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話 兩人獨處

下雨了。在現實與記憶的兩邊同時下着。

1

沙沙沙沙、沙沙沙沙、沙沙沙沙、沙沙沙沙——

從傍晚開始下起的這場雨，到了夜裏，變得越來越大。

一個人待在起居室裏，小鈴隔着紙門，行燈搖晃着光影。

她雙手抱着膝蓋坐在起居室裏，下巴就這麼掛在膝蓋上。

「行人跟豬排今天該不會回不來了吧……」

小鈴喃喃自語。

兩人，應該說一個人加一隻豬，打從一早就出發，前往南方森林領主島虎的住處修行。

行人表示會在天色變暗之前回來，但是小鈴的師父島虎可是住在深山裏。下雨的時候要下山非常地困難。行人應該也很擔心自己，但小鈴實在不希望他太勉強。

「今晚要一個人過啦……」

她低聲說着，寂寞在心裏悄悄擴張，令她覺得自己失敗了。

都是因爲自己說出口，纔會多了這種不必要的真實感。連豬排都不在，真正一個人獨處的夜裏，到底要怎麼過纔好呢？儘管天已經黑了，現在也還沒很晚，就算馬上上牀睡覺也沒有睡意。

討厭下雨。討厭天黑。

可是，其實她討厭的並不是這兩件事情本身。

「唉……」小鈴嘆氣，不知道這是今天的第幾次。

突然，她發現自己的肚子正在咕嚕嚕叫着。

（對喔，我好像還沒喫晚飯。）

肚子真的很餓，簡直就像是在舉手大聲宣佈自己餓了般的，餓了。

可是一想到沒有人來喫，她就完全沒有動手做飯的興致。

叩咚，小鈴躺了下來。她知道好幾種可以拿來一個人玩的遊戲可以用來殺時間，只是她實在沒有興致。面對着走廊的紙門緊閉着，但越來越強的雨聲依然一絲不漏地傳進她的耳裏。

小鈴大喫一驚，肩膀晃了一下，接着抬起頭，往門的方向看去。

小鈴「嗚喵啊啊！？」地慘叫。在恐懼感驅使之下，她忘我地拿着毛巾，捲住綾音的脖子。

「咦？啊、那個……呃……」

不過綾音沒有說完這句話就閉上了嘴巴。

由於大門敞開，雨聲就這麼直接流竄進來，聽起來很大聲。沙沙沙沙、沙沙沙沙、沙沙沙沙沙沙。大雨感覺不想結束，綾音是特地在這片大雨當中跑來的嗎？她環顧房內一圈，視線回到小鈴身上，問：「行人公子呢？」

她看看敞開的門外——此時——

沙沙沙沙。

——既然知道，就不要坐在那種地方……

小鈴正在爲這個問題猶豫時——

她眉頭深鎖，看來似乎是突然想起來自己一不小心就忘記了的某件事一樣，接着又看了一次門外。沙沙沙沙沙沙……夜晚的黑暗裏，大雨仍下個不停，房子裏只有小鈴一個人。而小鈴並沒有發現綾音的心裏在想什麼。

沙沙沙沙。

不管在什麼事情上，都不會太過深入追究，這是小鈴最擅長的一件事。

她不喜歡。

那陣煩躁到底是什麼？從那之後她想過無數次，卻始終找不到答案。

「嗚～～～……怎麼辦咧？」

搔搔臉頰，綾音一臉不得已的樣子，說道：

「……咦，綾音！」

——拜託！你也太晚發現了吧！

小鈴滿臉疑惑，不過還是站起身，走向門口。

綾音把毛巾遞迴……

她一邊擦着自己有點淋溼的頭髮，一邊解釋，自己是因爲終於受不了姊姊的任性。換言之，就是平常那一套。

「梨子粥？」小鈴，小小地耍寶了一下。

「他去找我師父修行了，雨下得這麼大，今天可能回不來了吧。」

她站在院子裏說道。小鈴的視線沒有離開天空，只是用平坦的聲音說：

——嗯～～沒在幹嘛。

「呵呵呵，對啦……」

「怎麼了？」

「別、別那麼說，就在我家住一個晚上嘛，綾音～～」

「………嗚。」看到小鈴坦率地表露出開心之意，綾音細聲呻吟，臉紅了起來，把臉轉離小鈴，喃喃地說道：「她是笨蛋啊……」接着彷佛要重整心情，輕輕咳了一下，笑眯眯（或者該說是賊兮兮）地露出不懷好意的笑容。

