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柒章

壹

夢。

做了一個夢。

是能意識到在做夢的夢。

注意到時，依已經身處神社。

輕飄飄地晃動着，沿着清晨的參道前進。

這體驗奇妙而不可思議。不過——夢不就是這樣的東西嗎。

『希望……能讓小依從我這種人的話語裏解放出來。』

依懷疑起自己的耳朵。

那是敦志的聲音。

儘管看不見他的臉，卻可以清晰聽見。無疑是敦志的聲音。

意識再次遠去。

貳

依仰望着已經綠葉繁茂的櫻樹。

也看見了校舍——啊啊，這裏是學校呢。

視野裏也有學生會長的身影。她身上散發出相當不祥的氣息。

和被牛鬼操縱時一樣的，空虛的眼神！

『咕呼……開始害怕了、麼？』

『纔不是害怕。』

和受到操縱的她對話的，還是敦志吧。

「但是，不對！不對的！詛咒我的，是我自己纔對！我不想被敦志學長討厭，纔會……所以，學長才沒有錯……」

『……我，完全不知道自己將這份力量封印住了。而且，連小依的力量也封印住了……對不起。』

「我……變成了護身符嗎！？」

坐直身體時，藥草從身上嘩啦嘩啦地灑落。是咒術用的小道具。

敦志自語着。

牛鬼控制着的學生們，抬頭望着這邊。

本打算有一天由自己來說明，卻被其他人搶先了。

然後，不可思議的事情發生了。依自己的身體，似乎產生了被敦志的雙手所觸碰的感覺。

依的心臟怦地一跳。她受到了很大的衝擊。

——可不是在這種地方哭的時候！！

本希望守護他的，卻除了給他加油什麼都做不到。

『……小依，和我說過希望我活下來……但是，我才更希望小依你能活下來。詛咒什麼的都忘掉吧。拜託了——希望你在任何人面前都能挺起胸膛，堅持自己的信念！活下去！那個率直，而又溫柔的你……我，我——』

