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咚咚！

我可能已經瘋掉了。破壞掉「他與她的鏡面終點」之後，從旅館醒來的那一刻就開始響著的敲牆聲一直沒有消失。這陣幻聽已經持續了一個星期左右。

我總覺得如果放著這個聲音不管，就會發生什麼無可挽回的事。雖然有點猶豫，我還是決定前往聲音傳來的方向。雖然順從幻聽是一種非常奇怪的行爲，但我還是無法忽視它。

聲音明明就像是在我耳邊響起，我卻怎麼也找不到發出聲音的源頭。我被聲音引導著跨越了兩個縣。我換乘電車，最後到達的地方是車站前已經開始冷清，沒有什麼像樣特徵的當地城市。

這裏的景色明明就隨處可見，我卻感到非常地懷念。這裏應該是我曾經定居過的城市。

但對於喪失記憶的我來說當然無所謂──本該是如此的。

──咚咚！

敲牆聲逐漸變大了。我肯定已經很靠近聲音的源頭。

我走在看起來很熟悉卻不存在於記憶中的城市裏。我在比較新的磚造公寓前停下腳步。錯不了。聲音就是從這棟公寓的房間某處傳來的。我走上逃生梯，前往聲音指向的地點。

啊……馬上就可以見到他了。

──呃，見到誰？

發出聲音的是403號室。我伸手去轉門把，發現沒有上鎖。我下定決心打開了門。

然後有個人物馬上映入我的眼簾，讓我高聲大叫：

「──『0』！」

非人的她緩緩轉過來，向我微笑。那態度就像是早就料到我會來到這裏。

「你想要做什麼……？」

「0」的容貌是一名留著黑色長髮的女性。仔細一瞧，她的外表看起來似乎和我差不多年紀。但那股妖豔的氛圍卻讓人不這麼覺得，是個相當漂亮的美人。

而且，她的模樣看起來與我有些相似。

──咚咚！

像是敲擊門扉的聲音竟然是從「0」的內側傳出來的。

陪他玩傳接球的對象是國中時代的桐野心音與臼井陽明。現在的我可以瞭解。雖然我和大嶺曾經爲了「願望」而聯手，但大嶺真正希望的並不是改革世界。而是像現在發生在這裏的事一樣，讓桐野心音可以常保笑容的小小幸福。

我想不起那個敵人的名字。

我發現到一件事。雖然只有一點點，但「0」的身影卻愈來愈稀薄。她的腳下開始染黑，表情浮現出焦躁的神色。

她的微笑像是溫柔的告誡──

柳奈奈對和這個世界不搭調的物質疑惑地歪著頭。

「……說真的，這是什麼……」

兩人在一座小湖的湖畔互相依偎著。湖泊被深綠色的森林包圍，可以隱約聽見野鳥的啼叫。水面閃閃發亮地反射陽光，就像是要祝福兩人一樣散發著光輝。

「0」所發出的敲牆聲愈來愈大。

──咚咚！

「唔。」

我試著向影子伸出手。但影子卻輕易地擴散，消失了。

好幾個人影的聲音裏面只帶著痛苦。

「……你在說什麼？」

那是一個安靜的寬闊公園。公園的附近有麥田，閃耀著金黃色。在公園的正中央，年紀大約是國中生的三名男女正在玩傳接球。只有帶著眼鏡的黑髮女孩技術不佳，兩個男孩溫柔地沿著拋物線丟球，但她還是接不太到。不過好像就連這件事也很開心似的，三人的臉上一直都掛著笑容。

──咚咚！

那個聲音又響起了。我一回頭就看見一個人形的影子。影子形狀不定地在水中搖曳，看起來脆弱得好像一碰就會散掉。

（救救我……）（好寂寞。）（我不要一個人，我不要孤孤單單的。）（誰都好，快來人啊。）（乾脆殺了我吧。）（住手住手住手住手住手。）

（我受夠了。）

「────啊。」

「該是放棄的時候了。」

那是一團和內臟很像的紅黑色肉塊。肉塊像心臟一樣噁心地跳動著。怦咚怦咚怦咚。

「不……不要……討厭，好嚷心！」

我皺起眉頭。「0」過去從來不曾親暱地叫過我「麻理亞」。可是我卻感覺到一股非常強烈的懷念。

啊，或許這是不完美的，但的確是個幸福的世界。

對於這種來路不明的感情，我不知所措。

可是「0」卻不放過我，觸碰我臉頰的手加強了力道。

柳奈奈。生島統司。雖然兩人以前交往過，但他們的關係早在我遇見他們的時候就已經出現裂痕。兩人之間實在有著太多問題了。

大嶺成爲「擁有者」，想要藉由讓愚者意識到自己的罪過來對世界發動革命，但最後還是失敗了。他在那段時間內犯下了各種罪行，讓他被逼到絕境。正當他思考著該如何贖罪的時候，便遭到因自己的「盒子」影響而變成瘋狂信徒的女人刺傷。

噢，這樣啊，這裏是──

纔不過一瞬間，本來只有美好事物的世界就變成了一個血腥的團塊。

「住手……不要，開玩笑了……」

我搖著頭拚命抵抗。我不需要。我不需要這些東西。我不想看見這些東西。我不想知道這些柬西。我不想回憶起這些東西。

我愈來愈不知所措。

感情破局之後的痛苦，尤其是柳奈奈的痛苦特別不尋常。她甚至心想如果關係繼續破裂下去，乾脆就殺了生島統司好了。就算暫時阻止了野蠻的行爲，還是無法根本地解決柳奈奈的問題。我認爲兩人不可能從這種痛苦中解放，於是使用了「不完美的幸福」。

然後他們得救，身在安穩的世界中。

──啪答。

「……發生什麼事了？現在到底是什麼情況……？」

「我好想一直待在你身邊。我好想待在麻理亞的身邊。」

我發現了。發現「0」所呈現的是誰的外表。

「大嶺醍哉的幸福世界。」

「……這個聲音就是你乾的好事嗎？你到底有什麼目的？是想把我叫到這種地方嗎？如果真是如此，那還真是兜圈子……」

「這是什麼？」

不斷下沉的我，無意間碰到一個小小的世界。然後光芒包圍了我，我被吸收到這個世界中。

過去強制進入我的腦海。

不過比這更可怕的是，即使我知道這件事，還是有一股暖流會注入我的心胸。

我對她莫名其妙的臺詞大叫，「0」卻只是露出溫柔的表情。

就在我思考著它們的真面目時，我的視野開始亮了起來。我又被另一個小世界吸收進去了。我再次站在俯瞰世界的立場上。

「……什麼？」

在我目瞪口呆的時候，一切就已經結束了。我心中描繪的理想被摧毀了。被帶有惡意的、血腥團塊污染了。

不過這一定不是我所創造出來的東西。雖然非常脆弱，但我可以確定應該就是這個影子產生了破壞幸福世界的紅黑色肉塊。

「我們落敗了。」

我逐漸沉沒到「0（姊姊）」的身體裏。感覺就像是被蜘蛛絲纏住一樣。我被切成碎片，進入她的身體裏。

那裏是本來不可能被任何人侵犯的，我們的神聖世界。

過去。

「來，快去吧，麻理亞。」

「……你到底在說什麼！」

因爲這個「盒子」並不完美，所以只能表現在這個小小的封閉世界。不過如果我可以讓這個「盒子」變得完美，我的「願望」就可以實現。

他們根本沒有時間悠間地說著感想。跳動的紅黑色肉塊以相當快的速度巨大化，轉眼間就埋沒了小小的湖泊。

（我不會讓你得逞的。）

這個聲音聽起來就像是直接在腦中響起一樣。

「就是這個……！我想要帶給人們的安寧就是這個！」

「嗚哇……好惡心。什麼東西？」

我聽得見。有人開心地哈哈大笑。有人開心地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大笑。這裏雖然是不完美的，卻充滿著幸福。我一邊在深海中下沉，一邊穿過幾個小小的世界。幸福的世界都在其中，無一例外。我忍不住微笑。我一直追求到現在的目標果然是正確的。