會不會是行人硬是趕回來了？

「咦？」

這是她回程時發生的事。

「啊？不是？那麼……」

只是——

只是這次綾音主張，不讓她徹底醒悟絕對不甘心。只要讓家裏空個幾天，姊姊一定就能明白自己的存在有多重要，要投靠誰都無所謂，不過她似乎是特地選擇行人借住的小鈴家。

離、家、出、走……綾音一個字一個字念得清清楚楚。

她只清晰地記得，雨滴打在油紙傘上的聲音。以及在一片細雨布成的煙霧風景中，遠遠的就能看到，小鈴一個人坐在房子的走道上，她看着天空的模樣，就像一張畫，這個景象她隨時都能回憶起來。

沙沙沙沙。

以來找小鈴玩的人而言，這模樣有點怪。

綾音這麼回答後，小鈴的臉馬上亮了起來，甚至還雙手高舉大叫「太好了～。」

——行人公子～～小鈴～～我來打擾啦～～那是一個不是行人，但一樣非常耳熟的聲音。接着門框啷啷被拉開。

對方到底在想什麼呢？這至今仍然是個謎，她覺得是個謎。

小鈴無意識地，用手扯着綾音巫女服的袖口。

——你在幹嘛啊？呆呆地看着天空。

「離家出走啦，離家出走。」

——對了，綾音，你找我幹嘛？

撐着油紙傘的綾音就站在門口，表情非常地不高興。

「你白癡啊？離家出走啦！」

還是先來鋪個被窩吧。或者是，不管怎樣先弄點簡單的晚飯？

之前曾經問過對方爲什麼，也只換來一句「囉唆，別問啦！」的回答。

拉。

「沒什麼怎麼啦。」

「？？？幹嘛啦，小鈴！」

那個時候，看着笑眯眯的小鈴，綾音沒來由地就感覺一肚子火。

就讓它一直是個謎吧。

「這麼晚了，你來找行人有什麼事啊？」

她的腦子裏是在想着……在被殺死前先幹掉對方嗎？這股蠻力大得驚人，可不是開玩笑的。「嗚惡～～……」綾音發出極類似牛蛙被踩扁時的慘叫，意識逐漸蒙朧地心想：

那個時候她是爲什麼特地繞了遠路去小鈴家？她已經不記得了。

——不用你說，我看就知道啦。

看來這纔是她的目的。

——咦？是綾音耶。

「我還是去找其他人吧，像是千影家啦……」

雨中，綾音被媽媽千鶴派去長老家拿藥。

「嗯～～其實也不是那樣啦。」

——嗯，也對哦。

「目標……？」

那一天從早上起，就一直下着綿綿細雨。

「啥？」

小鈴悄悄地說。之後她的視線往下滑，眼睛眨啊眨地回道：

「來嘛來嘛！我做好喫的飯請你喫喔～～怎麼樣？」

最後硬是擠出個笑容——

「哦～～無聊死了，目標不在。」

接着坦率地問道：

只可惜行人不在，只有宿敵（主要是胸部大小這方面）小鈴在家。

2

似乎自己也對自己的行動感到很驚訝，小鈴飛快鬆手，手忙腳亂地想解釋。

（這是什麼？難道她不想聽怪談，比較想看我變成鬼找上她嗎？）

小鈴跳起身。

下雨天的時候，不知道爲什麼村子裏的朋友都會特地來找她玩。只可惜今天雨下得太晚，沒有人來找她。「這麼說來……」她想起來了。當初首度開始這個慣例、每次下雨一定會來找她玩的一個朋友。

沙沙沙沙。

小鈴意外地頑固，沒有大人能說服她，因此她始終都是一個人生活。小鈴擅長所有的家事，村子裏的工作大致上也都能靈巧地做好。不管從誰的眼裏看來，她都在順順利利地過着日子。就連綾音也一直是這麼認爲的。

