腦袋兩側整整齊齊地綁着兩束滑順的黑髮和絹布般白皙的肌膚相互對應。
「可以這麼說吧。感覺如果是妳,好像會被弄壞更多東西的樣子喏……」
「怎樣,我不行嗎?」
發出聲音的同時,塵埃也被吸入氣管,少女嚴重地窒息。撣子從她的右手掉落。
非常訝異的綾音,眯起眼睛,開始觀察早已褪色的紙面。
這書裏記載的內容,似乎跟本神社祭祀的主神『海龍王』有關。書上的字跡太過行雲流水,實在難以閱讀,更糟糕的是有許多部分似乎都被蟲蛀掉了。麻知翻開的那頁正中間,有着一個顏色不同於他處、以朱墨畫成的仙女。
這是『海龍王』的使者嗎——?
「等一下,妳在說什麼啊,姐姐,什麼東西真的『存在』?」
「…………啊~」
哈呼……麻知緩緩吐出一口氣後,身子一軟,就這麼倒在還沒掃完的地板上,看起來有那麼一點點性感。她似乎真的十分震驚,甚至顧不得自己的朱絝會因此沾上地板上的塵土。
麻知搖搖晃晃地撐起上半身,一臉呆滯……怎麼回事?
「怎麼了啦,一臉癡呆樣?」
「——啊?」
麻知終於察覺站在她身後的綾音,隨即眼睛眨了眨說:
「綾音,妳……」
「妳沒事吧?姐姐……妳的樣子好像怪怪的。」
「嗯,嘿咻……」
麻知在地板上重新坐好,朝着綾音伸出雙手。
來來來……麻知招了招手,這動作彷佛是想要別人給她個抱抱一樣。
「什、什麼啦?我不會中妳這招的!」
沒有回首,麻知只是不斷重複着這個『來來來』的動作。
「綾音……(眼神泛滿淚光)」
「…………嗚……真、真是的,有夠沒有用!」
綾音不知道理由爲何,只能猜想:她該不會是腳軟了吧?姐姐的動作看起來就像個小孩子,綾音只能莫可奈何似的彎下腰。「來,抓緊我。」她將身體傾向麻知那邊,打算撐起姐姐嬌小的身軀。
聲音微微顫抖,麻知開始追溯自己的記憶。
「……妳、妳這個人,居然還敢說,啊嗚嗚……」
「好討厭的夢…………算了,畢竟只是夢嘛。」
「……哈嗯~~真是太美了……」
「……姐、姐姐……妳哈戶多該……晃……晃開吼了~~」(最後一次:[……姐、姐姐……你差不多該……放……放開我了~~]綾音是總受……呢……以上3句綾音的臺詞如果覺得我翻譯不對的請自己或叫別人把你的嘴拉到極限後再來讀原文吧……如果你能不滴口水並表情可愛的話在下會很樂意爲您服務的——以上!——某S插……)
『啪呼啪呼,咚咚。』
一個身纏紅色羽衣,硃紅色和服鬆垮垮地攏在身上的女人飄浮在空中。
「橫、橫橫,害回想之前,先滑手晃開啦——姐姐~~~~!」(再來:[哼、哼哼,(←喘氣聲)在回想之前,先把手放開啦——姐姐~~~~!]這對活寶巫女姐妹在下最萌了~~~——某S插花……))
看到麻知在這種神祕的狀況下,絲毫不被困惑,對着一如往常的麻知,仙女笑了。
在滿溢着靜謐的室內,月光透過紙門,照耀着穿着白襦袢的麻知。
***
而後……
『嗯?是啊是啊,妳就當成是誇獎吧,我是在說妳是個好女人。』
——她作了一個奇怪的夢。
『難道是……傳說中圓桌的武士們所使用的傳說聖箒……『江楠刈婆』 (EXCALIBUR)放在哪裏嗎?』
仙女用手啪啪啪地拍了幾下,然後將紙條展開。
跟滿月還差了那麼一點點的月亮,正在夜空中閃耀着。
『哎呀?妳是……誰啊?』
數十年一次,出現在巫女夢中的『海龍使者』。
『就跟妳說是諭示了,這是給奉祀海龍王的巫女的特別優惠,開心吧。』
那女人就站在眼前,麻知卻一副這才發現的模樣,歪頭思索。
房間最深處,有着一幅寫着『箒愛』的掛軸。麻知將那把掃箒安置在掛軸前方的「特等席」後,開始走向鋪在和室正中央的被窩,翻起棉被,滾了進去。她僅僅花了數秒就開始發出「呼咻~~呼咻~~」的呼嚕聲。
從回憶中清醒過來的麻知,一回過神就看到眼前有個青蛙妖怪,醜臉拉得又寬又大,便發出了可愛的慘叫。在她喫驚的同時,手啪地鬆開。被她左右拉開的臉頰恢復原狀,她這才知道那個妖怪就是綾音。
啪咚,她再度入睡。
『聽好了,我只說一次哦……要仔細聽好。』
『呵呵,常有人這麼說。』
她只有在這個時候,才收起散漫的神情,換上了一副相當具有威嚴的表情。
麻知已經開始膩了,『好啦好啦……』開始隨便應付了。
(也就是說……時間,已經所剩不多了……?)
