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來開PARTY
《藍蘭島漂流記》 · 霧海正悟 · 1萬 字
1
有種物質叫做「PQ—水晶」。
那是種人工水晶。唯有阿麗雅國家的研究所最先進的技術,纔有辦法精煉出來。
可以在不同的光照角度下,散發出無限多種色彩的這種水晶,即使在未來,除了阿麗雅的國家以外也沒有人懂得製造。即使能成功精煉,頂多也是無數個奇蹟般的偶然重複發生。那是目前還沒有人能夠掌握的神祕結晶。
阿麗雅還記得,自己第一次看到實物時,心中有多麼興奮。當時她還很小。那塊小小的結晶,就放在她稚嫩的小手當中。那是偶然之中生產出來的,第一塊「PQ—水晶」。無色透明的結晶體,在不同角度的光照下,散發出無數種顏色的光輝,真的很美。
當時大人說,這石頭能釋放的不只有無盡的顏色,還有更多的可能性。
阿麗雅非常興奮,心跳加速,整個人都開心了起來。
「PQ—水晶」,就是「TKNK—0」的能源。
這是在過去,這個時代,不可能得到的結晶體。
2
緣日的躍動氣氛,連這裏都感受得到。
「好,阿麗雅,轉過身去。」
「不好意思……小鈴小姐。」
這跟穿來當作睡衣的浴衣不同,外出用的浴衣,穿起來的步驟非常接近穿和服。阿麗雅一個人沒辦法穿戴整齊,其實就連怎麼用那條長得要命的腰帶,她都搞不清楚。
阿麗雅只能乖乖聽着小鈴的指示移動,好讓小鈴替她穿上。
緣日當天的傍晚——
緣廊方向的紙門開着,轉頭過去,就能看到一片染成硃紅的景色。
吹進屋裏的風,撥動她的瀏海。
行人背對着兩人,坐在緣廊之上,這是爲了避免在女孩換衣服的時候偷看到。小鈴與阿麗雅決定穿外出用的浴衣去參加緣日,不過行人就跟平常一樣,穿着牛仔褲與T恤。「穿平常的衣服比較自在。」行人這麼拒絕小鈴的推薦。
「這樣就好了!完成啦,阿麗雅。」
蹲在阿麗雅背後,替她打好腰帶後,小鈴順手在腰帶上拍了一下。
浴衣似乎是緣日的正式服裝。簡單的說,就像是要參加晚會時必定要穿晚禮服一樣。當初只是想要逃得遠遠而來到了這座島的阿麗雅,實在萬萬沒有想到,自己居然會盛裝打扮參加緣日。
「等等!千影姐!最上面的獎品,一定有問題!怪怪的啦!怪怪的!」
阿麗雅仰頭,看着緣日會場海龍神社所在的那座山。
說着說着她就起跑了。她還牽着阿麗雅的手,就用飛快的速度往前衝去。
「我纔沒有呢,你這是藉口。」
「好!你就去盡情玩玩吧!玩到你後悔自己誕生在這個世界爲止!」
她一直在想,一定要好好的保護這個哥哥一手支撐,一路領導過來的國家,並且替這個國家加油。
「這、這是小鈴小姐選的衣服……」
「是,謝謝招待!」
從這個位置看過去,神社的建築物真的相當袖珍。不過——
沒想到,自己逃到的地方,也一樣。
小鈴含着自己的食指,有點惋惜地說。看起來她不是在擔心綾音的安危。(小鈴小姐這麼無情?)阿麗雅忍不住想,不過立刻修正。畢竟,她早就聽說綾音是個不可小覷的人物,也很清楚藍蘭島上的村民每個人感情都很好。之所以不會替她擔心,也正可表示她有多信任綾音了。
她已經忍了很久,很久。
阿麗雅也習慣了麻知的態度,於是很乾脆地鞠躬道謝。麻知也一臉高興地說:「嗚呼呼,我真是欣賞你呀!」阿麗雅也面帶微笑抬起頭來——此時,前方,神社境內深處傳來一陣聲音。是複數的大叫聲。「怎麼回事?」阿麗雅看過去。瞬間,她的心又是一陣痛楚。那是她不想見到的光景。怎麼會,到了這麼遠的地方……
