序章

臺版 轉自 輕之國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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修圖：深冬

這最後也會變成只能在夢中回想起來的光景嗎？

「準備好了嗎？」

在過去麻理亞租借的公寓，現在已經沒有主人的這個公寓的房間裏，我看著與我面對面的「0」，思考著。

在我眼前的，是一個美到甚至散發著妖豔氣息的美人。與麻理亞有幾分神似的長髮，可與頂尖模特兒比擬的纖長手腳，嬌小的頭部。她的臉上貼著笑容……沒錯，用貼著這個動詞來形容再貼切也不過了。因爲她的笑容實在太過完美，簡直就像是直接挪用了一張精巧的人偶臉龐。

使人打從心底感受到恐懼的詭異笑容。

從前的我曾經好幾次遺忘這張臉，只有在夢裏才能回想起來。

……啊，不過，我已經不會再忘記了。

因爲對我來說，「0」已經不是一個身分不明的存在。我已經瞭解，「0」是從麻理亞的「盒子」──「不完美的幸福」誕生出來的存在。如果說遺忘是「盒子」的力量，那麼已經發覺自己得到了「虛空之盒」的我，就能夠抵抗這股力量。

沒錯。意識到吧！

──「0（音無彩矢）」。

她，是敵人。

「────────────────────────────────────────────────────────────────────────────────────────────────────────────────────」

沒問題。

只要明確地意識到對方是敵人，思路就可以正常運作。

灑在房間裏的精油散發著香味。薄荷的香味讓我強烈地意識到自己的目的。

我還不知道接下來自己該怎麼做。連我都還不知道自己今後會採取什麼樣的行動，但是「0」卻說她知道。

「『音無彩矢』。」

「你的目的是讓音無麻理亞主動交出『盒子』對吧？可是你應該很清楚，正是因爲你自己的行爲，讓這件事已經變得不可能了。」

「可是，我不會讓你得逞。」

──去見還不知道「盒子」存在的零之麻理亞。

──我不要！

臼井陽明──失去了包括我在內的朋友。

我是唯一可以救出麻理亞的人，我是「騎士」。

「……那個只有一個選擇的行動。就是你所說的──」

麻理亞。就算我呼喚你的名字，你也已經不會回以微笑了嗎？

在我問出口之前，「0」回答了：

淺海莉子──下落不明。

茂木霞──已經無法用自己的雙腳走路。

我用力地對她皺緊眉頭。

過去，在任何「盒子」的戰鬥之中都不曾出現過的認真，正寄宿在她的表情裏。

「你已經沒有希望。這不會有錯……可是，即使如此，我還是不禁認爲你可以動搖音無麻理亞的心。因爲這就是你獲得的力量。」

「對我這麼說有什麼用呢？我根本不知道解放她的方法。你當然也不知道方法……噢，不過，你會採取的行動我可是一清二楚。」

我輕咬下脣。她說得沒錯。

我要怎麼做纔可以拯救麻理亞？

「──嗯。」

宮崎龍──殺了雙親，因罪入獄。

「麻理亞無法逃離這麼強大的存在。她一直受到『音無彩矢』囚禁、逼迫著。爲了變成名爲『音無彩矢』的怪物，她看輕自己，消除自我。所以──」

「音無彩矢嗎？我的確擁有音無彩矢的外表，也是源自於她。可是，我並不是音無彩矢本人喔。」

什麼意思──？

的確，因爲「盒子」的關係，我比什麼都珍惜的日常生活已經被破壞得體無完膚。

我不會放棄……不，這個說法並不正確。已經被「虛空之盒」吞噬的我，連放棄這件事都做不到。即使要我扼殺自己的心靈，我也要繼續尋求麻理亞。即使在無法呼吸且伸手不見五指的深海里，我也要找到麻理亞。放棄這個選項，從一開始就不存在。

「音無麻理亞已經失去關於你的記憶。」

麻理亞許下「想要實現所有人的願望」的願望，產生了「不完美的幸福」。可是，「盒子」能夠徹底且完美地實現「願望」。不管是看破願望不可能實現的心態，還是內心想要有人能阻止自己的渴望，都會和「想要實現所有人的願望」的「願望」同時實現。

