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捌章

壹

漩渦般的黑雲覆蓋了天際。

陽光完全被遮蔽，陣陣冷風掠過。

敦志被逼到了大講堂的柵欄邊緣。除了護身符已經身無一物。

爲了將他團團包圍，被操縱的學生們逐漸聚集起來。

數千人的包圍網。

而且敦志的正面，還聳立着一體巨大的怪物。牛頭蜘蛛身。只有右側前腳缺失了。

牛鬼閃着青白色光輝的右眼，與黯淡的血色左眼，都俯視着敦志。

「咕啵、咕咕咕……」

「……嘖。」

正是連抵抗的氣力都使不出來的，最惡劣的狀況。

牛鬼伸出了左側前腳。

巨大的腳的表面，長出了人的手。穿着赤褐色軍服的左手。

接着，一點一點地，連高大男子的上半身都出現了。變成了牛鬼的腳中長出了人體的奇怪姿態。

嚴苛的面容，嘴脣兩端向上翹起。

「咕呼……真是感慨良多、呢……終於、到了這一刻！你將、失去巨大的力量……會斷氣麼，還是腦子會燒掉呢……咕噗、咕噗……有什麼、遺言麼？」

敦志輕輕敲了敲柵欄。

大講堂高度大略是十米。

「我從這裏跳下去後，會怎樣？」

「……下面的軍隊、會……接住你的。」

「有什麼在接近了……嗚、嗚啊！？」

「斷！！」

藤岡的意識恢復時，這裏已經變成了「在別人面前」。由於敦志的咒術，依肯定又會再次失去力量的。

充滿氣勢的一閃斬擊。

依所放出的斬擊，命中了公牛的頭部。

「又打算逃跑麼！」

敦志啞口無言。

下墜着。

從刀身放出的靈氣之刃，將牛鬼的舌頭斬裂開來。從根部切斷的舌頭，化爲黑水四散。

「咕噗……這、是……？」

「是的！多虧了敦志學長。我，已經不會再在意了。」

再次溶化成了粘稠的液體。

「……不是……幻覺、吧？」

「……被算計了！」

原本小山般高大的牛鬼，已經徹底消失了影蹤。浸溼了屋頂的黑水，順着斜面往邊緣流走。

「沒有靈活運用好呢。」

「抓到你了！」

結果牛鬼又開始瞭解體。

她將手上的白銀之刃刺出——並躍向了半空。

掉落的腳，逐漸溶化成粘稠的黑水。人型的上半身也是。

牛鬼張開巨大的嘴巴，伸出了舌頭。

「可惡……都怪我……」

「爲、爲什麼……會知道？」

「咕噗……怎麼可能……即使得到了鬼眼，我會……咳啵……被壓制住、什麼的……」

少女的笑容讓他精神一振。

此時，從遠處傳來一連串的爆炸音。

「斬！！」

在敏捷的移動中，那把日本刀果然還是太大了。她以之前的戰鬥中無法企及的速度，一剎那便抓住了機會。

巫女裝束的白色上衣與緋色和裙飄舞着，一個身材嬌小的少女跳了下來。

依將日本刀奮力一揮。

少女手上的刀刃，刺向牛鬼的左側前腳根部。

牛鬼咆哮起來。

他恢復了平常的表情。看來是從牛鬼的咒術中解放了。他小心地到處張望了一下，注意到了敦志。

接着，包圍在周圍的大量學生之中，響起了「啊咦～？我，幹了什麼？」突然發飆般的聲音。

跟不上狀況的藤岡，只是愣在原地。

「誒嘿嘿，不用客氣！」

