影廳4 《15歲和耳環》1/3
《虛空之盒與零之麻理亞》 · 御影瑛路 · 3萬 字
1. 河岸(夕陽)
俯瞰的構圖。夕陽照著寬廣的河川,河面閃閃發亮。在一片紅的畫面中央,唯一黑色的是兩個人影。國三的醍哉和心音兩人手牽著手,不看著彼此而看著前方。
心音(獨白):「我和醍哉從懂事的時候開始就一直在一起呢。」
醍哉握緊了牽著的手。
心音(獨白):「在我回想時浮現的影像中,醍哉一直都在。」
放開了手。
心音(獨白):「要讓過去成爲過去,必須要和醍哉分手。」
2. 心音的房間(半年前,下午5點)
穿著制服的兩人坐在心音牀上。
心音:「嗯……呵。」
醍哉的脣離開了心音的脣,一頭黑髮戴著眼鏡的心音害羞地低下頭。
心音(獨白):「讓一直在一起的我們的關係有所進展,都是阿陽的功勞。因爲醍哉是看到我和阿陽感情好,才終於察覺到了自己對我的感覺,而和我告白的。但是我不得不說,醍哉也太慢察覺到自己的心情了。」
醍哉的右手和心音的手交扣,然後用另一隻手撫摸著心音的頭髮。他溫柔的笑容讓心音小鹿亂撞,將頭埋進了醍哉的胸口。
心音(獨白):「因爲我從玩扮家家酒的時候開始,就一直喜歡醍哉。我察覺了自己的心情,也察覺了醍哉還沒有自覺的心情。」
醍哉把手繞到心音背後。
心音(獨白):「在和醍哉交往之前,我和莉諾說過我一直都很喜歡醍哉。她聽了後,眯起眼睛一臉狐疑地問:『真的從以前開始就喜歡嗎?』我認爲沒錯,至少在我的記憶中,我一直都是喜歡醍哉的。我一直都是意識著要讓醍哉注意到我而活著。」
畫面中是心音房間的全景。書桌、CD組合音響、絨毛娃娃等,整體而言淡色系的木製傢俱及白色的東西居多,是很溫和的配色。
心音(獨白):「我的房間裏充滿了醍哉,只要聽情歌,腦中一定會浮現醍哉的臉;看戀愛漫畫的時候,我會將對醍哉的心情投射在主角身上而哭泣;唸書的時候,我會在筆記本上寫下『大嶺心音』並偷笑。我在這間房間裏一直想著醍哉。」
醍哉:「心音。」
心音:「怎麼了?」
因此我只能把色葉同學留在那裏。對此我當然感到有些猶豫,但抱著渾身是血漿的她回家實在太過於顯眼,也會造成致命性的時間浪費。雖然對她很抱歉,但在事情結束前這剩下不到兩小時的時間,只能先不管她了。
「是兒時玩伴的莉諾下的手。」
在我說完後,她一臉茫然,只是不斷注視著我背後的牆壁。
被全身溼透的醍哉抱住。
「…………那個,阿星。我一直很猶豫要不要講……」
不過,刻意不去想似乎也會導致失敗,對了……姑且試著想想別的事吧。試著想想可以姑且抑止對醍哉的怒意的事,也就是──
好可憐、很痛吧、那無法完全消除吧、因爲這個醍哉纔跟心音才分手了吧之類的,考慮到這些是在我眼淚流下來之後,那記號幾乎讓我反射性地流下眼淚。
「……那個叫作莉諾的人,很在意你們不配嗎?」
沒錯。
發現了在她胸罩釦環下的「記號」。
我沒有自覺……不過大概是那樣吧。在我出現「快把麻理亞還給我,全盲混賬」的想法時,實在不能說是正常的狀態。
──是醍哉錯誤的過去。
上半身只剩胸罩的心音面無表情,背向了我。
以及──爲了忘記醍哉的房間。
如此一來,我所想的自然就變成心音的事。
心音(獨白):「我的世界也會被污染。」
心音用手指撫摸醍哉的嘴脣。
這是她爲了改變自己的房間。
所以她下定決心主動問我,對我來說很感謝。
但心音放棄了忘記或無視醍哉。
「……嗯。」
我被心音叫到她房間。
──是醍哉毀滅的未來。
醍哉:「心音,別擔心,我會一直陪在你身旁。」
那個記號給人強大的壓迫感。
「還有,我知道這很困難但還是……希望你能救救阿醍。」
「醍哉就像你所看到的一樣,又帥成績又好,很受歡迎。當時的他不像現在白髮又戴耳環,個性也沒有那麼帶刺,所以甚至還被稱爲王子。那時的我一點都配不上醍哉。一頭很土的厚重黑髮,瀏海剪成一條線,還戴著一點也不時髦的厚眼鏡,是很典型的不起眼女子。你看了照片一定會笑喔……雖然我自己笑不出來啦。」
冷靜下來吧,冷靜下來好好思考從醍哉手中奪回麻理亞的方法。
「嗯。」
心音(獨白):「我爲了醍哉,什麼都願意做。」
我聽了心音的話搖了搖頭。
她下定決心要踏入醍哉的世界。
心音穿著球鞋將腳放入河中。
陽明一臉痛苦地說。
「不,莉諾也沒有那麼在意吧。」
知道得愈多,心音就會痛苦更久吧。
我光是看到就被擊潰了。
「……可以不用再隱瞞了,告訴我醍哉做了什麼。」
那一天的心音,聽完後說不出話來。
心音一邊說著那一如往常的玩笑話……一邊哭著。
3. 河岸(夕陽)
「外表配不配一點關係都沒有,醍哉當時一定也不在意。」
心音(獨白):「我打從心底那麼想。絕對不是沉醉於戀愛中的自己,只是純粹地感覺到是那樣。」
心音看到他的笑容,也一樣露出微笑。
情緒被強迫擊潰。
心音(獨白):「我的世界很溫暖,就像醍哉的體溫般溫暖。溫柔的世界就像是以前看過的法國電影一樣,如同被祝福包覆般,散發出淡淡的光芒。」
*
醍哉慌張地放開心音。
那是人爲的燙傷痕跡。是被人用香菸燙出,俗稱毅力燒的痕跡。不只一個地方,就像是在沒有任何人踏入過的雪地上,違法丟棄了巨大垃圾一般,有好幾十個暴力、令人心痛的燙傷痕跡。
醍哉露出少年般無邪的笑容,開心地微笑。
老實說,我沒有想到這一點。除了麻理亞之外,其他事都沒有想到。
轉過身來的心音,對我淚流不止一事沒有特別的反應,用開朗的語氣說:
但心音在我關上門後,馬上解開襯衫的扣子,開始脫起衣服。
看什麼?正當我想問的時候──
我的淚水幾乎就像是強制從體內被擠出一般,潸然而下。
如果可以的話,我當然也想要救醍哉。但是,現在只要一想到麻理亞的事,不由得就會有一股怒氣湧上來。甚至還想到,笨拙的情感將會妨礙我拯救麻理亞。
心音:「好冷。」
看了她的樣子,我這麼想。
醍哉追著心音走進河裏。
「你從剛纔起,眼神就很恐怖喲?你一定很氣阿醍吧。把學姊留在那邊的事也一樣,聽了你的理由可以接受,但是阿星說的時候的態度很冷淡……」
流來的生鮮垃圾撞上心音溼透了的身體。
心音(獨白):「如果我會阻礙到醍哉的幸福,那就讓我爲了他,變成一個容易被拋棄的人。」
知道得愈多,心音就會愈自責吧。
形成一個現在就連在公共廁所也看不到的,表示猥瑣意思的記號。
最好避免被醍哉的【被支配者】看到。
◇◇◇「星野一輝」09/11 FRI 22:15◇◇◇
那是,兩天前的9月9日的晚上發生的事。
對於她那突然其來的行爲,我一時間不知道該如何應對。我或許該瞥開視線纔對,但我連那麼想的餘裕都沒有,只是茫然地呆站在門前。
心音被全身溼透的醍哉抱著,全身顫抖。
因爲即使心音不叫我來,我也打算要跟她講醍哉的事……不,應該說除此之外我別無他法了。想要和醍哉對抗,我便無法無視心音,因爲不可能可以隱瞞過她。
我毫不保留地跟她說了醍哉的一切。
我就發現了。
心音:「嗯,我相信你。」
心音(獨白):「最近,醍哉開始用我的名字叫我。關於他第一次那樣叫我的時候的事,我當然記得很清楚。他想要若無其事地改變叫法,但卻一點都不自然。臉頻泛紅的醍哉的表情,我一直都覺得很可愛,所以記得很清楚。」
那是我第一次進到心音的房間。房間基本色調是黑色,乍看之下很時尚,但是也讓人覺得很奇妙。總覺得那個房間沒有一定規律,時尚看起來只是表面,不太適合心音。讓人感覺看起來有必須要住在這種房間裏的使命感。
心音一邊扣上襯衫的扣子,一邊開始講起關於「記號」的事。
「咦?」
「在意的是喜歡醍哉的人們。」
但是,我說了。
那數十個傷疤形成一個記號。
「唔……唔唔……」
醍哉:「我喜歡心音,這份心情永遠都不會變,我喜歡你。」
我開始瞭解她被留下那樣記號的理由了。
「太好了。」
「…………心音。」
「────」
在那之後的對話,我們兩個人是邊哭邊說。
對於那一天只是呼吸著,胸口上下起伏的她,我無能爲力,默默離開了她的房間。
心音逐漸走進紅黑色的河裏。
「你看。」
「讓阿一佔了便宜呢,竟然可以看到E罩杯的我只穿胸罩的模樣。」
因爲我不得不說的內容會讓人憂鬱,可以的話,我想要隱瞞一輩子。
心音(獨白):「但是,我誤會了。雖然大家在同一個地方,但實際上在那溫柔世界裏的只有我一個人。我完全不知道,其他人看到的世界有的冷淡、有的骯髒、有的殺氣騰騰,我不知道每個人的世界都不一樣。然後,和那些人的世界接觸的話──」
只要知道心音的狀況,無論如何都會這麼想。
「你因爲小麻被奪走而感到火大也是沒有辦法的,但如果不冷靜下來的話,可能會被反將一軍喔。」
翌日,我又被心音叫去。我進入她的房間跟她打了招呼,心音腫著眼睛,但除此之外表面上看起來跟往常一樣。
知道得愈多,心音就會更受傷吧。
接下來該怎麼做纔好呢?雖然還沒得出結論,但總之被【被支配者】找到就不妙了,因此我和陽明離開了高架道路下的涵洞。留在到剛纔爲止色葉同學的【被支配者】所在的涵洞,不管怎麼想都不是個好主意。
心音(獨白):「吶,醍哉,你不要被永遠都會喜歡我這句話所束縛。比起自己的幸福,我更爲你的幸福感到開心。我爲了醍哉的幸福,什麼都願意做,所以──」
「嗯,醍哉不太在意喲。」
心音扣完襯衫的扣子,看著我。
是那樣嗎?