「如何?」白己也早就換好衣服的小鈴,站在阿麗雅身旁,對行人說。「嗯!」行人點點頭說:
「很好看喔,小鈴。阿麗雅也是。」
當時她們兩人都很和善地迎接來訪的阿麗雅……雖然說千影似乎對科學家的衣服很感興趣,還打算扒掉阿麗雅的衣服。不過阿麗雅不覺得她是壞人。
每天上演的國民爭執,以及已經淪爲常態的大臣之間的勾心鬥角。
「別這麼生氣嘛,麻知。」行人說。
(嗯嗯……那位綾音小姐,一定是個相當威猛的人物吧……)
3
「是不是出了什麼問題?應該不只有我們遲到吧……」
她止不住笑意。站離緣廊的行人也走近她們,苦笑着說:「真是等不及啦。」看到行人走過來,小鈴的手擺了一個手槍的姿勢,指着天空,明快地宣告:
耳邊傳來的笛音與太鼓聲,讓她十分暢快。
「是啊,問題可大了。我們海龍神社的『傳說的蘋果糖』攤位,泡湯了啦!」
她呼喚坐在緣廊上的行人。行人只將上半身轉了過來。
千影的眼鏡映出光芒。
可是——她最後實在受不了了,所以逃走。她對一切都絕望了。
她根本不在乎麻知任命的「特別來賓」身分。只不過,自己也算有出了份力,因此這幾天她也有了迫不及待的感覺。緣日午後就開始了,看情況應該是已經開始了,搞不好早就已經酒酣耳熱了。小鈴牽着她的手,走出家門。
感覺她非常期待這一天,期待到無法剋制……其實阿麗雅也很期待。
努力不要忘記了熱愛國家——這個哥哥託付給自己的國家——的心意。
「真的是喔!今天可是難得的緣日,拜託你們不要丟我的臉啊。」
行人、小鈴以及阿麗雅,三人面面相覷。
阿麗雅深深一鞠躬道歉。只是麻知還是面帶不悅。
(爲什麼!爲什麼你們都不想要攜手合作,一起讓國家變得更好?)
(啊啊,我甚至覺得站在這邊就聽得到祭典的喧鬧聲了。)
「這可不行。踏過這條線就犯規了唷~」
「行人先生,我換好了。」
發生狀況的是千影家的攤位。
(我也不喜歡……我也不想當女工啊……)
「哎呀,沒有那回事喔!」
看到行人臉上爽朗的笑容——撲通。阿麗雅感到自己心跳急遽變快。
胸口的抽痛停不下來。自己收藏在心中的那段記憶,與眼前的光景重合。
有種坐立難安的心情。
4
或許祭典所煽動的高昂氣氛也推了一把吧。原本一對一的攻防,並沒花多少時間就演變爲一場大混戰。吼來罵去、拳腳齊飛,甚至還有人使出摔技。站在紅色鳥居之下,看着這一片景象的阿麗雅停止呼吸,無法動彈。她不想看到爭執的模樣。就算是把小(?)麻煩當成家常便飯的藍蘭島,人們的感情應該都很好啊——
她知道每個人都在比較。拿哥哥,跟自己比;拿故世的先王,與現任女王比。
走過漫長的階梯,到了神社的入口,也就是紅色的鳥居之下。緣日實行委員長麻知親自站在入口迎接。只是她雙頰鼓得圓滾滾的,一臉不高興的樣子。「對不起啦~~」小鈴雙手合十道歉,麻知卻還是依舊氣鼓鼓地。
包圍王宮的人們。不斷大叫自己對於國家不安定的不滿的人們。
遠遠望着那場亂斗的阿麗雅,雙腳抖個不停。
「這是用眹夜小姐提供我的技術製成的『格林機槍』!」
行人摸摸麻知的頭,如此說道。看他的樣子也完全沒在替綾音擔心。
「你一定耍老千!我要調查——可惡——!」
行人察覺到不對,就問她:
「這樣啊,真是遺憾~~我本來很期待的說……」
她忍耐、忍耐、忍耐、忍耐……相信其他人總有一天會覺醒地忍耐。
(爲什麼你們不肯幫我!爲什麼你們就是不肯好好相處?)