珍惜地用雙手包裹着護身符。

想追上敦志的身影，而試圖張望四周，身體卻無法移動。只能聽見聲音，和看見搖晃不定的視野。

沒能守護住他！

「怎麼會！不是的！」

敦志砸了砸舌頭，將擋路的教師踢開。對方翻了一個跟斗。

『這已經，沒轍了吧……』

「啊，敦志學長，纔沒有這回事！我覺得，能和你相遇……真是太好了……」

敦志從舞臺逃出來。

反覆咀嚼敦志的話語。

是封鎖住蜜柑行動的時候。被不認識的人看見自己的一剎那，意識突然變得淡薄，靈力也消失了。然後被牛鬼撞飛……敦志爲了掩護她，被奪去了鬼眼的力量。

牛鬼吹着泡泡嗤笑着。

『你的左眼我也收下了！！咯啵……那樣的話，我就連鞍馬也……甚至連沉眠之蛇也……！！』

對於熟悉衆多咒術知識的她來說，也是難以理解的狀況——看來，是依的精神寄宿在敦志手上的護身符了。

「噢。想不到已經起來了呢。」

依的意識被光芒所吞噬。

『該怎麼辦……該怎樣做！？』

即使這樣，他的心意也好好地接收到了。依有這種感覺。

轟鳴音將敦志的聲音徹底掩蓋掉了。

敦志握緊了護身符。

『……小依很重視我的事情，而第一次的感謝，也是來自我的。僅此而已。』

是已經見慣的他的房間。

伍

預料之內。不付報酬，也不是親屬的人，卻爲他戰鬥纔是不及格的專家。所以，依纔沒向雹一郎拜託敦志的事情。

敦志還在自言自語。

「我……以前希望能得到誰的稱讚。但是，現在不同了。現在，並不是其他任何人……而是希望得到你的稱讚！」

起初以爲這是夢境……似乎有點詭異。

「就是這樣，學長，快逃吧！」

「我……失敗了……明明約好了的。」

——這雖然是夢，但也不是夢！

依自己的身體也，感覺如同被他的雙手包裹着一樣。

『不行呢，明明是別人的未婚妻……』

以咒術治療傷勢的小道具羅列着。咒符、寶石、香料，還有藥草。

敦志翻起胸前的衣服，掏出了什麼。用細繩系在脖子上的——是依交給他的護身符。

這些都明白。但這樣也還是，很令人悲傷。

哇哇地變得難爲情起來，明明不是真正的身體，頭腦卻彷彿要沸騰一般。坐立不安，扭扭捏捏。雖然實際上動不了。

會長的身影很快遠離。

即使這樣，灼熱的胸中奔湧出來的情感，已經無法阻擋了。

害羞得快要昏過去了。

第一次，真摯地向她說一聲「謝謝」的人。

從夢中聽見的敦志的話語，以及被挖掘出的記憶中，依已經大體明白到，加在自己身上的咒術的內容。這方面的知識她是學過的。

「敦、志、學、長？」

她愕然了。

——封印住了我的力量？那是怎麼回事？

依的羞恥感突然急速上升。

不對，連話語都沒法傳達到——竟然只能眼白白地看着什麼的！

肯定是雹一郎告訴他的。

將自己的思念凝聚起來的話語。

鞍馬家看來不打算保護敦志。

輸了，還被奪走了。

敦志急忙跑向柵欄——然後發現已經被徹底包圍了，變得茫然若失。

敦志耳語般說着。

雹一郎並沒有考慮到那個程度嗎？

「做得好，學長！」

「但是，現在不同了。現在，只要敦志學長在的話，感覺就可以繼續努力的說。我還是小孩子……喜喜、喜歡什麼的心情！其實、還不是很……清楚……」

牛鬼咆哮着。

「確、確實，契機是，那樣沒錯……」

——讓敦志學長，知道了嗎！？

已經注意到了，即使連綴出數千句言語，也一定無法傳達給他的。

『……不行嗎。』

——儘管這不是夢，也不過是夢而已。

『早知會變成這樣，最初沒有相遇就好了。要是沒有遇到我的話，小依就不會被設下奇怪的咒術……』

心中滴落起淚水。

而且還被雙手包裹着！

敦志仍在小聲自語着其他的話題。

『不……不對。不對的。小依的心情，和喜歡是不同的。這只是，那個叫雹一郎的人的一面之詞。真是愚蠢的誤會啊……只有我從本人口中聽見的纔是真的。』

「……雹一郎大人。」

敦志跑上通往屋頂的樓梯。依的視野骨碌骨碌地旋轉着。

「我明白了，學長……我，今後也會貫徹自己的信念的！」

要是同時獲得兩隻鬼眼，牛鬼會比傳說中的祟神變得更強嗎，並不知道。但是，很有可能會成爲鞍馬家的威脅。

依也想不出脫身之策。

「快逃！敦志學長，快逃吧！」

在一旁正坐的雹一郎瞪大了眼睛。

巨大的牛鬼的腳，撼動着大講堂的屋頂。

卻又如朝霧般消散。

依忍不住大喊起來。

可惜，那些話無法傳達給他。

依喊着。

「哈呼！？」

驚愕、動搖、失意……依的意識再次被交織混雜的情感所淹沒。

『要是沒有……喜歡上、我這種人的話！』

叄

在大講堂裏。

「呀，怎麼了！？」

記憶逐漸甦醒了。

『你以爲、讓鞍馬保護自己……咕噗……我就沒法、奪走……另一隻、鬼眼、麼……咕噗、噗噗！』

依自言自語着。

焦躁的心情難以按捺。

離開了大講堂的屋頂。

依從被鋪坐起了上身。

「咦，我，說過什麼嗎？」

牛鬼將學生們整編成軍隊，他眯起眼睛的神情，令人感到一股寒氣。

陸

聞到了藥草與香料的氣味。

