終章
《虛空之盒與零之麻理亞》 · 御影瑛路 · 2.8萬 字
──你有什麼願望嗎?
✢✢✢茂木霞十九歲,4月10日✢✢✢
我的初戀大概在那個人出現的瞬間就結束了。
不管我再怎麼努力不放棄……唉我早就知道了!那個人和星野同學之間存在著我無法創造的某種絕對性事物。畢竟是關於我喜歡的人。這種事我當然很清楚。
櫻花的粉紅色誇張地自我強調著,這天的天氣非常晴朗。我今天也在復健中心廣大的用地內設置的射箭場拉著弓。
和出車禍之前比起來,我的手臂已經長了不少肌肉,但這樣還是肌力不足,光是要拉開弓弦就非常辛苦。只是放箭就讓我費盡力氣,所以瞄準目標之前就問題重重,箭果然射不到標靶上。
我輕輕嘆氣。我的運動神經本來就不好,老實說我認爲自己並沒有射箭的才能。看來我將來大概是沒機會參加殘障奧運了……要是我這麼說,應該會被身爲物理治療師的涼子醫師罵吧。她常說拿到金牌的高梨選手一開始技術比你還差,或是在輪椅網球的項目得到冠軍的後藤選手是從自殺未遂重新站起來的;這些話我聽到耳朵都快要長繭了。你要打從心底認真去做啊!真心懷抱的夢想沒有什麼不可能!不要放棄,拿出你的熱血啊!啊啊真是的,那個人實在是熱情過頭了。而且很嚴格,真希望她可以對無法走路的我再溫柔一點。
在這所巨大的醫院,我幾乎不會受到特別待遇。這也是當然的。因爲這裏到處都是和我一樣坐著輪椅的患者。不要說是憐憫我了,涼子醫師反而還會真心地嫉妒我的年輕。我覺得這樣有點怪怪的。
「小霞~!」
我聽到別人的呼喚,抬起頭。
正在打網球的石崎先生注意到我,向我開心地揮揮手。
我微微露出苦笑,揮手回應他。雖然我努力不要做出這種表情,但卻不太順利。可是,對於向我告白過的人,到底要怎麼應對纔是正確答案呢?
我想要甩開雜念,再次拉起弓弦。
身體變成這樣之後,願意接納我的男性應該不多吧……我以前是這麼想的。如果有了和我同樣的遭遇,任何人大概都會這麼想。可是,至少在這裏──雖然這麼說很自以爲是──我非常受歡迎。被同爲殘障人士的人搭訕還可以理解成是因爲立場相近,但是就連身體健全的人士也會來搭訕我。我被搭訕的機率比起當學生的時候還要高出許多。
爲什麼要來找這種(物理上)很麻煩的女人呢……我一直思考著這件事,但我最近稍微開始懂了。世界上有很多人都想要實際上受到他人依靠的感覺。只要和我結婚,至少也可以得到扶持我的人生成就感和意義。因爲這件事可以讓自己安心,所以他們纔會追求我。
去依賴那種帶有好奇心又喜歡照顧人的人,說不定可以讓我得到幸福。可是不知道該怎麼說,我現在還是不懂該怎麼接受這種人的好意。他們喜歡的其實不是我這個人,而是身爲殘障人士的我吧?他們是不是抱有幻想,覺得身爲殘障人士的我就像天使一樣,和健全的人有著不同的美感?他們會不會只是想要和脆弱又只能順從他人的對象交往而已呢?會有這些想法的我,個性說不定非常惡劣。
可是,我還是忍不住這麼想:
──至少,如果是星野同學的話,不管我的下半身能不能動,他都一定會用同樣的態度面對我。
想著這種事的時候,我的箭就完全脫靶了。
我們的身邊發生了非常大的事件。那是比我的車禍還要嚴重許多的事。
她用手指著我。
因爲這就代表我心裏有某個角落已經認爲星野同學不會再回來了。
「因爲又有媒體想來採訪你了啊。而且還是那個喔。超有名的24小時電視節目。你一定很樂意去上電視吧?」
可是,變成這副模樣的我也有機會可以回饋社會。光是如此,對我來說就是驚奇與希望。我的人生並不一定只能藉助他人的力量。
「……我不要,請你幫我拒絕。」
不過就算不知道那東西的真面目,也有些事確實發生了。
「謝謝你這麼爲一輝著想。」
所以應該待在星野同學身邊的人是她。
我感覺到自己的胸口一下子變得輕盈。我有一種無法言喻的舒暢感。這份感受讓我很驚訝,也很失望。不知從何時開始,曾經一度拯救我的戀情竟然已經變得如此沉重。原來我對於揹負這段戀情早就已經感到喫力了。
不過,涼子醫師是真心相信著我的可能性。
音無麻理亞。
對方可是涼子醫師。如果不明確地拒絕,她就有可能會硬是逼我接受,讓我轉眼間就確定要上通告了。
話說回來,她的聲音還是一樣很大。
──我果然還是無法喜歡音無同學。
「……嗯。」
可是音無麻理亞卻沒有迷惘。她可以相信星野同學會回來,繼續等待下去。
我用哭紅的雙眼望向音無同學。
音無麻理亞對我深深低下頭。
「不不不,不叫你偶像要叫你什麼?」
可是,我已經決定要這樣面對可憎的對手了。
「現在是真的會造成我的困擾啦!」
日常生活會變調,全部都是音無麻理亞的錯。
「我最喜歡星野同學了。就算星野同學永遠無法說話也沒關係,我可以一直喜歡著星野同學。」
不過在那之前,我有一件必須做出了斷的事。
雖然我辦不到的事情增加了,雖然那已經是無可奈何的事實,但說不定也有些事情是隻有我才辦得到的。雖然我覺得那並不是我成爲偶像這種誇張的事,而是更微小的事,不過說不定真的有。
已經沒有星野同學在了。
在沉浸於感傷中的我頭上,有人撒了幾片櫻花花瓣。
音無同學用堅強的口氣對停止哭泣的我說:
「你爲一輝著想的態度一定會對他產生好的影響。你的心意會成爲回到日常生活的一個開端。那是必定會發生的未來,所以我要先對你說──」
可是,現在我光是自己的事就忙不過來了。
「…………所以──」
「這種戀愛不會再有第二次了。就是有那麼珍貴。」
醫生本來就非常強烈地建議我去設備完整的大型復健中心。我不顧反對意見而留在一開始待的醫院,就是因爲想要回到有星野同學在的學校。可是星野同學已經不在學校了。我留下來的動機也就必然會消失。
「……請說。」
那麼我一定就可以過著親暱地呼喚「一輝同學」的日子。
「…………可是,可是……!!」
「我想要給星野同學依靠。我好想在他身邊給他依靠……可是,我很清楚。我現在還站在受到許多人的幫助才終於能夠過著正常生活的立場上。我自己一個人什麼也辦不到。這麼弱小的我……只會成爲星野同學的負擔……!」
「星野同學就拜託你了。」
因爲提到了他的名字,我的感情瞬間激動起來。你知不知道我是帶著什麼樣的心情,什麼樣的決心,纔不得不告訴你這件事!我好想要把我心中的不甘、憤怒,還有其他各種負面情感全部宣泄出來。我好想要用我從來不曾罵過的難聽話破口大罵。我好想要追究你毀了星野同學等人的責任,叫你謝罪。我好想要用力甩你耳光。
不是我茂木霞,而是她。
「爲什麼嘛……」
沒錯,我敗給她了。
「一輝一定會回到日常生活中。」
我離開了自己熟悉的城市。
全都是這個人的錯。
我一直想要回去的教室。
「……耳朵要長繭了。」
我本來強忍著,但結果還是開始大聲哭叫了。
「哦?比如說什麼困擾?」
音無同學聽到我這句話表情不變,只說了一句「這樣啊」。過了一陣子之後她補充說了一句:「我也會轉告一輝的。」
還有其他的異樣感存在。這關係到本來是星野同學的朋友,和我從高中開始熟識的柳奈奈同學、生島統司同學。明明沒有什麼特別奇怪的地方,我卻對兩人自然地相處在一起的樣子有一股很強烈的異樣感。我還記得和他們兩人熟識的過程。我也曾經對明明有男朋友,卻還是會去勾引星野同學的奈奈同學感到很煩躁。可是,這段記憶卻有某些地方很不真實,感覺特別怪異。就像是爲了合乎邏輯而後來勉強加上去的一樣。
我──我們大概忘了決定性的「什麼東西」。
我再度咬住嘴脣。
因爲太令人害臊,我沒能將感謝的話說出口。
對方是沒有化妝的小麥色臉龐和白袍毀滅性地不搭的物理治療師。
「就算我的身體變成這樣──我還是有自信能讓星野同學對我回頭。」
秋日的冷風刺骨。遠方山巒的紅葉非常美麗,以其爲背景的音無麻理亞簡直就像是一幅畫。不,既然是她,就算身後沒有紅葉襯托也美得足以入畫吧。
星野同學需要的人──
都是因爲這個人,我才只能像這樣離開星野同學的面前。
「如果你出現在電視上,一定有很多人會受到感動。你的笑容就是有那麼大的魅力。明明就是個身障人士,但看起來一點也不可悲的人是很珍貴的。你一個人的存在就可以大大改變身障人士的形象!只要你增加曝光,願意體諒的人肯定也會變多!就是因爲知道這一點,媒體纔會全都跑來找你。既然這樣,你乾脆唱歌跳舞、辦握手會、在選拔總選舉拿下第一名吧!這樣就是一場革命了!能夠體諒患者和我們物理治療師的人也會增加,超有幫助的。這件事只有你辦得到。這是你的使命!」
我心裏很篤定。如果這個人沒有出現,我就可以和星野同學兩情相悅了。星野同學會變成那個樣子也是這個人害的。相反的,如果我可以回到日常生活中,音無同學就不會回到學校。那樣星野同學也不會改變。
我無法抬起頭。
重新看著如此漂亮的她,我這麼想:
「喔~你好像稍微有點意願了呢。那給電視臺的答覆就先保留起來好了。」
「……以後如果有一點餘力的話,我會考慮看看。」
唉,好討厭。真的好討厭。
「嗚嗚……我就說了,現在還不行啦……」
我帶著怒意握起拳頭。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請不要再用那個綽號叫我了,涼子醫師。」
「我要離開這裏,到大型的復健中心去。」
「真是敗給你了。」
──我可以找到自己的容身之處嗎?