被一股強大的力量引着,阿麗雅也用往前傾倒的姿勢,跟小鈴一起,往通向山頂的路跑去。
麻知開始嘮嘮叨叨的抱怨。爲了找尋連存在與否都無法確定的「千年蘋果」樹,綾音跑到了東方森林去。結果直到緣日當天,綾音都遲遲沒有回來。也因爲這樣,只能用上極其普通的蘋果了。
「那就——讓我檢查檢查!」
「太慢了啦!你們在幹嘛啊!」
那些將國民生活視爲次要,滿腦子只想着中飽私囊的大臣們。
雪乃手持木製橡皮筋槍,朝着臺子突擊。「呵呵呵,真是傷腦筋呀,好睏擾喔,我得擊退來犯的入侵者☆」說歸說,千影卻一點都沒有困擾的樣子,反倒是開開心心地,自己也拿起木槍準備射擊。然而,她那把看起來特別大、而且還不是提供給顧客用的橡皮筋槍,居然是將數柄槍身綁在一起,只要轉動把手,就可以連發的特製品——而且連發的不是橡皮筋,而是松子。真是兇惡的武器。
「嘿嘿,那我們就來賽跑,看誰先跑到神社!預備~~開始~」
「是我不好,都是我給小鈴小姐添了麻煩。」
阿麗雅的內心相當感佩。不知道是不是因爲行人的「摸摸頭」攻勢發揮效用,麻知很快地就開心起來,然後輕輕咳了一下,胸有成竹地說:「算了,也是!」說着就指向阿麗雅:
「我的橡皮筋都打到好幾次了!你一定有動手腳!」
——還是會看到人們爭執的……醜陋模樣?
「反正又不是沒有辦法推出蘋果糖,也沒差了吧。」
一定是這樣沒錯。
(你們老是這樣子抱怨!只會罵國家,自己卻什麼都不做——)
千影的攤位主題是打靶遊戲。
雙脣顫抖。說不出話。腦中只有一個想法——快住手!
把手轉啊轉,緊接着就用猛烈的速度,「咚嘎嘎嘎嘎嘎!」地發射出松子子彈。「好痛好痛!」不只有雪乃,就連四周的村民們也跟着發出慘叫。「哎呀,真是抱歉唷☆」千影道歉,但這突來的襲擊,讓大家憤怒難抑。
——不要再爭執了。求求你們。
而且還請她幫忙穿。就算穿起來好看,阿麗雅也不覺得自己有什麼功勞。於是她縮縮肩膀,忸忸怩怩地說些謙遜的話。「那沒差啦!」小鈴笑着說。「好吧,我們該出發了吧。」行人說着站起身來。「嗯!」小鈴充滿精神地答道,然後就拉着阿麗雅的手往前走。感覺她隨時都想拔腿狂奔。
臺子上擺着各式各樣的獎品,顧客用木製的橡皮筋槍射擊獎品,射倒的獎品就可以拿走。這是個規則就這麼簡單的遊戲。正在吵架的,是攤位老闆千影和來玩的雪乃。這兩人阿麗雅都認識。當初在長老家試喫過「中藥口味刨冰」後,她拜訪了很多人的家,也積極地想要幫忙。也多虧如此,幾乎大部分村民的長相與名字她都對得起來了。
真的非常雀躍。即使喘不過氣,她的臉還是不失笑容。
她努力地讓自己不要吐露不滿,努力讓自己不要失去笑容。
(我都知道!你們都在背地裏嘲笑我!)
(畢竟我有稍微幫上忙啊!)
她知道,白己得阻止這場混亂,可是,她的腳無法挪動。回過神來,她這才發現原本站在自己身旁的麻知,也開開心心地跳下去參一腳。行人則是一臉愕然地看着女生們。不過相對地,他卻不是很在意的樣子。難道在藍蘭島上,人們的爭鬥也是家常便飯嗎?