視線下落到自己身上——不知不覺已被換上了白色的和服與紅色的和裙。也就是所謂的巫女裝束。

雹一郎笑容滿面地說着。

「還以爲你還會再過一段時間才醒來呢。就這麼想與我見面麼。」

「現在並不想聽玩笑話。」

「真過分。」

依以幾乎要踹翻小道具的勢頭逼近雹一郎。

「至少在我醒來之前，讓他留在家裏吧，我不覺得他會礙事的！」

「我，討厭那傢伙。」

「爲什麼！？」

「……因爲他要搶走我的依。」

臉上是溫柔的笑容。

依因這突然的告白而猶豫了。

「平、平時……纔不會說這種事情的……」

「依是好孩子，再多躺一會吧。傷口會再裂開的喲。那種自我中心的幼女控，只有嘴巴厲害的混帳傢伙就忘記他吧。現在估計已經成爲牛鬼的午餐了。」

依從被窩裏一躍而起。

把手伸向了枕頭旁邊的日本刀。

在這個已經瞭如指掌的房間裏，她很清楚這並不是裝飾品。

鞍馬的寶刀。

刀刃長三尺一寸——大約九十四公分的太刀。刀反較小，刃部寬闊。要是隻用於斬人的話，並不需要如此厚重的設計。【反り：刀體的弧度部分】

這是真正的退魔刀。

一直面帶餘裕的笑容的雹一郎，也睜大了眼睛。「爲什麼！？」只說到這裏就閉緊了嘴巴。

「菲歐蓮蒂娜……未經許可進入僱主的房間，無禮也要有個限度哦？」

雹一郎臉上露出驚訝的神情。

「就爲了這樣！？」

「我並沒有變。只是時間緊迫而已。」

這時，通向走廊的拉門打開了。

注意到這是爲了讓事態惡化而賺上一筆，纔將敦志放置不管時，依因爲憤怒而顫抖了。菲歐娜在她即將爆發時制止了她。

雹一郎單手蓋住眼睛，抬頭仰天。

防滑的俵釘陷進了掌心。【俵鋲：太刀柄上固定刀身的貫釘裝飾的一種，形狀如草袋的圓形截面】

握緊刀柄。

是凌亂地穿着黑衣的菲歐娜。

眨眼之間，依便從刀鞘中拔出了太刀。

被女性們催促着，而且脖子上還被一把利刃頂着——

沒錯，雹一郎並沒有救助敦志的義理。只是，那跟向敦志信口開河是另一回事。

「雹一郎大人，想救助誰，想對誰見死不救都是你的自由。因爲你纔是家主。但是，擅自決定我的感情什麼的……而且還對敦志學長說出來，不可原諒！」

「所以麻疹纔可怕啊。」

「請用最快的方式！！」

將這柄兇暴的刃器收納着的刀鞘外，捲上了一層螺旋紋路的黑鐵。這是防止封印靈力的白木刀鞘裂開的補強設計兼外觀裝飾。

「我、我的心情，你擅自解釋了！喜、喜、喜、喜歡什麼的！」

「日本的家居隔音實在太差了。再怎麼說，和小學三年生吵架的裏組織老大什麼的，真是太難看了……而且還是壞事敗露後突然變臉什麼的。真是看得想哭了。」

「好過分！」

熊男沉默地點頭應諾。

「去救敦志學長。」

接着，一直待機般的熊一樣的巨大軀體，其身影無聲地落在了拉門的一側。

「沒有委託的話，我們就不會行動。放置不管的話，總會變成真正的工作的。」

「哎呀，你在說什麼呢？」

「反正祓除災厄本來就是小依的工作，就將牛鬼的事件當成一份工作，這樣一說不就了事了麼。」

「纔不是麻疹什麼的！迷、迷上了什麼的！請不要說奇怪的話。纔不是這樣的。也就是說，雹一郎大人，謊稱了我的心情。」

「拜託你了，雹一郎大人！」

依眼角泛起了淚花，肩膀顫抖着。

「我以家主身份命令你——不要去。鞍馬家不會救那傢伙的。」

「哼，那麼證據在哪裏？我說過這些話的證據……」

「於是？」

他臉上抽搐了一下。

「我明白了，因爲我們是專業的……該行動的時候，只有能賺取酬金時，以及親屬有危險的時候。這些我是明白的，理所當然。」

「……隨你喜歡吧。」

一直沉睡着的依，不可能聽見雹一郎和敦志的對話。一點不錯。要是沒有做那個不可思議的夢的話，是根本想象不到的吧。

「不不，條件已經滿足了哦，剛好呢。所以請協助一下吧，老大。」

——爲什麼會知道？

將刀尖頂在雹一郎的頸部。

「對、對哦。把這當成工作吧！」

「你啊……」

「唔……反正，已經太遲了。」

「吵死了！」

「要是真的理解的話，就希望你不要給小孩子火上澆油。」

他坐着，而依是站着，高度差別不大。幾乎平伸的刀刃前端，在接觸到頸部皮膚前的毫釐之距停住了。

「太小心眼了哦，老大。」

即使這樣雹一郎仍保持着笑容。

「你，性格上是不是變了？我覺得你本來不是這麼隨心所欲的孩子吧。」

「欠了我一個人情。現在請馬上還回來。」

「拿着那種東西，想幹什麼？」

「因爲你跟敦志學長，說了多餘的事情！」

刀身沉甸甸的感覺傳到了手上。對依來說是有點過長的武器。

太刀的刀尖也隨之顫抖。

「哈哈……你迷上了他可是事實哦。雖然是類似麻疹什麼的。」

他啪啪地拍起手。

雹一郎搖搖頭。

「你在生氣什麼呢。我並沒有罪。沒有救助就活不下去什麼的，並不是值得怨恨的理由吧。」

依單手握着寶刀，衝出了雹一郎的房間。

「啊——依看來要出個門呢。慢慢來就好了，比如人力車之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