──我有辦法成爲某個人的心靈支柱嗎?
但重要的部分卻欠缺了。這些事件明明應該是環環相扣,記憶卻像是被裁成一格一格的底片一樣,沒有辦法順利連接起來。簡直就像是神掩蓋了這些事件本身似的。
可是,我卻不太清楚具體上發生了什麼事。那是很不可思議又超乎常理的事件。
音無同學面對這樣的我,什麼也沒有做。連試著擁抱或是擦淚的動作都沒有。她只是靜靜地站在原地,看著我停止哭泣。
我聽到這個稱呼忍不住脫力,放下了舉起來的弓。
因爲悔恨、悲傷、不想承認,我的眼淚不停地湧出來。
「嗯。」
──我還能夠再喜歡上某個人嗎?
「又要拒絕?……欸,我可以說句真心話嗎?」
「嗯?你說啥?」
我還記得一些片段。我以前曾在某個世界給星野同學添麻煩,然後被他明確地甩了。宮崎同學引發的事件。一年級生神內昂大同學的謎樣死亡。似乎是大嶺同學引起的犬人騷動。還有──星野同學將自己封閉起來的事情。
我咬著嘴脣,深深行了一禮。
我看著她這麼做,不知道爲什麼,感情急速地收斂起來。甚至讓我忍不住想笑。
「不是我!」
「你應該上電視的!」
我既認爲涼子醫師說的話太誇張,也覺得事情不會那麼順利。
我驚訝地回頭。
決定轉院到復健中心的隔一天,我將音無同學約到了醫院。我拜託護士,讓我們可以在醫院的頂樓獨處。因爲我可以想見自己的情緒會有多激動,所以纔不想要在病房談話。
涼子醫師看到我不甘願的臉,臉上浮現濃濃的笑意。
非常謝謝你。
因爲,音無同學看到那種狀態的星野同學,還能夠相信他會回到日常生活之中。我說即使星野同學無法恢復原狀,我也喜歡他。這是真心的,但卻也是問題所在。
她本來及腰的長髮剪短成中長髮,和以前相比失去了神祕感,看起來的氛圍變得稍微好親近一點。這大概不只是因爲她剪了頭髮。
「茂木。」
我是騙人的。其實我很清楚,他們兩人之間有著我無法介入的羈絆。就算我是四肢健全的人也沒有勝算。音無同學是在理解這一點的情況下傾聽我逞強。
「嗨,偶像。」
「啊──」
然後,我吐出我下定決心要說的話:
我的戀情結束了。
緊緊地、緊緊地握起拳頭。
「嗯。」
「星野同學也很爲我著想。沒錯……我根本沒有輸給你!……我沒有輸。我絕對沒有輸!」
「我是說這些話我已經聽過好多次了。什麼真心話嘛,明明就和平常一樣啊真是的!」
「呃、就是……看了電視之後,有更多人跑來搭訕我的話我會很困擾……」
啊,糟糕。我失言了。
我偷偷瞄著涼子醫師,她的太陽穴附近果然在陣陣抽搐。
「竟然會真的爲這種事困擾,超讓人火大的。我告訴你,等到你一到二字頭,來搭訕你的人就會一口氣減少!日本的男人都是蘿莉控啦!」
「呃……也有人會喜歡涼子醫師這類型的。」
「說這話也太高高在上,而且一點都不真心。」
不,畢竟……涼子醫師這類型的人對異性來說……
「我看你的眼神,絕對在想什麼失禮的事吧。真是太囂張了。好啦好啦,我知道了!今天我就給你安排超累人的復健內容!」
「不要這樣!太幼稚了啦,涼子醫師!」
「偶像不可以說喪氣話。」
「我要說!我要用Twitter的分身帳號說一堆喪氣話和粉絲的壞話!」
「也太具體了吧……話說回來,你承認自己是偶像了吧。」
「我纔沒有承認!」
好了好了。
星野同學,現在的我差不多就是這樣。我過得還算不錯。
我想音無同學現在應該也還在你的身邊。雖然我沒有親眼見識到,但音無同學發表學生會長的就任演說時,好像宣言了一件不得了的大事呢。
我會帶著一點點期待和大部分嫉妒,等著那一天的到來。
距離音無同學宣言的約定之日還有大約一年半。
在那天之前,我也希望自己可以儘量變得成熟一點。我想要變得獨立自主,堅強到足以成爲某個人的依靠。我想要讓你看看我的那個樣子。
那就是現在的我心中的小小「願望」。
「這麼說有什麼用。我現在就已經覺得你很誇張了耶。」
爲什麼!
「與其說你是宅社團的公主,不如說是典型的社團破壞者吧。」
「自己的這種個性讓我很想哭!」
「不過我瞭解了。遇到這種狀況,也難怪你會想哭。」
這樣的我,現在是被這麼稱呼的:
「悠裏是不是清白的這件事就先放一邊。」
「教授!」
色葉又再次拍打桌子,站了起來。
我下定決心說出口:
砰──!
色葉的本質是個革命家。她總是不滿於現狀。她會催促自己和世界不斷地往前邁進。她會進入東大醫學院,也是爲了要從醫學的角度去改變世界這種常人無法理解的理由。她認真地做好了揹負世界的覺悟,也有能力。
她冷淡地丟下這一句話。
「如果是晚上就算了,現在不是大白天嗎……你這個樣子,被人家說是公主也沒辦法吧?」
「有什麼問題嗎?」
「總之你聽我說!然後呀,那個推倒我的教授──」
聽到我的坦白,色葉睜大了眼睛。
「嗯……啊,我沒事的!因爲我一大叫,就發現附近有人,所以我沒事!我還是清白的!」
「也不算是無憑無據吧。」
「不是這件事喔!」
現在的我很清楚。面對這種對手,只是埋頭唸書的我根本不可能贏。色葉因爲一度遭遇挫折而暫時沉寂下來,但她休養結束後必定會重新站起來,然後爲了革命而開始行動。
「嗯。其實我被社團裏的學長告白了。雖然那個學長很受其他女生歡迎,但我以前沒怎麼注意過他……」
「我想說如果那個女生交到男朋友,應該就會對我消氣了吧。我早就知道那個女生除了學長以外,還有其他憧憬的人。我心想,只要她和那個人配成一對就可以解決所有問題了。所以我就在他們兩個人之間幫忙牽線。」
發出喀哩喀哩的聲音咬著冰咖啡的冰塊,嘴上說著不像樣安慰的人,是我同爲東大生的好朋友,新藤色葉。
色葉拿杯子扔我了。這也難怪啦。啾咪!
「我好想哭。」
「原來那是悠裏害的喔!」
「唔……嗯……」
「推倒……是指,字面上的意思嗎?」
我成爲大學生之後開始獨立生活,學會騎著輕型機車到處跑的我,能夠看見的風景比高中時代還要寬廣許多。
「很有快感。」
「嗯。然後呢,我做了各種事,像是刻意讓他們兩個人獨處,或是引導男方邀請女方去約會。後來,女方注意到我的心意,所以開始有一點想要原諒我的意思,可是……」
在大學附近的星巴克,我哭訴著。
「我該不會說錯了吧?」
「不是啦。讓我想哭的不是被叫作『宅社團的公主』這件事。雖然我一開始的確很反感,但我已經習慣了。」
「因爲他好像喜歡我……」
砰──!