阿麗雅低下頭——十分震驚。
看不下去了。沒錯,在自己的國家裏,她也是這樣一路走來的。
「啊~~真拿大家沒辦法。」
緊鄰自己的小鈴說。阿麗雅突然抬起頭。只見小鈴雙手扠腰,搖頭嘆氣,然後看着阿麗雅的臉,輕輕一笑:「今天明明就是難得的祭典啊。」她似乎是有點困擾,卻不像是看得很嚴重的樣子。「你等我一下喔。」小鈴對阿麗雅說完,就離開紅色鳥居,朝着會場走去。
她輕輕走了幾步,來到距離混戰現場還有一段距離的地方。
嘶——阿麗雅聽到小鈴深吸一口氣的聲音,接着「轟!」地,她突然感受到小鈴背後有股龐大的氣在急速膨脹。不知是鬥氣還是怒氣——總之是相當凌厲的氣。在氣的震懾之下,阿麗雅忍不住退後,差點滾下階梯。行人及時一把抓住她的手臂,穩住她失去平衡的身體。阿麗雅頓時臉紅,忙道:
「不、不好意……」
「你們夠了沒————————————————————!」
好大的聲音。是小鈴毫不留情的當頭棒喝。是真正的怒吼。
站在後方的阿麗雅,也一樣全身僵硬,拚命發抖。她還以爲自己會昏倒。
靜寂。只短短一瞬間,那場混仗便驟然結束。
原本打得不亦樂乎的千影、雪乃、麻知,以及其他少女,全部一起轉頭看向小鈴。
小鈴站在原地,食指威風凜凜地指着前方,用嚴厲的聲音說:
「不可以打架!今天是祭典,大家要好好相處,一起玩!」
然後轉頭看着背後的阿麗雅——
「是吧~」
——粲然一笑。如盛開花朵般的一笑。也是不見任何陰霾的一笑。
阿麗雅上氣不接下氣地喚着她:
「小鈴、小姐——」
嘰嘰嘰,吱吱吱~~
理由真的只有這樣嗎?有種不明就裏的情緒,在阿麗雅的心中盤旋。她在想。到了這座島以後,她就拿自己與小鈴比較好幾次,這次她又開始比較。小鈴能夠毫不猶豫,看到朋友不對的行爲就放聲大罵。
不,居然挽回了。而且還意外地簡單。
「幹什麼,雪乃?我正說得起勁呢,不要插嘴。」
到了晚上,將近結束的時候。
行人、小鈴與阿麗雅,之後就若無其事地在緣日痛痛快快地玩了一場。
一切都無法挽回了。
(——真的嗎?)
「千影姐,我要再挑戰一次!就算你有作弊,我也一定要打倒!」
「嗚呼呼,好的各位,現在是祭典最後不可或缺的——」
第一階段是小鈴的斥責本身。第二階段,就是剛剛那些被罵的少女們。少女們被小鈴吼了,卻不是選擇露出不滿的神情,也不是假裝沒有聽到,繼續吵架。大家的表情是「小鈴說的沒錯」,主動伸手拉起倒在地上的人,幫大家站起來。沒有任何一個人臉上還帶着餘怨。
「阿麗雅?抱歉,我剛剛嚇到你了嗎?」
阿麗雅好驚訝。不過她的疑惑,馬上就變成了確信。
「現在,讓我們來跳祭典最後最不可或缺的『土風舞』吧!」說着又「嘿唷☆」地高高舉手。
雪乃蹦蹦跳跳地插嘴。麻知一臉不悅,瞪了回去。
不明白她爲什麼要道歉的行人與小鈴,疑惑更加深了。這也是應該的吧。
(那,我呢……?)