那並不是在最近，也不是很久很久以前，只是有一段時日前的故事。在許多居民的工作都是耕田時，下雨的日子幾乎就等於是假日。陰暗的午後，整個村子彷彿睡着般的沉靜。

逐漸絞緊。

不過大概不是這樣吧。

「沒幹嘛。」這次換綾音這麼說。她悄悄地將手上提着的藥袋藏進上衣的袖子裏。

——啊哈哈，我剛剛在發呆嘛。

「在這種夜裏，講怪談嚇小鈴，好像也很好玩～～」

（雨聲吵死人了！）

「知道啦，知道啦，真拿你沒辦法。」

她穿上草鞋，抓了一塊掛在附近的毛巾，遞給綾音。

在一片寂靜的房子裏迴響着的，夜裏的雨聲，總覺得讓人感到難過……還有點可怕。

——我在想，雨是不是快停了。

咚咚咚咚！有人拍打她家的門。

「嘖。」綾音輕輕地咂嘴，小鈴瞪大眼睛。

收起油紙傘，綾音砰砰咚咚地走進房裏。

小鈴的眼睛眨個不停。

「幹嘛啦，用那種噁心巴拉的貓聲……」

「！！不、不行啦，那個不行啦！」

——什麼沒在幹嘛，你喔，這樣會感冒的。

母親過世後（雖然有豬排陪着）小鈴就開始一個人住了。村子裏的大人都找她來自己的家裏住，只是小鈴用「有豬排陪我，沒問題的」當理由，全部回絕掉了。

——因爲我超超超超超閒的，所以大發慈悲來陪你玩啦。

完全是要對方感恩在心的口氣。小鈴卻一點都不驚訝，只是淡淡地微笑着。

——這樣呀，那我們要玩什麼？

就是從那次開始——

「下雨天就去小鈴家玩」隱然成爲一種慣例。

不知不覺間，這個慣例在朋友之間傳開，一直到了今天。

「啊～～～等一下啦，綾音！你放太多七味粉了！」

「你說什麼啊？這樣已經算少的了，你這邊沒有了嗎？」

「沒了啦！你居然整罐都加下去……」

「嗯嗯……好不滿足啊，味噌湯的辣度是最重要的。」

「都說是味噌湯了，重要的應該是味噌吧～～！」

小鈴跟綾音並肩站在廚房裏，兩人一起準備晚餐。切菜、料理的模樣很適合她們。

小鈴喜歡的是跟每天三餐都有關的正統派，也就是媽媽的味道。

相對地綾音平常在神社負責煮飯時都會採取均衡式的調味，如果能夠不管姊姊跟媽媽，要做自己喜歡的料理時，她則無庸置疑地會選擇超辣口味。「討厭～～整個鍋子都紅掉了啦！」

聽到小鈴這樣的抱怨，不知道爲什麼綾音露出了勝利的笑容。

她用調羹舀了一點進小碟子裏，嚐了嚐味道。

「嗯，剛剛好☆不明白這種味道好在哪裏的小鈴，實在是個小孩子呢～～～～」

被取笑的小鈴噘起嘴巴。

「哼～～上次千影才說過！」

「啊？千影？說了什麼？」

那是並不是最近，也不是很久很久以前，只是在一段時日之前，小鈴跟綾音的體型還非常相似。

雨這種東西，還是快停吧。

沙沙沙沙，沙沙沙沙——

「啊？」

「你這個叛徒嗚嗚嗚嗚！」

「？？？怎麼了綾音，肩膀怎麼在發抖？」

「這討人厭的言論，說服力實在不上不下的。挺有一套的嘛，千影……」

「……幹嘛？我還沒睡啦。」

下次見面我一定要殺了你……綾音對着扁平的胸部發誓。

「喔呀——！！搔癢地獄——～～」

綾音問道。小鈴歪着腦袋回想：

「什麼？」

看着笑嘻嘻的小鈴，綾音眯起眼睛，眉頭深鎖，接着突然伸出一隻手……

「……綾音？」