可是我確實知道。我知道他爲了毀掉我的「願望」，甚至能夠利用自己和朋友。

──咚咚咚咚！

──咚咚！

「什麼？」

然後我對瀕死的他使用了「不完美的幸福」。

啊……明明不可能有那種香味，卻有一股好幾種香水和精油混合的懷念香味飄進我的鼻腔。這股心愛的香味──

只要仔細聆聽，就可以聽見它們的聲音。

過去。

這個聲音和剛纔在我腦中響起的聲音很像。

可是我卻沒有辦法推開「0」觸碰我臉頰的手。至今爲止熬過所有痛苦的試煉，無視所有的忠告而持續追求著「願望」的我，不知道爲什麼就是無法對她所說的話充耳不聞。

雖然我因爲使用「不完美的幸福」產生的副作用而忘記了他們兩人，但可能是因爲他們出現在眼前，或者因爲這裏是「不完美的幸福」之中，總之我就是想起來了。這兩個人是我在現實世界裏使用了「不完美的幸福」的對象。

在這裏，什麼問題都不會發生。這裏只有美麗的事物。兩人心中互相著想的心意也不會扭曲，只會一直維持純粹的模樣。

我向周圍放眼望去。剛纔被美麗的世界奪走了目光所以沒有發現，其實這裏到處都散落著人形的影子。

「麻理亞，你必須戰鬥。你必須與最強的敵人戰鬥。你恐怕沒有勝算吧。我已經痛切理解這一點。你應該會體無完膚地敗給他。」

「咦……？」

「……落敗？意思是輸給誰了嗎？」

只要把這些話當作是平常用來逼迫我的胡言亂語就好了。

（啊……啊……）

「0」抱住了對這個可怕之處感到愕然而無法動彈的我。我無法抵抗她。

「……這到底是什麼東西？」

「就是你嗎？就是你毀了那個世界的嗎？」

「該是放棄『願望』的時候了。」

這個世界裏有一對感情很好的情侶。這是隻屬於這兩個人的小世界。

有聲音響起。

「麻理亞。」

「0」只是笑而不答。就像是在說顯而易見的疑問不需要回答一樣。

──是彩矢姊姊的香味。

墜落。墜落。緩緩墜落。可是還遠遠不到底部。雖然像深海一樣，這裏卻非常明亮。在完全透明的水中，連細小的泡泡都清晰可見。清澈、端正，沒有不合常理的事物。啊，這裏怎麼會如此舒適呢？這裏寒冷，令人難以呼吸，但一定是我的世外桃源。

在只有美好事物的世界裏，有某種血腥的異物發出聲音掉落下來。

「……這到底是什麼？」

雖然這麼形容非常狂妄，但我就像神一樣飄浮在半空中，俯瞰著這個世界。

「0」用雙手溫柔地捧著我的臉頰。

可是。

肉塊使森林中的草木腐壞，使湖水像泥巴一樣污濁，然後襲向兩人。兩人連同自己發出的慘叫一起被肉塊淹沒。

只要看一會兒就可以發現，外型很有氣質的美形男孩和那個女孩互相喜歡。另一個身材高大的男孩則是眼神溫暖地看著他們兩人。

我暫時側耳傾聽，影子卻只說了這句話。

無法維持幸福的這個世界毀滅了，讓我被放逐到明亮的深海之中。

「麻理亞，你已經不能再忽視過去了。」

「什……什麼……我要讓全世界的人類幸福，我不可能放棄這個『願望』。」

「可是我好像已經不能如願了。該是覺悟的時候了。」

面對還沒有完全掌握狀況的我，「0」慢慢地靠了過來。

（我受夠了。）

在這裏，他的「願望」能夠永遠實現。

在現實世界，那已經無法成真了。因爲大嶺恐怕無法得救，而且心靈本來就受到極大傷害的桐野如果知道了大嶺的末路，應該會再也振作不起來。既然重要的兩個人都變成這個樣子，臼井也會持續受到煎熬。

現實實在太過嚴酷而殘忍。

如果能夠一直作著甜美的夢境，那該有多幸福。

啊，即使如此──

「你是想要我面對現實嗎！」

──啪答。

又來了。又有一個血腥的異物掉進了這個幸福的世界。

「住手……住手……」

不要再毀掉只有使用「盒子」才能成立的幸福了。

「大嶺不是你的朋友嗎？你瞭解的吧？如果是在他身邊看著他的你，應該可以理解他需要這個雖然並不完美的『盒子』吧！所以住手吧……拜託你！」

我大叫。

「一輝！」

我喊出這個名字。

「啊──」

沒錯。我想起來了。

他是我的敵人。

「嗯？那是什麼？」

還沒有戴耳環的國中生大嶺發現那個物體的時候，那個肉塊就已經膨脹起來了。

金黃色的小麥因爲紅黑色的肉塊而腐爛，逐漸失去光輝。運動場上的土徹底變得像沼澤一樣。天空轉黑，染上紫色。三人被肉塊纏住，無法動彈。就算他們放聲尖叫，紅黑色的團塊還是持續擴大。肉塊終於吞噬了三人，讓世界被一片血腥籠罩。

「……他想要做什麼？該不會是跳樓自殺……？……！一輝他發現了這個世界是連續的。所以……」

（可惜我無法與你對話。我只能單方面向你說話。我覺得麻理亞遲早會來到這裏，所以才留下了這些訊息。不，因爲不是我刻意留下來的，所以說是殘留意念應該比較正確吧。）

大嶺醍哉的幸福世界已經不復存在。

我以爲自己會永遠在這片深海中不斷下沉。可是就連這片深海中也是有海底的。這裏的海水並不透明，而是被像焦油一樣黏的黑暗覆蓋，開始污濁。這個「盒子」中產生的所有負面事物都沉澱下來並累積在這裏。這些凝結的負面事物就是深海的底部。