「可是,就算開始交往,我還是忘不了那個人,也沒有辦法喜歡上學長。結果我們只過了兩個星期就分手了……對不起……」
色葉砰的一聲拍桌,站了起來。這樣當然會受到其他客人的注目。這個反應不會太大了嗎?好丟臉喔。
「你知道喔!」
「就……就是無憑無據嘛。然後……結果社團內的氣氛還是很僵,之前那個女生對我放出絕交宣言,還退出了社團,可是我想要負起責任退出社團的時候,社團成員們又跑出來阻止我,我已經不知道該怎麼辦了……」
「不,我不是指這件事……」
「──推倒我了。」
「……算了啦,宅社團的公主有什麼關係。反正也是公主嘛。」
「這麼說來,你還有其他的煩惱嗎?」
「宅社團的公主」。
「這不是廢話嗎!……唉,結果你到底是爲什麼想哭啊?」
「不,那個……對不起。可是,從我的角度來看,畢竟還有和學長之間的事,所以不可能和對方交往,我纔沒有顧慮到這個部分……不過,這種事和那個人沒有關係對吧……我真的很過分……」
我和色葉有著決定性的不同。我無法變得像她一樣,也不想變成那樣。我無法認真地考慮關於世界的事。我自己,頂多再加上我身邊的人能夠得到幸福,我就滿足了。這樣的我永遠也贏不了色葉。
「竟然交往了喔!」
爲了慶祝考上大學,我請父母幫我買了一臺有點貴的單眼相機,並加入了攝影社。社員們出乎我意料地幾乎都是男生,但大家都對我非常好。只要我說明自己想要拍出什麼樣的照片,他們就會很細心地教我拍攝的方式。有時候還會借我拍照時需要的高價鏡頭。我拿的明明就是數位相機,大家卻不知道爲什麼很想要一起在暗室做事,但總而言之,他們都對我這個初學者照顧得無微不至。
還有,進入大學之後,我發現了一個有點不好意思的事實。我喜歡穿很女孩子氣的輕飄飄服飾,但是在女大學生之中,這種打扮好像有點奇特。可是,和其他人穿著一樣的服裝很沒有個性,而且把頭髮染燙成咖啡色微卷也不太符合我的喜好。我想要像以前一樣,維持黑色長髮加上妹妹頭瀏海,而且我絕對還是要穿裙子,也喜歡緞帶,最近更是特別鍾愛膝上襪。
「他幹嘛要生氣啊?」
「我是說那個……這個狀況,這種掌握他人命運的狀況讓我很有快感。只要說點小謊、欺騙別人,就可以輕易擊垮進得了東大的菁英們。我只要想像真的這麼做會發生什麼事,就會渾身起雞皮疙瘩。感覺很興奮。」
「所以?」
「嗯~你說得沒錯。」
可是我對她沒有太多擔心。畢竟她即使在休養期間,還是應屆通過了號稱最大難關的東大理科三類,進入了醫學院,是個等級完全不同的怪物。其他的考生都不知道要把面子擺在哪裏了。
「糟透了!……不過,因爲你應該不知道這件事吧,那也沒辦法。」
「不,我和他交往了。」
「怎麼這樣!」
可是,也不是我拜託他們的呀……如果拒絕就會讓氣氛變得很尷尬,我早就已經學到教訓了……
色葉又拍著桌子站起來了。好丟臉……店員們都在看了。
「那就是社團的大家呀。他們說讓我一個人走太危險,才送我過來。」
我覺得我已經開始漸漸瞭解自己這個人了。
跟色葉道別之後,我捧著單眼相機來到一座大型公園。我想要將被夕陽染紅的公園收進相機裏。夏天的公園有一股濃濃的青草味,蟪蛄的叫聲彷佛震動了空氣。
「啊,我不是指這件事。」
高中時代的我只是對著模糊的目標一個勁地埋頭苦讀,想要成爲第一名。可是我有太多無法贏過的對手,實際體會到跨越不過的高牆讓我感到絕望。面對我無法贏過的代表人物──色葉,我一直抱有自卑感,我嫉妒著她而迷失了自我。
「那個,拜託你聽我解釋。我也是那個……可以的話,我也想要忘記那個人……我只是想說,試著跟別人交往的話說不定就可以忘記……」
色葉又拍打了桌子。連露天座的客人都在看我們了……
啊,色葉看起來好累。
「哎呀呀,那你一定拒絕他的告白了吧。不過不管是什麼樣的對象,要辜負人家的好意都很讓人難受嘛。這就是你想哭的理由?」
「雖然說有些方面是你自作自受,但不代表你活該受到那種對待。嗯,你一定很害怕吧。哭出來沒關係。」
「呃……對了,你沒有看到佈告欄嗎?有個教授受到懲戒處分對吧?新聞應該也有報導喔。」
整間店的人都在看我們。好丟臉……
這是通過考試之後,順利成爲東大生的我想到的第一件事。我決心要在大學加入社團,在參觀過的社團中,讓我最有興趣的是攝影社。展示在社辦的照片中拍下了孩子在藍天下綻放笑容的模樣,看起來非常迷人。世界上一定有許多這麼美麗的事物,我希望自己能夠找出這些東西。我想要把自己認爲美麗的東西以美麗的模樣留存下來。我有這種想法。
✢✢✢柳悠裏十九歲,7月6日✢✢✢
「嗯~既然你沒有想過要和對方交往,應該還算勉強可以護航吧。不……雖然這件事毫無疑問是悠裏的錯。」
色葉深深嘆了一口氣,坐到椅子上。她啜飲著與其說是冰咖啡,不如說是冰塊融化之後的水。
「光是這樣事情還是沒有解決。其實爲數不多的某個女生社員好像喜歡那個學長……結果我就被那個女生避不見面了。那也沒辦法。我和她喜歡的對象交往又馬上分手,她一定很看不順眼。」
「可是她是社團裏爲數不多的同性社員,所以我想要想辦法修復我們之間的關係。」
「色……色葉,你不要再發出這麼大的聲音了……」
「…………」
「那個……多虧了這些事,我現在變得非常有影響力。只要我有心,不要說是退出社團了,我甚至可以把好幾個人都搞到退學。」
我想要培養興趣。
「嗯~雖然我也不是不瞭解你的心情,但對方應該很不是滋味吧。這當然是你不對,也會受到罪惡感苛責吧。也對,這的確有點讓人想哭。」
好過分!我明明就是不折不扣的處女!
「不,我知道他的心意。」
「……那個,你不要覺得我很誇張喔。」
我抱頭苦惱。
「不……不是我害的啦。我是被害者耶。」
我可以從她的眼神中看到些微的陰影。她過去炯炯有神的雙眼就像蛇看見眼前的獵物一樣,但現在已經不如以往。她被某人弄出來的傷口還無法說是已經癒合,就算在那之後已經過了一年左右,她現在還是固定會去精神科報到。本人說這是「人生的休養期間」。對於持續奔跑的她來說,說不定遲早都是需要時間休養的,我有這種感覺。
「因爲對方是個教授,而且事情還嚴重到讓他接受了懲戒處分對吧?流言一定會傳開的。有一部分的人說我是個誘惑教授的婊子,還是個把社團的男人們玩弄在手掌心,讓他們瘋狂向我獻殷勤的壞女人。太過分了,根本就是無憑無據的指控。」
「啥?」
「又不是這件事喔!我看你趕快哭一哭算了!」
「我說悠裏,你和我碰面的時候,也被一羣男人圍繞著對吧?」
「對呀……這我知道。然後,因爲有這件事,那個人開始逼我跟他交往。雖然我說我現在無法跟任何人交往,想要勸退他……但那個人本來就是事情不合自己的意就不會善罷甘休的人……我愈是向他解釋無法交往的苦衷,他就愈是氣到發狂。然後某一天他終於──」
「怎麼修復?」
「不,雖然你說得沒錯……」
「教授!你剛剛沒說啊拜託!教授!……教授耶!」
色葉露出非常苦澀的表情。對於把自己逼上絕路,但卻拉回正軌的一輝同學,色葉還沒有辦法完全釋懷。她還不知道要怎麼處理自己的感情。
她砰砰砰的拍著桌子。
「……噢。」
「嗯……雖然這個方法不怎麼討人喜歡,但她說不定會因此就不在意悠裏的事了。」
「嗯。那個,我被男方罵了。他對我大罵『爲什麼要勉強把我們送作堆,不要鬧了』。嚇死我了……」
「……這又怎麼了?」
可是,我現在覺得這樣也沒關係。
我有著和色葉不同的慾望。多虧我升格(降級?)爲社團破壞者,讓我發現了自己真正的慾望。
我想要讓他人依照我的意圖行動。
我想要將他人變成任我操控的人偶。
是的,這個慾望的確很扭曲。至少我不認爲這是美麗的。不過我操控他人的能力似乎很強,而社會也需要這種能力。
某個廣告代理商過去曾提倡過十條教戰守則:
1. 使人用更多。
2. 使人丟棄。
3. 使人浪費。
4. 使人忘記季節。
5. 使人贈送禮物。
6. 使人購買組合商品。
7. 投入購買契機。
8. 使流行退燒。
9. 使人輕率購物。
10. 製造出混亂。
看到這些,我心想就是這個了。
只要解放我的慾望,發揮我的能力,最後就可以活絡經濟,對社會做出貢獻。有領域是需要我的。
我的本質是煽動者。
我想要看大衆跳著我所編排的滑稽舞蹈。
我在練習場練習投球時,宮代教練過來向我搭話。他要是沒有穿著制服就很難看出是個教練,那股自由奔放的氛圍感覺就像是會出現在賽馬場的人。而他也是這裏唯一對我抱有期待的人。
這些話是──謝罪。
雖然音無麻理亞去除了在學校裏蔓延的封閉感,但大家還是沒有在我還在學的時候回來。雖然我依然是一個人,卻不像以前一樣過著有如行屍走肉的生活。
「這句話真是自嘲啊。雖然說你的眼神根本不沮喪就是了……哼,另一個理由就是這個。你的眼神。」
我畢業之後當上了大學生,進入名校早稻田大學就讀。雖然這是一所就算把我的成績倒過來看也上不了的學校,但因爲我奇蹟似的通過棒球社的選秀會,所以纔拿到了推薦名額。這應該也是多虧了我們拚命贏得亞軍的成績吧。
「一輝同學……」
「不爲別人,爲了我自己的幸福!」
所以她正在拚命道歉,拚命地想要贖罪。
雖然只是隱隱約約,我卻有種感覺。阿星恐怕是被製造出這種氛圍的元兇吞噬最多的人。和其他任何人比起來,他更難回到日常生活中。想要結婚並得到幸福的話,勢必要讓阿星恢復原狀。
「不,我只是想知道教練認爲我的強項在哪裏。因爲我想加強自己的長處。」
「──爲了充實各位同學的校園生活,我將盡我所能。新任學生會長,音無麻理亞。」
「你那是嘗過絕望的眼神。」
還沒找到贖罪答案的我就像被附身一樣,過著對任何事都付出全力的生活。管他是白忙一場還是什麼都好,我竭盡全力過著每一天。以副產物來說奇蹟似的,在高中三年級夏天的最後大賽上,我以王牌的身分帶著只是弱校等級的我們學校棒球社贏得了地區大賽的亞軍。
天空因爲夕陽而開始染上漂亮的顏色了。池塘反射了晚霞的景色就是我想拍的目標。我決定將情侶正在劃著的小船當作畫面中的主角,拍下照片。我調整了幾次角度和曝光量之後,就成功拍到喜歡的照片了。
我們曾經一度被某種東西支配,然後又被解放。
音無麻理亞不知道爲什麼,對於這所學校瀰漫的氛圍感到自責。
「我們會結婚,然後得到幸福。比誰都幸福。」
幾乎所有的學生都知道阿星現在是什麼狀態。大家也知道他正在和音無麻理亞交往,每天接受她的照顧。
所以我一定要找到。找到我的贖罪方式。如果不讓我原諒我自己,我就無法向前邁進。
大家離去之後大約過了九個月──我升上三年級後的7月15日。音無麻理亞透過選舉當選爲學生會長。
我保持沉默。
距離音無同學宣言的約定之日還有兩年多。
這個狀況和當時很像。所以,大家都心想她是不是又要做什麼事了?這樣的氣氛自然而然地在學生之間流竄。
可是不知道爲什麼,我總覺得這就是我期望的結果。我總覺得我的戀情得不到回報纔是正確的。
「眼神?我的眼神有充滿幹勁嗎?」
「唉……」
──日常生活一定會回來。
「……啥?」
但是,和說話的內容相反,音無麻理亞開始流淚。
「廢物……」
「是喔……如果是這樣的話,要我回答也可以。」