「其實是千影跟我說，只要對綾音這麼說，就可以給她大大的打擊。」

3

——雨跟夜。

正所謂，昨日之友（貧乳）即今日之敵（巨乳）。

「這是第幾次啦？……晚安。」

「……那是在你背叛我之前吧。」

時光的流逝是很殘酷的。

（呵呵呵，好像回到過去一樣……）

「那就先從後面開始洗囉～～」

「啊、啊哈哈哈哈……別說這個啦，我們好久沒有幫對方洗身體了，要不要來洗洗？」

「是嗎？那就晚安了。」

「嗯，晚安～～」

感覺會有鬼跑出來的夜裏，媽媽溫柔安慰自己的記憶。

在綾音眼中，這隻能算是在自傲。她不由得咬緊下脣。

哼～哼哼～～～～鼻子哼着歌，小鈴仔仔細細地擦遍綾音身體的每個角落，接着便開心地宣告：「那這次換你幫我洗了～～」 「好啦好啦……」綾音用蒼白的臉回答，從板凳上站起來。

在整個村子都休息的下雨天，在家裏跟媽媽玩的記憶。

在朋友之間，發育最早的是木匠家的玲玲。轉眼間，小鈴跟綾音都跟其他朋友一樣，是站在佩服玲玲胸部的那一邊。然而，背叛有時是會突然造訪的。

這些東西不斷地侵襲着小鈴的心。夾雜在雨聲，以及夜晚的空氣裏。

小鈴悄悄地說。

說歸說，綾音的嘴角也稍微放鬆了。好懷念，這真的好懷念。

「……………………」

「嘿咻！嘿咻！」

「還沒睡啦，幹嘛？」

「呃～～她說什麼來着……「辣椒這種辣的東西，有燃燒脂肪的效果，所以因爲綾音太愛喫辣味，因此本來應該堆積在胸部上的肉也都全部被燒光光了，一輩子都得當個飛機場囉」她是這麼說的。」

兩個人一起泡在浴缸裏時，綾音盯着小鈴的胸部直瞧。喫過飯後，兩人正在洗澡。小鈴家的浴室是天然溫泉，相當地大，她一邊摸着自己的胸部，一邊說：「好像是耶……」

這點綾音知道。

其實也不是像氣球那樣突然脹大的，但綾音確實感覺到很「突然」。

「啥？」

（其實我並不在乎啦……）

「沒啦～～沒什麼。」

起滿泡泡的毛巾，碰到她的背。

「……你睡着了？」

「你……是不是又變大了？」

沒錯沒錯，小鈴在開始洗之前每次都會這麼說。

「是她教我的啦。」小鈴如此說道。

「討厭——我其實不會酸啊。」

「沒、沒什麼……你繼續洗。」

「你這個叛徒。」

小鈴感到奇怪，不過還是繼續洗下去。背後、肩膀、雙手。觸感舒服，又帶了點麻癢。重重的雨聲在浴室裏也聽得到。沙沙沙沙，沙沙沙沙。不知道明天早上會不會停？

「……………………」

「交出來！交給我保管吧！胸部大，肩膀會酸是吧？我也想說說看這種話啊！」

「好耶！」小鈴非常開心。「真像個小孩子一樣……」綾音則是嘆氣。

夜晚這種東西，還是快點過去吧。

「你睡着了？」

嗖——小鈴吸着鼻子的聲音。窸窸窣窣、窸窸窣窣，完全靜不下來的、小鈴翻身的聲音。

她那充滿遺憾的聲音，聽起來就像死者的嘆息。

4

「嗯……對不起喔，晚安～～」

簡直像是自己一個人被留在過去一樣，綾音有感而發，靜靜地流下淚來。

「欽～～綾音。」

兩個人啪沙啪沙地從浴缸裏爬起來。像過去一樣，綾音先坐下，小鈴一邊哼着歌，同時用水桶撈了點熱水，將毛巾放在肥皂上，開始搓泡泡。「爲什麼她這麼開心啊……」綾音又嘆了口氣。