我不當場消滅「0」，是因爲破壞「0」就等於破壞掉「不完美的幸福」。如果強行破壞「不完美的幸福」，麻理亞的心就一定會被毀掉。

「你應該會離開這個世界，永遠不再回來吧。只要身爲敵人的你永遠消失，當然就是我的勝利。這麼一來，音無麻理亞就會永遠追求著不可能實現的『不完美』的『願望』，耗損自己，然後遲早會迎向終點。我只要等待就好。」

「什麼？」

麻理亞。你已經不是我所認識的麻理亞了嗎？

「爲什麼我非得那麼做不可？」

我喊出了「她」的名字：

即使是因爲我想不到其他的手段，麻理亞還是不可能會原諒我的行爲。是我把自己逼到了絕路。

「所以──給我放了麻理亞。『音無彩矢』。」

「0」和以前不同，已經將我確實地認定爲敵人。

「什──」

帶著如往常一般太過完美而因此十分詭異的笑容，「0」繼續說道：

可是還有一股感情比這件事更強烈地佔據了我的心。

我看著自己的右手。手上有我自己弄傷的痕跡，傷口看起來還是非常血淋淋。

看著我的樣子，「0」的笑容消失了。

柳悠裏──在「怠惰的遊戲」中犯下殺人罪，持續受到罪惡感的苛責。

大嶺醍哉──恐怕已經不會再回來。

我握緊右手。簡直可以說是無窮無盡的力量不斷湧出。

面對保持沉默的我，「0」繼續說道：

「……她忘了我……？她忘了我們之間的回憶……怎麼會……」

──敵人。

那就是──可以破壞「盒子」的「救世主」的力量。

所以，不管情況看起來有多麼絕望，一定會有方法。我這麼相信著，也能夠這麼相信。

我想要讓麻理亞放棄「盒子」。我想要讓她捨棄追尋「盒子」，祈求他人幸福的唯一目的。要讓擁有強韌意志的麻理亞傾聽這個要求，我從一開始就難以想像。

在這種狀態下說服她？……不可能的。畢竟，誰會願意聽一個素未謀面的陌生人說話？甚至動心？我所說的話已經無法傳進麻理亞的耳裏了。

「我想也是。你一定是『音無麻理亞』心中的『音無彩矢』的形象實體化之後的存在。和真正存在過的音無彩矢是不同的。本來的音無彩矢或許真的是一個很厲害的人。可是，不管是多麼厲害的人，依然都是人類。她應該不可能這麼超然物外。一定是麻理亞的心裏有什麼契機，使得音無彩矢這個人物被神格化了。」