牛鬼轉頭面向學生們。

從比牛鬼的頭部還要高得多的地方！

「謝謝你……小依。」

「誒？」

蜜柑奄奄一息，沒有反應。

「讓你久等了，敦志學長。」

穿透天空的陰霾的黑影，擁有圓鼓鼓的軀體和細長的尾巴，和迴轉着的翼片，是一臺直升機。

「咕啊～～～！！竟然……這麼、簡單、就將……咒術、解除了……」

「怎麼會……難道，那個巨大的軀體，最開始就已經只是一個空殼麼！？」

粗壯的長舌迫近。

「因爲，你這樣說了呢——」

難道，連那句話之外的內容都知道了嗎。爲什麼會知道呢。敦志的臉發燙起來。

「原來如此。滴水不漏呢。」

牛鬼並沒注意到。當然，被操縱的人們也沒有反應。只有敦志將注意力投向了從空中落下的爆音。

咚！！

「咕咕咕……噗喔！那麼，看這個！」

「太貪心可是會被討厭的哦？」

是藤岡。

「咕噗、你是、鞍馬的……！？」

「咕噗！？」

「嘻嘻。」

依擺好日本刀的架勢。流入太刀的靈力，像火焰一樣從刀身噴灑而出。

單手持着長長的日本刀，一身巫女裝束的少女，回頭以凜然的眼神望向敦志。

大家臉上仍然掛着冷笑。

嘴裏窸窸窣窣詠唱着什麼。

——怎麼了？

不管如何，她的靈力並沒有絲毫削弱。手中的白銀太刀閃爍出青白的光輝。

只是，有一點和至今爲止不同——即使牛鬼化爲了液體，周圍被操縱的人們也沒有回覆原狀！

和吞噬貓又的蜜柑那時一樣。

「喝呀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有人探出了身子。

一股熱流從內心深處湧出。

希望你在任何人面前都能挺起胸膛，堅持自己的信念！

是伸向敦志的那條腿。

就像完成了任務一樣，上空的直升機離開了大講堂。

「咕噗……你的……左邊的、鬼眼也、爲我所有了！」

「是的，我是小孩子。但是，我也是鞍馬家的家主代理——可不會讓惡靈取得先機的。」

依也表露出了焦躁感。

「咦？咦？咦？……誒誒！？」

「咕哦！鞍馬的，黃毛小子、麼！」

吵耳的噪音突然響亮起來。並在大講堂的正上方徘徊。

將手指，伸向自己的左眼。

依再次將靈力注入刀身，準備抓住下一個機會。

牛鬼怒吼道。

被砍下的牛鬼的巨大左前腳，咕隆地滾落一旁。

「咕呼……」

之後，由於斬擊受到的阻力，大大削弱了她的下落速度。

鑽入了已經失去外形的軀幹的中心部。

「不是說過了麼。無論多少次，都會來救你的。就交給我吧！」

敦志下定決心。

少女在大講堂的屋頂上雙腳着地。

它吹起的驟風掀動了敦志的身體。沙塵肆意刮進了嘴巴和眼睛。狂暴的機械噪音如洪水般衝擊着鼓膜。

直升機身的艙門打開了。

然後，牛鬼也因爲這股強風的突然到來，而晃動了一下巨大的身體。

抓到牛鬼的核心了——本該如此的，依雙手所抱住的，卻是穿着黃色浴衣的娃娃頭幼女。是應該被喫掉了的蜜柑。

依並沒有告訴他，只是一直嘿嘿地笑着。

依將日本刀插在腳邊。

難以置信。他小聲地喃喃自語。