藍蘭島的居民應該不會知道這種水晶有着深不見底的價值,而在這個還沒造出時光機的時代,的確,會只被當成「漂亮的小石頭」是非常合理的。但是……她真沒想到會有天然的「PQ—水晶」。到了這個島後,阿麗雅曾經無數次湧現某個想法,但這次,那個想法又再度浮現。她不這麼想也不行了——
簡直像是從來沒吵過架似地,她們又開始跟先前一樣,全心沉浸在祭典之中。
語無倫次的她發出很有趣的聲音。「哦?」行人看着阿麗雅手中的結晶,也發出感嘆:
——就在遠野打算播下新的小黃瓜種子時,挖出了一大堆這種東西(「一大堆?」此時阿麗雅發出一聲慘叫)。除了會發出不可思議的顏色以外,只是沒什麼作用的普通小石頭(「只是普通小石頭?」阿麗雅再度發出慘叫),不過確實真的很漂亮。遠野也表示這種石頭多到可以丟掉(「多到可以丟掉?」阿麗雅再一次發出慘叫),拿來當獎品總比沒有好,所以就決定拿來當成安慰獎的獎品了——
「真的假的?」
這麼做,才真的盡到從哥哥手中接下工位的責任,也纔算是對國家的愛。
她有試圖將自己的真心話,告訴國民或是大臣們嗎?
「啊~~白珠子是安慰獎唷~~來,請收下唷~~」
在神社境內中央,燒了一堆巨大的營火。不時有木柴啪滋啪滋爆開的聲音。參加緣日的每一家的少女,都用一種爽快中帶點疲憊的表情看着火焰。緣日實行委員長麻知,站在營火之前,雙手「嘿唷☆」地舉得老高。
梅梅說完,阿麗雅就發出一聲歸納她心聲的慘叫:
繼續站在紅色鳥居之下哭個不停也不是辦法,於是,阿麗雅決定跟行人與小鈴一起逛逛每個攤位。梅梅的抽獎攤賣點就是「人人有獎,絕不落空」,剛好又距離鳥居最近,於是他們第一個就選擇拜訪這裏。
(什麼——?)
「沒事……」阿麗雅搖搖頭,回看小鈴——同時,胸口一陣痛。
「看着吧~~!喝!」
5
所以纔會這樣,阿麗雅心想,她們的本質與我們國家的人真的差太多了。
坦白說,她已經喫驚到有點疲乏了。阿麗雅非常認真地打量手上的結晶。是「PQ—水晶」沒錯。
(如果我說出口就好了。如果我可以不顧面子,不擺架子,將我的心情,我的真心話,我的煩燥,我的不爽說出口……就算我不知道,這樣能否改變什麼,但我就是必須把這些話說出來纔對。如果我,真的希望大家覺醒的話……我之所以不說,就是因爲我不信任,我不信任國民,我不信任國家——我真是個大笨蛋!)
阿麗雅對兩人說:「對不起,我有點事情要辦。」就離開現場。
「○×△口(PQ—水晶)!? 」
「真的沒什麼,小鈴小姐要不要也來試試看?來抽個獎吧。」
「別這麼說,這不是什麼好獎品,真不好意思的唷~~」
自己過去,又是怎麼面對自己國家的國民的呢?她只懷着不滿、不信、不安,滿心煩躁地閉上嘴巴,低下頭。
「麻知姐!麻知姐!」
阿麗雅深受衝擊。而且這衝擊還分兩階段。
由於背對着營火又站得太近,麻知烏黑的長髮開始冒煙。「……」麻知無言地前進一步,然後雙手伸到背後,確認頭髮,隨即暗暗流下淚來。跟村中的少女們坐在一起圍成圈圈的行人,苦笑着想:「那傢伙在幹嘛啊?」
而那結晶是……
不可能明白爲什麼阿麗雅會這麼驚訝的小鈴,瞪大了眼睛問道。
就連那場衝突的起火點——千影與雪乃也一樣。
(我真的!真的是個笨蛋!笨蛋笨蛋笨蛋笨蛋笨蛋笨蛋笨蛋笨蛋,我是大笨蛋!)