茂木露出任何笑容都比不上的燦爛笑容，繼續說道：

我對「污濁」搭話，但它不像上次一樣會碰巧回答我的問題。

一輝需要的人不是我。

我進入了洋溢著幸福的小小世界好幾次。每個世界的笑聲都從不間斷，非常和樂融融。不過這些世界最後都被血腥的紅黑色肉塊毀滅，無一倖免。

說來不好意思，光是看到他的出現，我的胸口就開始雀躍，心跳加速。不管他對我做了什麼，我都無法消除想要接觸他的心意。我希望他可以發現我，對我回過頭來。

「一輝能夠得到幸福的世界並沒有我。不對──」

我的視線前方再次出現了推著輪椅的一輝。

「……不，說是懲罰就太失禮了。只要一輝能夠幸福，我就應該要對這件事感到高興。我自己的感受都只是小事。」

我一觸碰，這個人影又輕易消散了。看這個樣子，我所說的話應該沒有傳達到一輝的耳裏。

可是，就像「污濁」所說的一樣，這樣的進展只不過是小兒科而已。

「──啊。」

「你說什麼？」

「這算什麼？是要懲罰我嗎？你想要對我展示我得不到的幸福，藉此報復我嗎？」

景色恢復本來的樣子了。天空依然赤紅，地面上的紅黑色肉塊也還在同樣的地方。

這裏也有著小小的世界。

（我不要……我不要……）（救救我。）（殺了我。）（好寂寞。）（對不起對不起對不起。）（誰來……誰來看看我啊。嗚唔唔唔唔唔唔唔唔唔。好想見你。）

「我們要永遠在一起喔。」

一輝的幸福就存在於這裏。這麼一來，我就應該要默默地離開這裏。

我的眼前再度出現形狀漂浮不定的人影。這並不是一輝本人。可是我已經知道它和一輝有所關聯了。

我是不被需要的。

「別開玩笑了……！你到底是怎樣？竟敢破壞他人的幸福，你以爲你是誰啊！」

「一輝！你是一輝本人嗎！」

一輝本來相信沒有什麼絕望是日常生活中無法解決的。

一輝面目猙獰地消失在校舍中。茂木還搞不清楚發生了什麼事，呆呆地睜大了雙眼。

「給我一天的時間。」

「已經夠了，讓我回到本來那片深海里吧。」

我做好心理準備，進入了這個小世界。

這個聲音和稱呼。

（麻理亞。）

將一輝的想法破壞掉，然後誘導他走向瘋狂的是混入日常生活中的異物。是將「盒子」帶到一輝身邊的存在。

也就是說──

「我喜歡阿一。」

但「污濁」卻開口了：

（好痛，好痛，好痛。）

看來就是這個世界爲這片深海帶來了異常，讓負面事物沉澱在這裏。

面對茂木的告白，一輝一臉苦惱地回答。

這個世界也完了。

「我也喜歡茂木同學。」

「…………」

就在進入的瞬間。我感覺到和其他世界明顯不同的氛圍。空氣中就像是飄著微小的沙粒一樣，令人刺痛。而天空則像是被血污染一樣，變成了紅色。地面上從一開始就散落著那個紅黑色的肉塊。可是這些肉塊不像其他的世界一樣會變大，也沒有在跳動。

（麻理亞一定會先問這裏是哪裏吧？這裏是「不完美的幸福」將我困住的，本來應該幸福的世界。）

可是好幾個人影就只是沒有意義地持續說著同樣的話：

我持續看著茂木的告白和接受她告白的一輝。一邊緊咬著牙關一邊看。

（麻理亞。）

「放心吧。我會離開一輝的。就算『不完美的幸福』被一輝親手破壞且再也無法修復，我也不會怨恨他。該遭到怨恨的反而是我。一輝只要忘了我，重新站起來就好。不過我往後也不會改變。即使『不完美的幸福』被破壞，我還是會繼續尋找讓全世界的人類得到幸福的方法。」

身爲旁觀者的我在這個世界感覺到的時間和身爲當事者的一輝不同。真要說的話，感覺就像是看著電腦遊戲進行一樣，就算經過相當長的時間也幾乎不會感覺到疲勞。

看著這些事發生的我，一開始湧上的情感是憤怒。一輝爲什麼要做出這種事？他就這麼想要妨礙我嗎？可是這份怒意卻逐漸轉化爲恐懼。因爲當我思考他爲什麼做得出這種事時，「發現了他的方法蘊含著非比尋常的瘋狂。然後我開始擔心。一輝正在做著這種事，他的心理狀態沒問題嗎？他還能夠維持理智嗎？

我找到了大嶺和桐野的身影。兩個人在這個世界裏感情非常好。雖然我心裏有些感傷，但馬上開始尋找其他的人。

我現在正在找的人只有一個。

我在這個世界裏還是一樣是個旁觀者。有某種東西靠近了飄浮在半空中的我。那是應該稱爲「污濁」的扭曲空間。這團扭曲的東西看起來勉強像是人的形狀。

我也曾經待過的這個學校和平常不同，氣氛非常熱鬧。看來學校里正在舉行校慶。爲了進行校慶的最後準備，學生們充滿活力地到處奔走。其中也有我熟悉的面孔。

我環視四周。詭異的人影就像是聚集起來索餌的鯉魚一樣，往我靠了過來。

可是就算理解了這件事，「污濁」和這個世界還是沒有放過我。我帶著陰暗的心情，在一旁看著度過校慶的一輝他們。

啊，這裏已經沒有什麼東西需要我再繼續看下去了。

校慶結束，營火晚會開始。學生們隨著播放的民謠「稻草裏的火雞」開始起舞。一輝和茂木也用溫柔的眼神凝視著搖曳的火光。

我已經知道茂木接下來將說出什麼話。

「我的存在讓一輝不幸了。」

「我們會永遠在一起的。」

坐在輪椅上面的是茂木霞。兩人就像是剛開始交往的情侶一樣，開心地一起逛著校慶。

「這裏是哪裏？……對了，你說我們無法對話對吧。」

我到底在這片大海中漂流了多久？已經過了很長一段時間了。

（麻理亞，你大概在想著什麼天真的事情吧。例如和茂木同學一起過著日常生活纔是我的幸福，所以自己應該要離開之類的，我想你應該會做出這種天大的誤會。）

可是卻有股異樣感。在學校中庭燃燒的火焰消失，學生們重新忙著準備校慶。

跑上校舍的一輝出現在屋頂上。他毫不猶豫地一口氣攀上屋頂的柵欄。

「污濁」停下來的地點是學校的正上方。

我很清楚自己對一輝抱有什麼感情。我深愛著他，想要抱緊他，把他佔爲己有。每次我看到茂木和一輝確認彼此心意的樣子，就感到心如刀割。

（麻理亞。）

世界迅速染上一片純白。光芒刺眼得讓我頭昏眼花。

我持續在深海中下沉。海水深不見底。

我反而是個阻礙。

所以我根本沒有資格待在一輝身邊。

我不斷反覆看著與茂木親暱地共度快樂時光的一輝。我聽了好幾次茂木的告白，以及一輝接受告白的回應。

不過，「污濁」卻這麼回答：

茂木緩緩地用像是抓住泡泡一樣的柔弱力道握住一輝的手，注視他的雙眼。

看著紅黑色的肉塊包圍並破壞著世界，我這麼低語道：

人影光是如此就消散無蹤。

（你最好不要太小看我的瘋狂。）

「污濁」沒有繼續說明下去，像是要爲我帶路一樣開始移動。我靜靜地跟了上去。

「污濁」什麼也沒有回答。

「……發生什麼事了？」

（麻理亞。）

「說得……也是……」

我發現了他從校舍走出來的身影。

「……爲什麼，一輝……」

「一輝……我想要和你談談。」

我往下看，觀察世界。在其他的小世界裏也一樣，身爲旁觀者的我除了透過視力，也可以環視這個世界。這種感覺實在太過特殊，所以我無法說明，總之我就是可以感覺到這整個世界。

可是我發現了。我發現一輝推著輪椅。

一輝定睛看進茂木的眼裏，然後微笑著回答她：

「光是獲得幸福，也不能結束嗎？」

複雜的感情在我心裏攪和。只要仔細想想，就可以理解茂木待在他身邊是非常自然的事。茂木本來就打算要向一輝告白。如果沒有「盒子」，就算遇到車禍，她也能讓一輝注意到自己，進而開始交往。

不過就算我對人影發怒，它還是隻會說一句話：

「一輝！」

我看向還待在原地的「污濁」。

剛好在第十次，轉折出現了。

「難不成，時間回溯了嗎？校慶的一天又要再重複一次了嗎……？」

我並不期待它的回應。

我想要知道你正在想什麼，正在做什麼。

我咬緊牙關，揮開它們。

「……一輝，你到底在這個『盒子』裏面做了什麼？你現在到底在做什麼……？」

我再次被放逐到海底。

過了一陣子，我才終於掌握了現在的狀況。

看著地面屏息的一輝小聲低語：

「麻理亞。」

「────！」

一輝爲了見到我，往下一躍，斷絕了肉體的性命。

不過這個世界依然繼續下去。應該是因爲有上一次的記憶，所以一輝沒有去照顧茂木，反而衝出學校，到處尋找著我。

「住手，一輝……」

你這麼做也沒有用。你不可能找到我的。這裏是我不存在才得以成立的世界。這件事，一輝應該也很清楚纔對。

「就算我不在，你也可以得到幸福！你有茂木，還有陽明等朋友在。所有人都會給你依靠。只要別尋求我，你就可以得到幸福。可是你卻！」

找不到我的一輝爲了讓記憶固定下來而再次自殺。

在我的眼前噴灑出腦漿。

一輝不斷地尋找著不可能存在的我。他在找到我之前持續自殺，變成肉塊。正常人是做不出這種自殘的。一輝果然已經漸漸瘋狂，失去了理性和智能。但是即使如此，他還是繼續尋找著我。