「喲——這是什麼集會？剛剛好像睡迷糊了，不是太記得呢。」

白色的頭髮被強風逆卷而起。

然後衝向已經崩解中的牛鬼。

即使從這裏跳下去，也只會讓在下面成爲肉墊的某人受傷而已，敦志連自殺也做不到。

如同砍入蘿蔔的菜刀一般，利索地一刀兩斷。

她失去了大部分的靈力，在敦志眼裏，已經透明得幾乎要消失了。

「你、來了呢……」

貳

「即使看起來再巨大，退魔師與惡靈的戰鬥，是靈力的比拼。而且，我從來沒有輸過。」

「咕噗哦～～～！」

讓蜜柑躺在一邊，依慌忙移回了視線。

「不是以蜜柑作爲誘餌趁機逃跑嗎！？」

「但、但是，可以感覺到靈氣的！」

「確實……空氣中有種火辣辣的感覺……」

敦志想起了之前校舍屋頂上相同的情形。那時能夠發現對方，只是現在狀況變化太多了。

藤岡臉色發青。

「喂、喂、敦志……你們在說什麼？那個白髮的小學生，這樣大喇喇地揮動着太刀哎。這不是很糟糕嗎？」

「不，那其實、是……」

「究竟怎麼了。周圍的人，都露出同樣的表情在笑哎……而且，看，美穗也在啊。向她打招呼也沒有反應。這不是很詭異嗎？」

藤岡看不見幽靈。

所以，在他眼中依和敦志的舉動都相當怪異。

而且，其他人還處在扯線人偶的狀態。正是神祕現象的進行時。

怎麼說明纔好？

這時，看見了被衆人包圍着的學生會長。還是那副被控制的表情。

她拉開幾步的距離，和依相互對峙。

「咕呼呼、呼呼……幹得、不賴嘛。不是、一般的小鬼……呢。」

「當然了。」

「不過，能從這些人類、之中……發現、我嗎……咕呼呼。」

「果然是空殼麼。」

「起初……斬斷腳的、時候……就已經、藏好了。」

「鬼鬼祟祟的太卑鄙了。」

晃晃悠悠移動着的學生們，將包圍網步步緊逼。

「……還覺得……毫無、意義嗎？」

要做點什麼纔行——並不是爲了自己。

「誒？」

「使用你的力量……來救助別人……不行嗎？」

「學長、的話……即使藏、起來……也找得到哦。」

看上去質量十足的男子，呼呼地喘着粗氣騎在上面。臉上仍然貼着面具般的假笑。

敦志突然注意到，轉身跑向插在地上的日本刀。

「嗚、嗚……」

美穗冷笑着走近。總之不能就這樣被抓住。

在許多伸來的手臂間穿行的她，也逐漸難逃被抓的結局。一個猩猩體型的體育系男生，揪住了巫女裝的衣袖。

「……怎麼做？」

「喂！？這、這不妙吧？」

敦志胸口一揪。

自己一直擁有，卻從來不去考慮的東西。一直視而不見，希望忘掉的東西。

附近的藤岡情況也差不多。

「沒問題的……現在、學長所感受到的心情、那就是。」

「能做到、哦。」

「敦志怎麼辦啊！？」

第一次握着日本刀，是這一把特別重，還是本來都是這麼重呢，不知道——但是真佩服依的臂力，竟能將這把刀像木棒一樣揮舞。

幾乎同時，敦志也被一大羣人按倒在地。

只是，所依仗的關鍵，依那邊，也明顯陷入了艱苦的局面。

依那纖細的身體被碾軋着，表情因痛苦而扭曲。

敦志被許多人的手壓制在地上。