『哪有可能啊?』仙女若無其事地吐槽。
宛如花瓣般的櫻桃小嘴,就像是已經承受不了了般地,傾瀉出不吉利的笑容。島的上空,流動的雲朵開始發出轟隆隆的聲音盤旋着。感覺到姐姐樣子不大對勁的綾音於是問了——只可惜她並未察覺這等於是在踩地雷。
紙條上用毛筆寫着幾段文字,仙女將那張紙條揚開。
竹製把柄的『身段』,箒毛的『色澤』等,各方面都屬上等的好貨是非常難得的。「掃箒是有生命的!」這是她的論調。如果疏於保養就會開始鬧彆扭,相對地只要以愛情灌溉,掃箒一定也會以愛情回報,這是真的。
就在她將睡未睡之際,感覺似乎有件事情令她有點掛心……不過到了早上,她也全都忘了。
麻知表情變得嚴肅,期限就在今晚,在滿月爬到最高點之前。
「……怎麼會這樣?我居然整整浪費了兩天?我……」
在被窩裏面突然清醒過來的麻知,慢慢坐起身。
『啊,我的原稿放哪去了?我特地寫好的說……』仙女一邊說,一邊將手伸入袖口。哈呼……麻知小小地打了個哈欠,在夢裏居然還會想睡,她覺得這還挺有意思的。
也就是說……
這是每天不可或缺的日課。
……更重要的是,她本來就一點都不像仙女,而且一點幹勁都沒有。
麻知正座在榻榻米上,用梳子梳完了箒毛,完成讓人滿足的最後步驟,使她的臉上浮現出微笑。麻知的房間,是一間東側有紙門的六迭和室,房內只有滿足基本需求的櫃子,映入眼簾的僅是一字排開掛在牆上的掃箒。被這些心愛的「收藏」包圍入眠,是麻知最高興的一件事。
女人的嘴裏銜着一具有着細長吹管的水煙管,同時一邊搔着自己紅如烈火的一頭紅髮,一面抱怨着:『啊——累死了……』又從嘴裏呼地吐出白煙。麻知就在這片濃霧、這片沒有盡頭的白色黑暗中.感覺這裏上無天下無地,自己也像是飄浮在虛空中。
綾音拼了命地朝着眼神已飄遠的麻知大叫。
沙,她將書本收入巫女裝的腰間,看到這本書的瞬間,麻知就明白了。
『找到了找到了,皺巴巴了啦……可惡,氣死人了。』
麻知完全不懂她說了自己什麼,只能瞪大眼睛發呆。
『我來傳達妳該知道的諭示,啪呼啪呼,咚咚。』
『唉——麻煩死了……嗨,我是海龍王的使者。』
『什麼?』
『然後呢,我會出現在妳的夢裏面,也是因爲這個。』
『少囉唆.老孃很久沒幹這行啦,這也是沒辦法的。好了,我要念囉。』
如果在那一刻前沒有辦法跟男人結合,就得一輩子孤獨。她記得……那就叫『滯銷的老處女』吧?