離開涵洞的我們,在決定下一步該怎麼做之前,總之爲了先前往心音所在的地方而走在夜晚的路上。
「嗯?怎麼了?」
──是醍哉痛苦的現在。
「那爲什麼?」
「嗯,讓我一一道來。首先關於莉諾,莉諾小我一歲,不僅是我的,也是醍哉的兒時玩伴。然後,雖然開始得比我晚,但莉諾也一直喜歡著醍哉。不過,她放棄了醍哉。開始跟一個叫神內的人交往,也就是醍哉……殺掉的人。」
我大喫一驚。我不知道醍哉和神內昂大有那樣的因緣,在「怠惰的遊戲」中,也感覺不到醍哉對神內昂大有強烈意識的樣子。
可是,從結果來看,我是這麼想的──
醍哉最後選擇了那樣的結局,或許是因爲曾經發生過那樣的事也說不定。
「神內對莉諾做出了很過分的事,我也不知道他那麼做的理由。總而言之,因爲那傢伙做的事,莉諾受了很重的傷,所以向一直很喜歡的醍哉撒嬌,想要他幫她療傷。
可是啊,那個時候我和醍哉已經開始交往了,醍哉喜歡的不是莉諾而是我。醍哉雖然對莉諾很溫柔,但是不會逾越青梅竹馬的界限。莉諾察覺到後更加受傷,在那之後就愈變愈奇怪,甚至開始沒辦法原諒趁機將醍哉得到手的我。」
持續流著淚的心音,說到這裏用面紙擤了鼻涕。
但是淚水並沒有停下。
「莉諾說,是因爲有我在,她纔會跟神內交往的。所以她會遭遇到那樣的事都是我的錯,她不會原諒我。那個時候的莉諾,是真的覺得讓她痛苦的一切原因都在於我。」
「因爲她覺得是心音的錯,所以纔在你背上……?」
「是啊,不過如果只有莉諾的話,我想她應該下不了這麼重的手。」
「也就是說……」
「沒錯,對我下手的人不只一個。問題就在於──不只莉諾個人,對莉諾的憎恨產生共鳴的人,在她周遭說有多少就有多少。沒有人願意站出來說莉諾的行爲是不對的,因此讓她變本加厲,我認爲這是最大的原因。」
我終於瞭解心音一開始所說的話的含意了。
「你是指認爲你配不上醍哉的人們嗎?」
「嗯,不光是認爲我配不上而已……她們甚至認爲那是這世界上最深的罪過。獨佔了大家的王子醍哉的我,對大家來說是不可原諒的大壞人喲。」
……那是哪門子想法?
罪孽深重?我不懂。
心音和醍哉只是因爲兩情相悅而交往。
「咦?」
「我必須要克服它!」
然後她說:
「嗯,沒有人逼我那麼說,我真的那麼想。而且不是隻有我那麼想,心音實際上也真的很受男生們歡迎。你之前不是纔剛說過,有超過十位數以上的人跟你告白嗎?」
心音用那樣的表情說:
「不……不行是指……?」
有過那樣經驗的心音,不可能能夠原諒她們所說的壞話。
爲什麼現在會問這個?我困惑地看著心音,但從她的微笑中,讀不出她的真意。
「……哦,原來如此,是『盒子』造成的啊。那時的異樣感終於消失了。真是的,『盒子』還真是會找麻煩……可是,就算發生了那樣的事,結果不也很好嗎?我認爲,我有認真思考是否要和阿一交往的必要。」
「爲……爲什麼?就說了不是那樣──」
我沒有……告白過。那不是我,而是佔據我身體的那傢伙。
實際上是無法覆蓋的想法。
「怎麼會……只要她們稍微客觀地看自己,應該就會知道那很奇怪了。」
心音突然對低頭的我說:
我認爲自己沒有真正瞭解。
我現在被心音抓住的手臂很痛。
心音深深吸了一口氣,讓自己冷靜下來。
但是即使如此,盤踞在心音心中的東西還是揮之不去,被記號奪走的東西也回不來了。
他認爲讓他們的一切崩壞的是停止思考的人。所以即便使用「盒子」,也想要創造出沒有那種人的世界。他試圖創造出發生在心音身上的事不會再次發生的正確世界。
「我覺得自己再這樣下去,會因自我厭惡而自殺,所以……所以──」
「嗯。」
「幾乎可以說,你跟醍哉在一起太浪費了。」
我只有這樣的感想。
「我也必須要捨棄掉最喜歡醍哉的我!」
「我也不想要和醍哉分手啊。但是,不那麼做不行,我就連被他擁抱都不能忍受。過去的一切都會一股腦向我襲來,就像是大型卡車從眼前逼近一樣,和背被香菸燙的時候一樣好熱、好痛。沒錯,然後開始認爲自己是沒有價值的人,無法從自己的想法中逃脫。所以和醍哉在一起很痛苦。」
我完全不知道該如何回應,只能選擇等待心音的反應。
……話說回來事情還是那樣的設定,誤會尚未解開。
不想承認。
「唔……咦?」
「是啊,我很受歡迎吧!很可愛吧!已經可以配得上醍哉了吧?」
「莉諾就是在那樣的環境中,纔有辦法對我下這樣的毒手。那些人沒有做壞事的自覺,她們認爲讓大壞人嚐點苦頭也是理所當然,或許還認爲那是正義。至少她們不覺得奇怪,所以可以殘酷到極致。」
說出口後才發現,我或許提出了很殘酷的問題也說不定。問那種問題有意義嗎?兩個不想分開的人卻分開了,這已成爲既定事實。明明要說明分手的理由是件痛苦的事。
「啊哈哈,對吧!比起充滿脫序光芒的醍哉,現在的我比較有價值吧!我可是花樣女子高中生呢,而且還是E罩杯!所向無敵!」
「…………但是,不行啊。」
我以爲她突然回到了平常會開玩笑的她。我以爲她是因爲不想回答我的問題,而想要矇混過去。
「我認真地認爲,我們分別和不同人交往比較好。只要有機會的話就那麼做,我認真地這麼覺得。然後啊,實際上被阿一告白後,那機會就來了。我想像自己和阿一交往、醍哉和其他女人交往,然後看著醍哉──」
「嗯?」
「那麼一來,醍哉也終於能離開我吧。」
但是我只知道這一點。
「就不自覺地哭了。」
「那個……呃,爲什麼?」
「因爲她們停止了思考,所以不可能。」
「就算在那個時候和我道歉,我也回不去了,我已經回不去不憎恨任何人的我了。」
曾經是心音朋友的兩人,會開始說心音的壞話,想必也是來自於嫉妒心。先因爲心音受男生歡迎而看她不順眼,然後爲了讓自己好過而開始說心音的壞話,或許心音和醍哉感情好一事也讓那兩人看不順眼也說不定。
我突然想起了兩位暗地裏說心音壞話的同學。
心音抓住我的手臂。
「……停止思考?」
「爲什麼?」
但是,在沒有向心音說明那件事之前,對心音來說我向她告白就是事實。
「那很簡單,只要隨便捏造個理由就可以了。例如我不向她們打招呼,鄙視她們,隨意勾引男人、炫耀我和醍哉恩愛的模樣、用身體勾引醍哉之類的,只要隨便找個理由就好了。然後在小團體中講我的壞話,產生共鳴,讓我是壞人一事在她們心中成爲既定的事實就好了。人在無意識間就可以做到那樣的事,就像那樣創造出壞人、進行攻擊,然後一掃自己的憂鬱。」
可是,她刻意提起的嘴角,馬上又回到原處開始顫抖。
「對……對不起……那個,因爲是現在的情況,所以我纔跟你說。那其實是『盒子』造成的。麻理亞的說明,只是要解決事情的謊言……」
──好過分。
爲什麼心音會用嚴肅的表情說這種話呢?我不太懂,但我知道不可以隨便回答。
「哼,我沒想到竟然是麻理亞教唆你那麼做的呢!」
快停下來的淚水,又從心音的眼眶溢出。
可是──我不懂。
我倒抽了一口氣。
「大約一個月後吧,她們停止的腦袋似乎終於重新啓動了,她們終於瞭解自己做了什麼,還有人前來道歉。但是,那有什麼意義嗎?我怎麼可能原諒她們呢?我的傷痕即使接受道歉也不會消去。她們不在那個當下、那個現場好好思考對我做的事就沒有意義。她們只不過是想要用道歉來減輕自己的罪惡感而已。真是狡猾……我說了類似的話後,卻得到『我們都已經道歉了,你這麼說不會太過分嗎?』的回應。去死吧廢物。」
「我深愛著醍哉。」
那是──醍哉憎恨的事。
「爲什麼你有和醍哉分手的必要?即使知道你背上有記號,醍哉不也一直喜歡著你嗎?他大概想要想辦法治癒心音的心吧?爲什麼必須要分手呢?」
心音終於察覺到自己正用力抓著我的手臂,她放開手。
「……那個──」
她露出苦笑。
心音保持沉默。
「我知道!我知道我自己很可愛!我知道喲!因爲我拚了命讓自己變可愛!我認爲,只要實際上變得受歡迎就一定沒問題,所以努力至今!」
「所……所以我問你爲什麼啊?」
「我和醍哉的關係也不會破鏡重圓。」
心音必須那麼做,因爲她不那麼做的話就會崩潰。
錯的是讓她說出這些話的我。
我搖搖頭。
「爲什麼她們可以把一點錯都沒有的心音當成大壞人呢?」
「怎麼會……不管怎麼想,那都太奇怪了。心音一點錯也沒有。」
「但是,不行……!我即使知道不是那樣,卻還是揮之不去!我認爲自己是醜八怪的想一法揮之不去!我認爲自己配不上醍哉,認爲自己不如人的想法揮之不去!這無法因客眉的事實或評價之類來改變!」
那就是他們分手的理由。
但是她的表情卻嚴肅得讓人心痛。
她看起來真的很悲傷、很痛苦,臉部扭曲。
「……抱歉,阿一。」
「我很猶豫喲。因爲和其他人不同,聽到你的告白很開心。我想或許和阿一交往是最好的。如果是阿一的話,就算看到我背上燙傷的痕跡,也會包容吧。」
心音看著那樣的我,不知道爲何露出了惡作劇般的笑容。
「那跟我有沒有錯一點關係都沒有喲。只是有人有不開心的情感,然後無論如何都想要處理掉那份情感,就只是這樣而已。就算那是源自於自己的嫉妒也無所謂,她們不會察覺。只要把看不順眼的人當作大壞人的話,就很容易攻擊呢。」
「阿一,我可愛嗎?」
心音拭去淚水。
「我認爲自己是醜八怪的想法揮之不去。我認爲自己不如人是沒有價值的動物的想法揮之不去。」