「……欽～～綾音。」

「我們以前不是常這樣做嗎，一起洗澡的時候啊……」

小鈴跟綾音，爬進兩組並列鋪好的被窩裏，四周一片黑暗。

小鈴接替她，坐在板凳上。

「就這樣？」

「拜託你啦，綾音☆」

她小小聲地說，不過看來小鈴並沒聽到。

「啥？爲什麼？」

「唉，我是沒差啦。」

（……呃，這個碰到我的背的胸部，觸感跟過去不一樣～～～～～～～～～～！！）

「……如果雨明天能停就好了。」

雨勢稍微變弱，取而代之的是，似乎開始起風了。

（其實我一點都不在乎啦……）

「那你給我！給我啊！」

綾音的嘴角抽動。

「……欽～～綾音。」

側耳聆聽就可以聽到躺在隔壁被窩中的人的呼吸聲。

（不對不對，我是真的、真的一點都不在乎喔？）

咔嚏咔嚏、咔嚏咔睦……板門跟紙門都在晃動。在行燈的光芒熄滅的起居室裏。

「……………………」

窸窸窣窣，小鈴在被窩裏翻了個身的聲音。寂靜。呼吸。

但是綾音並不知道，這些到底會讓心多痛。

似乎是在稱讚敵人很有一套的綾音，針對眼鏡少女千影放出詛咒的怨念。

小鈴不喜歡的，並不是這兩種東西本身。

「好了啦，就別說那個了！好不好？好不好？」

「也沒關係啦，反正胸部大隻是讓肩膀更酸而已，現在這樣就好啦。」

「是、是喔……」

對於綾音而言，小鈴是她「宿命的對手」。

莫名感到一陣怒意的綾音，從背後痛快地搔起小鈴的癢。

「什麼？我也不是自己想要變大的啊！」

小鈴的胸部變得很大，完全沒有顧慮到比她小的自己。

「……哼，總覺得很火大。」

她不懂。「……但是」她心想：

寂靜。淅淅颯颯的雨聲。咔嚏咔嚏的紙門聲。風聲——過了片刻，則是小鈴的聲音。

又過片刻，聲音。

「……綾音～～」

「……………………」

「綾音……欸～～綾音，你睡着了？」

「啊啊，真是的！吵死人了，我還沒睡啦！這樣根本就睡不着嘛！」

啪！綾音氣勢驚人地翻開棉被，坐起身來。

被這麼大聲一罵，被窩裏的小鈴「嗚喵！？」地慘叫一聲，跳了起來。外頭還下着雨，當然，月亮也被雨雲遮住，完全沒有任何光線。只是習慣黑暗之後，綾音也能模模糊糊地看到睡在自己身旁的小鈴。