只是，包圍收縮得比想象中更快。個頭比較小的依，已經逐漸被埋在人牆裏面了。

「呼呼呼……本來打算是在進攻鞍馬的宅邸時、才使用的戰術……就讓我、試驗一下吧。」

好痛。

只要知道藏身所在，就一定有辦法。依想說的是這個吧。

「……小依在的話，應該沒問題。大概。」

叄

「就會有辦法嗎？」

好重。

藤岡露出爽朗的笑容。

「又不是被敦志你打傷的。是剛纔說到的‘下命令’的傢伙乾的好事吧？」

眼神相遇了。

某人的拳頭擦過了依的肩膀。再怎麼說對手也太多了。

「抱歉了，敦志……完全沒幫上忙呢。我這人打架太弱了啊！」

雖然很丟臉，敦志只是能看到幽靈而已，在這種狀況下無能爲力。

「敦志學長……呀！」

「呀！？」

依露出了溫柔的微笑。

聽了藤岡的話，敦志注意到腳邊的屋頂，幾段龜裂向四周蔓延。從被日本刀刺穿的地方開始延伸到數米之外。

「喂，好像圍上來了哦。這情形很不妙吧？」

「那、那種事情……我也……想救的……小依、藤岡，還有大家……」

心跳越來越快。汗水不斷滴落。呼吸變得紊亂。

他討厭只爲了自己活下來，就將不相關的別人的性命視若草芥的做法。

在喫驚的剎那空隙，她便被壓制住了。

離敦志只有幾步的距離。卻連衝上去都做不到！

會長嘶嘶地笑着，盯着插在地上的日本刀。

「在歷史上，往往是最強的戰術。」

敦志停下腳步，握住了日本刀的刀柄。

就跟被啪嗒壓扁的青蛙一樣按倒在堅硬的地面上，左臉留下了大塊的淤青。

「堂堂正正什麼的……是不會動腦的愚蠢之徒、的藉口。咕呼呼……就讓你見識一下、所謂的戰略吧。」

「那也沒錯……吶，爲什麼不跟我分開逃跑？」

「只要拿到它的話……」

不知道哪裏踹來的腳。

「嗚咳……！！」

藤岡被扳倒了。

「喂，裂開了哦？」

因爲討厭再被孤立。

「對不起……都是我的錯。」

「不就是以量取勝麼！」

「唔咳……敦志、學、長……」

因爲不想再失去了。

儘管束手無策就被逼上絕境，敦志也不打算揮舞手上的日本刀。

看來這是一把強力的武器。只要牛鬼還在，將它交給依更好。

「要是知道什麼的話說明一下吧！」

「小、小依！」

被推倒在地上。

「藤岡！？快往別的方向逃啊！」

衝向這邊的男生則由藤岡楱翻。不管是中學生也好小學生也好，毫不留情地逐一踢開。

「竟然這樣。一開始就打算藏在大家之中麼！？真卑鄙！」

「……女生的話揍不下手啊。」

因爲害怕。

在跌倒時被撞傷了吧，鼻血滴落下來。

真是太可靠了，只是他握緊的拳頭沒法砸向，下一個上前的對手。

不僅依，也在往敦志他們的方向移動。未把握住狀況的藤岡迷惑地問。

沙沙地，無數的腳步聲響起。一直只是圍觀着的學生們，陸續地圍成圓圈並逐漸縮小包圍。

幾乎就在大講堂正中吧。

「搞什麼啊，你們！害怕一下吧，快要哭了吧，是我哦！？」

往上拔起。

「現在的心情？」

「啊、啊……」

「但、但是，我、將自己的力量封印了……」

敦志單手握着拔出來的日本刀，往依的方向跑去。