不只是我,所有人都可以切身感覺到這所學校瀰漫著一股異樣的氛圍。雖然這也和殺人事件與犬人騷動等事件連續發生有關係,但不只是如此,更是因爲我們隱約感覺到有更嚴重的事發生在自己周遭。而且,大家莫名地遺忘了這些事的異樣感也是原因之一。
雖然嘆著氣,我的嘴角還是上揚了。
就算完全拿不出成果,我也已經決定要將大學四年都奉獻給棒球了。
就算是這樣的我,還是拍得出漂亮的照片。
但這無疑是學生們想要聽見的話。
因爲要舉行學生會成員的交接儀式,所以全校學生都集合在體育館。和平常的朝會不同,學生們都沒有打呵欠,而是專心地看著臺上。
我的思緒在這些日子裏封閉起來。世界就像是籠罩著一片霧氣,變得平淡無味。雖然我勉強可以繼續上學,但卻做不出什麼有意義的行爲。我就像蟲子一樣,只會爲了活下去而自動行動。有時候我回過神才發現,自己連一句話都沒說就回到家裏了。
✢✢✢臼井陽明十九歲,8月14日✢✢✢
可是我──就算這樣,大家還是不會回來了──無論如何都會先產生這個想法。所以她那段優秀的演說也不足以留在我的腦海裏。
既然知道了,我接下來就會去尋找那個方法。
那麼這些話是──
聽到實在太過唐突且毫無關聯的發言,我忍不住發出聲音。其他的學生──不只是他們,現場包括老師在內的所有人都和我一樣啞口無言。
一輝同學是完完全全屬於音無麻理亞同學的。
往後,我也可以找出美麗的事物。
雖然我一生只有一次真心喜歡上的人,已經不可能讓我實現這個目標了。
「啊?什麼事?」
「雖然是私事,但最後請讓我宣言一件事。」
「所以你不會爲了一點小事就灰心。也不會在比賽上慌了手腳。你在選秀會上也一樣吧?明明身旁就有人投得比自己好,但你卻根本不焦慮。」
是的。這就是我的「願望」。
「就算我不能變得那麼厲害也沒有關係。」
我想要將唯一一個人煽動成會一直愛著我的樣子。然後築起一個幸福的家庭。光是這樣也非常好了。
不過,音無麻理亞在演說中觸碰了這個禁忌。她將這種感覺化爲明確的語言,向學生說明。然後,她向學生們提出能夠從這種感覺中解放的對策。那個方法很具體,卻也很概念化。
「嗯,其中一個理由是你的體格明明完全不像樣,卻還能丟出像樣的球。我認爲這部分還有成長的空間。」
怦咚。怦咚。我覺得自己好像已經很久沒有聽到這種心跳的聲音了。
音無麻理亞有時候會爲了探視我的情況而來到教室,但我總是對她置之不理。就算我心裏覺得並不是她的錯,但我就是不想要再與她熟識起來。
第一次聽到她在我們畢業後做出的宣言內容時,我大聲笑了出來。一輝同學竟然被這麼不得了的人抓住了,真是可憐呢。
學生們屏住呼吸,帶著緊張感聆聽演說。爲了不要聽漏任何一句話,大家都非常專心。
……可以的話,如果我能找到比一輝同學更棒的對象就太好了!
「……教練,我有件事想要問你,可以嗎?」
「嗯。」
他們看著的人當然不是關注度不高的我們這一屆學生會長。
「啊。」
「可是──」
「不,纔沒有。就算你充滿幹勁,空有幹勁的傢伙根本要多少有多少。你身上也看不出幾乎所有的成功者都有的野心。順便再說一句,你看起來甚至對棒球沒有那麼大的執著。就是個廢物。」
可是,音無麻理亞只用幾句話就改變了我的黑暗。
他摸著自己的鬍渣說道:
直到那個瞬間爲止,我的心都包覆在黑暗之中。
衆人以爲演說已經結束,於是開始拍手。不過,音無麻理亞伸出手掌,阻止了掌聲。
啊,原來……
在那天到來之前,我想要比現在更接近自己的夢想。我想要變得可以堅信自己只要做自己就好。
不對。她的發言並沒有這麼爲自己陶醉。這一點,從她滿臉苦澀的表情就可以看出來。
大部分的人應該無法將她的發言中真正的意思理解到細節部分。可是,他們還是可以感覺到。光是音無麻理亞的聲音和表情就可以讓大家感覺到,這個表面上很自私的宣言其實是在強而有力地宣告:
因爲她認爲這是最好的贖罪方式。
可是──
看清道路的我覺得自己開始活得輕鬆許多。我可以不用浪費多餘的體力和精力,筆直地向前邁進。我爲了進入廣告代理商或媒體工作,現在正在努力中。
音無麻理亞改變了口氣與表情。
掌聲響起的同時,包圍著我的霧氣暢快地煙消雲散。我的胸口一口氣升溫,這份熱度讓我凍結的心臟再次開始鼓動。
而是下任學生會長,音無麻理亞。
我大概是在無意中感覺到,就是身爲異物的她破壞了日常生活。
所以音無麻理亞要去做。
雖然能夠進來是很好,但在早大棒球社,我很明顯是個劣等生。我和出身名校的社員們從基礎體力就不同,連練習也沒辦法好好跟上。甚至到了會被主教練暗示要我改當球隊經理的地步。照理來說,我恐怕會一次也無法在正式比賽時站上球場,就這麼度過大學四年。可是那樣也沒關係。
「請問你爲什麼要在選秀會上推舉我呢?落選的人裏面,有很多人都投得比我好。」
如果我是個優秀的煽動者,或許就能夠以搭檔的身分陪著色葉進行革命。到時候我就可以和色葉站在對等的立場。也可以成爲改變世界的一員。屆時我應該就不會再對色葉抱有自卑感了。
這段時間內,新藤色葉同學那一屆畢業,小桐繼阿醍之後退學,阿星的父母提出了休學申請,小霞則是轉學。我一個人升上了三年級。這段時間的記憶很模糊,我記不太清楚。
她是因爲太過感動才忍不住流淚的嗎?
原來如此,真是個了不起的女人。
「臼井,你怎麼都只靠手投球。多用一點下半身!」
「只可惜我因爲體格不像樣,所以跟不上練習。」
音無麻理亞用力握緊拳頭,不去擦拭眼淚並直接低下頭,隨後體育館就被震耳欲聾的掌聲包圍。
音無同學做了某種宣言。
就像音無麻理亞的謝罪一樣,我也想要得到別人的寬恕。我以前一直無法原諒最後什麼也沒能爲大家做的無力的自己。那是讓我的心被黑暗掩蓋的最大原因。
宮代教練搔著頭說:
我直覺地理解了。
不過,現在的一輝同學就是需要她這種衝勁吧。
「在星野一輝年滿二十歲時,我們將會結婚。」
站在臺上的音無麻理亞看起來好像失去了以前那種神祕感。不過,從她獲得壓倒性票數當選學生會長這件事可以發現,她的個人魅力依然健在。正因爲如此,她現在纔可以得到這麼多的關注。新生代表致詞之後,她像是摩西分紅海一樣讓學生退到兩邊,逼近到阿星面前的那件事,所有人應該都還沒有忘記。
就是這個瞬間。
也就是說這個宣言,是要將最難取回日常生活的人帶回日常生活的開戰宣言。
我的日常生活被破壞得體無完膚。
只要能夠達成目標,這種氣氛也能夠去除。那樣就可以拯救我們所有人。
我放棄成爲職業棒球選手的夢想,並決定守護桐野心音和大嶺醍哉,但等待著選擇了高中的我的是,我所能想像的最糟結果。阿醍失控,被別人刺傷。小桐受的重傷恐怕一輩子都無法痊癒。阿星就連與我們對話都辦不到了。我重要的人們全都消失在我面前。
音無麻理亞開始發表學生會長的就任演說。她的聲音有明顯的抑揚頓挫,很容易聽清楚。演說的內容也很能感動人心。
因爲沒有根據,所以我無法用適當的言語形容。可是這就像詛咒一樣,束縛著學生們。我們有種令人呼吸困難的封閉感,以及像是被壓扁的倦怠感。如果提到這件事,氣氛就一定會變差,所以不知道從什麼時候開始,訴說這種感覺的行爲本身就成了禁忌。
「你是聽誰說我推舉你的?……不,這無所謂。你是想問我讓你中選的理由吧。如果你只是想要安慰吊車尾的自己,我可不會說喔。」
的確,我現在已經對他人的實力沒有興趣。因爲就算我在意,自己也不會有所改變。結果我該做的事,還是隻有拿出自己的全力而已。
「我認識一個眼神和你很像的人。他是個在甲子園完全弄壞自己肩膀,斷絕了投手生命的男人。雖然他好像想要放棄棒球,但是因爲感覺他好像有自殺的傾向,所以我才硬是把他拉進棒球社。他每天都練習到累倒,一到比賽的時候,他就像騙人似的很能打。因爲他實在太能打了,所以我就問他『爲什麼你這麼能打』。你知道他說了什麼嗎?」
宮代教練揚起一邊臉頰。
「就算不能打球也不會死,所以無所謂。」
他嘆氣。
「你怎麼想?我實在是搞不懂。可是,雖然只是隱約這麼覺得,但我想如果是你應該會懂吧?」
「……那個人現在怎麼了呢?」
「他現在的年薪不知道幾億圓了?」
原來如此。宮代教練是在我身上看到那個人的影子才認同我的。換句話說,他認同的並不是我本身的能力。
但是,即使如此,我還是不會對自己失望。
我彎下腰撿起球。
「那只是因爲那個人有才能呢。」
「是啊。我只是覺得你身上說不定有什麼可能性,如此而已。實際上我根本不知道你有沒有才能。失望嗎?」
我在棒球手套裏把手指放在球的縫線上。
「……教練。其實我有一個自己覺得一輩子也贏不了的人。」
「哦?你會這麼說的話,他應該很厲害吧。畢竟你覺得自己連吉野也不會輸嘛。」
吉野。一腳踢開確定可以進入職棒的機會,反而選擇加入早大棒球社打大學棒球的投手。
「是進了職棒的人嗎?叫什麼名字?」
我回答:
「大嶺醍哉。」
只要拔掉就好。只要這麼做就可以結束了。誰都不會責怪我的。不,就算所有人都不原諒我,我也只要跟著醍哉一起離去就好。
雖然受到家人和醍哉的父母反對,我還是退學了。這是爲了每天待在醍哉身邊照顧他。我相信我在醍哉附近對他說話纔是可以讓他恢復意識的特效藥。
那麼──
在那之後又過了兩個月,到了新的一年,醍哉的意識依然沒有恢復的跡象。他曾經自主呼吸過。可是那似乎和意識的恢復沒有多大的關係。雖然醍哉的主治醫生一開始就對他恢復意識的可能性有點悲觀,但隨著時間的經過,他的態度就更加露骨。醍哉的雙親雖然相信醍哉會恢復原狀,但同時也微微顯露出放棄的意思。他們變得會問我「要不要讓他解脫呢?」。
這種世界,就由我們主動捨棄。
從音無麻理亞的宣言開始,我一直努力地活了過來。我連這麼做會給自己帶來什麼改變都不知道,只是一個勁地奔跑到現在。
醍哉被過去曾是自己信徒的國中生刺中背部(那個女孩馬上就被逮捕了),受到了瀕死的重傷。雖然是保住了一命,但大量的出血影響到腦部,奪走了醍哉的意識。
然後,時間經過愈久,恢復的可能性就愈來愈低。
「他是不是不會再醒來了?」的不安情緒日漸增長。不安就像一隻飢餓的怪獸,大口大口地喫掉了我的希望。
因爲,不管脫離人類再怎麼遠,這東西的外表都是醍哉。只要他有一絲絲甦醒的可能性,我就不可能結束他的性命。不管甦醒的可能性有多絕望,我都辦不到。
他的嘴脣離開之後,我的眼眶就自然地流下了淚水。
但我發現到。
「夠了。」
從第一次與醒哉相遇的時候開始,我就一直無法超越他。
「……你應該很清楚。我犯下太多罪了。我欺騙了許多人,毀了他們的未來。如果不補償這些罪過,我就無法待在你的身邊。可是,我不知道要用什麼方法纔可以贖罪。所以我只能流浪。」
可是,不管我在他身邊說了多少話,醍哉還是沒有改變。如果每天觀察,還是多少可以看出變化。他有時候也會表現出生命的影子。但那只是影子,不是實體。重要的地方沒有改變。他依然脫離了人類的範疇。
他這麼說了。
可是,我下一次見到醍哉的時候,他已經躺在醫院的病牀上,身上連接著許多醫療器材。
真的是這樣嗎?所以醍哉纔會得到這種結果嗎?