她在我把話說出口之前這麼說:
「我說啊,阿一。你還記得我在音樂室裏哭的事嗎?」
那是我回過神來,發現自己被醍哉揍了的時候。我後來聽說,想要奪走我的身體的那傢伙,不僅告白,還急著催促回答。
「嗯,就是醍哉常說的,停止思考。」
「吶,阿一,你有向我告白過吧?」
所以心音纔會戴上隱形眼鏡、染頭髮,讓自己變得時髦,表現出開朗的樣子,試圖成爲受歡迎的人。實際上她也真的很受歡迎,她以抱著優越感,輕視認同自己價值因而嫉妒地說她壞話的人,試圖找回自信。
「我必須要改變,我必須要捨棄過去的自己!」
沒錯。
「事情就是這樣!因爲,那些傢伙可是認真地把我當成是不如人的大壞人,你覺得那會對我毫無影響嗎?我本來就是個溫順、文靜的女生耶!被她們用看垃圾的眼神看、用香菸燙我,說『因爲你是醜八怪纔會這樣』、『你這個配不上醍哉的壞女人』之類的,你覺得我還能抬頭挺胸地認爲自己是有價值的人嗎?不行,沒有辦法啊,大批的人對我做出很過分的事耶!她們真心認爲我是沒有價值的人,即使遭遇到那樣的事也是理所當然的耶!我自己也不禁開始認爲就是那樣,認爲自己是即使遭遇到那樣的事情也是沒辦法的人。因爲不那麼想的話就沒辦法接受發生在自己身上的事,不管是自信還是尊嚴之類的,我的一切都被這個記號奪走了!」
「真的?」
只是,無論如何都不能在一起了。
如果她的過去裏一定有醍哉的話,她就必須要捨棄掉醍哉這個過去。
她抽了抽鼻子,注視著天花板。大概是想要自己下結論吧。
心音口吐惡言。當然,她也一直在哭。
但是她立刻連苦笑都做不到了。
「我因此感覺到了。」
「……很可愛喲。」
心音終於對後悔的我說:
「我真的很可愛嗎?」
然後──
不想承認那份心情。
她一定想過了好幾次吧。
從她痛苦的表情就可以看出來。
「我其實希望醍哉只注視著我一人。」
因爲如果她承認的話,就無法祈求醍哉的幸福了。
「因爲我明白了就算和阿一交往,我對醍哉的感情仍舊不會消失。然後,同時也感覺到醍哉也一樣。不管用任何方法,我們之間的問題在我不恢復原狀都無法解決。只要我不像以前一樣接受醍哉的話,就無法解決。就算我完全不覺得可以做得到,但還是隻能那麼做。」
那是悲劇。
「醍哉無法忍受。」
明明世界改變了,自己卻無法改變。
無法接受現實。
「所以他向『盒子』出手了,那不管怎麼想都──」
心音終於忍耐不住,將額頭靠在我的肩膀上。
「不管怎麼想,醍哉的人生都是因爲我才變得一團混亂的,不是嗎!」
我看不到心音的表情。
「所以我什麼都願意做。只要能夠拯救醍哉,我什麼都願意做。如果爲了拯救醍哉『盒子』是必要的,我就會出手,我願意犧牲自己的性命。」
我不由得重複了她那不安的話語。
「……願意犧牲自己的性命?」
「嗯,那不是読言。」
是啊。
那不是謙言。
「啊,不對!抱歉抱歉!我沒有希望阿一去死喲!啊啊,當然阿陽也一樣喔!我很喜歡阿陽喔!」
對他們三人而言,如果有所謂的正確答案的話,會是什麼樣呢?
「但是,我問心音同樣問題的時候,在她回答會去救之前,她先反問了這樣的問題。」
「如果你得到了『盒子』,你會怎麼使用?」
「你沒有考慮過和阿陽交往嗎?」
陽明知道嗎?
陽明一定期望著,不是心音和自己交往,而是期望她和醍哉的關係回覆到跟過往一樣。期望心音和最喜歡的男生交往、一起走人生之路、分享彼此的價值觀,抓住自己的幸福。
我是爲了麻理亞行動。無法爲了醍哉、心音、陽明這三位友人而行動,擊潰「罪與罰與罪之影」不是爲了拯救三人,而是爲了想要拯救麻理亞。
所以纔會像心音和醍哉一樣,說出叫我跟心音交往之類的話嗎?
話說回來,爲什麼陽明會問心音那樣的問題呢?
心音用就像是什麼都沒有發生過的開朗語氣說:
「問我爲什麼?既然有能力去救當然就會想要去救不是嗎?沒有什麼特別的理由喔。還有……對了。如果明明可以救,卻眼睜睜看他在眼前死去,那我想我一定會後悔。或許不光是後悔而已,會成爲一生無法忘記的陰影。」
「眼前有人溺水,如果自己有能力救的話,應該會無條件去救。因爲對方是溺水的人,應該會把對方想像成應該要拯救的弱者。」
陽明對我說出的話感到喫驚,一臉驚訝地凝視著我。
所以纔會像心音和醍哉一樣,只能做出輕蔑自己心情的選擇嗎?
「心音。」
如果沒有發生在心音背上留下記號的事件。
「你之前說過心音的心受傷了對吧?」
「當然會去救囉。」
「是啊,我說過。」
──不過,現在我對小桐一點感覺都沒有囉。
或許他自己也不知道答案。
那是理所當然的結論。
「我會用在醍哉身上喲,我會祈求一個讓我能和醍哉快樂歡笑的世界。」
因爲,我是直接聽心音說後,才瞭解她的陰影,但陽明比我還理解。那必須要一直注視著心音才做得到。
我想起了以前陽明跟我說過的話。
*
但是那是不可能的,就算使用了可以實現任何「願望」的「盒子」也不可能。
走在夜晚的道路上,陽明皺眉看著我。
「阿星,你用那奇怪的眼神在看什麼啊!」
那麼兩個人的愛情就一點問題都沒有。他們將會持續著人人稱羨的美麗愛情,那裏不存在醜陋,兩人可以互相爲對方著想,過著幸福的生活。
對他們三人來說,一種新的理想關係……只能構築一個就算不能回到過往也能讓人接受的關係。
「你爲什麼會那麼認爲呢?」
只要有一點不同就好了。如果莉諾不是他們的青梅竹馬、如果神內昂大沒有和莉諾交往、如果神內昂大沒有對莉諾做出過分的事、如果他們隱瞞交往的事、如果心音的個性再堅強一點、如果有人站出來阻止霸凌、如果醍哉注意到莉諾的不對勁、如果陽明更加表現出自己對心音的愛意、如果我國中的時候就認識他們,真的只要有些許不同,他們兩人的命運就會完全改變,現在應該一定可以一起歡笑纔對。
心音瞪大雙眼。
我可以做到的不是拯救三人。我只能祈禱,在我的目的達成後,剛好存在著他們可以笑著生活的未來。
「不,她說會去救喔。」
我聽了他的話後明白了。
不過他吐了一大口氣後,立刻提起了嘴角。
可是,陽明的話還沒有結束。
陽明說必須要那樣。
光是一個悲劇就破壞了那個形狀。
不過,我到現在還不知道解答。
啊啊,如果──
那就是兩人美麗又醜陋的愛情。
果然陽明還是喜歡心音。
就連我都會這麼想,心音和醍哉一定已經想了好幾萬次的「如果」了吧。
那個「願望」不會實現,心音一定也知道。
難道說,是因爲他在某種程度上已經預料到心音會那樣回答嗎?陽明是不是因爲理解到心音的那個部分,而刻意提出那個問題進行確認呢?
兩人對彼此的情感破壞著彼此。
──我曾經喜歡過小桐。
想到這裏,我這麼想。
我一時之間無法領悟到那個問題奇怪的地方。
不過,如果心音的話中沒有什麼特別的意思的話,陽明就不會像這樣說出這件事了。陽明會特地提出這件事,是因爲從中感覺到心音的異常。
「只要小桐無法將自己的幸福放在第一優先的情況,就沒辦法改變。」
──阿一和小桐交往也沒關係喲,你們很配呢。
醍哉已經無法回頭了。
陽明用手抵著下巴一會兒後,這樣說:
「嗯?」
看了她的表情,我得到了確信。
……那麼,心音呢?
「但是,沒問題嗎?可以不混入任何雜念實現嗎?」
不過,現在問這個問題的意義是──
陽明停了一口氣後說:
終於抬起頭來的心音,露出了虛弱的微笑,說出了讓我確信心音已經回不來了的話。
所以她說出了這樣的話。
但是,就算我問他,陽明也只會閃爍其詞吧。
但是,我開始察覺到那句話的異樣感。
但是,那樣的未來已經不會到來了。
我試著想像,某個人在海里或其他地方溺水,我想像到一個小男孩拚命呼救揮手的模樣。我手上有游泳圈,不需要冒什麼危險就可以救他。
我嚇了一跳。那樣的問法,讓我以爲心音回答了不會救。
「但是心音不只想到了求救的人。她首先懷疑溺水會不會只是要陷害自己的幌子呢?小桐如果不先確認對方不是自己的敵人,就算是溺水的人也無法安心去救。她活在我們無法想像程度的疑神疑鬼中。小桐就會那樣無法行動。明明如果那個人就那樣溺死的話,也會和我們一樣後悔一輩子。」
如果得手「盒子」的不是醍哉而是心音的話,應該也會引起類似的悲劇。
心音爲了拯救醍哉,可以犧牲自己的性命。
「……吶,陽明。」
回到過往──如果做得到的話,就是讓人無從挑剔的結果了。
嗯,原來如此,心音確實察覺到了陽明的心情。
唯一一件可以確定的事是──只要醍哉的「罪與罰與罪之影」存在,就不可能出現正確答案。
「什麼嘛……」
「被霸凌過的小桐,首先會把別人當作應該要警戒的敵人,因而無法採取正確的行動。她憎恨自己的命運,憎恨讓自己變成那樣的一切,陷在負面情緒中。受到束縛的心音,無法做自己想做的事、應該要做的事。就我──」
陽明語帶放棄地說:
實際上,醍哉的確獻上了自己的性命。
嗯,不過不能把那當成藉口,不能吐露對自己的欺瞞。
「比方說,阿星。如果有人在你面前溺水,而你有能力可以去救他,那麼你會去救他嗎?你好好思考過後再回答。」
知道自己無法拯救心音。知道心音過去的自己也和醍哉一樣,成爲讓心音痛苦的一人。
「就我看來,那就是她心受傷的證據。」
可是陽明自己不是也沒有做到嗎?