我大叫好幾次「住手」，卻傳不進他的耳裏。

一輝在我的下方不斷死去。

過程中，天空的顏色變得愈來愈紅，紅黑色的肉塊數量也增加了。這個時候的我終於發現，爲什麼這個世界和其他的幸福小世界不一樣，映照著異常的光景。

用鮮血將天空染紅的不是別人，正是一輝自己。在地面上創造出紅黑色肉塊的也不是別人，正是一輝自己。一輝藉由不斷死亡，不斷地破壞著這個世界的意義。

一輝早在我看見之前，就已經重複了好幾次同樣的事。不管是恢復記憶，還是因此而持續自殺，都不是第一次了。

這是對「不完美的幸福」的反抗。重複違反幸福的行爲所造成的影響並不侷限在這個小小的世界。他甚至損傷了「不完美的幸福」本體，一點一滴地破壞了它。這個行爲後來產生的結果，使得這些紅黑色肉塊被推擠到大嶺等人的其他世界。

像是自殺式恐怖攻擊的暴力。

絕對無法獲得幸福的失控。

「……到底要怎麼做，一輝纔會停下來？」

「就讓你變得可以聽見。」

這是一直在我腦中迴響的聲音。原來這是一輝爲了呼喚我而敲打牆壁的聲音。

這是地獄。

他人不存在，就等於連自己的意義也會一併消失。人的意義會在他人的觀測下產生。不被他人所見的一輝慢慢地失去了身爲人的能力。無法騎機車。不知道如何操作電梯。不會寫文字。忘記怎麼說話。

──是眼淚。

爲什麼我們會這麼做呢？我不知道。雖然不知道，還是隻能這麼做。我們並沒有其他的選擇。

一輝明明可以隨時放棄的。他明明擁有放棄的自由。

「住手……一輝，拜託你住手……」

我站在一輝的正面，不斷呼喊他的名字。

「一輝……你太奇怪了。你瘋了。只爲了見到我就做到這種地步，你簡直是瘋了！」

雖然愚蠢，我還是會做出同樣的事。

「那就是我們之間存在的東西。」

一輝是例外。他擁有特別的「某種東西」。這東西讓一輝發現這裏是紙糊的世界，促使一輝做到這個地步。

「超越了『願望』的重要『事物』。」

「一輝！一輝！一輝！一輝！一輝！」

我被變回人類了。

即使如此，我們還是會互相依靠著活下去。

──咚咚咚咚咚咚！

一輝變得什麼都做不了。

「一輝……拜託你快點發現。沒有人希望你這麼做。現在還來得及。你要忘了我，然後抓住自己的幸福。」

「不會吧。」

「嗚……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我所期望的幸福……」

可是一輝雖然不知道我聽不聽得見，還是不放棄敲打牆壁。不，他恐怕無法放棄。

就是這種東西嗎？只要扣錯一顆鈕釦，就會變成如此扭曲的東西嗎？

──咚咚。

「可是。」

「真的聽不到嗎？那我……」

「你聽不到我的聲音嗎，一輝？」

「一輝……一輝……一輝！」

我哀嘆。

已經什麼都辦不到的一輝卻還是不停下腳步，往某個地方前進。他應該已經沒有意識了。他應該沒有在思考任何事了。即使如此，一輝還是一定會來到我的房間。然後，他呼喚著我，不停地持續敲打牆壁。好幾次、好幾次，在無限的時間內，在不知道是否有意義的情況下持續敲打著牆壁。他最後連我的名字都忘了，變得只是敲打牆壁。一輝已經沒有心了。他已經變成只會做出過去自己計劃好的行動的裝置。

我啞口無言，但它所說的話既不是謊言也不是誇飾。

我不得不承認。

「可是，我好高興，一輝。」

「已經夠了。什麼生存的意義已經都無所謂了。就算我失去生存意義，變成一具空殼也沒有關係……更重要的是，我不忍心再看你失去自我了。我想要救你。因爲一輝，我對你……對你──」

我就已經──不再是「盒子」了。

──不，我不該太早下定論。除了一輝以外的人們都沒有注意到這座舞臺是紙糊的，所以能夠笑著度過這一天。

「怎麼會這樣……」

──咚咚。

就算一輝暫時放棄自殺，讓記憶停止延續，然後迎接與茂木交往的小小幸福，還是沒有辦法持續多久。一輝依舊發現了這個世界正在不斷反覆，併爲了固定自己的記憶而重複自殺。他一直持續做著這種事。

臉頰溼了。

令人絕望的隔絕。我們面前就好像有一個用來隔開我和一輝的「盒子」阻礙著。

「這樣……不是什麼都不剩了嗎？不是失去一切了嗎？」

他耗損靈魂，變成一具空殼，卻還是不斷呼喚著我。一輝究竟在多久的體感時間之中一直敲打著牆壁，連正在觀看的我都無法確定。這段時間就是這麼龐大。即使花上人類一輩子的時間持續敲打，恐怕都還不夠。一輝敲著牆壁的時間幾乎等於永遠。

而一輝應該也知道我的這個特質。

「我們所得到的東西。」

可是久未開口的「污濁」卻透漏了一件事：

一輝改變了我。

我哭著苦笑。

一輝自己應該也很清楚這一點。即使心裏很清楚，一輝還是爲了見到我而繼續殺人。他不會停止行動。

「一輝！」

我大叫。

雖說是在虛假的世界中，但失去身爲人的能力到這種地步，他就無法再恢復原狀了。就算破壞掉「不完美的幸福」也救不了一輝。

對他的這份心意，我難道什麼也做不到嗎？

是思念我的心意嗎？可是，這些行動不能說是爲我好。如果要經歷這麼痛苦的事，我寧可他忘了我。這是我的真心話。如果可以代替他，我願意去到那個地獄之中。比起我自己痛苦，一輝痛苦會更令我難受。

我想要撫摸一輝的頭，手卻穿透了他的身體。

一旦發覺到這件事，我就撐不下去了。

「可是我卻沒有選擇你。我爲了讓全世界的人幸福的『願望』而離開你。爲了保護我生存的意義，我不得不這麼做。」

這是沒能看透一輝本質的我該負的責任。

我當然不願意看到一輝受苦。可是在我的感情之中，卻對他尋求我到這種地步而感到喜悅。即使我自覺到這種感情的醜陋，卻還是壓抑不了這份情緒。

我身上竟然還殘留著流淚的機能。我竟然還殘留著這種柔弱。

我也無法觸碰到一輝。

──咚咚。

對這個世界的一輝來說，殺人是比自殺還要惡質的自虐行爲。如果做出這種事，就算他成功逃到「盒子」外面，也無法維持正常的精神狀態。一輝往後將永遠無法逃離殺人的罪惡感，不斷地譴責自己。

「嗚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讓他回來吧……把那些美好的日子還給我！我受夠了。我已經受夠了！我不要再失去重要的人了！我不要再變成孤單一人了！拜託你……拜託你……拜託你……一輝……一輝……待在我身邊，待在我身邊……！」

──咚咚。

只爲了這一個目的！

即使如此，我們還是會去見對方。

「你已經失去得比我還要徹底了。」

我流著淚大喊：

他的行動是爲了讓人們從世界上消失，讓幸福再也無法維持。

──咚咚。

「我好寂寞。一個人孤孤單單的好寂寞。如果你可以待在我的身邊，世界上就沒有比這更令我開心的事。這也是我的真心話。你有感覺到我的這份心意吧。所以你纔會這麼思念我而繼續敲打著牆壁吧。」