「醍哉又要從我面前消失了對吧。」
我沒有辦法結束醍哉的性命。
可是,我不會像你一樣犧牲自我。我會找到屬於我的覺悟方式。
「我已經知道自己重要的東西是什麼。我所能做的,就是待在心音身邊,僅此而已。阿一已經狠狠地讓我理解到了。」
不,實際上這也是有可能的。
這真是太奇怪了。這樣子簡直就像是我因爲自己一個人的任性,而勉強讓醍哉的肉體苟延殘喘似的。
爲什麼我沒辦法拯救任何人呢?
醍哉是藉由變成這副模樣來懲罰自己的嗎?這樣罪過就一筆勾銷了嗎?
醍哉用手指拭去我的淚。
他和我約好了。
「我爲了醍哉,什麼都願意做。」
是啊,我很清楚。我一定只是讓結果延後產生而已。就算了解到這一點,我也無能爲力。
醍哉輕輕搖頭。
──那是因爲我的「覺悟」不夠。
既然決定了,就快點實行吧!
我可以理解某個棒球強棒所說的這句話。就算賭上一切面對夢想之後夢碎也不會死,更不會絕望。我們早已經歷過更強大的絕望。所以我們遇到任何事都不會膽怯,可以帶著勇氣去面對。其他的人因爲害怕而不敢賭上的籌碼,我們可以毫不在乎地下注。
「醍哉……」
醍哉睜大了眼,然後開始苦笑。
我用雙手珍惜地捧著醍哉放在我臉頰上的手。啊……我不想要忘記這份觸感。
到那個瞬間,我的「願望」一定已經實現了。
「我一定會回到你的身邊。」
是啊……沒錯。這個世界總是對我們很殘酷。我不是早就知道這一點了嗎?我的背上不就刻著這件事嗎?
即使過了一個月,他的意識還是沒有恢復。
「唯有這件事,我已經不會再錯了。」
我一直都沒有進入到事情的核心過。我一直避免讓自己變成當事者。就連阿醍和小桐的事,我也沒有做出必要之外的干涉。我一直相信,這是不會傷害自己和他人的適當距離。我一直深信不疑,認爲如果沒有保持好距離,就會毀掉一切。
阿醍,我終於知道可以和你並肩而行的方法了。
我最近開始感受到成果了。我似乎終於漸漸瞭解自己到底缺少了什麼。
「嗚……嗚…………」
「嗯。」
不過,如果是我自己的性命,我就可以結束。
在那天到來之前,我一定會找到覺悟的方式。
啪,爽快的聲響在練習場響起。
「哦,這不是個會旋轉的好球嗎!就是這樣啦!」
「我會繼續思考負起責任的方法。說不定過了一年,十年,甚至一輩子都無法找到答案。即使我真的找到了,我肯定也會持續揹負著罪過,一直痛苦下去。」
怎麼會如此走投無路呢?
「就算我死也沒關係,請給醍哉一個幸福的未來。」
醍哉露出曖昧的笑容。
就算我從大嶺醍哉身邊搶走桐野心音也好。
「不過,有件事我可以保證。」
距離音無麻理亞宣言的日子還有一年多。
……醍哉,你很寂寞吧。對不起。我現在就去找你。
「就算不能打球也不會死。」
「果然還是瞞不過你。」
大嶺醍哉。我一直當作目標的他總是作好了覺悟。他不顧自己的幸福而做出來的事算不上是正確的。不過,大嶺醍哉能夠做出足夠覺悟的態度,是我應該學習的。
我以前對醍哉說的這句話不是謊言。
最希望醍哉的肉體能夠解脫的人明明就一定是我。
我因此領悟到一件事。
可是,我無論如何就是無法和他殉情。我不知道親手終結醍哉的性命是不是正確的。不,即使能夠斷定是正確的,我應該也辦不到。
✢✢✢桐野心音十六歲,9月23日✢✢✢
「絕對要喔。」
那個時候,我打從心底這麼想。我現在也是這麼想的。我不論何時何地,都可以爲了醍哉奉獻自己的性命。
得知那個答案的時候,我才能夠原諒過去什麼都辦不到的自己。
我看到他這副模樣,激動地哭了。就算胸口上下起伏,有時候會張開眼睛眨眨眼,我也只覺得他是脫離了人類的某種東西。我只覺得他是有著醍哉外型的別種生物。
──這該不會就是醍哉說的贖罪吧?
我用紗布擦掉醍哉的眼淚。這並不是出於感情而流的眼淚,只是生物的自然反應。做著這份工作的時候,我突然想到一件事。
我調整呼吸,舉起手臂。我抬起的左腳往下踏步,用力把釘鞋踩在地上。我想像這股力量在身體內直線穿過,強大的力量從踏出去的腳傳遞到最遠處的右手手指。然後我全身的肌肉都開始脈動。接下來只要交給自然就好。我的身體會自動反應,讓手臂強力揮下。
「……沒聽過的名字呢。」
「你絕對要回來喔。」
我按壓著自己的腹部。上面有一道應該會留著一輩子的刀傷。這是我相信可以拯救醍哉,而用刀子刺傷的地方。
「這次你打算去哪裏?」
「我不知道。」
在那之後又經過了一個月,進入11月以後,我已經憔悴到自己也有自覺的地步。醍哉的主治醫生甚至建議我去看看精神科。
光是拿掉連接在醍哉身上的機器,就可以讓他的肉體停止活動。就這麼辦吧。就這樣邁向下一個階段吧。說不定醍哉的靈魂早就已經在天堂等著我了。
可是我怎麼就是使不上力。
「我想也是。可是,我一直都是以那傢伙爲目標。」
我一放開醍哉的手,醍哉的手也放開了我的臉頰。
脖子的氣管被切開並裝上人工呼吸器的醍哉並沒有意識。我聽到心電圖的聲音和呼吸器咻咻咻的聲音。他的鼻子裏插著鼻管。
醍哉說完,吻了我。
我抓住插在醍哉鼻子裏的管子。
我在醍哉瘦弱的身體上崩潰大哭。
如果真是如此,那也太任性了。
可是,那樣就好。就算我破壞掉一切也好。
醍哉的罪或許真的很深重。他或許真的必須揹負起懲罰。可是那些罪過一定要由醍哉一個人來揹負嗎?不可以讓我或周圍的人各分擔一點嗎?不管他怎麼做,都已經無法獲得原諒了嗎?
怎麼會如此無力呢?
醍哉的雙親雖然也因爲我和苅野實柚紀的過去事件而和醍哉爭吵,處於斷絕親子關係的狀態,但還是幾乎每天都會來探望他。另外也還有很多其他人造訪。阿陽和小霞他們、班上同學。音無麻理亞。柳悠裏和新藤色葉。苅野實柚紀本人。就連好像在北海道的牧場工作的淺海莉子都來了。和刺傷醍哉的國中生不同,變回正常人的前信徒也來了。可是,不管誰來拜訪,醍哉的狀態還是沒有改變,什麼反應也沒有。
我如果不能這麼狠下心,就無法改變向我襲來的命運。到現在才注意到這件事,就是我的罪過。
「嗯。」
「什麼不知道……」
他太忽視我的感受了。
我漸漸變得什麼也感覺不到。
彷佛就像是回到了談著純真戀愛的那個時候──我果然還是無法這麼想。因爲,醍哉和我都不像那個時候一樣單純了。
然後不知道從什麼時候開始,我失去了表情。
醍哉出現在因爲弄傷自己的腹部而住院的我面前,是在向學校提出退學申請之後的事。取下耳環,染成黑髮的醍哉一看到牀上的我就露出了柔和的笑容,撫摸著我的臉頰。
「那你就這麼做嘛……」
醍哉靜靜地垂下眼。
我的手放開了管子。
醍哉一定已經在天堂等我了。萬一他真的不在那個世界,那就代表醍哉存活了下來,所以沒有問題。
這麼棒的點子,爲什麼我以前都沒有想到呢!