陽明露出苦笑說:
然後,沒有出現任何「如果」。惡意出現在關鍵處,他們憎恨著毀壞了自己的世界。
或許,沒有什麼特別的意思,但還是有人會像心音一樣反問也說不定。
──把自己的幸福放在第一優先。
「爲什麼?」
所以醍哉爲了整頓這世界,挑戰了魯莽的戰鬥。
所以我另外問了這樣的問題。
「但是不行,因爲阿陽也知道我的過去。」
「『那個人是怎樣的人?』」
「心音說了不同的回答嗎?」
「我可以不去想讓醍哉之外的所有人都死掉,實現我的願望嗎?」
心音仍舊用額頭靠在我的肩膀上。
當事者三人一定也還不知道。
找不到目標。因爲找不到,所以無法爲了達成而行動。
「我考慮過喔。」
在那之後,心音進行了不知道能不能算是幫腔的補充,然後我問了她一個問題。因爲既然她說她很喜歡阿陽,就不由得問了出口。
然後悲傷地微笑。
「對吧?我也一樣。」
但是我會認真祈禱。
一邊相信那個祈禱可以帶來找不到的正確答案,一邊祈禱。
「這樣做可以嗎,陽明?」
「…………嗯?」
我原本沒有打算要讓陽明聽到我的自言自語,可是他還是聽到了。
「沒事。」
我找到答案了。
我冷靜下來了。
我要盡全力做我現在做得到的事。
我要徹底摧毀醍哉扭曲的「願望」。
沒錯,因爲我是「摧毀他人願望」的存在。
「陽明,接下來該怎麼做?」
我終於在腦中整理好了自己該做的事,於是這麼問陽明。
「嗯……比較安全的對策,就是等『擊潰願望的銀幕』結束吧。」
「果然如此啊。」
但是,我和醍哉的表情都不樂觀。我們知道,醍哉當然也會推測我們應該會選擇等待。那麼醍哉應該就會使用他的頭腦跟「罪與罰與罪之影」,設法摧毀「擊潰願望的銀幕」。
時間限制就快到了。那麼就算不用拚命做什麼也會變成那樣吧。醍哉打算使用「罪與罰與罪之影」把我逼得走投無路,就像是在搜索我和麻理亞的時候一樣,使用約千人的自己的【被支配者】。
被千人左右的人搜索是很恐怖的,就像是被世界上所有人監視般的感覺。
但是下一個【命令】不只是讓人覺得恐怖而已。最壞的場合,或許會下【命令】殺掉所有認爲有可能是「擁有者」的人,連殺了我也是有可能的,會有近千人的人對我進行更直接的攻擊。
我會畏懼顫抖也是沒有辦法的。
……不,應該不是這樣吧。
我認爲最糟的狀況是──現在的醍哉甚至可能會對麻理亞下手。
「只要這樣做就好了。」
陽明看著手機螢幕一動也不動。
就算這麼說,實際上要引出阿一,比起茂木,利用彩矢更有效。只要利用外面世界的【被支配者】,就可以輕而易舉地用彩矢來威脅阿一。內容大概是這樣吧。
然後再度陷入沉默的陽明,似乎找到了目標的影片,看著我的臉。
把心音帶到那裏,是向悠裏同學詳細問了「罪與罰與罪之影」之後的事。我們認爲,比起出外走動,躲在沒什麼關係的人住的地方,應該比較不容易被【被支配者】發現。不用說陽明的朋友住的宿舍的位置了,醍哉就連那個人的存在都不知道。
對阿一來說,要打倒我,只要等「擊潰願望的銀幕」結束就好了。如此一來,他就有很大的可能性會躲起來,隔絕來自我的聯絡。不過,只要在電視上造成那樣的放送事故,透過網路等擴散那資訊,就有很高的可能性可以傳達到阿一耳中。然後阿一就會理解隔絕聯絡的危險性。
沒辦法,只好稍微陪柳講一下話。
他把手機遞到我面前。
只要可以取得聯絡,我的「罪與罰與罪之影」就更能活用在這場戰役中。
只照到了一瞬間,畫面馬上被切換,回到了攝影棚。影片在此結束。
不過,那麼一來的話──
其中之一就是使用「犬人」,透過電視傳遞訊息給阿一。我【命令】了十一名犯了重罪,我認爲即使變成「犬人」也無妨的人。【命令】的內容則是在裸露的身體寫上「來電影院」,並在電視上顯露其醜態。雖然實際上是否有成功執行我還沒有確認,但應該有一兩人成功吧。
「……阿星,阿醍甚至使用了電視來進行威脅,我們還有辦法持續無視嗎?……應該沒辦法吧。」
例如醍哉讓【被支配者】在電視上說「不來電影院就殺了音無麻理亞」,就算那單方面的訊息沒有傳達給我,對醍哉來說都無所謂。因爲做了那樣的事,光是有我大概有看到吧這樣的預想,他就有可能會執行威脅的內容。
那是車輪的聲音。
就像是在等待這個瞬間一般,一開機就馬上有電話打來。
說到這裏後,我想到了。
在有那種危險性的情況下,我就無法忽視。
「討論要如何殲滅音無這種完全是犯罪的話題嗎?使用輪椅的交替手法已經快要完成了嗎?因爲大家認爲茂木無法一個人行動,所以可以巧妙地利用作爲你的不在場證明。」
陽明沒有回答,一臉嚴肅地操控著手機,他啓動了電視功能,凝視着螢幕。
所以,在第三部電影《重複、重設、重設》上映時,爲了逼迫阿一而使用【被支配者】的手段,不是隻有新藤而已。在新藤執行「讓音無看阿一的背叛」時,同時也有其他幾個企畫進行中。
「茂木霞。」
是輪椅的車輪聲。
「星野一輝對茂木說『盒子』的事,讓她成爲自己夥伴的可能性很低。因爲他應該不會想對好不容易忘記『拒絕的教室』的茂木說『盒子』的事。而且單純來看,半身不遂的她也難以成爲戰力。總而言之,只要讓【被支配者】和她接觸的話,就能不受那傢伙的妨礙,順利照大嶺的想法進行。而且,接觸也很容易,因爲茂木毫無疑問會在醫院。」
又有煩人的傢伙插嘴。給我閉嘴掃晴娘賤人。
時間限制設定在今天結束前的五分鐘前就行了吧?威脅是有效的,因爲阿一無法斷定被逼到盡頭的我一定不會殺了彩矢。
因爲這個行動,得以防止阿一等人斷絕聯絡。
「……該不會醍哉已經和你聯絡了吧?」
的確,在那裏的話,應該可以躲過兩個小時。
「阿醍就沒有辦法引出阿星!也就可以躲過了!……那麼,爲此我和小桐的手機也必須關機呢。就算阿星的手機打不通,但只要可以聯絡到我們,就等於可以和阿星聯絡了。好,讓我來叫小桐關機,然後我也關機。」
……爲什麼現在要看電視?
「陽明,怎麼了?」
如果只有我的話,可以進行斷絕聯絡的作戰。但是我有必須要保護的麻理亞。在麻理亞面臨危機時,不知道並不能讓她閃避危機。
「姑且不管那個,爲什麼你會突然在茂木的話題插話進來呢?有什麼在意的事嗎?」
「嗯?是沒錯啦,可是假設阿醍要對小麻做什麼,不管有沒有辦法聯絡到你,小麻暴露在危險中都是不變的事實吧?只不過是阿星不知道而已,這不等同無視小麻的危機嗎?」
「茂木霞因自己的身體狀況,還有對星野一輝的感情無法得到回應而感到絕望。如果問她願不願意使用『不完美的幸福』的話,一定不會被拒絕。所以將『不完美的幸福』使用在茂木霞身上,而我就會忘記星野一輝。」
「是啊……沒辦法。」
跟她說話真是我的損失。
「……姑且問一下,你認識茂木嗎?」
「醍哉不會輕易讓我們躲過。」
「嗯?那是什麼意思?要不要威脅,不是要看醍哉嗎?」
順便一提,現在心音躲在陽明因棒球隊的活動認識的朋友的朋友的棒球隊宿舍裏,不久前陽明也待在那裏。
「就算有一千人,要在兩個小時左右找到躲起來的人,還是沒辦法的吧?就算像之前一樣用網路,在短時間內也不太有效……然後,小桐也要一起躲起來。因爲不知道阿醍什麼時候會開始認爲小桐是『擁有者』……喔喔,雖然我只是隨便講講,但或許是個好方法呢。只要躲在現在小桐在的地方,感覺就能撐過去呢。」
「────唔。」
沒錯,醍哉不可能允許那樣的狀況發生。
「所謂的威脅,只要聯絡不上就不成立。就算他想要命令我去,但如果聯絡不到我的話,就沒辦法命令我吧?」
《15歲和耳環》還沒有開始,所以我們還在電影院大廳。因爲電影上映後我的自由就會幾乎全被剝奪,所以必須趁現在統整好大致的計畫。
陽明這麼說,的確沒錯。
不過,或許是因爲沒有找到想要看的影像,陽明立刻開始搜尋。
「……你是不是在想什麼不禮貌的事?一切都寫在臉上喔。我很擅長從人的表情猜人的心思喲。」
雖然我信任新藤色葉的能力,但也不是在認爲作戰百分百會成功的情況下行動。就算依賴自己以外的人,如果事情沒有照預期進行,對於有嚴酷時間限制的我來說會成爲致命傷。
「喔,決定了就趕快──」
「霞同學啊……」
「……小桐傳來的簡訊中叫我看電視,但那個畫面早就結束了,她也陷入了混亂。」
「……?呃,爲什麼這樣就可以阻止威脅呢?」
我點點頭,彩矢繼續說:
「……對了,那就不要讓他威脅我就好了嘛……?」
「在今天結束之前,如果不摧毀『擊潰願望的銀幕』,我就殺了音無麻理亞。」
「…………嗯?但是……」
「醍哉當然並不想要危害麻理亞吧?要對她做什麼的宣言,只不過是要引我出來的藉口。但是,如果無法進行宣言這件事的話,醍哉對麻理亞出手一事就變得毫無意義。」
我沒有接電話。
「也就是說,你的作戰是這麼一回事啊。」
「咦?……並沒有……」
「……原來如此。」
陽明的手機畫面上顯示的是上傳到影音分享網站的新聞節目。天氣預報的單元,在大樓林立的街道上進行轉播。
裸女。一名五十多歲的纖瘦茶發女性,在地上邊爬邊汪汪叫。雖然因爲她蹲著而看不太清楚,但她下垂的乳房下方,有用油性麥克筆大大地寫著的文字。
我拿出手機,關掉電源。
所以,在知道有這種方法的情況下,我已經無法忽視了。就算是不直接傳達到的威脅,對我來說都是有效的。
啾啦啾啦啾啦啾啦。
在脫線的電子音之外,我聽到了不熟悉的聲音。
「嗯,只有躲了吧?只要找不到阿星,就沒辦法攻擊了吧。」
有所謂窮鼠咬貓一詞,但醍哉並不是可愛的老鼠。雖然被逼到絕境,但對方是獅子,稍有失神,他就會毫不猶豫地用起死回生的一擊咬死我。
但是,畫面上顯示著不適宜天氣預報的東西。
對策不是隻有一個。
「好了,在被【被支配者】發現之前,讓我們趕快跟心音會合,躲起來吧。」
該怎麼利用茂木呢……
證據是電話還在響著。
離電影開始還有十七分鐘,考慮到開演前五分鐘就會瞬間移動的話,還剩下十二分鐘。真是的……時間果然還是很喫緊。
說實話,茂木怎樣都好,只要阿一來到「擊潰願望的銀幕」就行了,可是這沒有說出口的必要。
「該怎麼做……」
我突然這麼想,難道說如果我能早點察覺,早點這麼做就好了?然後我就不會陷入如此苦戰了?