「我們……好奇怪。好奇怪喔，一輝。」

啊……原來……

但結果卻是如此。一輝除了我以外一無所有。他沒有辦法與我分離。只能犧牲自己，持續尋求著我。

因爲一輝的殺人行爲，世界開始出現了裂痕。

一輝終於下手做出不能做的暴行。他殺了茂木。他殺了朋友。他殺了家人。他殺了素未謀面的善良市民。

「如果我已經不是『盒子』，如果我已經不是能夠實現『願望』的存在……」

只爲了見到我。

我一度成功捨棄的懦弱被一輝帶回來了。

「就算『願望』不實現也無所謂！所以救救一輝吧！拜託救救他吧！……我不要這樣。一輝，我好想見你。我想聽聽你的聲音。我想要你的溫暖。我希望你看看我。希望你再次注視著我。一輝……一輝……一輝……！」

（這還只是剛開始呢。）

這個聲音也可以說是一輝的哀號。救救我，好痛苦，我受夠了，我在深海中遇到的好幾個人影就是這個聲音具體化之後的怨念。

就算我知道沒有用，還是一直喊到聲音沙啞。

可是，準備了這個地獄的不是別人，就是我。

啊……這些裂痕是我的迷惘。我對「不完美的幸福」的信賴正在動搖。

「嗚……啊啊……」

可是一輝還是不會注意到我。

我突然感到不對勁，觸摸自己的臉頰。

就算要踐踏自己，就算一輝並不希望如此，就算這麼做對一輝本身並沒有好處，我還是會爲了見到一輝而拋開一切。

──咚咚。

那麼這種「盒子」乾脆毀──

「一輝，我在這裏！一輝！」

我的眼淚不斷湧出。

──咚咚。

我一定會和一輝做出同樣的事。

那麼我就已經──

持續殺人的一輝終於成功讓人類完全消失。

一輝的地獄往更加糟糕的方向進化了。最後變成了使用各種方法折磨一輝的地獄。

「我不懂……那到底是什麼？」

不管是對身在其中的他，還是在一旁觀看的我都一樣。

我無意間想到。如果我站在與一輝相同的立場，我會怎麼做？

我擦乾眼淚，將嘴巴抿成一直線。

我決定了。

我要破壞「不完美的幸福」。

然後我要去見一輝，永遠待在他身邊。

就算身旁的一輝變成了廢人，我的決心也不會改變。

──可是，我做得到嗎？

問題不光是一輝。我自己的狀態也是一個問題。我爲了「願望」而讓自己一直維持在超越極限的精神狀態。繃緊的線不是斷裂就是失去彈性而變得派不上用場，不可能恢復原狀。如果失去「不完美的幸福」，失去今後可能得到「盒子」的希望，我恐怕也會和一輝一樣變成廢人。那樣的話我就不能在他身邊給他依靠了。

──該怎麼做？那麼我該怎麼做纔好？

（你要找到她。）

這個聲音讓我睜大了眼睛。

「污濁」正對我開口說話。

（你要找到正在哭泣的零之麻理亞。）

「……零之麻理亞是誰？如果找到她，我就可以真的待在一輝身邊了嗎？」

可是「污濁」並無法回答我的問題。我就連它這段話是不是針對我的狀況也不知道。

不過我決定相信它那沒有根據又不可靠的說詞。

因爲說這話的不是別人，正是一輝。

我再次回到不再透明的深海之中。

我馬上注意到一件事。反而應該說爲什麼我之前一直沒有發現呢？因爲被充滿四周的笑聲蓋過的關係嗎？還是因爲我無心去聽呢？不論如何，那都是我先前沒能聽見的聲音。

深海里有女孩的哭聲迴響著。

就算我再怎麼努力不去相信，那音質聽起來就是我自己。

聽到她懷有怒氣的低沉嗓音，我沉默不語。

「意思就是，你必須要變成可以讓他人幸福的存在。」

但我毫不猶豫地縱身躍進裏頭。

「不用問也知道吧，麻理亞。這是爲了對在我心中造成空虛的家人復仇。」

（爲了讓全世界的人幸福的這個目的，她好像想要擴展自己的視野。不光是美國，她似乎也說過將來打算到許多國家去看看。她也還沒有決定何時回國。那個老師說，雖然她已經說服了雙親，卻唯獨對與自己很親的妹妹說不出口。）

房間裏有彩矢姊姊和我在，兩人大概都是十歲左右吧。彩矢姊姊趴在牀上，十歲的我則是一臉擔心地守在一旁。

「音無彩矢是特別的。從她和我相遇的時候開始，她始終是特別的。用怪物這個詞來形容她也不完全是錯的吧？」

「你爲什麼要做這種事，姊姊？」

我聽到這句話，瞪大了雙眼。

「音無彩矢的確對我做出了預言。她預言自己會奪走我的身體，並在生日時殺了自己，而且她也實踐了。音無彩矢所預知的未來沒有一件事是失準的。音無彩矢雖然是人類，卻也是超越了人類的特殊存在。」

「別說了。那只是你的想像。不要擅自想像音無彩矢，把她變成平庸的人！」

「你怎麼了，姊姊？」

飄著海潮氣味的沿海道路。疏於維護的龜裂混凝土道路，以及氧化後鏽蝕成紅色的路邊護欄。散落著大小石塊的懸崖下方，有一片誰也不會多看一眼的普通海邊。海的對面長著細瘦又虛弱的樹，雜草叢生的土地隆起一座座小丘。

過了一段時間，她終於對我開口。

（麻理亞，那個人不是音無彩矢喔。）

（音無彩矢好像相當擔心身爲妹妹的音無麻理亞。和自覺到父母的愛不夠而能夠好好面對的自己不同，妹妹並不願意承認這個狀況。所以她只會逃避，無法往前邁進。她沒有活力、不信任大人、交不到朋友，也沒有目標。這個問題不能視而不見。音無彩矢身爲姊姊，並不希望她度過一場空虛的人生。音無彩矢希望妹妹能夠改變，希望她可以堅強地活下去。沒錯，就像自己一樣。）

這裏是我曾經住過的家。溫暖的彩矢姊姊住的房間。房間裏飄著好幾種香水和精油混合起來的香味。

「好了，開始吧。我們並不恨任何人。但我們卻確實受到無形的衝動侵襲。我們有個應該稱之爲空虛的敵人。就讓它見識看看吧。」

「這和你說的不一樣啊。姊姊不是要靠著讓全世界的人幸福，來填補自己的空虛嗎？」

可是現場連細節都非常清晰。甚至重現了這裏所有物質的質感。烙印在我腦海裏的白日夢比真實更加真實。

「麻理亞，我會在十四歲時踏上旅程。」

是我想要這麼想嗎……？……是啊，我似乎的確希望音無彩矢是個怪物。

我會就這樣沉入黑暗中嗎──在我思考到這裏的時候，黑暗就忽然一驅而散。

我自嘲地笑了。

一片荒涼的景色和光芒一起在我眼前展開。

「我要預言麻理亞的未來。」

這段時間內，失去下半身的音無彩矢已經逮到了國中時代的我。音無彩矢用沾滿鮮血的身體抓住國中的我，再也不放開。

「咦？就因爲這種事？有時候也是會這樣的嘛。你應該不用這麼沮喪吧？」

「咦？」

（音無彩矢一直都是認真地想要拯救全世界的人。她是個會在平日摸索達成目標的方法，然後採取行動的聰明女孩。不過，她終究還只是個國中生。以她的眼界，就只能在學校內做些什麼事。她的道德觀也還很不成熟。可是她發現了自己的缺點。所以，爲了要消除這些缺點，她纔想要走出世界。）

「我辦不到那種事啊……」

沒錯，音無彩矢確實有做出預言。

兇手和父親當場死亡，失去意識的母親也沒有醒來而直接死去的過去。音無彩矢雖然意識清醒卻血流不止，在救護車上斷氣的過去。這些過去不管我怎麼掙扎都不會改變。

「污濁」再次開口說話：

（我去了一趟麻理亞以前和家人一起住過的房子。然後我調查過了。我盡其所能地調查了關於音無家的事。雖然我馬上發現音無家的家庭環境非常複雜，但卻不太清楚麻理亞本身的事情。因爲幾乎沒有什麼人知道。）