雖是會長的聲音，卻是牛鬼的言語。

握住的部分有一個金屬的突起，壓在手心好痛。

男生也好，女生也好，從高中部到小學部都有。敦志的同班同學也好，連學生會的成員也有。美穗也在。

「藤岡，快逃吧。只有你的話應該不會被抓的！」

「……呵、呵呵、呵呵呵。」

——希望能幫助他們。幫上小依，幫上藤岡、美穗和會長，幫上大家！

「小依！小依！」

——即使藏起來也找得到？

「恐怕是……這不是在意這點小事的時候吧！？」

「我討厭哦。拋棄朋友逃跑什麼的。」

「那個……唔，有人在向大家下命令。那傢伙盯上的只有我一個。所以，跟我分頭逃跑吧。」

當然是指牛鬼。

「呼呼……鞍馬的寶刀麼……連那個都帶來了……要是巨大化、就能打贏的話……就沒有、操縱這麼、龐大的軍隊、的必要了。」

「比起那個，你要帶上那把刀吧？雖然不太明白，我來幫忙吧！」

「那就是愛啊。」

「對哦！」

依痛苦地擠出了聲音。

人們的包圍圈已經收緊了，在人羣的正中間，敦志他們已被抓住。

比想象中容易拔出來。

從一開始就被放置一邊的答案，他終於注意到了。

敦志轉頭望向，在旁邊被壓倒在地的藤岡。

不得不說了。

「那個呢……藤岡真是個好人啊。」

「哈？怎、怎麼了啊，敦志，在這種時候？」

「對我說‘是朋友’的那個時候……我真的很高興。所以，要向你道歉。一直騙了你。」

「……什麼事？」

「要是不被大家理解，被大家孤立的話，就太難受了。」

「嘛，那當然了。」

「但是……如果能爲了喜歡的人而努力，我覺得也不壞。」

藤岡苦笑起來。

「那個，當然囉……喂喂，難道……你對、那個小學生？」

「看來是了。」

「唔，嗯——嘛，既然是認真的話就沒辦法了呢！」

他真的是一個好人。

像這樣與他相處的日子，恐怕一去不復返了吧。之後一定會被他避之不及的。

跟無法理解的傢伙，跟滿口怪話的傢伙交朋友的人，肯定不會存在的。

即使如此，能救出依的話，那也沒關係。

「我，可以看見幽靈。」

藤岡神情嚴肅起來。和敦志一樣。

「……說真的？」

藤岡以驚訝的神情看着敦志。

就這樣視線掃遍了周圍後，敦志再次看着眼前。

第一次時，只看見她喫掉半透明的鉤爪。那只是牛鬼留下的腳尖而已。

他叫住一直眺望着上空的少女。

「結束了呢，小依。」

「多虧小依，沒有呢。」

現在可以理解了。

藤岡瞪大了眼睛。

「好的！」

牛鬼的命令，循着細絲流向了學生們。

一幅讓人作嘔的光景。要不是空腹的話說不定真會吐出來。

「敦志學長，有沒有受傷？」

「哈哈……都是拜託了小依哦。」

咻咻地響起了吮吸聲。

「不要緊的。總有一天，敦志學長接受鬼眼的時候。就會看見我的咒術，然後就會討厭我的……我早就知道了。我並沒有其他的除靈手段……已經有覺悟了。我、我沒事的……即使被說很噁心，也早就習慣了。能看見的話就沒辦法了呢。但是、但是，被敦志學長這樣說的話……只是有點傷心而已。所以……」