即使我們繼續無視,他也只會用比這更激烈的方法讓我們無法無視。他有可能會使用【被支配者】,讓我再也無法回到正常的日常生活。
「…………阿星,我們似乎晚了一步。」
彩矢將我剛纔說的話統整。
「嗯,因爲我們是情敵,也是擁有共同敵人的夥伴呢,所以偶爾會在醫院交換資訊,嘿嘿嘿。」
「爲什麼那種殺人計畫會如此具體呢!是說你差不多該改變一下對我的印象了!」
「醍哉會設法把我們引出來。如果他又用麻理亞來威脅我的話,我就只能乖乖上鉤。」
因爲彩矢來到這裏,原本覺得那個嘗試徒勞無功。但在她來到這裏後,那個行動有了新的意義。
如此一來,反而是不注意醍哉的訊息纔是問題,我知道就算關機也沒有意義,於是打開了手機。
「可惡!」
「唔!這樣啊……」
「來電影院。」
「陽明?」
◆◆◆「大嶺醍哉」09/11 FRI 22:12◆◆◆
「找到你了。」
「所以我會先照陽明的提案躲起來,然後讓自己處於無法接收來自醍哉的訊息的狀況,如此一來──」
不顧我提高的聲音,陽明歪著頭一臉疑惑。
我不要再理這個女人了。
「那麼……」
爽快地說著的陽明,突然失去了話語。
陽明開始打簡訊。
從某種角度來看,這是一個麻理亞不在身邊才能執行的手段,我也跟醍哉一樣被逼到盡頭,纔會想出這個方法。
我打開手機,確認螢幕上的字。
那麼爲什麼我要利用茂木呢?明明讓茂木夾在中間,會有無法忽視的時間浪費,爲什麼有那麼做的必要呢?
確實有必要讓彩矢認爲要將「不完美的幸福」使用在茂木身上,但是,不光是那樣。
就像剛纔所想的,使用彩矢的威脅是有效的。
問題在於──太有效了。
如此一來,會讓它認爲我會勝利。
被誰?
──被「0」。
「我想到該如何把阿一引來這裏了。」
我試著向彩矢這樣說。
「說來聽聽。」
「只要讓【被支配者】折斷茂木的手指就好了。」
「…………你在說什麼?」
跟我的想像一樣,彩矢皺起眉頭。
「也就是威脅他,如果不想要默默看茂木的手廢掉,就乖乖來到『擊潰願望的銀幕』中。阿一應該也沒辦法一直聽著曾經喜歡過的女生手指斷掉的聲音不顧吧?而且茂木只有上半身可以使用,手應該比其他人更重要吧。」
「我不會認同這個做法!」
「你不是討厭茂木嗎?她可是用刀刺殺過你呢。」
「不要讓我一說再說,這無關我的情感。不管是誰,我都無法眼睜睜看人受傷。」
嗯,大概是如我想像的反應。
在此刻意做讓彩矢不開心的事也沒有意義。
「……我知道了,想別的方法吧。」
新藤的表情從一臉疲憊回到一如往常充滿魅力的溫柔。
反正剩餘的時間中和彩矢能做的也只有確認作戰方式而已。關於茂木已經下好【命令】了。我讓某個我的【被支配者】兼狂熱信徒前往醫院。
新藤色葉站在電子告示牌下,制服上一片血紅,她一臉憔悴的臉上滿是泥巴。
「0」沒有特別有疑問的樣子。它也沒有什麼興趣吧。
「喔喔,你還不懂啊。『不完美的幸福』本來就是讓我可以以『0』的身分存在的『盒子』,因此可以讓『願望』實現。如果『不完美的幸福』被破壞了,我就無法以『0』的身分存在。」
我看著他們的對話這麼想。
問題在於以「0」爲對象能否做到呢?
「不過,既然你和他爲敵,所以你應該不會做出爲了讓阿一贏而妨礙我的勝利的行爲吧?」
「爲什麼阿一會有那樣的力量?」
爲什麼「0」一邊說對彩矢沒興趣,一邊又以敵視的語氣說話呢?「0」不會對其他人採取這樣的態度。而爲什麼彩矢對此沒有疑問呢?
「是啊,當然不會妨礙你囉。不僅如此,讓我告訴你一件好事。你的策略,讓麻理亞在星野一輝面前使用『不完美的幸福』,使她失去記憶的策略,是現在你可以做到的最佳方法,我保證。」
「晚上10點19分。」
──可以。
「我不會成爲你的夥伴。」
「是有意義的話嗎?我能像這樣自由說話的時間只剩下不到六分鐘。所以抱歉,如果是閒話家常的話我可不能奉陪。」
「是對你來說很重要的話喔。」
它說出了打破一切前提的話。
「抱歉。」我制止了彩矢。「我沒有時間讓它回答你的疑問,現在請離開。」
所以,只要有我的分析能力,就能讀出它的大部分行動。
只要它這麼說就夠了,光是那樣,我就無法忽視「0」的提案。
「那不是什麼難懂的事喔,本來和我對抗的勢力本身應該就是由『不完美的幸福』創造出來的。不過,音無麻理亞沒辦法充分想像足以和我對抗的存在,成爲了空位。可是,必須要有抵抗勢力,所以座位一直保留著。然後,終於出現了坐上那個座位的人,就是被某人認爲是『救世主』的異常者星野一輝,時期的分歧就只是那種程度的事。」
彩矢看起來像是瞪著那樣對話的我們。
就算我的頭腦跟情緒還沒恢復冷靜,但仍足以對A提出正確的B的答案。現在沒有時間確認真僞、詢問事情的詳情。只能假設那句話是真的,確認是否能夠利用那個狀況。
推算彩矢和柳離開後,我馬上說:
「────」
「沒錯,他有。一輝得到了強制銷燬『盒子』的力量。」
那是哪門子狡猾的力量?
不過,我沒有情緒混亂的時間,我只依常理回話。
「我可不認爲遵從你的做法,就可以讓一輝放棄喔。也就是說,我認爲成爲你的夥伴對我並沒有好處。」
「…………『0』。」
我得出這樣的結論。
「『0』,你在玩什麼小把戲?」
她的眼裏充滿了恨意。
「你終於要給我新的『盒子』了嗎?」
即使如此──雖然現在無關,但我還是想要看這個表情。
可是,一直有件讓我很在意的事。
「什……什麼意思?」
「你真冷淡。假設我是讓音無麻理亞成爲『音無彩矢』的存在,一輝就是從音無麻理亞消除『音無彩矢』的存在,會產生對立也是很自然的吧?」
跟「0」講完話,馬上就會到要移動到影廳的時間吧。那就不能自由行動了。
「什麼?」
「因爲他也是因『不完美的幸福』得到力量的人喲,和我一樣。」
「0」似乎可以環視世界,但是那似乎就像是從人工衛星的攝影機窺視地球一樣,要詳細瞭解我的行動意圖很困難。那就是「0」的弱點。
聽到柳突然大叫,我轉身過去。
實際上是以利用彩矢的威脅爲主軸行動。但要隱藏這個事實,讓「0」認爲我是利用茂木霞爲威脅爲主軸行動。
「0」一定也那麼覺得。所以,它不會覺得這個作戰會讓我得勝。如果我的作戰似乎會以失敗做結的話,那麼「0」應該就會判斷要繼續袖手旁觀吧。
雖然我思考著這些問題,但因爲「0」望向我,我只好強制停止思考。
所以,做得到。就像是魔術一樣,用華麗的演出吸引住觀衆的目光,同時若無其事動手腳。利用使用茂木進行威脅一事,遮掩住使用彩矢的威脅這真正的目的。
「這是血漿,雖然我沒有受傷…………不過就跟被殺了差不多。」
這也沒時間確認真僞,只能當成事實接受。
阿一即使看到茂木的手指被逐一折斷,但只要他認爲那是爲了麻理亞好,還是有可能會置之不顧。下定決心的星野一輝,就是那樣異常的男子。
「好久不見呢。」
我一瞬間以爲它是在說「擊潰願望的銀幕」,但不是。這是除了我的「罪與罰與罪之影」之外都無法擊潰的「盒子」。
「那麼,你會成爲我的夥伴嗎?」
「……沒什麼,只不過是直覺。」
「……你說銷燬『盒子』的力量?」
「那怎麼可能?我以前應該親切地告訴過你了,就一個觀察對象來說,你和吸塵器沒兩樣。像你這樣機械般的存在,我可沒有插手的慾望喔。」
柳擔心地接近新藤。
「是會對立啦……不過,就算你認爲阿一是那樣,那又如何?這麼說可能不好啦,就算阿一有異常的地方,也只是個普通人。只是普通人的阿一,你認爲他有消除你的力量嗎?」
例如,有一件確定的事,就是「0」在今天內又會在我面前出現。
衝擊的事實讓我差點陷入混亂。
「0」的人格並不像神或惡魔一樣超然,而是性格乖僻的人。雖然它的智能高人一等,但並沒有超出常識範圍,那不可能。「0」的人格一定是以真正的「音無彩矢」爲範本,某個她的妹妹所創造出的人格。
「我的『盒子』壞掉了。」
因爲時間真的所剩不多了,我向外表是新藤的「0」這麼要求。
「你的說法好像是隻要感興趣就不會成爲敵人,剛好相反喲。因爲是敵人,所以纔會感興趣。」
「我想要確認一件事。」
柳一臉驚訝地瞪大眼睛,彩矢則是一臉嚴肅地皺緊眉頭。
爲什麼彩矢沒有察覺「0」的真實身分呢?
這個提案很令人意外,爲什麼會「意外」呢?因爲我認定除非局勢對阿一絕對性地不利,否則「0」都會貫徹旁觀者的立場。
「色葉,你……你怎麼了?制服上沾的是血嗎?你受傷了嗎?」
「不好意思,其他人可以暫時離開嗎?我必須要和大嶺兩個人談。」
「我和一輝成爲了敵人。」
「0」認同,並照我的要求只說重點。
這個發言不是對彩矢,而是對「0」說的,有必要讓「0」認爲這是我的作戰王牌。
只有口頭上的同意。
「大嶺,其實我有話要跟你說,可以嗎?」
我將因驚訝而混亂的情緒放在一旁,提出了對自己有益的問題。
「真是的,大嶺完全都不會被我騙很令人困擾呢,你爲什麼會知道是我呢?」
「我知道你是以真正的音無彩矢爲中心思想的存在,也知道你受到了『不完美的幸福』的影響,可是我不懂爲什麼阿一會成爲你的抵抗勢力,並可以藉由摧毀『盒子』的力量將你消除。」
「嗯,是啊。」
「讓我換個問題,阿一應該是之前你最感興趣的存在,爲什麼現在又會與他爲敵?」
滔滔不絕的我,聽到它的這句話還是不由得停了下來。
反正彩矢不可能有辦法確認我的【命令】,所以只要說說就好。沒有必要遵守。不管有沒有得到她的認同,只要折斷茂木的手指就好。
「…………哦?」
「我知道了。」
──這是哪門子的鬧劇?