我隔天把刀子帶進了醫院。
我不會像之前一樣刺腹部,而是切斷頸部的動脈,然後奔向醍哉身邊。我已經決定了。
因爲我滿腦子只想著自己的死而忘得一乾二淨,今天其實是音無麻理亞要來探望的日子。
音無麻理亞就是做了適當的急救,叫了救護車,把醍哉的肉體勉強留在這個世界的當事者。雖然她本人忘了這件事,但有明確的紀錄保留下來。
我很感謝她做了這件事。可是不知道爲什麼,我已經無法像以前一樣與她親近了。
音無麻理亞在醍哉的耳邊鳴響她帶來的音樂盒。似乎有些病例是聽到音樂盒的聲音而恢復意識的。可是,想也知道沒用。如果這樣就可以有反應,他早就對我的聲音有反應了。
我希望音無麻理亞趕快離開。
因爲她一離開,我就要去死了。
「…………桐野。」
音無麻理亞突然抱住了我。
「咦?」
她覺得我看起來非常低落嗎?
……不,不對。她並不是要抱緊我。而是將手伸進我的懷中。
「啊……」
刀子被她抽走了。看到用皮革套子裝著的刀,她深深嘆了一口氣。
「自從我過來之後,你的舉動一直很不自然,而且很在意自己懷裏,我纔在想裏面有什麼……你打算用這個做什麼──不,算了。我大概可以想像得到。」
我對她這種彷佛看透一切的態度感到血液一瞬間衝上腦門。
──說得好像你很懂我的痛苦!
而醍哉的眼睛跟著我的臉移動。
「對不起……!」
距離音無麻理亞宣言的約定之日還有兩年多。
我停在玄關前面的時候,門就打開了。大概是因爲我很少會從自己的房間走出來吧,那個人看到我之後稍微睜大了眼睛,但是又馬上微笑起來。
那就是我的「願望」。
可是沒有用。音無麻理亞繞到我的背後,封住我的關節,輕而易舉地束縛住我的行動。
我終於實際感受到。
這段時間內,音無麻理亞就默默地守在一旁。她只是靜靜地轉動音樂盒的發條,放著溫柔的音樂。
在那之後又過了半年的時間,到了7月。
忽然間。在這之前都只有亂七八糟的資訊進入腦中,沒有辦法整理好,只是一片混沌。雖然我就在這裏,但意識卻在很遠的地方。要不要動呢?就算我這麼想,我的身體卻好像不是我自己的,完全沒有反應。身體會自己動起來,我想阻止也沒辦法。
可是我果然還是沒有辦法樂觀到認爲醍哉絕對可以恢復。我無法相信光是靠著對我的心意,醍哉就能夠回來。
我恢復思考之後,家人變得非常高興。麻理亞也很高興。可是我還是無法跟人對話。
在那之前,我希望自己可以重新取回像過去那樣的溫暖感情。
音無麻理亞放開了我。可是我還是瞪著她。
差在有沒有相信所愛的人。
我抓著醍哉的身體號啕大哭。
可是我卻沒能理解醍哉的心情,差一點在他的面前奪走他最重要的東西。
要是我不在了,醍哉一定會完全封閉起勉強維繫在這個世界的心。他恐怕不會再醒來。
不過,我會一點一滴地改變。
「不過,我相信一輝。」
但是家人跟我說各種話的機會還是增加了。以前除了麻理亞以外的人看起來都有點難過,但最近好像有點開心。這樣我也很高興。
「無……無法接受現實也沒辦法吧!醍哉──自己深愛的人變成植物人的現實,誰可以接受啊!醍哉就是我的一切!我的一切都被這個世界奪走了。你說我到底還能做些什麼?」
「你不認爲嗎?」
「什麼啊!」
她是和我住在同一個房間的女生。這個女生身上有清爽的香味,我光是看到她就覺得很高興。「一輝,我回來了。我今天去見了臼井。他現在變得很壯碩,嚇了我一跳呢。」雖然我不知道臼井是什麼,我還是一直點點頭。結果這個女生的眼睛就睜得好圓。「……有理解的跡象。你聽得懂我在說什麼嗎?」我又再點點頭。這個女生的臉變得紅通通,跑去叫我的家人過來。沒人在家喔。我是不是要告訴她這件事比較好?可是我想說話也沒辦法。我頭腦裏的話和說出口的詞句對不起來。就算我想說話,結果也只會發出啊嗚啊嗚的聲音。
我無法壓抑激動的情緒,眼裏湧出淚水。
我已經不會再想要自殺了。我相信著醍哉。可是也有些日子會令我挫敗。就連堅強的音無麻理亞都會感到疲憊,像我這樣弱小的人當然也一樣了。
沒錯,他聽到我的聲音了。而且我的行爲傷害了醍哉。
我甚至沒有自覺到這是多麼殘酷的暴力。
可是就算我是這個樣子,我還是記得最重要的一個詞:
可是,我終於可以控制了。不過我還不是完全自由的。感覺就像是用電視的遙控器按下轉檯鈕,選擇自己想要的反應一樣。我有時候也會按錯別的按鈕。
「你不認爲大嶺不可能會放你繼續這樣下去嗎?」
「我只能!我只能去死,然後到醍哉身邊了!」
我說著,對他微笑。
她冷酷地放話:
醍哉和我這麼約好了。
「什……什麼──」
「我怎麼有辦法相信!我很清楚。我很清楚這個世界有多麼殘酷。這個世界到底奪走了我們多少東西?都知道這件事了,我到底要怎麼相信那種奇蹟!」
可是音無麻理亞卻乾脆地回答了:
「我……我──」
我要透過相信他人來改變自己。
「對不起。」
醍哉知道我想要自殺,卻什麼也辦不到。他只能責怪著讓我痛苦的自己。那究竟有多麼令人焦急,多麼嚴苛呢?
「可惡……爲什麼你們總是這樣!」
「因爲太懦弱,因爲無法完全接受現實。」
「住手放開我!放開我啦!把刀子還給我!」
「咦……?」
醍哉哭了。他沒有發出聲音,潸潸地流著眼淚。
我每天都在同樣的房間裏。除非有人叫我,不然我不會到其他房間去。雖然我不記得是從什麼時候開始,但麻理亞也和我住在同一個房間裏。我們明明不是家人卻住在一起,我覺得有點奇怪,但是我的家人都沒有抱怨,所以他們應該是對的。可是,我聽到睡在雙層牀上層的麻理亞睡覺的呼吸聲,心跳就會很奇怪地加速,所以我覺得我們可能還是不應該住在一起。
我以爲她無法回答這個問題。我以爲這是個不可能回答的問題。
我歇斯底里地大叫。
因爲我發出很大的聲音,所以護士們都聚集過來了。但即使如此我還是無法冷靜,往音無麻理亞撲過去。
沒錯。
我試著在家裏走動。沒人在家。大家都不在。小流姊也不在。話說回來,小流姊常常哭著說我不是我。原來如此。我一直以爲這個我是和我沒有關係的人。我一直以爲有人老是放著奇怪的影片給我看。原來不是。我就是我本人。我現在才知道。
我輕輕吐出一口氣。
對了,音無麻理亞的立場和我很像。就算音無麻理亞和我一樣絕望也不奇怪。
她的魄力讓我忍不住退卻,但我還是反駁:
但是我卻一點也沒有相信他所說的話。不只如此,我還打算殺了醍哉比什麼都珍惜的我。
「我到底該怎麼辦啊!」
他清楚地凝視著我的臉。
「因爲過去的我也是這樣,所以我懂。爲什麼不惜犧牲自己也要行動?這個錯誤的原因在哪裏?」
「我知道一輝絕對不會丟下我一個人不管。所以,我可以打從心底相信一輝會回到日常生活之中。」
「我承認自己以前只會自我犧牲,但現在不同了。我是爲了自己的幸福而待在一輝身邊的。一輝需要我,如果沒有我,一輝也無法得到幸福。我已經不會再犧牲自己,也無法犧牲自己了。」
麻理亞。
我的頭腦還是很不清楚。好像被果汁機攪過一樣,內容物都亂糟糟的。想要一個一個放回原位是很辛苦的。
「看吧!那就別說些漂亮話──」
那好像是這個女生的名字。
「你要相信大嶺可以恢復。」
「……噯,醍哉,我該怎麼辦──咦?」
就算被音無麻理亞點醒,我現在還是無法消除對命運的不信任感。
我大叫。
就像我需要醍哉一樣。
我撫摸著醍哉的背,呼喚他的名字。他當然沒有回應。
「醍哉。」
「還給我還給我還給我!」
「還給我!」
這只是生物的自然反應嗎?……不對,不可能的。不可能這麼恰巧在這個時機不斷流淚。
「呼……」
「……爲……爲什麼……你可以,相信那種事……?」
明明是如此,她的眼瞳裏卻完全沒有失去希望。
所以她纔會用那段宣言來讓自己振作起來。
「噯,醍哉的『願望』也和我一樣吧?」
✢✢✢星野一輝十九歲,10月3日✢✢✢
我大叫。
「我沒叫你相信世界。我也很清楚,世界根本不會傾聽任何祈禱。」
「醍哉需要我。」
這對醍哉來說是多麼嚴重的背叛?