「喵哈哈~『該說的話果然還是要說個清楚纔對啊!」
「不是啦~~!」
放在她手上的東西。就是小小的,硬硬的,又無色……不對,那是會隨着光照角度,瞬間閃出截然不同顏色的,那種結晶。
「……不、起。對不起,對不起…………」
就算那會激怒國民們也一樣。
行人有點失望地喃喃說:「原來是這個啊……」
「你真的很吵。有什麼事情晚點再說。」說着用力一瞪。
「呵呵,哪裏。」
(有了這個,就能啓動「TKNK—0」,我也能回未來了。)
(可是——我沒有「PQ—水晶」。在過去找不到那個東西。我回不去了。)
她家負責的攤位是抽獎。每個人可以轉着抽獎機,然後根據轉出來的珠子顏色得到獎品。頭獎是金珠子,獎品是一堆小黃瓜。白珠子則是最差的獎,換言之就是沒抽中的意思,不過似乎還是拿得到獎品。
咳咳!麻知咳了一聲,重新打起精神,單手高高舉起,
(藍蘭島,真是個不得了的地方啊!)
「沒有!」她好想放聲叫出來。從來沒有過。次數是零啊!
身穿旗袍的少女梅梅,一臉萬分抱歉的樣子遞出獎品。
「嗚喵?怎麼啦,阿麗雅?」
行人看着阿麗雅的臉,小鈴則是匆匆忙忙跑過來。阿麗雅突然無聲地大哭,似乎讓他們相當手足無措。「沒事吧?」 「有哪裏撞到嗎?」 「腳痛嗎?」兩人不斷地追問,阿麗雅卻是始終搖頭、搖頭、再搖頭地回應。心裏有太多想法,說不出口。最後她只能絞盡全身的力氣,用沙啞的聲音,不斷地說「對不起」。
她宣言時,眼睛還帶點淚水。
「對啦……」她想。
她從來沒有堂堂正正面對國民——「該說的話果然還是要說個清楚纔對啊」,這是小鈴剛剛說的話。阿麗雅彷彿全身遭落雷劈了似地,大受衝擊。這精神上的打擊,讓她幾乎要腳軟。事實上,要不是行人還揪着她的手臂,恐怕早就站不住了。阿麗雅呆呆站在原地,就彷彿淚腺突然失常似地,她的兩眼忽然充滿淚水。她無聲地哭了。她在心裏痛罵自己。
她心想,如果,如果有辦法可以回到未來,這次一定要把內心的話通通說出來。
看到梅梅真的一臉抱歉的樣子,阿麗雅輕輕地笑了。在緣日的準備期間,她也曾經與梅梅有過數面之緣。當時她替自己引見的遠野——這位河童據說是她的朋友——像個頑固老闆一樣,紋風不動地站在攤位之中。安慰獎是什麼呢?阿麗雅看着梅梅交在自己手中的東西。下一個瞬間,她露出了難以言喻的奇妙表情。
6
怎麼看都是。
「好漂亮啊,這是哪來的,梅梅?」
「……謝謝你。」
阿麗雅還有一點淚眼婆娑,不過仍伸手收下了梅梅遞來的獎品。
等了好久好久,她都沒有回來。
「呃嗯……這個哪……」
「是嗎?好吧,我也來挑戰!」
而這意味着,必須跟小鈴與行人,以及這座藍蘭島告別。她突然不知該露出怎樣的表情纔好,她直愣愣看着小鈴,一動也不動。「怎麼了?是不是哪裏不舒服?」小鈴問她。看來自己臉上是露出了痛苦的神情吧。爲了不讓小鈴擔心,她硬是露出了笑容。
「好的,請搖搖這個把手唷☆」梅梅說。
「呵呵,你就儘管加油吧!我的機關可沒有那麼簡單唷!」
梅梅忸忸怩怩地,彷彿被稱讚「好漂亮」的是自己似地,羞答答地說明。看來這結晶是遠野在梅梅家旁邊的黃瓜田裏發現的。
「哇!阿麗雅,你怎麼了?」
「頭髮!頭髮!你的頭髮燒起來了!」
看起來彷彿大了一輪的月亮,端坐在夜空的一角。
(這是因爲藍蘭島上的人,原本都是一些好人啊——)
其實也不算錯,但也不算對。確實在慶典過後的營火晚會,一定是少不了土風舞的,但今天可是緣日啊。沒聽說過拿土風舞來當緣日壓軸的。行人本來還在懷疑是誰灌輸她錯誤知識的,謎底一下子就揭曉了。跟女孩子們一起坐在大圈圈內的千影,不知不覺間已經換上了體操服與體操短褲,還心滿意足地鼓着掌。行人再度大爲搖頭。
(不對,等等!)