在黑暗當中，小鈴用一種似乎在訴說什麼的眼睛看着綾音。

「……幹、幹嘛啦？」

這若有所思的表情，讓綾音屈服了。小鈴將手從棉被裏伸出來，兩根食指頂在一起，忸忸怩怩的模樣。「這是幹嘛？」綾音一頭霧水。

「——可以嗎？」

小鈴吞吞吐吐地說着。聽不清楚。「？？？」綾音頭上不斷浮出問號，於是小鈴又說了一次。這次是用比較用力的口吻，就像是在拜託一樣。

「……我可以過去那裏嗎？」

那裏是哪裏啊？綾音忍不住就東張西望。

不過她馬上就察覺到了。

「你要進我的被窩？」

小鈴點點頭。這就表示，她想要跟綾音一起睡。

「實在是……現在兩個被窩都接在一起，還不是一樣嗎？」

沒想到小鈴大搖其頭，喃喃地說：「纔不一樣……」

這個請求實在太像一個在撒嬌的小孩子了，綾音不由得呆住。小鈴平常是很幼稚啦，但有這麼嚴重嗎？她心想。浙浙瀝瀝的雨聲晃動着紙門跟板門的深夜風聲。

其實她很明白，就是這些東西讓小鈴的心裏不安的。

「…………」綾音推。

「嗚喵……？」

小鈴簡直把自己當成布偶或是抱枕，抱得緊緊的。

「哼哼～～是你太大意了，小鈴！」

爬起身，揉揉自己的眼睛。起居室很亮，而且還有清爽的風吹了進來。走道那邊有聲音傳來。是綾音。

今天晚上得這樣子直到天亮嗎？

似乎是安下心來後，小鈴發出「嗚喵～～……」的吐氣聲。

小鈴埋在綾音胸前抗議。

小鈴盡情地伸着懶腰說道。「是啊！」綾音附和。

總算避開了最糟糕的結果，綾音順利在外頭的廁所解決完需求。

手纏着、腳纏着，身體再穩穩地固定住，這可是專家級的。

聽到綾音冷淡的回應，小鈴不甘願地安靜下來。話說回來，這也貼得太緊了。綾音想要若無其事地推開小鈴的身體，讓她離自己遠一點，小鈴卻視若無睹地勾緊了綾音的手，讓她無法掙脫。

對自己而言，小鈴是「宿命的對手」，是不應該這樣子親密的。

好癢。

綾音忸忸怩怩地磨蹭着大腿。

「哼～～我從來都沒有那樣想。」

「好了，我差不多該回去啦。」

她掀起棉被，叫小鈴進來。小鈴像只小貓般地眯起眼睛笑了。接着窸窸窣窣地從自己的被窩裏爬進綾音的被窩。綾音本來以爲會是兩個人在一個被窩裏各睡各的，但小鈴卻緊緊地貼着她，彷彿要將臉埋進綾音扁平的胸部裏似的。

「……」綾音再推回去。

一面笑她「笨蛋～～」，然後說些「我幹嘛跟你這種人一起睡」之類挪揄的話，這樣或許是最像自己的作法吧……綾音心想。可是今天她不斷地想起過去，陷入感傷，也表現出」最不像自己」的一面。