太絕望了。

啊，不知道爲什麼，她說得一點也沒錯。

答案只有一個。那就是從眼前的「她」手上解放麻理亞。

也就是「0」──以及星野一輝。

「可是，就連這個事實也都無所謂了。因爲現在已經發生了比這更讓你走投無路的事。」

明明光是這樣就夠絕望了──麻理亞竟然還失去了記憶？

「可是，你還是不會放棄吧？」

──那麼，我究竟是爲何而戰？即使能夠破壞麻理亞的「不完美的幸福」，如果我們之間沒有留下一丁點回憶，麻理亞也只會離我而去。

「準備好了嗎？」

──讓麻理亞融入日常生活。

啊，我知道了。

就算麻理亞已經不記得我，我還是要拯救她。就算麻理亞不希望如此，我還是要拯救她。

可是──

即使受到這麼強烈的悲傷襲擊，我還是確實地注視著「0」的臉。

「嗚……嗚…………」

麻理亞相反的兩個「願望」，創造了兩個存在。

「你好像很絕望呢。」

只要是爲了這個目的，我什麼都肯做。是啊，實際上我也真的犧牲了朋友。如果我必須要殺光全世界的人，我就會那麼做。這並不是誇飾，而是正如字面上的意思。

麻理亞。就算我們再相遇，你也已經認不出我了嗎？

「上一次，你失敗了。」

我大吐一口氣，抬起頭瞪視著「0」。

實現「願望」的存在──以及破壞「願望」的救世主。

新藤色葉──受「盒子」操控的虛僞奇蹟和人格一起遭到破壞。

對麻理亞來說，我已經變成一個陌生人。共同度過了相當於一輩子的時間，比任何人都更強烈的羈絆消失了。

然後我本身，星野一輝──

可是她說得沒錯。不知道爲什麼，這一點我可以確定。

「0」當然對我的態度不爲所動。

沒錯。不管情況有多麼絕望，我都不會放棄這個世界。

「可是──」

「向這個世界道別的準備。」

「老實說吧，我有點害怕這樣的你。」

不，這就是真正的絕望。

我沒有辦法具體瞭解「0」所說的意思。

──我不要這樣！

「你爲了讓大嶺醍哉屈服，在她的面前犧牲了桐野心音。即使你已經瞭解，只要做出這種事，有著精神潔癖的她就絕對不可能接受你的說服。而且，你的預測的確沒錯。」

我伸出右手威嚇「0」，向她放話：

──將麻理亞帶回來。

「爲什麼我會知道呢？那是因爲你可以採取的行動只有一個。只要選擇只有一個，不管你多麼猶豫不決，多麼有勇無謀，你都會往那裏前進。那只是單純的垂死掙扎，只是徒勞無功。就像是潛入深海的行爲。可是，即使那裏毫無任何希望，你也只能這麼做。」

可是「0」依舊語帶挑釁。我眼神銳利地瞪著「0」，她卻完全不放在眼裏。

這個傷口表示自己已經犯下罪過，化身狂人，再也無法恢復原狀。

神內昂大──被殺害。

我看著自己弄傷的右手。這隻手藏著可以摧毀「願望」的強大力量。這是連「0」也可以消滅的力量。

桐野心音──身心受到嚴重的創傷，失去了正常的判斷能力。

「唔……」

我在這個時候，想起了「0」所說的話。

好了，來確認一下吧。

我想起麻理亞的際遇，咬緊牙關。

「是啊。只要你可以回到這個世界，就表示你使用了某種我無法想像的手段，救出了音無麻理亞。到那個時候，落敗的我就會消失。到那個時候，就是你成功將音無麻理亞從她的姊姊──『音無彩矢』的手上解放了她。」

「0（音無彩矢）」再次露出遊刃有餘的笑容。

「沒錯，就是離開這個世界。」

這是當然的。即使我破壞了「盒子」，我也不會得到我想要的東西。

這件事就像是麻理亞抗拒了我一樣。可是也正是因爲麻理亞希望，我纔會存在。

也就是說，我只要回來就可以了。

只要回到我一直很珍惜的「日常生活」就可以了。

這麼做的話，我──就可以見到她。

見到已經被放逐到遠方，就連在過去的反覆世界之中，我也從來不曾見過的，赤裸裸的麻理亞。

見到就連一次反覆也沒有經歷過的麻理亞。

──零之麻理亞。

啊──不過，這究竟會有多麼困難呢？我曾經非常珍惜的「日常生活」已經遭到破壞。我到底要怎麼把麻理亞帶回一個已經消失的地方呢？

可是，我就像「0」所說的一樣，不管多麼有勇無謀，我都會持續掙扎。

「好了，這是最後的對決了。星野一輝。」

「0」張開雙手。

她仔細地注視著我，扭曲了那張美麗又醜陋的臉。

「你就在這個不完美的世界幸福地活下去吧。」

於是，「0」抱住了我。

好惡心。可是，即使我想抗拒也做不到。就算想要抓住「0」的肩膀將她推開，我的手也只會被她那沒有實體的身體吸進去。感覺就像是被蜘蛛網纏住一樣。我化爲碎片，漸漸被吸進了「0」的身體裏。

我無法呼吸。

我沉沒在「0」的身體裏。

我慢慢、慢慢地往下沉。速度實在太慢，感覺就像是靜止不動似的。可是光源漸漸地離我愈來愈遠。讓我勉強可以發現自己正在墜落。

下沉，下沉，永遠的下沉──

──這裏是哪裏？

簡直就像是大海的海底的海底的海底。可是這裏卻像是有太陽一般明亮。

雜音永無止盡地進入我的聽覺。從不知是近是遠的距離，有笑聲響起。就算我摀起耳朵也不會消失。笑聲實在太吵雜，讓我忍不住想要放棄思考。

呼吸明明已經停止了，我卻沒有感覺到痛苦。我的全身都開始融入這個空間，與其合而爲一。我已經被這個空間奪去了身體的主導權。

在迎向結局的時候，現在的我早已融化，不復存在。

我，逐漸消失。

我，失去了我自己。

我不知道自己接下來會怎麼樣。可是，唯有一件事我很確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