行人突然有種不好的預感。如果這是營火晚會的土風舞活動的話……「啊!」一看向麻知,只見她舔着嘴脣,也正掛着不懷好意的笑容看過來。土風舞的規矩就是,必須由一對男女來跳。而現在藍蘭島上只有行人這個男孩子——
恐怕麻知與千影已經將消息傳遍每個女生了吧,定睛一看,女孩子無不用閃閃發亮的眼睛看着行人。只有站在行人身旁的小鈴,還搞不清楚狀況地問:「什麼是土風舞咧?」糟糕,這下真的糟糕了。土風舞一旦開始,事情就不妙了。
「啊,呃,我去找一下阿麗雅……」
阿麗雅剛剛說有點事情要辦,就遲遲沒有回來。行人打算藉這個理由,離開這個地方。
但,已經太遲了。
麻知高舉的手一落,用一種猶如宣告「全軍進擊!」的凌厲口吻說:
「各位,不能讓行人公子逃走囉。音樂……「小倉餡岬(Okura An Misaki)」開始~~」
千影在旁訂正:「是※奧克拉荷馬混合曲(Oklahoma Mixer1;啦,小倉跟奧克拉,確實是有點像就是了。」(譯註:Oklahoma Mixer是經常可以聽到的土風舞用曲的日文名字,英文原名應該叫「蘆葦中的火雞(Turkey in the Straw)」。)
「小倉餡?」還不太清楚……其實是根本搞不清楚狀況的小鈴,一聽到這個就高興得不得了,口水都快流下來了。
隨着麻知的號令一下,在海龍神社本殿前排得整整齊齊的動物,就開始用手上的日本樂器演奏起來。旋律確實是奧克拉荷馬混合曲沒錯,不過用尺八與三味線演奏,聽起來卻帶了一種奇妙的脫線感。
咻咻咻……女孩子步步逼近行人。行人渾身開始湧現寒意。
要逃嗎!?
纔剛這麼打算,一回頭,卻看到背後有一道女孩子們圍成的牆。
閃閃發亮的眼神,詭異的「呵呵、呵呵呵……」笑聲輪唱,還宛如殭屍圍住活人般,伸出了一隻只的手臂、手、手——行人雙手握拳,拚命跟大家解釋。即使他知道,再怎麼解釋她們都不會懂。
「等、等等,冷靜!冷靜一點啊,各位!」
「是啊,我們都很冷靜,唯一慌張的,只有行人你啊)」
後方,營火的方向,傳來聲音。一回頭看,站在那裏的是麻知與千影。她站在火焰前方,後方的強光讓行人看不清楚她們的表情。但行人非常清楚地知道,她們的嘴角帶着惡作劇的笑容。「那麼,麻知姐。」千影恭恭敬敬地將手伸向麻知,促其下令。「嗯。」麻知慎重其事地隆重宣佈:
「好的,各位,來搶獎品囉~~~~~~~~~~~~~~~~~~~~~~~~~~~~~~~~~~~~~~~~!」
同時圍上來的女生們,轟轟轟轟轟轟地,猶如雲霞、又如海嘯般地撲向行人。
「嗚呼呼,身爲緣日實行委員長,看來這情況該由我負責主持囉。」
「我也沒做什麼啊……」
「諸位!第二回合開始!」
就像是在催促他們快點跳舞似地,動物們的演奏變得愈來愈大聲。
小鈴用混雜了不安與期待的眼神看着行人。在營火的照耀之下,她的雙眼看起來正晶亮地閃爍着,行人不禁怦然心動。「真是酸酸甜甜哪~~」行人聽到麻知笑容可掬地低聲說。「這不算什麼!」行人對自己喊話:「不要害羞,就放自然點,怎麼可以出醜呢?」
「今天辛苦你了,小鈴。不介意的話,跟我跳支舞吧?」
「是啊,我們會站在一旁看着的。」
行人用哭笑不得的表情大叫。