「咕噗……不可能……我的咒術……我的軍隊竟然……！？」

「全部，看見了嗎？」

兩人似乎要將什麼氣氛拂開一般相視而笑。這種心情和達成感又有點不同吧。

將白絲切斷。

「沒啥，不是什麼了不起的……只是除掉了附身物而已。」

比剛纔更大羣的學生們開始逼近。連大講堂也有點震動了。會長也在其中。

但是，現在吞噬的卻是牛鬼的本體。並且敦志的眼睛可以鮮明地看見那個慘狀。

依將一切啃碎、咀嚼，然後嚥下——敦志看着她。

被人羣所隱藏的，是隻有一個成人蹲坐高度的小型牛鬼。形狀上倒還是公牛頭蜘蛛身。

「怎樣，能找到嗎？」

「喂、喂，你沒事吧！？」

反向追蹤命令傳送的流動。所有的白絲集結的前方便是——

「封印解開了呢。」

能看見的話，就不是什麼難事了。刺出的日本刀，僅僅是一碰就將絲線切斷了。

摒除雜念，將感覺研磨至極點。

「那種事情也……？」

「不是很猛麼！你做了什麼！？」

牛鬼又要化爲黑水逃走，依卻搶先深吸一口氣。溶化還是原型都沒有關係。公牛的頭部，蜘蛛的軀體，尖銳的腳爪，全部被依逐一吞下。

櫻脣輕啓。

藤岡抱起了美穗。「喂，振作一點——」噼噼啪啪地拍着臉頰。「唔真是～我醒着啊～」惹她生氣了。

「不過，那也太多了呢……那邊已經完全是一團亂線了。」

不祥的黑色靈氣，從依的身體噴湧而出。現在的敦志可以清楚地看見。

失去命令的學生，忽然力氣盡失跌落在地。

「絲線麼。我的靈視也無法看見。不愧是學長。」

依所做的事情也是一種咒術，這點是明白的。她也不是因爲喜歡纔去啃食惡靈。但是仍然想移開視線。不寒而慄。

「啊、這個……」

「好厲害啊，敦志學長！」

「……啊，看來是的。」

「嗯……」

依雙手擋住自己的嘴巴，垂下了頭。雙肩顫抖着。透明的淚珠，順着臉頰緩緩滑落。

敦志將意識集中到從大家脖子延伸出的絲線上面。沒錯，關鍵是要集中。

她的聲音在耳邊迴響。

恢復正常的學生們開始騷動了。

「既不是說謊也不是開玩笑。」

儘管一直在做着相反的事情，但在心神統一的做法上卻並無二致。敦志很擅長自我暗示。

不過，情況好轉了。

「迴歸黃泉之國吧！誠心誠意惶恐敬告伊邪那美大神，咎問作孽之靈障，祟除污穢之惡念，懇請將其招致幽世——」

「嗚、咳……我，可以看見幽靈。」

咬住了公牛的頭部。格啦，響起了硬物碎裂的聲音。

「不是的。只是讓他們恢復清醒。」

「小依，找到了！」

一直在看着她。

依握緊了拳頭。

將聚集在依附近的人們的白絲也一刀兩斷。推開跌落倒地的人們。幾乎被壓垮的她一躍而起。

「小依……我並，沒有那樣……」

她將臉迅速湊近牛鬼。

逐漸地，可以看見清晰的白絲了。

大家沒事實在太好了。

琥珀色的眼瞳溢出了淚水。

「咕呼、呼呼……都到這個時候了……即使被你們、這羣小鬼看見絲線、又能怎麼辦……就用無數的軍隊、來踏平你們！」

「怎、怎麼了，敦志。難道，將他們殺掉了嗎？」

只有一句話「將他們摁住」，操控他們的命令就如此簡單，已經明白了。

「嗯啊……可以看見大家脖子上纏着的絲線……那傢伙的命令是通過那些絲線傳達的。」

看不見的人不會信任我，看得見的人會覺得我很噁心。

「現在能做到了……因爲可以看見靈體。」

「牛鬼的軀幹是蜘蛛哦。」

跟牛鬼用咒術強行將靈力扯出時相似。就像要從頭裏面將眼球擠出來，有什麼要爆發出來的痛楚。

「就是牛鬼所在的地方！」

「沒關係的！我知道了，不會再在學長面前出現了。所以，請什麼都不要再說了……很噁心，纔沒有那回事，什麼的……請都不要說了……以後相遇時，說不定、還會再使用的……並不只是……這一次而已……嗚誒、嗚嗚。」