她彎下腰,將畫了她夢中出現的那個仙女的那本書,從地板上撿起。
麻知一邊配合著仙女散漫的態度,腦袋上面也同時浮現了『?』這個疑問符號。她再度打量四周,看看自己的模樣(明明就穿着巫女服而不是睡衣的白襦袢,背上卻沒有掃箒這點讓她最是不滿),這麼說來,或許這真的是不可思議的狀況吧?她這麼認爲……終於這麼認爲了。
仙女用指尖挾着煙管的軸,拿離嘴脣,並用充滿魄力的眼神看着麻知。
『哼,我說妳啊~~還真是個沒有情趣的傢伙啊。算了,這也無所謂。』
「拜託一下……不要嚇我嘛,綾音。」
『金魚……?』
那裏——有個『惡鬼』。
就像是在大澡堂裏面說話般,聲音的迴響意外地大。
「唔呼呼,今天晚上似乎也能作個好夢呢……」
——夢就作到這裏。
——我?本小姐……我?
再一次緊抱自己心愛的掃把柄後,麻知站起身來。
『呼……沒想到夢裏面是個這麼無聊的地方啊……』
綾音由於臉頰長時間被拉開而呻吟着,似乎暫時有點難以說話。麻知完全不管自己的妹妹如何,輕輕鬆鬆一翻身就爬起身來,她拍拍自己沾上塵土的朱絝,震落上面的髒污。
在寶貝『收藏品』的包圍中睡個回籠覺,是件多麼愉悅的事情啊.
「好痛痛痛痛痛痛痛痛痛痛痛痛痛!」
回到三天前的,那個晚上——
『沒事的話我哪會到這種鬼地方來?麻煩死了——』
『找我有什麼事嗎?』
『諭示……啊!』
『啊——咳咳,聽好囉……』
「…………………………唔哼。」
這本書證明了那個仙女的存在——『金魚姬』。
「赫、赫胡是夢啦,好哄——胡、胡要哈啦——」(……某風[flywind]竟然沒翻譯這段阿,我來補吧……:[這、這不是夢啦,好痛——不、不要拉啦——]竟然看得懂的勤勞的校對男——某S)
……妳聽好了,在三日後的滿月夜裏……
***
『那……算是誇獎嗎……?』
「咿,有妖怪……?」
(*請接本故事的序文,因此中略)
仙女開始用平板的聲調念起她的原稿。
「綾音……?」
『話說回來,妳神經還真大條啊。』
『仙女?金魚姬,海龍王的使者,妳忘記也沒關係,反正我們只會見一次面……』
對她而言,掃把並非是打掃工具,而是非常寶貴的『收藏品』。
的確,那件比體型大很多的羽衣搖來晃去的模樣,看起來非常像金魚。不過呢,這個看起來像是個老江湖妓女的女人——完全不適合自稱仙女,更別提是『金魚姬』這麼可愛的名字。
麻知害羞地將一隻手貼上臉頰,還不忘加上一句「妳可以再多讚美一些。」
當天晚上,麻知一如往常地在就寢前保養自己的掃箒,沒有絲毫雜念。
「姐姐,剛剛那本書是什麼?有個好像仙女什麼的,呃……咦咦咦咦咦咦咦咦咦咦咦!? 」
知道了吧——
麻知突然想到,烏黑的眼睛閃過一道光輝。
她雙手的力道絲毫沒有減弱的跡象,就這麼露出了陷入沉思的表情。
不過不可否認地充滿了一種不協調感。
她並非特別大膽,只是什麼都沒想而已。
麻知伸長了雙手,拼了老命地將綾音的雙頰往左右拉開,然後用一副很遺憾的口吻喃喃說道。
「這果然不是在做夢呀……」
『感覺……好可疑啊……』
「唔呼呼,沒什麼啦,綾音(笑)。」
「………………嗚嗚!」
就在那個瞬間,當綾音看到麻知對她露出的笑容時,老實說,她小小地失禁了。
「啊,對了,綾音……接下來的掃除,全都交給妳囉,可以嗎?」
好有禮貌,那真是非常有禮貌的舉止……看到姐姐用跟平常完全不一樣的口氣拜託自己,綾音全身抖個不停,只能大大點頭。除了這麼做以外,無力的綾音到底還有什麼法子呢?「那其它就交給妳了。」麻知交代完後就離開了倉庫。
「……剛,剛剛那是怎麼回事啊?」
綾音突然雙腳一軟,就這麼癱坐在地板上。
3
胸口有種奇妙的不安感讓自己一直睡不着,夜都已經深了……
(這是什麼感覺……?)