「污濁」說道：

因爲她是我這種凡人的思考無法企及，無法理解的怪物。

啊……我看過這片景色。想忘也忘不了。

「那也是一個重要的目的。不過我的目的不只一個。殺死製造出空虛的家人，完成復仇計畫也是我一個很重要的目的。另一個目的，也就是讓全世界的人幸福的目的，我認爲可以託付給麻理亞。」

「全國測驗。麻理亞的學校也有辦吧？我輸給同班同學了。我以前明明一次也沒有輸過啊。」

哭聲是從這片深海中更深的地方傳來。那裏被負面情感淤積起來的黑暗包圍著。如果被黑暗困住，不知道會發生什麼事。說不定我會再也逃不出來，溺死在這片大海里。

「什……麼……？」

「……你說我在逃避？就算這是一輝所說的話，我也不能接受。現在反而是音無彩矢在逼迫著我。這樣你還是想說是我將音無彩矢解釋成自己想要的樣子嗎？那是不可能的。我也不想要經歷這麼痛苦的事。我根本不想要繼續戰鬥下去……！」

「你可以的。因爲從我失去性命的那一刻開始，你就已經不是音無麻理亞了。」

「音無麻理亞會變成音無彩矢。」

所以現在正衝出護欄並掉落到懸崖下的兩臺車只是虛像。並不是真實的。

我擔心地搖晃一直不願抬起頭的彩矢姊姊的身體。彩矢姊姊靜靜地僵住不動，堅持不露出自己的臉。

消逝在我眼前的生命也是真實的。

（你覺得這麼積極的女孩真的會爲了報仇而殺害家人，甚至自願選擇死亡嗎？你覺得她會考慮把自己的靈魂交給麻理亞那種魯莽又偏激的事情嗎？）

「根本沒有那種人！彩矢姊姊一直都很特別──」

國中的我看到了。看到下半身被壓爛，渾身是血的姊姊──音無彩矢。

我不是音無麻理亞。我是音無彩矢。

一輝已經讓我作了很多美夢。可是音無麻理亞已經不會再回來了。

她微笑。

是啊，沒錯。

不過這並不是現實中的風景。也不是我記憶中的風景。因爲我實際上看到的，是在拖吊車將掉落至懸崖下的兩臺小客車運上來之後，早已無可挽回的景色。

「音無彩矢的確是那樣的少女。但那又如何？你到底想說什麼？」

──考慮那麼普通的事。

我莫名地感到煩躁。我不知道其中原因。

它說計畫？

「因爲我以前是個沒有朋友的乖小孩啊。」

「別……別說些……莫名其妙的話！音無彩矢在生日那天把家人拖下水，自殺了！她已經決定要這樣完成復仇計畫，同時附身在我身上達成自己的目的。竟然說她想要出國……她怎麼可能──」

（你不能把音無彩矢解釋成自己想要的樣子。麻理亞不能再藉由這種方式逃避了。）

「麻理亞，我會在十四歲時踏上旅程。」

往懸崖下望去的我，哭著小聲低語：

「音無彩矢的確這麼預言了。她預言『你會變成我──不，應該說你必須變成我』。這句話實際上也成真了。我就像姊姊一樣，就算要犧牲自己，也會爲了『願望』而活。這個結果和一輝所說的話互相矛盾！」

「讓它見識我們的復仇。」

「你不懂。」

所以她還能夠做到這種事。

眼前的景象改變了。因爲這裏本來就像是我所作的白日夢，所以我並不覺得奇怪。可是從車禍現場移動到的地點本身卻讓我無法隱藏自己內心的動搖。

「你是音無彩矢。」

「啊……」

「……爲什麼？」

「污濁」暫時陷入沉默。

（可是很多人都記得音無彩矢的事情。所有人都異口同聲地說她是個非常漂亮且聰明的女孩。不過，我也聽說她本人看似雖然沒有什麼大問題，卻是個麻煩製造者。她的身邊總是會發生各種大大小小的事件。而且隨著音無彩矢的成長，事件的規模也就愈來愈大。）

「嗚……嗚嗚……嗚嗚嗚。」

「你會變成我──不，應該說你必須變成我。」

（她的口頭禪是「我想要讓全世界的人幸福」。她國中二年級時的班級導師也知道這件事。並不是因爲虛榮或是好奇，她是真心想要完成這個遠大的目標。所以那個老師沒有反對，而是支持她這種讓人覺得有點操之過急的計畫。）

音無彩矢拖著身體爬上懸崖。

那是國中時代的我。在被車輪壓壞之後張開血盆大口的路邊護欄這一側，我強忍著聲音哭泣。

「音無麻理亞會變成音無彩矢。」

全部都和音無彩矢所期望的一樣。所有的事都在姊姊的掌控之中。音無彩矢是可以操縱人類，控制未來的超能力者。她是怪物。

面對困惑的我，「污濁」毫不留情地繼續說下去：

（所以她將自己的生存方式包括錯誤的部分一起全部展示給妹妹看。她期許姊妹兩人可以度過比誰都更有意義的人生，讓大人們刮目相看。這就是音無彩矢對妹妹的心意。）

就算想要出手幫忙，身爲旁觀者的我也無法觸碰到家人。我只能從我的指間看著家人乘坐的車子墜落下去。我什麼也辦不到。我無法改變過去。

我們的對話接不起來。因爲「污濁」本來就是單方面對我說話，所以這也是當然的。

可是，就算可以做到這個地步，我還是不能待在一輝的身邊──

「唔，咕……！」

即使在身負重傷、即將斷氣的這個關頭，音無彩矢依然微笑著。

「我就算失去肉體也不會死亡。麻理亞，我會附身在你身上，繼續活下去。你應該很清楚。被我附身的你已經不存在於任何地方。你會只爲了實現我的『願望』而存在。所以如果捨棄了這個『願望』，你就會變成沒有靈魂、什麼都不是的一具空殼。」

眼前有著一輝的殘渣──「污濁」。

（老師很支持她在十四歲生日那天出發到紐約留學的計畫。）

（聽我說這些話的麻理亞一定會堅稱音無彩矢是特別的，是個怪物，而不願意承認事實吧。可是，你應該可以回想起來。你的記憶之中應該存在著與怪物相去甚遠、只是個普通人的音無彩矢。因爲不管音無彩矢再怎麼裝成大人的樣子，她都只是個國中生而已。）

（你必須停止把音無彩矢當成怪物。）

「……這裏是……」

我要破壞「不完美的幸福」。把一輝救出這個「盒子」。這份決心不會改變。

爲什麼？……我不知道。我甚至不知道自己心裏爲什麼會這麼動搖。

「……我輸了。」

「污濁」正在對我做出一件非常嚴重的事。它正在將手伸進我的心中，不斷攪和著。

「可是她實際上真的做了！音無彩矢做得到那種事！」

她的臉上掛著比誰都更有魅力的那張笑容。

到我失去記憶爲止──不，失去記憶之後我也好幾次夢到這場惡夢。可是，不會出現在惡夢中的人物現身了。

簡直像是被世人遺棄的這條路，就是奪走我家人的地點。

具有質量的黒暗就像未乾的水泥一樣，纏住我的全身。伸手不見五指的黑暗。黑暗。黑暗。好難受。好惡心。好癢。好可怕。可是我不會停下來。我只依循著哭聲，摸索著不斷往深處前進。

「……別說了。」

「麻理亞什麼都不懂。你不懂這代表什麼意義。不管是考試還是什麼，重點是我輸了！我絕對不可以輸給任何人。我必須是一個比誰都更有價值的人。我必須要被所有人需要。要不然……」