陸

「也就是說，在絲線的另一頭……」

「你的左眼，變成青色了？」

「我，可以看見幽靈……可以看見幽靈……可以看見幽靈……」

敦志撥開人潮向前突進。依緊跟在後。

當然和一般的蜘蛛還是有所不同，不過已經確定命令是通過絲線傳達了。

要是有誰衝過來，便將脖子上繫着的白絲切斷。大家都昏過去一般陸續倒地。

「嗯。」

藤岡僵硬的表情，軋壓着敦志的心。

「看來是的。」

依用巫女服的袖子，擦掉了垂到嘴角的鼻血。

在將藤岡按倒的人們——被操縱的學生們的脖子上，漸漸可以隱約看見白色的絲線。

推開壓在身上的人們，獲得自由後，敦志立刻衝向依一側。

想起了牛鬼的右眼，在奪走鬼眼的力量後也發出了青白色光輝的情境。敦志的左眼，也同樣寄宿着青白色的光。

連命令的內容也能看見了。

可以看見靈力的流動。

「那樣的話，果然還是……覺得很噁心嗎？」

可以看見站起來的會長、杉山還有微胖的女生等學生會成員開始奔走。和會長對上眼神的一瞬，敦志微微低頭致意。

「啊、左眼……變成了青白色呢。」

左眼劇痛着。

「咕、噶、喀嚓……！！」

伍

「這個嘛，剛纔藤岡也說了呢。不過我還是不習慣引人注目……用劉海蓋住吧。」

左眼開始發痛。

「是、是這樣啊。」

對不能當即否認的自己，敦志在腦海裏揍飛了上百次。

不過，將她救出了的安心感與充實感，連剜眼般的痛楚也沖淡了。

這邊看來也沒事了。

即使在雲集着的學生們之間穿行，如果只是直接衝向目的地，其實並沒那麼困難。要打破這個局面！

藤岡吹響了口哨。

依露出寂寞的笑容。

——又讓她哭了，這是第二次了啊。

敦志嘆了一口氣。

呼吸開始平靜了，但是急劇的心跳卻沒有平息的跡象。

悄悄瞟向周圍，大多數的學生們仍然陷入混亂之中，一部分已經留意到了敦志他們，看來已經備受關注了。

真不習慣惹人注目。

不過，那也已經決定好了。

「小依……我也希望自己，能在任何人面前都挺起胸膛，堅持自己的信念。」

「嗚誒？」

敦志的左手，包裹着依掩住嘴的雙手。右手還握着那柄粗糙的日本刀。現在即使放到腳邊，也太晚了。

不過，這雙手真小呢。

僅僅單手就能將它們握住——她的這雙手，還在微微地顫抖着。

不僅是手。肩膀、雙膝也在顫抖。

連那麼可怕的怪物都能擊倒的女孩子，只是因爲自己這樣的觸碰就顫抖，有種像是在做夢般的感覺。

巫女服的衣襟、衣袖上都沾上了血跡，連臉頰也布上了擦傷。

讓如此努力的女孩子造成誤會，還害她哭了什麼的。不可能放着不管吧。

——但是，要是被拒絕的話，會成爲犯罪者吧？

可怕的想象在腦內一閃而過，馬上就將這個想法拋開了。

將包裹着的依的雙手，慢慢交疊到胸前。雖然有微弱的抵抗感，但還是好好地將她的手放下來了。

溼潤的雙眼仰望着。

黃褐色的寶石之中，映照出自己的臉。

只是以雙臂，將她那幼小的身體，小心而又珍惜地，緊緊擁抱。

頭腦變得一片空白。

「小、小、小依？」

我不覺得你很噁心——即使這樣說，她也不會相信吧。即使言語也無法傳達出思念，只有言語也難以被理解，這樣的經驗已經夠多了。

敦志立即打算全力爲剛纔的行爲道歉了。甚至認真地考慮到了以死謝罪。就用右手這把日本刀給這個大笨蛋切腹吧！！

宛如電流通過身體一樣，背上一陣快感竄過，雙膝也在顫抖。

相互碰觸。

在哭聲中，依的雙手環抱上敦志的後背。

緊緊地抱住了他。

琥珀色的眼睛裏，撲簌撲簌地滴落大顆的淚珠。

無視其他人的喧鬧。雖然有點在意——但也不去考慮。即使發生了多大的騷動，也和自己跟她兩人完全無關。已經決定這樣想了。

「小依……」

大家的眼神——不可以！不要在意！

在她混雜着哭聲的隻言片語裏，聽見了自己的名字。握在右手的那柄粗糙的日本刀滑落在地。咣地摔在地板上。

「……哈嗚。」

敦志悄悄離開她的脣瓣後，偷偷窺看着她的表情。

依閉上了眼簾。

她的體溫，也傳遞了過來。她身上微弱的顫動，也能清楚感受到。

「嗯。」

依睜大了眼睛。

心臟跳動的聲音越來越大，已經到了吵耳的程度。周圍的吵嚷聲也越來越大。

於是，緩緩地靠近她的面龐。單膝屈曲，並且，輕輕地彎下腰。

「嗚誒……嗚啊～」

嘴脣上，體會到柔軟的觸感。

——讓她哭了啊啊！？

只有依的反應，纔是一切。

「嗯。」

「……小依，謝謝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