在木製地板上鋪好的被窩裏,行人爲自己胸口的悸動所擾,不知道翻了幾次身後,他開始嘆起氣來。櫃子旁邊的行燈,也早在很久前就已經熄滅,房間裏一片黑暗,另外一旁的被窩裏捿來小鈴柔和的呼嚕聲。
今晚本來是滿月,但被厚重的雲層擋住,紙門的另一面……外面,沒有月光。
「……呼嗯,我已經喫不下去了啦~~~」
(不,我說小鈴,妳那夢話也太老套了吧!)
聽到旁邊傳來模模糊糊的夢話,行人在內心裏提醒了小鈴。
「…………『請喫我的頭』?你在說什麼啊,行人,呼呼呼~……」
(喂喂喂喂?)
「…………哦?原來你的頭可以拆下來啊……我都不知道~~呼呼~~」
那是當然的,因爲連行人本尊都不知道這件事。不對,應該說……拜託你別亂拆啊,夢中的自己!
「難道……」行人心有所感,於是把身體朝向小鈴那兒移動。在一片黑暗中,看慣了的那張兒童般的睡相正如此說道:
「呼嗯……既然行人都那樣說了~~……啊嗯啊嗯啊嗯……」
「嘿!」
「喂,小鈴啊……!」
行人漸漸地往後移動,想要拉開與麻知間的距離。
僅僅一音之差。不過在這種情況下,可說是天堂與地獄的差別。
因爲行人往小鈴的被窩那兒看去時,在更過去一點的地板上,額頭上貼着靈符的小鈴就這麼躺在地板上。「咿喵喵喵喵喵(抖抖抖抖抖抖)!」小鈴一副被麻痹的樣子,完全動彈不得。看樣子那張符非常有效。
「真是的!嘴巴張開啦!」
「唔呼呼,小鈴乖,不要站在那裏喔……我給妳方糖喫吧.」
「你是被小鈴傳染了吧……呵呵呵。」
「啊——夠了,不是那樣子啦!」
麻知的答案就這麼簡短。
在櫃子上吹着鼻泡的豬排,發出「噗~~?」的夢囈。
還是先逃到外面去吧?但是,他也不能就這麼丟着被麻痹的小鈴不管……嗚!就在行人深呼吸的瞬間,麻知輕輕一笑——同時開始行動。她從右邊繞來,雖然行人用眼睛追蹤她的行動,然而她就像飛燕的急迴旋般,快到讓行人眼都花了。
她並不需要回答。
在短暫地呻吟後,小鈴從棉被裏面窸窸窣窣伸出手。摸了行人的手一把。
喀嚏喀噠喀噠……紙門的木格子發出了響聲,開始起風了嗎?
月光馬上被厚重的雲層遮住,一切又回到黑暗,不過……
「唔呼呼……不要那麼害羞嘛,行人公子,我也不想太亂來的呀。」
「……小鈴,小鈴……」
「綾音——!? 」
「唔呼,發現到我嶄新的魅力了嗎?……哪,迷上我了?想要推倒我嗎?」
「唔呼呼,行人公子,你可以直接摸我沒關係唷,儘管放膽來吧~」
「綾~~音~~……?」
「?小鈴?」
小鈴只是稍微動了一下身子,並沒有起牀。
同時「砰——」的一聲,紙門被人用力拉開。月光從消散的雲層間灑下。
綾音奔向行人。太過順勢而爲的結果,就是說出這段可稱之爲自殺臺詞的話。
「準備!? 走去哪裏!? 」
麻知像個端莊的少女般地,將手按在自己的嘴上,同時露出有點羞赧的笑容說:
這種像怪談般的情節原本使他陷入一陣混亂,不過這麼一想,倒是沒有任何不自然。
然而,現在被趕入絕境的卻是行人這方。
「……這,這辣椒是……」
「行人公子,跟她說話也是沒有用的!現在的姐姐,只是披着人皮的老妖怪!」
「等、等等!」
「咿喵啊辣啊……………………!!」
她穿着平常那件巫女裝,最寶貝的掃箒也纏上紅布,插在背後。
紀錄在行人的內心備忘錄裏『難纏女孩排行榜』中,常年獨佔鰲頭的就是少女麻知。行人非常明白,常識在她身上是不管用的。行人馬上從被窩裏跳起身來。
「很好,一切如我所料。」綾音露出大膽的笑容。這可是隻有平常習慣惡整小鈴的她纔有的智慧。着地失敗使得顏面直擊地板的小鈴,含着眼淚,抬起怨恨的臉,額頭上清楚印着地板的紋路。
麻知就着月光,仔細觀察地板上的『那個東西』。
行人心中有點在意在小鈴的夢中自己登場的理由,究竟是『因爲自己是英雄』呢?還是『因爲看起來很好喫』?……他決定不要去深思這個問題。這個判斷相當聰明,無論如何,或許是這件事稍微分散了點他的心神吧,行人的意識開始朦朦朧朧,睡意漸漸蔓延,總算是能睡覺了。
小鈴也往斜前方前進,兩位少女就這麼挾着行人站着。
「鬼神……?喂……」
什麼?剛剛那是什麼?