──要是沒有生下你就好了。

「我就沒有辦法對凜子小姐報仇了。」

她用力將臉壓在枕頭上，大叫：

「我就沒有辦法抬頭挺胸地爲自己的出生感到驕傲了……！」

「彩矢姊姊……」

現在的我看著這幅光景，忍不住脫口說出她的名字。

當時我完全不瞭解。我不瞭解彩矢姊姊究竟爲了什麼而痛苦。可是現在我懂了。

音無彩矢一直在戰鬥。

她一直在與自己的出生不被需要的事實戰鬥。

在社會上算是個「可憐孩子」的音無彩矢──不對──終究還是一個「可憐孩子」。彩矢姊姊無法逃離不被凜子小姐和我的父母需要的事實。所以她想要透過變成一個特別的人，來展現自己的價值。她既勉強又亂來。她讓身心耗損，強忍著眼淚，不斷地戰鬥著。受到他人的認同，才能夠實際讓彩矢姊姊有活著的感覺。

她比誰都努力。她不會對我或別人流淚，持續奔跑著。對於如此堅強起來的彩矢姊姊，我到現在都認爲她是個非常厲害的人。

可是，在那威嚴之中，卻也同時包含了彩矢姊姊的不安和懦弱。

（音無彩矢，是個人類。）

「我不要……」

我對「污濁」所說的話搖頭。

就算我知道這種態度幾乎就是個任性的孩子，卻還是無法承認。

「彩矢姊姊是特別的。她是個怪物。她是自願赴死的。事情不能不是這樣。如果不是這樣，彩矢姊姊就會單純變成一個被悽慘地殺死的被害者。那就表示她是毫無意義地被瘋子殺死的。我不要這樣。我不要她的死變得沒有意義。彩矢姊姊附身在我身上。因爲她是怪物，所以辦得到。這樣不就好了嗎？因爲，如果不是這樣的話──」

「──彩矢姊姊就會真的死掉了。」

不知道從什麼時候開始，眼前的光景已經從彩矢姊姊的房間變回車禍現場。可是這幅光景和剛纔有些微的不同。

「嗚……啊…………」

能拯救我的只有一輝。

「我不想死……救救我……不要。」

「──天啊。」

我再次潛入海底。我循著哭聲，在黑暗之中逐漸下潛到深處。就算看不到前方，我也已經不再害怕。愈是下潛，我的記憶就愈是鮮明。

這些全都是我以前沒能做到的事。

「一直把你關在這裏，對不起。我一直扭曲了姊姊的心意，對不起。原來我一直把責任推給姊姊，逃避面對現實。可是，這都已經結束了。我會放姊姊自由的。」

我們真正的「願望」是──

我必須親手殺死曾經被我自己當成怪物的彩矢姊姊。

「這是給你的生日禮物。」

我看進她的雙眼，溫柔地對她微笑。

可是神奇的是，光是許下接下來的約定，我就有自信可以全部遵守。

「我不承認。」

「嗯，沒問題。我會遵守的。」

爲了實現真正的「願望」，我必須要毀掉虛假的「願望」。

（你已經可以看見我了嗎？）

（難過的時候要哭。高興的時候要開心。憤怒的時候要生氣。快樂的時候要笑。痛苦的時候不要勉強自己，要懂得依賴。比起其他人，要先珍惜自己。不要憎恨任何人。要對自己感到驕傲地活著。）

（你以後會跟我在一起嗎？）

「──我有。我竟然有這種人。」

──要不是有彩矢姊姊在。

真是的……幾乎都是些讓我想要別開目光的過去。可是我不逃避。就算要直接面對痛苦的過去，我也要向前邁進。

我尋找著在黑暗中掙扎並哭泣的我。雖然可以透過哭聲知道她就在這附近，但我卻看不見她的身影。我呼喚自己的名字「麻理亞」，並張開雙手。

她的表情當然沒有在微笑。

我從口袋裏拿出一個小瓶子。

國中的我手拿花束，往懸崖下望去。我無法發現彩矢姊姊正流著淚，拚命求救。

而他說的也是實話。只要我不在一輝的身邊，他就會繼續敲打牆壁。他逃不過這場反覆。

這麼一來，停留在那一天的我的時間終於開始轉動。

零之麻理亞停止了哭泣。她對我笑了。

我點頭。我對遵守她的約定沒有任何一點不安。

「你是麻理亞嗎？」

我有一個救世主。

一輝說了我最想聽的話。

我不是一個人。

彩矢姊姊應該感覺不到薄荷的香氣。

可是，閉上雙眼的彩矢姊姊稍稍放鬆了臉頰的肌肉。

「永別了，『0（姊姊）』。」

她是被我放置不管的過去的我。因寂寞而哭泣的我。懦弱又不可靠的我。相信自己不會被任何人所愛的我。

我把花束扔到懸崖下，用空洞的眼神低語：

是啊──沒錯。

（那我就回去！）

彩矢姊姊沒有從懸崖下爬上來，而是被關在掉落到懸崖下的客車裏面。因衝撞而扭曲的車門似乎打不開，所以她拚命地敲打著擋風玻璃。但是身負致命傷的彩矢姊姊根本無力敲打，就算敲到玻璃也只能發出小小的聲響。

我體內的怪物，已經不存在了。

彩矢姊姊聽不到我的聲音。我無法干涉過去。

剛剛好符合條件的救世主。

我無可救藥地需要一輝。

我想起親戚們的對話。那些一直只把我當成拖油瓶的人們。

（愛了人就要堅持到最後。）

我根本就不被任何人需要。

唯有我們的周圍像是包覆在光芒形成的泡泡裏一樣，受到黑暗的解放。不斷哭泣的女孩有著我國中時期的外表。

但零之麻理亞露出猶豫的神情。這也是當然的，因爲一直將她虐待至此的不是別人，就是我。

不被父母所愛，孤單寂寞的我們的「願望」是──

真的光是如此──

「──我的『願望』就可以實現了。」

「我需要麻理亞。」

光是如此──

「彩矢姊姊是怪物，所以不會死。」「我不會讓任何人殺了她。」「彩矢姊姊附身在我身上。」「我不想要變成一個人。」「只要我變成彩矢姊姊，我就不是一個人了。」「我不是一個人。」

雖然這只是我的想像，但我覺得彩矢姊姊應該有稍微這麼想過。她一直對我隱瞞著留學的事，在出發的那天把我留在家裏。多虧有這麼做──

可是，如果不把那個我喚回來，就沒有辦法破壞「不完美的幸福」。

──妹妹才能夠得救。

於是彩矢姊姊就這麼闔眼，再也不會醒來。

姊姊應該不認爲自己的一生過得很美好。她留下的恐怕只有悔恨。她大概是在憎恨與痛苦之中死去的。

在這裏的我是從什麼時候開始哭泣的呢？一定是從最初開始的吧。從一開始拿到「盒子」的時候，我就一直哭著說好寂寞好寂寞。對想要徹底成爲音無彩矢的我來說，本來是個愛哭鬼的我實在太礙事，所以就被我丟進深深的海底了。

「彩矢姊姊。」

我被一輝需要得無可救藥。

沒錯。

零之麻理亞抬起頭，用感到不可思議的表情看著我。

「我會一直跟你在一起。」

然後，零之麻理亞進入我的身體中。

我到底繞了多久的遠路呢？

「我會聽的。」

──星野一輝。

可是，也對……我以前一直都看不到她。

「音無麻理亞，以及──姊姊音無彩矢的真正『願望』並不是『讓全世界的人幸福』。」

我將打算在那一天交給她的精油滴在現場，薄荷的香味飄散開來。

可是──

（……希望你可以答應我一些事。）

能拯救一輝的只有我。

「麻理亞，你一定要……幸福……」

「想被需要。」

可是「污濁」──一輝──把真相攤在我面前。

她的這句話出乎我意料。

我擦掉眼淚。

我抓住應該是手腕的部分，將她拉到身邊。

「嗯，我看得見。」

唯有這件事我無法接受。就算是彩矢姊姊的亡靈也好，我想要被需要。我假裝自己繼承了彩矢姊姊的遺志。我假裝彩矢姊姊控制了我。彩矢姊姊需要我的身體。所以我必須要以「讓全世界的人幸福」爲目的活下去。如果不這麼做，彩矢姊姊就不會需要我的身體。