「不用玩文字遊戲了。我想問的是──爲什麼你會和阿一爲敵?」
「我不懂你的意思。阿一因『不完美的幸福』得到力量是指──算了,關於這點我就先勉強自己接受。但無論如何都很矛盾,彩矢得到『盒子』的時期,雖然我不確定詳情,可是那時候彩矢和阿一還不認識吧?那麼爲什麼阿一會受到『不完美的幸福』的影響?」
原來如此,就某個角度來看那分歧也很像「盒子」的作風。
當然,不能因爲擅自決定不知道會如何行動的「0」的行動而因此安心。必須要能依狀況臨機應變。
「爲什麼?阿一成爲了我們共通的敵人不是嗎?」
「等等,爲什麼要和大嶺──」
對「0」的話表現出不滿的是彩矢。
但是我已經逐漸理解了「0」的思考模式。雖然曾因它那近乎神一般的能力而陷入五里霧中,但不知道該說是幸運還是不幸,因爲我知道了它的真面目,而能進行正確的分析。
我一邊認爲自己還太天真,重新振奮起精神,一邊看了看手錶。
但我當然不會說出口。不能讓它認爲我會勝利,也沒有必要老實說,讓它對我有多餘的警戒。
我很驚訝。老實說,我希望能有些時間讓我消化那句話的意思,但是我沒有那種時間。
「請說重點。」
我也有很多想問的事,但在那之前必須要這麼說:
「…………色葉!」
「你到底是什麼?」
「是什麼?還真是隨便的問題啊,可以回答的範圍太廣了,我無法回答喔。」
實際上是因爲我猜不久後「0」就會出現在這裏。因爲依「0」的性格,一定會想看我或阿一掙扎的樣子。
柳和彩矢瞪大眼睛把面向「0」的臉轉向我。
那個溫柔的表情和阿一把我送進「擊潰願望的銀幕」時的表情,果然很像。
聽到我的話,雖然彩矢還是一臉不滿,但不再繼續說了。
「也就是說。從你那裏得到『盒子』的我,也可以說是使用了彩矢的『不完美的幸福』,是嗎?」
「是啊,因爲如果沒有『不完美的幸福』的話,我就不存在呢。」
「那麼,彩矢使用『不完美的幸福』就會失去記憶,不就是個謊言嗎?現在我正在使用『盒子』,可是彩矢卻沒有失去記憶。」
「那不是謊言,她會失去記憶只有在依她自己的意志使用『不完美的幸福』的時候。」
「還真是方便的系統啊。」
「是嗎?『盒子』本來不就是那樣的東西嗎?是說到底爲什麼會失去記憶呢?仔細想想應該就能瞭解吧?」
聽到這裏,我想起了剛纔「0」和彩矢間可說是鬧劇的對話。
爲什麼彩矢會笨到沒注意到「0」的真面目呢?我想著。
解答出現了。
答案是──因爲如果不那樣的話,「不完美的幸福」就不會成立。
彩矢不能察覺到「0」是因自己的「不完美的幸福」而誕生;更不能察覺到那人格和真正的「音無彩矢」很接近;不能知道「不完美的幸福」是如何實現他人的「願望」,如果她知道了,「不完美的幸福」就不僅是「不完美」,而是失敗了。
所以她使用「不完美的幸福」,如果有察覺那系統的危險的話,就只能「忘記」。
爲了不讓它「不完美」,「0」和彩矢間的「設定」是相互憎恨。接下來爲了創造出不是「不完美」而是完美的「願望」,彩矢創作出從宿敵得到新的「盒子」的「故事」。
不過,彩矢無法得到她所謂的理想「盒子」,也沒有任何得手的可能性。
因爲就像那樣和「0」戰鬥一事,才正是被「不完美的幸福」侵吞。
「────」
那是什麼?
那是哪門子徒勞?就像是光是淋到雨就會崩壞的沙堡。彩矢一直持續著那樣的事嗎?爲了那種事花費了一個人一輩子的時間,殺掉自己的人格,賭上自己的性命嗎?
「…………」
阿一注意到了彩矢正在進行徒勞的戰鬥嗎?不,這麼說或許不太好。但以那傢伙的頭腦來說,應該不知道具體來說發生了什麼事吧。
「『0』。」
絕望。
冷氣太強了,吹拂上肌膚的空氣澄澈到不自然,就像是要在我身上打洞一般。我摸了摸耳環,每當發生什麼事的時候,我就會在身上打洞,可是果然還是不夠,縫隙完全不夠。
但是,那也是不可能的。事情不會那麼順利。彩矢說過,如果對方不能認同,就不會將「不完美的幸福」使用在對方身上,她應該不會違揹她的信念吧。我沒有時間逼迫柳或茂木讓她們冀求「不完美的幸福」。在那段時間中,我就會被阿一碰觸到,「盒子」會被摧毀。
從察覺到它的真面目後,我就一直想著跟它見面時一定要問。
不管是讓每個人倫理觀提高的計畫、還是把沒有被制裁的罪人變成「犬人」給予懲罰、或是揹負「罪之影」造成的不尋常痛苦、把新藤色葉逼到絕境、掐死神內昂大、使用這個「罪與罰與罪之影」扭曲許多人,都不是虛假。
我選擇了正確。
啪啪,啪啪。
其實身爲「擁有者」的我,憑直覺可以瞭解「盒子」是內側類型還是外側類型。即使如此我仍必須要確認,因爲我是不太相信感覺的人,還有因爲這實在是太重要了,我無論如何都想要證據。
和我對立的「盒子」是心音的?
如果「不完美的幸福」是不被相信可以實現的內側類型的話,內側類型的「盒子」雖然依等級有所不同,但基本上不會影響現實。至今「盒子」所造成的「拒絕的教室」、「泥沼中的一星期」、「怠惰的遊戲」等所有奇蹟都是「不完美的幸福」中的非現實。這個故事的一切都將變成類似彩矢所作的真實的夢。
「嗯。」
爲什麼──
「那麼否定『盒子』存在的人,可以成爲『擁有者』嗎?」
好了,再問一件重要的事吧。
具體來想吧,例如阿一來到「擊潰願望的銀幕」時,爲了防止他和我接觸,用手臂勒住彩矢的脖子把她當作人質。
「一輝只要碰觸你的胸口取出『盒子』就可以摧毀,實際上他就是那樣摧毀了新藤色葉的『盒子』。」
「0」帶著一如往常的優雅笑容聽著我的問題。
然後是這個「盒子」特有的異常現象,看起來像是有人坐著的空著的漆黑洞穴,接近到兩個座位旁的絕對黑暗──「地獄」。
「無法。」
嗯,得救了。
「阿一是摧毀『盒子』的存在吧?」
阿一沒辦法成爲「擁有者」,他無法準備「擊潰願望的銀幕」。阿一無法準備只爲了摧毀我的「願望」的「盒子」。
……不,假設「不完美的幸福」的力量是讓「0」的「盒子」可以使用的力量的話,那我有一個疑問。
我錯了。
「沒錯,是外側類型,而且是等級10。她很天真地堅信自己可以讓他人幸福。不會發生你擔心的事,放心吧。」
啊啊。
如果不是外側類型的話,我所做的事就一點意義也沒有了。
我當然無法接受那樣無聊的結局。我也無法忍受。
「……什麼?新藤的『盒子』真的被摧毀了嗎?……不,比起那個──」
銀幕發出白色光芒,接著映照出紅色的光,那是不知道何時看過的世界的終點。
那段對話結束後,馬上就迎來了不知道是第幾次的瞬間移動。
那很糟糕。
「幹嘛?」
◇◇◇「星野一輝」09/11 FRI 22:31◇◇◇
只爲我「祈禱」──
那麼我正在和什麼戰鬥呢?
「0」簡潔地回答了我的問題:
────桐野心音。
啊啊,我的精神馬上就要崩壞了吧,我也會破滅吧。但是,那樣也好。理解、追求正確而行動,即使頭腦一片空白,我也可以自然地戰鬥,沒有問題。
──只要碰觸嗎?
接下來要上映的是──乳臭未乾的國中生的到處都有的戀愛戲曲,一定很有趣喲。看的人一定會流淚,大家很喜歡吧?看其他人痛苦的故事。一邊說著「好可憐」一邊擦拭眼淚,然後心情就會變好。所以請邊喫爆米花邊享受喲。
「具體來說,阿一是如何摧毀『盒子』呢?他要如何摧毀我的『盒子』?」
然後,不用說,阻擋在他面前的就是我的「罪與罰與罪之影」了。
我們要怎麼樣才能幸福呢?
我正打算把阿一叫到「擊潰願望的銀幕」中。
「雖然無法使用同一個『盒子』,但如果是別的『盒子』的話就有可能。只是我不會把『盒子』使用在同一個人身上啦。」
也就是說我是在和心音戰鬥嗎?
所以他絕對想要摧毀「不完美的幸福」,想要把音無麻理亞從這個徒勞的系統中救出。
依它的語氣,應該是事實。
所以這個結局也是理所當然的結局。
這樣的電影我不可能看得到最後。
爲什麼────────
是我沒有選擇幸福。
*
至今的事不會變成虛假。
「0」的表情沒有什麼特別變化地回答:
我坐在銀幕前。
可是那是不可能的。不是倫理上的問題,單純只是我做不到那個行爲。因爲那個時間我在影廳中,如果我想要做看電影之外的行爲,「擊潰願望的銀幕」就會不分青紅皁白給予我強烈的倦怠感。我無法一邊抵抗那份倦怠感,一邊持續用力掐人脖子。
就是那麼重要的事。
如果就這樣繼續等的話,「罪與罰與罪之影」會被「擊潰願望的銀幕」摧毀;但若把阿一叫來這裏,被他碰觸到的話,「罪與罰與罪之影」也會被摧毀。開什麼玩笑,不公平也該有個限度吧。
那麼,姑且可以讓柳或茂木使用「不完美的幸福」啊,不過那到底要怎麼做──
那麼這個「擊潰願望的銀幕」的「擁有者」是誰呢?
不是戰鬥,這說法不太對。
我的思考速度驟然變慢,腦差不多要到極限了。我被一口氣湧進的資訊量推擠著,使得我頭好痛。不停止思考,試圖理解這些突如其來的數個事實,已經到了極限。
「…………唔。」
那是在聽到阿一得到「不完美的幸福」的力量後,湧上來的新疑問。
大概在這部電影演到一半時,我的精神就會崩壞了吧。
「可以對使用過『盒子』的人使用『不完美的幸福』嗎?」
觀衆席上坐著像是戴著自己的面具的擺飾人。不會笑的人偶們,是比其他電影時更熟悉的面孔。我右後方坐著真正的柳悠裏,左後方是音無彩矢,新藤外表的「0」已經不在了。
是的,坐在我旁邊的就是這次電影的主角。
事情會變成這樣?