那是個身材嬌小.留着長髮的少女身影。
咻,綾音朝着小鈴張得大大的嘴巴里,投進了一根辣椒。
——好快!
綾音背對着滿月,擺出一個右手往左斜上筆直伸出的姿勢,臉上還掛着凜然有威的笑容。她手指間挾着一根辣椒。雖然說白天那件事讓她的雙腳到現在還在皮皮挫,該慶幸的是在青絝隱藏下沒有人發現。
「……什、什什……什麼……!? 」
行人覺得被女孩子保護實在太丟臉了,於是他再度站到小鈴前方,跟麻知對峙。
「麻知,妳到底是怎麼了?怎麼怪怪的!? 」
「唔呼,這沒關係的。」
咻!麻知突然伸出單手,就像在變魔術般的,手上突然出現了靈符。
「……嗚……」
「我打從白天就覺得妳不太對勁了,果然是這麼一回事啊,姐姐!」
「妳是來做什麼的?綾音……」
行人小聲地呼喚着,同時輕輕將手伸進被窩裏,搖了搖小鈴。
「……我可以問妳一句話嗎,綾音妹妹……?」
臉朝向外面的行人跟小鈴,同時發出這個叫聲。只是小鈴發出來的是「咿音?(抖抖抖)」(又來……換人了?[綾音?]抖抖抖)罷了。
(麻知這傢伙是認真的!? 今天比平常還要有魄力……!)
「不要胡說八道了!喂,麻知,我要生氣了喔!」
不是「唔喵」,是「唔呼」。
小鈴瘋狂地掙扎,猛力彈起的氣勢,使她擺脫了麻痹的糾纏,同時額頭上的靈符也隨之掉落。
小鈴,大噴火。
「唔呼。」
「這怎麼回事?綾音!麻知到底是——」行人說。
這麼做的同時,他臉仍然朝着紙門,絲毫不敢放鬆警戒,畢竟這事關乎性命。
「當然是『初夜之室』囉……你居然讓女孩子說出口,這樣子不、行、唷。」
三人的正前方就是麻知,換言之,現在是三對一的狀態.用常識思考的話,現在是行人這一方壓倒性地有利——
「麻知來了,我猜,她一定有什麼打算,小心點……」
對於行人訝異的叫喚,旁邊的被窩裏回答的聲音卻是:
「喵~~」就算是熱愛甜食的小鈴,也不太想要這種東西吧。
好喫鬼小鈴那對像彈珠般,大而渾圓的雙眼閃耀個不停,想必非常感動。
(哇啊,她喫下去了————!)
行人不知不覺地翻了個身,將臉朝向紙門。他感覺自己看見從被風吹動的雲層間隙裏偷偷溜出的月光,將一個坐在門邊的人影清清楚楚地映在紙門上。在一瞬間,他還以爲自己心臟要被嚇停了。
「呀?咿啊——(抖抖……)」(這裏是慘叫desu……插花繼續……)
麻知已經爬出被窩,嘿的一聲站起身來。
她的移動速度甚更快得能帶起風。瞬間搶佔到行人背後的麻知,揮動拿着靈符的右手,朝着行人的後腦揮下。就在此時,突然有個東西從外面撞破紙門飛了進來。
小鈴跑向行人。伸出雙手將他擋在自己身後,麻知用她一貫的詭異笑容說道:
麻知看似女童的嬌小身軀,釋放出幾乎可稱之爲恐怖的壓迫感。「嗚啊!」被那股妖氣直接衝擊到的綾音,發出扭曲的叫聲,後退了一步。這光景讓人不由得感覺到『器量』的差距。
那女孩有着一頭烏黑的長髮,是麻知。
傍晚他們曾經一起坐在屋子旁邊,旁邊放着注滿茶的茶杯,以及紅豆大福。
「……?對、對喔,麻知姐,這樣不行啦!」
「妳到底想幹嘛啊,麻知!都這麼晚了,這樣子也太沒常識了吧!」
「笨蛋,小鈴!妳搞錯人了啦!要發飆就對我姐發飆吧!」
「喂,小鈴,妳這種時候居然還幫不上忙!」
「有話待會再說,行人公子!現在的姐姐是鬼神!普通人是對付不了她的!」
姐姐禮貌十足的口氣,讓綾音不由得想起白天那件事,於是想也不想地立正站好。
「麻麻麻麻、麻知!妳什麼時候跟小鈴交換的!小鈴呢!」
她拉扯着行人放在棉被上的手,要他進來。但是她——不是小鈴!