「所以說!我要賞給你——第一個跟行人公子跳舞的權利!嗚呼呼。」
「喂~~~~~~~~~~~~~~~~~~~~~~~~~~~~~~~~~~~~~~~~~~~~~~~~~!我纔不是獎品~~~~~~~~~~~~~~~~~~~~~~~~~~~~~~~~~~~!」
行人還來不及大叫「給我慢着」,就被渴望戀愛的女孩們給吞噬了——
「跟行人……跳舞!? 」
「……我有同感唷。」
從人潮之中慢慢踱出的麻知,開口說:
行人無能爲力,只能等着被吞沒。
行人其實也一樣,在衆目睽睽之下跟小鈴單獨跳舞,真的會有點不好意思。
「不要在意,我也沒跳過幾次舞啊。我會引導你的。」
「啊?」
「嗚喵?麻知姐?」
小鈴羞答答地將身體靠向行人,牽起手來。周圍有無數火熱的視線投射過來。「不要在意,不要在意……」行人不斷對白己說:「把精神集中在小鈴,還有聽到的輕快音色上吧!」然後開口:「準備跳囉!」踏出腳步。稍微慢了一拍的小鈴,也開始跟上腳步。踏步、踏步,看着彼此的臉。踏步、踏步,停下來。手指維持接觸,身體稍微分離,讓小鈴滴溜溜轉個一圈。在行人的帶領之下生澀地舞動着的小鈴,果然有着過人的運動神經,一下子就學會訣竅,然後就開始不再滯澀,開心地跳了起來。
費盡心思地笑。
「欸,千影。」
「嗯……」
「要不是有你那麼賣命地幫每個家庭,緣日是沒辦法辦得這麼成功的。」
用演舞臺劇般的動作,行人踏上一步對小鈴說:「來跳舞吧,小鈴!」
「小鈴。」
「是唷……」
「當然囉,這次是先搶先贏☆」
回過神來,行人與小鈴在大家的簇擁之下,面對面地站在營火前方。不對,她們是「被迫」站在這裏。說誇張點,剛剛行人已經做好喪命的準備了,所以此時更是呆住,不斷張望四周。只見無數賊兮兮的笑容包圍着他們。「什麼?什麼?」小鈴還不懂究竟是怎麼回事,只能一臉困惑地看着朋友們。
「啊?」
兩人開始不再在乎周圍那些死命瞪向自己的視線。一圈,然後第二圈。
「喔——」村裏的女孩們齊聲回應。
「……我知道啦。」行人苦笑,將手伸向小鈴,說:
麻知、千影以及所有看着他們的女孩子們,臉色開始愈來愈猙獰。
嗚呼呼呼呼……麻知臉上露出得意的笑容。「原來是這樣啊……」行人疲憊地嘆了口氣,心想:「那早點跟我說不就得了?」她老是這麼無謂地嚇唬人。不過,也好啦,比起在爭奪之下被扯得亂七八糟,這樣好多了。再仔細一看,小鈴彷彿開始忸怩起來。
同感、同感……村中的女孩子們都喃喃地肯定這感覺。
「可、可是,我,很不會跳舞啊~~」
「——行人,真開心!」
一邊環繞着營火移動,同時又隨着節奏舞動身體。再極其自然地互看對方。極其自然地露出笑容。
「——嗯,是啊。」
此時——
「真的嗎……?」
「辛苦你啦!」
「結束了,行人公子!」麻知用詭譎的氣氛,拍了幾下手說。「……啊?」行人與小鈴聽到這句話,同時停下腳步,看着麻知。雖然慢了一點,他們這也感受到環繞着自己的眼神有了改變,接着被氣勢逼得退後一步。這次麻知真的不留情了,她臉上浮現捕食者的笑容,下達宣告:
「這樣果然不好玩。」
「嗚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