她已經對自己的命運做好覺悟。

因爲我可以得到真正的幸福。

「好痛。好痛。我不想死。我不想死。麻理亞。我還……不想死……！」

「想被需要。」

原來我只要誠實面對不想與一輝分離的心情就好了。

我逐漸靠近被關在車裏的彩矢姊姊。姊姊拚命掙扎著活下去，不斷地敲打擋風玻璃。可是姊姊已經無法得救。不管她多麼想要活下去，不管她夢想著多麼光明的未來，即使她將來有能力可以獲得力量，她也無法得救。姊姊悽慘地，沒有必然性地死去了。

我一直追求著的「0」像是融化在空氣中一樣，靜靜地消失了。

「所以，回來吧。」

可是，彩矢姊姊放棄敲打擋風玻璃了。姊姊閉上雙眼，在座位上躺下。

因爲我是在車禍發生的隔天才造訪這裏的。

所以我已經可以破壞掉「不完美的幸福」了。

我的指尖感覺到某個人。

（真的嗎？）

「我已經不會再逃避你了，我已經不會再逃避過去了。」

「你就是零之麻理亞？」

我淚流不止。我該怎麼做？我必須要殺了彩矢姊姊。可是，如果我這麼做，我就會變成孤單一人。誰都不會需要我。我無法忍受這種事。我如果捨棄這個「盒子」，就會失去希望，變成廢人。救救我。救救我。誰可以救救我？不會有人來救我的。世界上不可能有爲我而存在的人。那種剛好符合條件的人──

彩矢姊姊還活在我的體內。

「我絕不承認彩矢姊姊已經死了。」

她用微弱的聲音悲嘆著。

我牽起零之麻理亞的手。

即使是在理解所有真相之後，這依然不好受。我被彷佛血液全部逆流的噁心感襲擊。我已經不再堅強。我一定已經連逞強都做不到。回到我體內的是什麼都沒有的懦弱的我。

所有的過去都進入我的腦中。只有傷心事的現實向我撲了過來。就算不再逃避，我也還是討厭這個世界。這個世界沒有任何一絲溫柔，好幾次都折磨著我，將我逼到絕境。

痛苦、沒有報償、壞心、難以捉摸、不近人情、恐怖──

可是，

即使如此，

我也已經不再是孤單一人。

「對吧，一輝。」

所以，我能夠變回音無麻理亞。

＊＊＊

脫離了海底的我醒了過來。

我待在自己以前住過的公寓房間裏。

房間裏已經沒有「0」的存在。相對的，我的手裏拿著既透明又美麗，但看起來卻非常脆弱的立方體「盒子」。

而且，待在房間裏的不只有我一個人。

「啊──」

看到他的身影，我不禁再度流淚。淚珠一顆接一顆地落下，沒有停止的跡象。雖然令人難爲情，但這就是我本來真實的樣子。

「啊──一輝。」

我抱緊癱坐在房間裏的一輝。可是一輝沒有反應。他只是用空洞的眼神呆呆地注視著一個點。

一輝在暴力的反覆時間內失去了一切。絕對的孤獨奪走了他的智能和記憶，將一輝變成一具無法言語的肉體。在過於嚴苛的「盒子」裏面，連靈魂的型態都改變的一輝恐怕不會再恢復原狀。

現實還是隻會做出殘酷的事。只會給我許多考驗。

可是我已經不會再依賴「盒子」了。

我流著淚，努力做出最燦爛的笑容，對一輝說話：

「希望你原諒我。對於爲我做到這個地步的一輝，我能爲你做的只有一件事。」

「────麻理亞。」

「一輝。」

可是一輝沒有從我身上移開目光。

可是，因爲前途太過渺茫，令人幾乎要絕望也是我真正的感受。

他對每一句話都沒有反應。

爲什麼呢？我已經知道一輝接下來要說什麼了。我知道他會引發奇蹟。

我對他微笑。

一輝用帶著傷痕的右手握緊「不完美的幸福」。他的手上還蘊藏著可以破壞「盒子」的「虛空之盒」的力量。

一輝會回來的。

我帶著愛憐呼喚。

「一輝。」

一輝勝過了「盒子」。

我光是今天就不知道叫了幾千次他的名字。可是，我一點也不覺得痛苦。光是將一輝的名字說出口，我就非常幸福了。

我帶著哭聲呼喚。

一輝沒有反應。

不過我的眼淚還是會落在一輝的手掌心。

「我相信你說的話。我相信連音無彩矢都能夠打倒的你。」

「噯……你還記得我們以前做過這種事嗎？我在『拒絕的教室』裏一度灰心喪志的時候，你跪著對我說『我來接您了，麻理亞公主』，還對我伸出手。你說你背叛並與所有人爲敵，過來拯救我了。從那個時候開始，一輝的行動就始終如一。你一直都在救贖我。以爲自己已經堅強起來的我其實是被囚禁在海底的。而且，就算是在深不見底的海中，你還是來救我了。你真的不惜背叛並與所有人爲敵，往下潛到我的身邊了。甚至不管自己會受到這麼重的傷，變得體無完膚。」

「這麼做就可以解決問題吧？畢竟你說過，沒有絕望是日常生活無法解決的。對吧？」

「一輝。」

他一定只是脫口說出老早就叫習慣的名字而已。絕對是這樣。

就算我在心裏這麼說服自己也沒用。我因爲極度的喜悅而忍不住哽咽。

「一輝。」

「你感覺得到我在碰你嗎？」

因爲我已經不是堅強的音無彩矢，而是愛哭鬼音無麻理亞了。

「你聽得懂我說的話嗎？」

我不可以抱有期待。

「沒問題的。如果你忘了，我就會繼續呼喚你的名字。就像你找到我，叫我『麻理亞』一樣，我也會繼續呼喚一輝的名字。」

我不可以再更高興了。

在這之後，我一直呼喚著一輝的名字。

我用開朗的聲音呼喚。

「你認得出我是誰嗎？」

「不完美的幸福」完全被破壞了。

太陽轉眼間就下山了。一輝在這段時間內並非一直坐著，有時候會站起來走路，或是沉默地觸碰我的臉和身體。可是其中並不帶有像樣的思考。不過神奇的是他不再敲打牆壁。

「這次我絕對不會放棄。我會永遠等著你回來。這比起一輝等待我還要簡單多了吧？……不，不對。不是等不等的問題。我們是註定不可分離的。我會一直待在一輝身邊，而我也只能這麼做。」

所以透明的脆弱「盒子」輕易地粉碎了。

「你還記得自己的事嗎？」

可是這也沒辦法吧？

因爲一輝還是隻看著空氣，而不看我。

「你看得見我嗎？」

但我還是露出笑容。我會好好找出希望。

「一輝。」

這樣一來，一輝的「虛空之盒」也終於失去了力量。

我呼喚。

我觸碰一輝的手臂。

我心裏果然還是有一點感到灰暗。

「一輝。」

一輝突然蹲下不動。他似乎注意到透明的「盒子」了。一輝看起來像是將「盒子」拿起來端詳著。這段時間內，他完全停止了動作。

一切都結束了。「盒子」應該再也不會和我們的世界扯上關係。一輝將自己的信念貫徹到最後，徹底剷除了敵人。

「……一輝，怎麼了？」

我的聲音就是忍不住顫抖。

「那就是我們不可動搖的日常生活。」

「那就是一輩子待在你的身邊。」

我把透明的「盒子」放在地上，溫柔地握起一輝的手。一輝的手指微微地動了，但這應該只是因爲被握住而出現的反射動作。

一輝將視線往我這裏移動。他的眼裏沒有光芒。瞳孔中沒有我的身影。他還沒有意識。他一定也還不知道自己是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