不是我要自誇,我敢說這次的笑容應該連一絲黑暗也沒有。
我走到廚房。我打開櫥櫃,喫了外面賣的餅乾。在我不是我的時候,我也可以喫飯。每次喫東西的時候,媽媽好像都會問我好不好喫,但是我喫不太出來。我只知道喫到辣辣的東西時,我會叫出「哇」的一聲。每天都會喫的一種叫作飯的東西,感覺黏呼呼又沒有什麼味道,我不喜歡。我都只喫甜食。因爲除了甜的東西以外,我都喫不出味道。有一天媽媽在飯上撒了一種叫作香松的東西。然後,我就突然可以喫出味道,開始變得喜歡喫飯了。香松就好像魔法一樣。
我用音無麻理亞帶來的音樂盒放出音樂。
「我很尊敬你和大嶺的覺悟。可是,不珍惜自己,不惜犧牲自己的態度確實是錯誤的。那樣沒有意義。那樣只會讓彼此不幸而已。因爲就像你比誰都更希望大嶺幸福一樣,大嶺也希望你可以幸福。你明明也在相反的立場上經歷過痛苦的事。但是爲什麼你還是不瞭解這一點!」
我堅信世界對我們永遠是很嚴苛的。
在混沌之中,語言是我比較早想起來的東西。因爲有人會不停地跟我說話。和語言一起,知識也復甦了。可是我的記憶只有片段,斷斷續續的很不穩定,感覺不像是自己的東西。記憶就像拼圖一樣散開,我組合不起來,也不知道以後可不可以組合起來。
我竟然連這麼簡單的事都沒有注意到。
「你自己還不是一樣很會自我犧牲!現在你不也爲了阿一而奉獻出一切嗎!」
「……啊。」
爲什麼?她和我的差別在哪裏?
最近受到這些聲音鼓舞的人反而是我。
音無麻理亞似乎當上了學生會長,而且還做出了要與阿一結婚的宣言。
你說得倒是很輕鬆!
其他的人也許不知道,但我可以瞭解。她是一名堅強的女性。她可以繼續相信阿一。可是即使如此,她也是會疲勞的。她每天都面對著不會開口的阿一,心靈是會被消磨的。
我咬緊下脣。
──啊,不用想也知道。
「我一定會回到你的身邊。」
────────────────────────────────────────────────────────────────────────────────────────────────────────────────思緒復活了。
麻理亞經常想帶我出去外面。我開始會思考之後,她就更常這麼做了。
可是我討厭外面。光太亮了。顏色太多了。資訊會連續進到我的眼睛裏,塞滿我的腦袋,朝我撲過來。我會哇哇大叫,而且一定會頭痛。我對勉強把我帶到外面的麻理亞哭叫著「哇~哇~」,她才終於把我帶回房間。這樣的話,麻理亞就會露出非常悲傷的表情。那一開始就不要把我帶出去嘛。
麻理亞每天都會對我說:
「我會和一輝結婚。」
結婚。我知道這個詞的意思。意思就是變成家人。那是相愛的人會做的事。可是我不太懂。既然我們住在一起,還有必要結婚嗎?
「可是,我不會勉強你。直到你真心想要結婚之前,我都不會勉強。」
這句話她也每天都會說。
「而且,如果你沒有辦法取回自己的日常生活,我也不會勉強。」
這句話也是。我都聽膩了。
我有點生氣了。雖然我不太清楚麻理亞的意思,但是麻理亞正在命令我做一件很難的事。這是麻理亞的任性。
我不理麻理亞之後,她就露出了很悲傷的表情。她的表情從來都沒有這麼悲傷過。
那一天,我的胸口一直莫名地痛。我好痛苦好痛苦又睡不著,在雙層牀的下層流出眼淚。我哭著,麻理亞發現之後從牀上下來,問我「怎麼了?」然後抱住我。我覺得好安心。好溫暖。希望她可以一直抱著我。
我因爲這樣,才終於發現我會這麼傷心是因爲麻理亞露出了那種非常悲傷的表情。我絕對不想要看到麻理亞的那種表情。如果麻理亞難過,我也會很難過。
我要怎麼樣,她纔不會傷心呢?
我大概只要完全聽麻理亞的話就可以了。只要乖乖聽話,我最後就可以像麻理亞希望的一樣,和她結婚吧。只要結婚了,麻理亞一定就會一直保持笑容。
我這麼想像之後,就覺得好開心。
所以我就稍微忍耐一下不舒服的事情吧。
我變得會積極地出門。因爲麻理亞希望我這樣。
我和麻理亞在外面走路的時候,附近的鄰居都會靠過來。我覺得自己好像認識他們,但是我幾乎都沒有跟他們說過話。這些人雖然會說一些好像很擔心我的話,不過就算是一樣的話,也和麻理亞或家人們說的話完全不一樣。他們不真心。而且還會用討厭的眼神看著我。如果我脫光衣服跳舞,他們一定也會擺出同樣的表情。這種時候,我會覺得很煩。我煩得快要不能忍耐的時候,麻理亞大多會盯著我的臉看。她會說「今天就先回家吧」,然後馬上帶我回房間。
不只是認識的人,我完全不認識的人也很可怕。雖然大部分的人都會假裝沒看到或是別開眼睛,但是其他的人就會用奇怪的眼神看著我和麻理亞。我們常常會遇到這種事,感覺很討厭。而且和麻理亞他們不一樣,我不知道這些人在想什麼。他們說不定會突然跑來殺死我和麻理亞。我光是想像就會覺得好可怕,然後僵在原地不敢動。這種時候,麻理亞就會溫柔地跟我說「沒事的」。
雖然醍哉說他願意原諒我,但我的罪孽果然還是很深重。我覺得繼續把自己封閉在籠子裏面比較好。
心音的眼眶溼了。
可是有件事我很確定。如果我想要恢復原狀,就需要大家的力量。大家都擁有我分崩離析的記憶。只要和大家說話,碎片就會一塊一塊連接起來。
突然間,世界被雲霧籠罩。
每次記憶受到補強之後,我就可以漸漸找回原來的自我。
可是有一天,麻理亞很高興地對我說:
「……原來如此。」
「我還可以像這樣站起來。我往後不論幾次都會再站起來。這都是多虧有你。所以,我早就已經原諒你了。」
「我也已經原諒你了喔。」
麻理亞本來想要一畢業就去工作,但是我的爸媽強烈說服她,說從長遠的眼光來看,去上大學纔算是報恩,所以她決定上大學。雖然她不太會改變自己的決定,但不知道她是因爲自己有什麼想法,還是因爲寄住在別人家所以無法忽視家中長輩的意見,又或者是兩個原因都有,結果她還是參加了考試,決定要進入大學就讀。麻理亞從春天開始就是色葉同學的同系學妹了。
──是我害他變成這個樣子的。
「一輝!」
這樣我就可以回想起來,自己曾經過著什麼樣的日常生活。
麻理亞拍了拍我的背。
「這樣啊。說得也是……」
醍哉對她回以微笑,然後將手放在跪在地上的我頭上。
爲了將我最喜歡的人留在身邊,我做出了那麼嚴重的事。
「看來一輝似乎在責怪自己,所以纔會這個樣子。」
後來我去見了許多人。在叫作復健中心的一個特別大,坐輪椅的人特別多的設施,我見到了茂木霞同學。雖然我只記得她是我的同班同學,茂木同學還是很開心地跟我聊著現在的生活。我因爲她可愛的笑容而心跳加速,平常總是那麼溫柔的麻理亞就打了我的頭。我在一所有名大學的校地內見到了臼井陽明。他和記憶中的陽明不同,看起來變得很精悍,讓我很不知所措。他說他即將第一次參加正式比賽,所以很有幹勁。我在東京大學附近的咖啡廳見到了柳悠裏同學。跟我的記憶中比起來,悠裏同學的費洛蒙增加了,還帶著一羣我不認識的男生。悠裏同學說麻理亞拍起來很好看所以拚命幫她照相,讓麻理亞的表情很僵硬。在家裏附近的公園,我見到了國中時代的同學,柳奈奈同學和生島統司同學。柳同學很高興我變得這麼有精神,在我臉頰上親了一下。明明不是我的錯,麻理亞看到之後還是打了我的頭。
我一瞬間還懷疑這個人到底是不是「人類」。我從來沒見過這麼安靜的「人類」。他雖然像植物一樣溫順,卻比其他的人類有著更活生生的生物氣息。不管我怎麼回想,都不記得自己曾經和這種人當過好朋友。
雲霧散去,我一瞬間回到廚房裏。麻理亞看起來很擔心的臉就在我身旁。她拿著應該裝有畢業證書的筒子,搭配成粉紅色系的花束胡亂放在桌上。
「噯,你不用覺得抱歉喔。我很感謝阿一你呢。」
「抱歉,他好像還沒有想起大嶺你的事。」
桐野心音。
我急速遠離這個世界,逐漸受到隔離。一切都變得與我無關。我無法從萬物中解讀出意義。觸碰什麼都沒有感覺。我的記憶擴散,思緒分散。消失消失消失消失消失────
那裏是一間醫院。雖然我也會定期去醫院,但是這間醫院的規模比我去的地方還要大很多。麻理亞開始用智慧型手機打電話給某個人。過了一陣子,有一個長頭髮的女生出現了。
他的手還是一樣顫抖著,非常瘦弱。可是他堅強的意志表現在看著我的眼神裏。
「不……我第一次見到他這種反應。」
啊……我是世界上最可惡的罪人。
世界沒有顏色、語言、背景,比夢境還要模糊。感覺就像是手腳被綁住,掉進無底沼澤一般。呼吸一直很困難。啊……我本來就是預定會永遠往下沉淪的。我本來不可能漂浮起來的。就算想要掙扎也動彈不得,也分不清方向。在連絕望這個詞都不存在的虛無之中。我墜落。再墜落。
我的每一天變得非常和諧。日子說不定會依照這種感覺繼續過下去。
「這個形容不太適當呢。一輝馬上就會復原的,他會回到日常生活中。」
「阿一!」
思緒的混亂已經收斂很多了。但我還是無法說話,這恐怕有別的理由。
話說回來──在我恢復意識之前,有個好像是她的人來到我的房間。恢復意識之後,可能也有見過一次。嗯,我的記憶力好像還是不太好。