沒錯,星野一輝就是那樣的男子。
但是,他一定掌握到了本質。
「我是這麼說喲。」
不過,我早在好久之前就絕望了。
「『不完美的幸福』是外側類型的『盒子』吧?」
啪啪。
能做到的只有一人。
不是。
我的想法錯了。
直覺地掌握著這個「盒子」的本質。
啪啪。
再過五分鐘,《15歲和耳環》就要上映了。
我安心了……我應該要安心。
那麼我正在和誰戰鬥呢?
我知道,這個狀態該怎麼表示,我知道。
心音。
可是如果把他叫來這裏,只要和我接觸,他就可以摧毀「罪與罰與罪之影」的話──
爲什麼────
打從一開始就是破滅的故事。
然後,那旁邊是────
「這不是走投無路了嗎?」
「我們因爲想要、接受『盒子』而成爲『擁有者』。但是,如果成爲摧毀『盒子』的人的話,就完全相反了。」
當然,「罪與罰與罪之影」也是。
不管我在身上打了多少洞,你都不會離開我的身體。只要看到你,馬上就會回來了。以前擁抱的體溫,無論何時都不曾離開。那時的溫柔空氣、封閉的溫暖,和現實不協調,造成了擠壓聲,試圖使我抓狂。
只想著我一人──
我看了看手錶,距離移動到影廳的時間剩下不到一分鐘。
那麼,只能讓彩矢在阿一抵達的瞬間就使用「不完美的幸福」,讓彩矢失去阿一的記憶了嗎?
大家請掌聲鼓勵。
啪啪。
「盒子」可分爲內側類型跟外側類型,依照「擁有者」認爲那在現實世界中能否實現來區分。
可是我還有件無論如何都必須要向「0」確認的事。
依它的回答,我或許會放棄也說不定。
的確。
茂木同學還無法一個人坐著輪椅移動。
所以把她帶來這裏,並說出「找到你了」的並不是茂木同學。
「嘿……嘿嘿,LUCKY!」
推著茂木同學的輪椅的是──一名樸素的少女。
但是,感覺那名少女很樸素,也只有一瞬間而已。她的髮型是土裏土氣的黑色包柏頭,同時規矩地穿著不知道是哪所國中的深藍色水手服,給人樸素的印象。但只要注視她的眼睛,就知道她跟樸素一點都扯不上關係。
在人煙稀少的小巷中,少女站在路燈正下方,她的眼睛似乎忘記了正確的反射,閃閃發亮,就像是鋁箔一般。
那不是正常人的眼睛。
「我找到你囉,星野一輝、星野一輝、星野一輝。」
她情緒高漲,在原地團團轉。才這麼想,她就突然停了下來,咬著嘴脣瞪著我。
「醍哉大人的敵人。」
我直覺地瞭解,這個少女就是悠裏同學曾提到過的醍哉的信徒。
「星野同學……」
她不知道爲何把茂木同學帶來了這裏。
「茂木同學……到底發生什麼……?」
或許是因爲被少女強制帶來這裏,穿著睡衣的茂木同學一臉蒼白。
「她……她突然出現,什麼都不說就把我帶了出來……雖然我很害怕……可是我沒辦法抵抗……」
沒錯,以茂木同學的身體狀況來說,的確完全無法抵抗。
所以現在我眼前的少女──不,醍哉所做的事,毫無疑問很卑鄙。
「我在一頭霧水的情況下就被帶了出來,手機也被她搶走,而且不經我的許可就開始跟星野同學聯絡。那個瞬間我才知道自己被帶出來的理由。」
「手機響起的瞬間被找到……是因爲我們正好在附近啊……」
「還有,就算她很可憐,那又怎樣?」
陽明雖然對我的行動目瞪口呆,但很清楚我呼喚他的意思。
恐怕對身爲醍哉瘋狂信者的那名少女來說,目的和手段都無關緊要。她只是遵守指示而已,完全不考慮優先順位。
「……………………哈。」
我明明覺得自己用溫柔的聲音對她說話,但茂木同學依然一臉不知所措。
那很恐怖嗎?
「我要折斷她的手指,折斷這個女人的手指,抱歉。」
摧毀。
不過,雖然我這麼說明了,陽明還是一臉充滿猶豫的表情。
反而讓我認爲那只是單純的殘疾。
──噗滋。
但是,沒有思考能力的少女沒辦法臨機應變。
我對不知該如何反應,總之先一股腦將疑問說出口:
我嗤之以鼻。
我衝到少女的背後。
我用雙手掐住少女的脖子。
然後我拿出了「罪與罰與罪之影」的量產品。
少女像是鋁箱的眼睛翻白眼,可以當作她開始感到害怕的表現。
「爲什麼?我不是說了因爲是【命令】嗎?」
少女不由得放開了輪椅。
「留情?爲什麼要對她手下留情呢?這個人可是想要折斷茂木同學的手指喲。陽明也知道,她會毫不猶豫地對茂木同學下毒手吧?」
「喂喂。」
她拚命發出哀號。
那樣的情緒拿去餵狗吧。
「啊……」
我站了起來,一邊看著倒在地上的少女,一邊拍去衣服上的塵埃。然後我看了陽明一眼,發現他仍舊目瞪口呆地看著我們。
「喔,我有了可以拿出『盒子』,並摧毀它的能力。」
……這樣的話,我也該有所自覺了。我的行動有些奇怪。
會對我奪回麻理亞造成障礙的人,不需要有任何顧慮。
不由自主地嘆了一口氣嘲笑她。
茂木同學瞪大眼睛抬頭看著少女。
她抬起低下的頭這麼說:
──醍哉,這是怎樣?
「你在笑什麼?」
怎樣都好。對這名少女來說,茂木同學「很可憐」也是無關緊要的事。
是正確的。
「好可憐呢。」
我沒有任何感覺。
「啊,唔!」
所以我對陽明的困惑感到疑惑。
「……?你看起來好像還有什麼想說的話?」
「爲……爲什麼你要那麼做?」
少女的語氣,聽起來就像是無論目的爲何,都與她無關一樣。
突然聽到如同天外飛來一筆的動詞,我一時無法立刻理解。
「咦?」
她是個沒有想像力的人,一味依照指示行動的人。既然她這麼沒有自己的想法,從某個角度來看──
「嗯……因爲那是醍哉大人的【命令】。」
少女聽了陽明的話後,就像是要擋住茂木同學一般低下頭來,倒著看茂木同學。突然被那樣看的茂木同學,發出了「呀」一聲小聲的尖叫。
沒什麼手感,就像是捏扁鼠婦蟲般的觸感。
「我要折斷它。」
這樣你就滿足了嗎,醍哉?你不是沒辦法原諒沒有想像力的人嗎?但這個人才真的一點想像力都沒有喔,不是嗎?
「這……這樣啊……」
「不…不要!連……連繫!不要摧毀我和醍哉大人的連繫!」
陽明震懾於她的異常,說不出話來。
「……呃,不……因爲阿一做了奇怪的事。」
少女用她像鋁箔般的眼睛瞪著我。
即使對少女的樣子感到震驚,陽明仍試圖讓她瞭解自已現在在做什麼。
我做了能做的事。就只是這樣而已。
「我不是在問那個!他的目的是?大嶺醍哉對星野一輝沒有什麼要求嗎?」
「…………」
「爲什麼要做那樣的事?」
少女的回答令人意外。
我將右手手指併攏。
當我捏爆那「盒子」時,少女跟色葉同學一樣,失去了意識。
沒錯,是正確的。
「但是,我比她更可憐。」
只是單純不需要顧慮的殘疾。
──充滿漏洞。
「你看到小霞的樣子,什麼感覺都沒有嗎?那麼做,你完全不會有任何罪惡感嗎?」
陽明把少女放手的輪椅推走。
「如果沒有自己的意志跟覺悟的話,這樣的東西……」
「啊,唔!」
然後,她這麼說:
我們剛好走到醫院附近。雖然立刻就被找到不是什麼好事,但無論如何,只要茂木同學跟我聯絡,我就應該不會不理吧。所以,被這個眼睛像鋁箔般的少女找到,也只是時間的問題而已。
「咦?啊!」
那是長得像黑豆的劣質「盒子」。
那很異常。
「謝……謝謝。」
然後像是拿劍往前刺一樣,把手伸進她的胸口。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陽明你怎麼了?」
少女開始撫摸起茂木同學的手。
可是,她的語氣聽起來仍舊像是與她無關一樣。
「陽明!」
對我來說並不會。
「…………呼。」
「啊,喔。那個……只是覺得你真是毫不留情啊。」
「是……是啊。阿星所做的事,嗯,是正確的。」
「等一下。」
「那種東西打從一開始就不存在,吵死了。」
即使少女咳嗽不止,我也不心軟,我捉住她的衣領,不由分說就把她推倒。
「咳咳!」
至今一直沉默不語的陽明開口:
少女看著突然向前衝的我,發出疑惑的聲音。
我看著她的樣子──
少女看著我手上的東西。
「雖然你毫無猶豫,似乎很強。」
「爲……爲什麼?」
「啊,嗯。對對對,他叫我把星野一輝叫去『擊潰願望的銀幕』。」
更需要關心的人是,被捲入這種事件的茂木同學。我彎下腰,對坐在輪椅上的茂木同學微笑。
「你還好嗎?」
我相信,這名少女真的可以毫不在乎地,一根一根折斷茂木同學的手指。沒有任何特別的感覺、不去思考意義,她只是執行接收到的指示而已。
「因爲我得了愛滋病喲。總有一天會死。嗯,我好可憐。」
對醍哉的信仰之外的一切都無關緊要。
但是,那又怎樣?
但是我也沒有手下留情的從容啊……我像這樣在心中爲自己辯解,同時看著茂木同學,然後突然察覺到一件事。
「咦?茂木同學?你的左胸前是不是藏著什麼?」
「唔。」
聽到我的疑問的茂木同學,視線避開了我。
那是什麼反應?
那是什麼?──雖然我想要追問下去,但在那之前陽明拍了拍我的肩膀。
「阿星,糟糕了。因爲剛纔那女人的哀號,附近的人似乎出來關切了。」
聽到他這麼說,我發現附近人家的玄關燈亮了起來,人聲嘈雜。
也是,這裏雖然人煙稀少,但並不像剛纔的高架道路的涵洞般完全沒有人,我再次感覺到,打算在這樣的地方行兇的少女,到底是有多麼地毫無計劃。
「怎麼辦?如果有人來關切,浪費了不必要的時間就麻煩了呢。」
「雖然我有點擔心她,但還是離開這裏吧。看到她這樣倒著,或許我們會被誤會對她做了什麼,就讓她靠在那邊的矮牆上好了。大概會有人把她交給警察之類的吧。」
我點了點頭,照陽明所說的去做。
*
迅速離開的我們,再次往心音所在的地方前進。
但是此時的我們面臨了一個問題。不用多說,就是茂木同學。
因爲茂木同學不知道事情的來龍去脈,所以不可能跟她講「盒子」的事,把她捲入。
但是,如果醍哉接下來還打算下與茂木同學有關的【命令】的話,也不可能把她送回醫院,當作一切都結束了。因爲有可能還會再發生像剛纔一樣的事。
該多少跟她說明一下嗎?還是應該把無法自由行動的她就這樣帶著走呢?