(——是麻知嗎!? )
「嗚?喵哇~~~~~!」
「多花了一點點功夫,不過我準備好了,來,我們走吧。」
如今行人的內心已經沒有閒暇去顧慮到正在睡覺的小鈴,他發出微弱的聲音……
「啊?是!」
「咿音~~咿啊命啊……(抖抖抖抖)」0;……沒完沒了阿……[綾音~~救命啊……(抖抖抖抖)]這裏是嘴都麻了說話不利索……在下沒翻錯哦~某S1;
麻知手上的靈符被應聲彈飛,『那個東西』則是滾落地板。
(對了,我今天好像有跟小鈴聊到面〇超人的故事喔……)
轟轟轟轟轟……麻知周身散發妖氣,把臉轉向妹妹。
上面寫着幾個大大的墨字:『速效麻痹祈願』。她根本就很想亂來嘛。
她露出一副快融化的表情,就像下巴要掉下來似的。「嗚喵……好多紅豆餡,好好喫~~真不愧是行人!」面對小鈴如此的評價,行人依然安下心來想着:還好,至少不是說我很難喫……振作點啊!
小鈴開始咬着填滿棉花的棉被,嘴巴嗯嗯啊啊地嚼個不停。
「在行人公子的貞操有危險之時——正義的美少女巫女——綾音駕到!」
「妳剛剛,說了什麼來着~」
「……咦?什麼……啊啊啊?沒、沒沒沒、沒有,沒什麼——!? 」
「嗯喵,妳剛剛說了『老妖怪』啊~~」
小鈴用一臉純真無邪的表情,簡潔地替她回答了。
「唔呼呼呼呼呼呼呼呼呼呼呼呼呼呼呼呼呼呼呼呼呼…………」
「呀啊——小鈴,妳喔!」
「……我都不知道呢,綾音,如果妳真那麼想看,直接跟我說不就得了嗎?」
「哎?想看什麼?」
「……妳不是很想看看我的真本事嗎?」
「不想看不想看不想看,那種話……我既沒有說,也不想說!」
「不用辯解了——」
麻知輕輕地將掃箒從腰帶抽出。
箒毛的尖端朝着天花板,麻知雙手握着把柄,就像是在持劍一般。行人突然厭到一陣戰慄。因爲這是行人第一次看到,麻知將她最寶貝的『收藏品』——掃把,拿來當道具使用。
不,或許小鈴跟綾音也是第一次看到。
「……小鈴,如果妳想要妨礙我,那不好意思,妳也會被一起捲進來……」
「咿喵啊!怎麼這樣!麻知姐!」
小鈴忍不住就想逃走,但卻被心想「反正都要死,不如多拉個墊背的!」的綾音死命拉着不放。
「麻知!不要對小鈴動粗!」
行人逼近麻知。剛剛那句話之所以限定在『小鈴』,是因爲他非常信賴綾音打不死般的強壯身體……然而,正當行人把手放在掃箒上,想要奪下掃箒制止麻知的瞬間,很遺憾地,一切都太遲了。
「覺醒吧!」麻知朝着掃箒如此呼喚。
——!!過度的驚愕讓行人瞪大雙眼。
狂風大作,颼,麻知輕輕吸了口氣,下達命令:
完全沒人碰到的紅色布條,就這麼輕輕地從柄上卸落,被封印的力量在此解放。
非常戲劇性的變化。
沙……
「唔呼呼……動手吧,怪箒『百叉之大蛇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