沮喪的綾音，在下個瞬間，感覺到體內出現異狀。疑似惡寒的顫抖，傳遍整個背。這可不妙！綾音心想。一旦注意到這種感覺，就會飛快地變得越來越強。

（太、太、太礙事了，睡不着……）

喔呵呵呵呵呵呵！綾音高聲狂笑，轉過身子，走出門口。她用力地踩在門口地上的一灘水窪上，水花噴得老高，同時又發出「哇呀！」的叫聲，一點都沒個女孩樣。

走出廁所，夜晚的空氣就像被洗滌過一樣，澄淨。靜靜灑下的月光，柔和地照耀着小鈴的家。走在庭院，準備進屋子時，綾音才突然發覺到。頭髮在晚風輕拂下，她抬頭看着星空。

綾音睡不着。即使已經深夜了。

「？？？」小鈴含着食指，一臉疑惑。

「嗯……那個，昨天很謝謝你，綾音。」

「雨，停了——」

看來她雖然嘴巴上說要離家，最後還是打算回去。「這樣喔……」小鈴說。

「啊？你要回去喔？」

「不對不對，那不是重點！喂，快起來啦，笨小鈴！」

梳完頭髮，井然有序地用緞帶將頭髮綁成兩束後，綾音站起來。

小鈴的臉稍微紅了起來。

5

啪沙！

「因爲你是我的「宿敵」啊。」

（算了，這也是沒辦法的吧？）

「早安，小鈴。你看，天氣好好！」

（她是不是夢到自己的媽媽了……）

嗚～～小鈴痛苦地呻吟着。

這傢伙有這麼煩人（難纏）嗎？綾音心想，她最後終於放棄。全身鬆懈，隨便她怎麼樣了。而小鈴就像保住睡覺地方的小動物一樣，兩頰開始鬆懈，過不久就開始打起呼來。

臉上帶着笑容。

並不是因爲「對緊緊貼着自己睡着的小鈴有意思」這樣讓人又羞又喜的理由。

「綾音，你有時候真～～的很溫柔耶。」

「好啊，來吧。」

而小鈴家的廁所是在外面。

「……」小鈴纏。

看着小鈴含着淚，一臉安詳的睡姿，綾音覺得真的很過意不去，卻同時不斷戳着她的臉頰，準備叫醒她。「嗚喵……嗯嗯……」發出呻吟的小鈴，雙手不斷收縮，纏得更緊了。

她輕輕地瞟了小鈴一眼。

綾音嘆了很長很長的一口氣……

聲音相當響亮，使得小鈴馬上熱淚盈眶……

「真是太自以爲是啦……」綾音嘆息，並看着小鈴睡着的模樣……

窩在被窩裏往上看的小鈴的聲音。這是種簡直能讓人背部癢了起來的撒嬌聲。

「……那個「有時候」是多餘的。」

無言的攻防靜靜地拉扯，持續了一段時間。

她輕輕地將手伸向小鈴的瀏海，梳理起來。這麼做的同時，她突然想起：

現在的她非常想去上小號。

她送綾音走到門口。

6

「？？？」

「唔哇！」

「仔細想想，如果我不在家，姊姊肯定會把廚房弄得一團亂。啊～～我全身都發毛了！」

唯一能自由活動的手，啪啪啪的打、用力捏着小鈴的臉。小鈴還是不醒。

然後就是這樣這樣，那樣那樣。

綾音回到起居室，嘴角卻掛着一絲微笑。

「………………呼。」

（我、我都十六歲了，我不要尿牀啦～～～～～～～～～～～～～～～！）

眼角泛着一點點淚光。

如果是，那真的不可原諒，綾音一把捏住小鈴的鼻頭。

（嗚嗚……好想上廁所……）

在綾音下腹部不斷膨脹的慾望。逼近潰堤的時刻……

「咦？啊，啊～～我跟綾音撒嬌了對吧，欵嘿嘿。」

行人猛然踩進家門口的那灘積水。

本來應該是這樣的。可是——

「不行嗎？」

小鈴一直站在門口，直到看不見她的背影。

「不對，睡着的人根本不會記得嘛！沒事了啦。」

「你還記得昨天發生的事嗎？」

「不是那個，是你在睡覺的時候，緊緊的……」

他發出大叫。坐在頭上的豬排也「噗、噗～～～～」地叫着。「不要笑嘛！」行人抱怨，一邊皺着眉頭看着溼掉的牛仔褲，同時打開門。走進門內，就看到小鈴正站在廚房作早餐。

小鈴有點害羞似地說。連綾音也紅着臉說：「沒、沒什麼……」

綾音換上巫女服，坐在走道上用梳子梳理頭髮。「真的耶～」小鈴發出開心的叫聲，跑到走道。昨晚的雨雲已經全部被沖走，明亮的陽光投注在整座島上。院子裏的水窪泛着光芒。

「你、你、你幹嘛突然～～？」

到了早上，小鈴醒過來後，卻發現綾音不在被窩裏。

（對了，小鈴該不會也對行人公子這麼做過了吧？）

只是確實心中有個自己認爲，這個時候就是應該讓她看看自己嚴肅的一面。

兩個人都低着頭，度過一陣詭異的沉默——突然，綾音給了小鈴的腦袋一記手刀。

「誰教你平常都老是在整我。」

（其實對我而言怎麼樣都好啦。這是真的，真的。）

「……」小鈴堅守陣地。

「你再囉囉嗦嗦的，我就把你轟出去囉。」

7

她低聲說道：

「嗯～～～～好舒服啊～～～～～～～～～～～」

「那就再見啦。」

「給我記住！」莫名奇妙地對小鈴丟下這句話後，綾音就離開了。

正在用菜刀切着蘿蔔的小鈴停下手，看着行人。

「回來啦，行人，豬排。我就想你們差不多該回來了，正在準備早餐。」

「昨天真的很抱歉，我們回不來。」

啪！行人在臉前合起雙手，拼命道歉。「不用在意啦。」小鈴笑了。

「馬上就好喔～」說着她就回去煮飯。

「她應該很生氣吧？」行人心想，並警戒着小鈴身上的殺氣。不過哼着歌的她，似乎真的並不在意。咚咚咚咚，充滿節奏感地切着蘿蔔，小鈴說了：

「昨天晚上，雖然有下雨——可是我很開心喔☆」

看着小鈴開朗地笑着，滿頭「？？？」的行人跟豬排不斷地眨着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