「茂木同學,接下來想要怎麼做?」
猶豫不決的我,不由得問了本人。雖然我知道,就算問什麼都不清楚的她,也無法做出明確的判斷。
坐在陽明推著的輪椅上的茂木同學,沒有立刻回答,而是一臉困擾地說:
「因爲我想起來了,我放棄了星野同學。」
「…………」
「什麼樣的內容?」
──茂木同學是「擁有者」。
她說出的話和我所預想的完全不同。
早就結束了。
我對自己的推理挺有自信的,但看來似乎誤會了。
可是──
那絕不允許被推翻。
沒錯,醍哉當然不可能那麼做。
「話雖如此,但我幾乎不記得發生什麼事了。我想,或許從我在『拒絕的教室』中的時候開始,我的記憶就亂七八糟模糊不清。」
但是,要怎麼才能做到那種事呢?……不,那不是很簡單嗎?只要把「不完美的幸福」用在我認識的人身上就好了,她以前曾說過那樣就可以消去記憶。
這一點我知道,雖然知道……
「不,可是──」
即使如此,我卻仍有留戀,保存了像向日葵般笑著的茂木同學的照片。我錯了,沒有對自己所做的事做個了斷。
「…………」
我把手伸向她的胸口,摸到了某樣堅硬的東西。不知是因爲焦急,還是因爲身體被碰觸而感到害羞,茂木同學的雙頰發紅,做了些微的抵抗。但是她的力氣很小,我順利地搶走了那堅硬的東西。
「嗯,現在就不說我的事了,讓我們來談接下來的事吧?」
可是,如果麻理亞失去記憶,那我就不可能說服她了。對麻理亞來說,記憶中不存在的我,也就等同陌生人。原本就意志堅強的麻理亞,不可能聽從我這個陌生人的話。
「────!」
沒錯,我們的戀愛關係。
說出這些話的茂木同學,表情看起來很開朗輕鬆。
還真不愧是醍哉,即使被逼到了盡頭,仍舊能進行如此有效的攻擊。
──茂木同學是【被支配者】。
「悠裏同學。」
用她拚了命擠出的笑容對我說:
「你在意嗎?」
茂木同學放開我的手。
「但是,我一定對星野同學和音無同學造成了很多麻煩吧,我大概知道。還有啊──」
那是──
「當……當然在意囉!」
我想要跟茂木同學說的話頓時煙消雲散。
爲什麼?爲什麼茂木同學準備了這樣的東西?在她被醍哉信徒的少女帶出醫院的時候,有時間把那樣的東西藏在懷中嗎?話說回來,茂木同學平常在醫院就準備了電擊棒嗎?
我原本以爲,醍哉或許【命令】了身爲【被支配者】的她來攻擊我。
同時也有因爲她去到那裏而產生的問題。
「茂木同學是如何得到那些資訊的呢?」
某個她可以信賴、可以徹底使用那個能力,並且在必要的時候可以制止她的人。
「大嶺同學想要讓音無同學失去記憶。」
「剛纔我被下了【命令】。」
「嗯?」
「電擊棒……?」
茂木同學臉紅地反駁。
我果然還是很在意她藏在懷中的東西。
「咦?啊!」
我說出了那個名字。
啊啊,這樣想比較自然。
如果醍哉對她下了【命令】,那個對象會是……?
所以,下那個【命令】的是──其他的【支配者】。
「茂木同學,抱歉!」
「我清楚地記得我被拒絕的事。」
「似乎……錯了呢。」
「要和我聯絡,是爲了要讓我知道『醍哉要讓麻理亞失去記憶』對吧?」
「咦?」
「……咦?」
在那個時候明確地結束了。
她被醍哉下了什麼樣的【命令】呢?
很抱歉,但比起其他任何事,我的確必須優先談關於麻理亞的事。
然後,我碰觸到茂木同學後發現了一件事。
「我想起了『拒絕的教室』的事。」
她知道自己會被信徒襲擊。
「我不想說。」
「茂木同學。」
「──可是。」
「我不想說我想起了『盒子』的事,因爲──」
茂木同學小聲地說。
「但是,即使如此還是沒有改變。一直以來,從今以後,星野同學都會是我的希望。
「沒錯。」
既然她知道自己會被襲擊,爲什麼被襲擊的時候沒有使用電擊棒呢?那麼,她打算把這個電擊棒用在哪裏呢?
我想做的事,不只是破壞麻理亞的「不完美的幸福」而已,而是要說服麻理亞自行放棄「不完美的幸福」。
「嗯。」
從茂木同學的反應中,我領悟了。
因爲那實在是很不自然。一般來說,應該會先問發生了什麼事,或是猶豫不決,難道不是這樣嗎?
「該怎麼做對你們來說比較好呢?」
茂木同學接受了事實嗎?就算如此,我也不能閉口不言,我有許多必須要說的話。
嗯?
茂木同學悲傷地說。
總之,【命令】茂木同學的是悠裏同學。悠裏同學打算透過茂木同學讓我知道那裏發生的事。
「你已經知道我收下了『罪與罰與罪之影』吧?」
但是,除了醍哉之外,擁有【支配者】力量的應該只有色葉同學纔對,我不覺得醍哉會向其他人說明並賦予力量。色葉同學也說只有她可以使用這個力量。
茂木同學的表情茫然若失。
聽起來沒什麼大不了的回答,但是卻令我很在意。
果然把她送到醍哉身邊是正確的。
因爲那是我的──致命傷。
我們花了一輩子的時間,結束了它。
可是,色葉同學的話,有可能在不跟任何人說的情況下,把那力量賦予給某一個人。
「爲什麼你叫我『茂木同學』,卻叫柳同學『悠裏同學』呢?」
「因爲有可能會被【被支配者】攻擊,所以叫我做好準備,還有跟星野同學聯絡。」
茂木同學事先準備好了電擊棒。
「但是等一下,醍哉爲什麼要那麼做?他有必要刻意告訴我自己的對策嗎?」
「沒有錯喲。」
失去我的記憶,也就等同我變得束手無策。
也就是說。
但是不是別人,就是茂木同學讓我無法說出口。
那是不幸中的大幸,如果她想起了一切,恐怕無法像這樣跟我說話吧。
也就是說,她會事先準備好電擊棒,果然是因爲知道會被襲擊。而她沒有當場使用電擊棒,是因爲被對方奪走手機,並知道會跟我接觸,所以刻意隨她擺佈吧。
我咬緊牙根,但還是必須要繼續這段對話,我向茂木同學問:
她用微弱的力量抓住了我的袖子。
擁有「虛空之盒」的我,可以察覺到這種程度的事。
看來我的誤會是個誤會。
「……那個……」
沒錯,因爲她被知道了她想起了那些絕望的日子。
「咦?」
但是仔細想想,醍哉沒有必要刻意使用茂木同學來做那種事,那麼,茂木同學難爲情的理由是……
「可惡,醍哉……!」
也就是,醍哉有可能會使用悠裏同學讓麻理亞失去關於我的記憶。
「阿星,接下來要怎麼做?狀況有了很大的改變,聽我的話躲起來,似乎變得沒什麼意義呢。」
聽了陽明的話,我點點頭。
「看來就算躲起來,也沒辦法躲避醍哉的威脅。」
「是啊。」
「醍哉的【命令】可能也會變得更加不擇手段,因爲醍哉連媒體都可以利用。」
陽明或許想起了電視上的女性「犬人」的模樣,陷入沉默。
「雖然剛纔輕易擊退了,但信徒的存在也很危險,我沒想到他們竟然會如此盲從於醍哉。如果信徒們知道醍哉失去了『罪與罰與罪之影』的力量,就算沒有【命令】也有可能會暴動。」
「唔,那麼該怎麼辦呢?」
答案只有一個。
「看來我只能去『擊潰願望的銀幕』一趟了。」
可以的話,我希望能夠以等待時間度過來解決。
我要去「擊潰願望的銀幕」。
那就等於要對醍哉使用「虛空之盒」,破壞「罪與罰與罪之影」。也就是,要在麻理亞的面前使用擊潰「盒子」的力量。
我其實並不想讓麻理亞看到我的力量。
因爲,如果讓她知道我有摧毀「盒子」的力量,我還能夠說服她放棄「盒子」嗎?那就像是一邊威脅她一邊說服她;就像是拿著刀對她說「我什麼都不會做,你自己用刀割自己」一樣。
我知道我已經徹底和麻理亞離別了,不過如果那麼做的話,狀況將會變得比現在更糟。
但是即使我知道,卻還是隻能那麼做。
如果我不去「擊潰願望的銀幕」,繼續躲在現實世界中,然後醍哉使用悠裏同學讓麻理亞失去記憶的話,對我來說遊戲就完全結束了。
我盯著自己的手掌。
不管是誰,都知道那是他真心的懇求。
「她說,音無同學成爲了【被支配者】。」
「我有件事想要拜託你。」
「拜託!」
所以,我原本以爲茂木同學是要罵我才向我搭話。
不光是那樣,他隨即跪下向我磕頭。
「……你怎麼了?」
不管怎麼看,那都是十分一般,比陽明小的手掌。
我握緊拳頭。
「星野同學……」
「這樣啊,你要去阿醍那裏啊。」
我不喜歡自己不重感情,但是即使如此,我還是麻理亞的「騎士」。
可是,我卻無法立刻給他答案。
因爲我開始想那會造成什麼樣的阻礙。對我來說最優先的還是麻理亞。
但是卻有著可以摧毀「願望」這傲慢的力量。
「喂,陽明……」
陽明抬起頭,他的眼眶裏含著些許淚水。
然後他低下頭。
「我要用這隻手去打倒醍哉。」
「把我和小桐也帶去。」
「那……那個,悠裏同學再度下了【命令】給我。」
「我想要救阿醍。然後,我覺得能夠做到這件事的就只有小桐了。他們的關係破裂到無可救藥,成爲了讓彼此痛苦的關係。我知道,即使如此、即使如此……我還是覺得能夠救阿醍的,就只有小桐了。」
他把頭貼在地上大吼:
陽明語畢,看向遠方。
陽明看著我,微微地點頭。
不過,從她的表情我就可以看出不是。
茂木同學的臉色發白。
然後茂木同學這麼說:
看起來就像是在想著什麼,或是在猶豫著什麼的樣子。
他看著遠方的視線,移到了我身上。
「我無論如何都想要幫助他們!就算沒辦法變好,我也希望可以看到那兩人的最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