說完,他伸出了顫抖的手。他的手沒有血色,很細瘦。
他慢慢地動了脖子。
在牀上坐起上半身的,是一個我不認識的人。
麻理亞仰望著某間病房,說道:
我突然被強烈的感情侵襲。過去的影像進入我的腦海。影像中的我俯視著跪在地上的醍哉,窮追不捨地攻擊他,直到他無法再站起來的地步。就算沒有全部想起來,我也知道。
所有人都不例外地打從心底對我露出笑容。爲什麼呢?我不是對大家做了很過分的事嗎?明明是這樣,爲什麼大家都對我這麼好呢?我明明就無法說話,也變了一個人。
然後他站了起來。雖然相當不穩定,他還是用雙腳站立著。
我是不可饒恕的。我爲了自己的慾望犧牲了這個人。不對,不光是他,我還犧牲了許多人。證據就是我擁有殺了許多人的記憶。我記得自己因此而變得孤獨。
那個女生滿臉笑容,呼喚著我。她好像是我認識的人……嗯嗯?我覺得自己好像跟這個人很熟。雖然和記憶中的她比起來消瘦很多,但是看她那對明顯的雙眼皮,不會錯的。
心音彎下腰,眼珠朝上看進我的臉。
「我們終於到了。」
麻理亞一定也無法忍受我不在身邊。
我當場大聲哭了出來。就算我知道沒有意義,還是無法停止。我只是一直哭泣,跪在地上用頭摩擦著地板。
恢復意識的我趕緊將熱著油鍋的火熄掉。
「她很高興你可以走到這裏。因爲她打從心底希望你可以復原,而且──」
我們有好幾天都在做出去外面的訓練。麻理亞說出去外面這件事本身可以給我好的刺激。實際上,我控制自己的能力變好了。思緒也漸漸比較清晰了。記憶連接起來或是復甦的機會好像也增加了。
可是麻理亞的目的好像不只是讓我到外面走動。麻理亞一直想要把我帶到某個地方。我以前大概都沒辦法走到那裏,只能在中途掉頭回家。
「那我可不能輸呢。等到你結婚的時候,我一定要恢復到可以自己在會場裏走動的程度。」
就在我將雞腿肉放進油鍋,思考著這些事情的時候。
他是醍哉。
「……阿一,好久不見了。」
「看來他好像有認出桐野你,而且好像對你很抱歉。」
我也反射性地伸出手。這個時候,我右手背上的傷痕躍進了我的視野中。
心音不管我有多麼混亂,拉著我的手腕,開始往前走。途中好幾次回過頭看著我的心音臉上,不知道爲什麼掛著非常燦爛的笑容。
噢,可是,只有麻理亞不在身邊這件事,我是不可能忍受的。
「一輝也不用害怕。雖然你好像還沒有想起來,但桐野其實有來探望你好幾次。這麼說來,最近好像有點停滯?」
「…………」
「關於一輝的事,我幾乎都知道。」
可是,面對這樣的我,她一直沒有放棄,一直對我說著話。她持續呼喚著我。「一輝」「一輝」「一輝」用各種表情。「一輝」「一輝」「一輝」「一輝」「一輝」用各種聲調。「一輝」「一輝」「一輝」「一輝」「一輝」「一輝」「一輝」「一輝」「一輝」但不管是什麼狀況,聲音裏總是帶著愛意與希望。
(啊,我變回可以思考前的「我」了。)
我記得叫作醍哉的人。他是個頭腦很聰明的人,還留著銀髮,戴著耳環。可是,這個人不一樣。他的頭髮是黑色的,也沒有戴耳環。不過重要的不是這些部分,而是根本上的不同。
所以,我才能夠回去。
「也有個人要到這裏才見得到。」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醍哉願意原諒我了。
感謝?我明明做了很過分的事,還要感謝我?
「你曾經有著不會動搖的信念。那並不是爲了我們,而是爲了自己而產生的信念。所以我可以理解你貫徹信念之後感到自責的心情。可是,結果不光是你自己,你的信念也拯救了我們。那絕對不是偶然。你的信念追根究柢就是有著那樣的性質。」
我抬起頭之後,他又再對我伸出手。
這麼袒護我的發言,我真的可以相信嗎?大家對我這麼好,沒關係嗎?
就算我不能說話,麻理亞也總是會做出我希望她幫我做的事。好厲害。這該不會是超能力吧?
外面的障礙不只有人。如果碰到就很明顯會撞死人的巨大物體以很快的速度在外面到處跑,很可怕。除了我以外的人都覺得這很平常,我覺得很不敢相信。我還記得有一個叫茂木同學的人真的撞到了這種東西,結果遇上了大麻煩。我的知識告訴我,每年都有好幾千人因爲撞到這種東西而死掉。那麼爲什麼大家都可以覺得沒什麼呢?如果有車子或機車經過我附近,我就會忍不住握緊麻理亞牽著我的手。這種時候,麻理亞都會回握我的手,對我微笑。
「……音無,他經常這樣嗎?」
啊──
因爲聲音太小了,所以我聽不清楚他在說什麼。我還不知道他是什麼人,所以很害怕。麻理亞推著我的背,讓我的耳朵靠近他的嘴巴。
他的聲音好細微,感覺就像個老人。
大家都願意原諒我?
可是即使如此,我還是無法說話。
今天是麻理亞的畢業典禮。
可是比馬路還要恐怖的是電車。在很大的箱子裏載著很多的陌生人。而且還近到身體會貼在一起。我會被好多好多的資訊壓扁。我的思緒跟不上。我必須要一次思考著好幾十個人的事。這個人是被我忘記但是曾經見過的人嗎?對方一直看著的智慧型手機是那麼好玩的東西嗎?大家應該都像我一樣,心裏想著各種事情吧。每個人應該都有自己的人生吧。只要我想著這些事,腦子就會被塞滿,感覺就快要裂開了。雖然麻理亞說「不用去在意別人的事」,但是我沒辦法。我還不會對資訊做取捨。我不知道哪些是必要的資訊。我總是忍耐著想要哇哇大叫的感覺。可是我也有極限。每次我覺得自己快要不行的時候,麻理亞都一定會在下一站放我下車。然後她會搓搓我的背,讓我放鬆下來。
可是心音說這個人是「大嶺醍哉」。
他將手放在牀鋪兩側的把手上,咬緊牙關使力。
「────啊。」
我大概是在害怕。變得能夠與人交流之後,我很害怕和他人有牽連。我過去曾經自己選擇孤獨。我曾經認爲不和任何人有牽連纔是正確的。我在這個世界應該要孤獨一人。我到現在還是沒辦法消除這個想法。
「──啊。」
我戰戰兢兢地伸出手,和他握手。這隻手的觸感果然和我所認識的大嶺醍哉不一樣。
我一想起來,就感到胸口一陣刺痛。我大概曾經對這個人做出很過分的事情吧。
自從那一天開始,我的思緒就條理清晰了起來。包圍在我腦海裏的雲霧不斷消散而去。我慢慢開始瞭解自己應該吸收哪些資訊,也漸漸習慣了顏色太多的世界。就算是一個人外出,我也只要稍微拿出幹勁就可以辦得到。
可是──
「醍……醍哉……你已經可以站了……?」
「是嗎?他的表情明明沒什麼變,真虧你看得出來。」
他用困惑的神情看著我。
我感覺到自己的心開始微微地騷動。可是「大嶺醍哉」和他的模樣還是對不起來。
不過,我的心終於將他與「大嶺醍哉」連結起來了。
心音擦著淚對我微笑。
「阿一,我們去見醍哉吧!」
原諒?
心音說:
「這樣啊。我們彼此都不輕鬆呢。雖然我已經聽說了,但實際看到阿一的樣子,我也很驚訝。他簡直就像是變了個人似的。」
他的表情幾乎沒有改變。他說不定還不太能運動臉部的肌肉。
我正在爲了馬上就要回來的麻理亞做料理。我要做麻理亞喜歡喫的炸雞塊和酪梨沙拉。小流姊也幫我買來了麻理亞最喜歡的草莓塔。我剛恢復意識的時候極度害怕火和菜刀,但現在已經不怕了。雖然我的味覺依舊老是想喫甜的東西,可是大家不喜歡,所以我也學會了在調味的時候下工夫。最近還可以聽到他們說我做得「很好喫」。
「你……你還好吧,一輝?」
我看進麻理亞的眼裏,點頭表示自己沒事。
啊,的確,我的體內好像還留有「空虛」。它不知道什麼時候會朝我撲過來,是紮根在我身上的病竈。我所度過接近無限的時間擁有了質量,會不時壓垮我的心。這是我無法承受的重量。名爲「空虛」的瘋狂隨時都張開了血盆大口,準備將我帶回「虛無」的世界。
可是,沒問題的。
因爲我很清楚。
這種時候麻理亞會呼喚我,帶我回來。
吶,我會尋求和麻理亞的永遠。
爲了這個目標,我要怎麼做纔好呢?我要怎麼做,纔可以將化爲語言後一輩子也訴說不完的心意傳達給她呢?
啊,可是,我總覺得用一個詞就可以傳達我的意思。
就像她只用一個詞就能將我帶回來一樣,我應該也像她一樣呼喚就可以了吧?
於是我開口。
說出最重要的那個詞。
「 」
因爲時隔太久,我不知道自己有沒有正確發音,但我想我應該說對了。
因爲,愛哭的麻理亞看起來很開心地哭了。
✢✢✢星野麻理亞十八歲,9月8日✢✢✢
曾一度剪短的頭髮,爲了這一天又再度留長。往上盤起來的頭髮藏在頭紗之下。
過去,我留長頭髮的模樣有些神似那個人。
但年滿十八歲的我已經不再像她。我身上早已看不出她的影子。
這果然還是讓我有些不安。
門扉敞開。位在飯店最上層的天空禮拜堂被湛藍色填滿。眩目的光芒照耀著衆多珍視之人的笑容。
他牽起身穿純白禮服的我的手,面向前方。
不過,不安的時候,他總是會對我說出我所需要的話。
我們的「願望」是永遠。
「我們走吧,麻理亞。」
向神宣誓的那個願望,對我們來說根本微不足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