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火精靈的故事
《倖存鍊金術師的城市慢活記》 · のの原兔太 · 2萬 字
01
吉克蒙德的運氣很差。
他的外表與頭腦都不壞,戰鬥能力也有A級的水準。雖然性格上是否契合是因人而異,但他不驕傲也不怠惰,保持不至於讓瑪莉艾拉感到古板的清廉,以及不至於讓瑪莉艾拉感到不安的誠實,努力成爲一個不會讓瑪莉艾拉變心的迷人男子。
至少本人是這麼認爲的,表面上也維持一如預期的形象。
所以跟他只有點頭之交的迷宮都市居民都覺得吉克是個理想的好青年。
說到瑪莉艾拉本人的想法,她雖然早就看出吉克很努力想表現出自己最好的一面,但就像是化妝前後的臉一樣,瑪莉艾拉對他的兩種面向都抱持正面的態度。換句話說,包含瑪莉艾拉在內的熟人都認爲,吉克蒙德是一個條件相當好的男人。
如果要舉出吉克的缺點,最糟糕的不是一談到瑪莉艾拉就會稍微脫離常識範圍的性格,而是奇差的運氣。
這次惹瑪莉艾拉生氣的事情也一樣,他其實有充足的理由可以解釋。只是因爲種種不幸的巧合重疊,使他錯失了辯解的機會。
只要好好說明,誠心誠意地道歉,瑪莉艾拉一定會原諒自己。
他這麼想着,一路追到了魔森林深處,不過……
「這裏是……一座塔?」
自己剛纔明明身在魔森林的沼澤地。手一放到那裏的祠堂的門上,他便瞬間感受到地震般的衝擊。令人意識不清的強烈暈眩感讓吉克不禁閉上眼睛,再次睜開眼睛的時候,他就已經身在塔中了。
潮溼的空氣從塔上的好幾扇窗戶吹了進來,外頭是看不見任何星星的一片漆黑,但從遙遠的下方能夠微微感受到瑪莉艾拉的魔力。
「!瑪莉艾拉,我馬上過去!」
吉克以半跳躍的方式,在沿着圓形內牆排列的螺旋階梯上往下衝。
「有兩扇門……該走哪邊?」
吉克在不知情的狀況下以驚人的速度抵達有門的樓層──也就是四樓,可是這時的他因爲不斷繞圈的螺旋階梯,已經迷失了瑪莉艾拉所在的方向。
「魔力在……不行,擴散得太嚴重了……」
外頭吹着疑似魔力引起的暴風,而且瑪莉艾拉現在也沒有特別使用魔力,所以吉克無法偵測到她的魔力。因此決定用視覺來搜索的吉克發動了「精靈眼」,挑了一扇適合的窗戶往外看,發現外頭有類似中庭的寬敞空間,中央還矗立着一座神殿般的建築物。
「?唔!」
「所以只有晚上能夠外出,而且時間也很短嗎?」
吉克、多尼諾、格蘭道爾互相交換情報,愛德坎則頻頻用猴語插嘴。不,也許他覺得自己正在參與對話吧,但他會特地移動到吉克的視線前方,盯着吉克的臉看,實在非常惱人。
吉克蒙德這麼想着、這麼信任自己的運氣,不等呼吸平復就奔上螺旋階梯。
「不,雖然我能長時間潛水,也能在水裏自由活動,但並不是用鰓呼吸。」
雖然是隻有男人的沉悶場合,他們的態度卻相當紳士。最後一隻倒是非常多餘。
尤利凱與法蘭茲騎上奔龍,準備出發去採集,瑪莉艾拉則對他們揮揮手說道:「我會做好喫的東西等你們回來的。」
「嗯~需要的東西有那個和那個~既然有多尼諾先生在,就請他做那個,然後那個只要去一樓應該就能做了……」
吉克下定決心穿越其中一扇門,衝進外牆上的通道。
明明沒有被奪去任何記憶,他卻好像受到太大的打擊,失去了理智。
瑪莉艾拉、瑪莉艾拉、瑪莉艾拉……
他相信瑪莉艾拉就在前方,選擇了這扇門。
雖然吉克已經得知被黑色魔物纏住就會失去記憶的情報,但關於愛德坎的狀態,除了愛德坎以外沒有人能回答。
或許是因爲燒燬了飢餓與病魔的災厄,水之世界的普通魔物似乎變得更強了,魚類魔物的體型比剛來到這裏的時候還要大上許多。悠遊在遙遠上方的,應該是鯨魚型的魔物吧。雖然瑪莉艾拉只聽說過鯨魚的傳聞。
「吱吱吱?」
瑪莉艾拉就像個記性不好的中高年人一樣,用「那個」來稱呼所有東西;尤利凱雖然一臉疑惑,卻還是說道:「妳需要什麼的話,我去採集唄。」
吉克蒙德的運氣很差。
雖然認爲他罪該萬死的人只有吉克,但既然他是吉克的朋友,應該也能幫忙說服瑪莉艾拉,或是至少跟吉克說一聲。
抵達隔壁的塔時,門是損壞的,這或許是吉克遇到的唯一一件幸運的事。他抵達的時候,周圍已經充滿了水,如果門沒有損壞,他恐怕會因爲水壓而開不了門。
「就是這麼回事。我們跟尤利凱她們約好在東南塔碰面。」
「吱吱~?」
「……愛德坎失去了記憶吧?」
「水?糟糕,要被困住了!」
「吱吱~」
「吱吱。」
透過「精靈眼」看見水漸漸充滿四周的模樣,吉克直覺認爲自己應該離開現場。他目前位在塔中的房間,兩側各有一扇門。雖然也有通往樓下的階梯,但既然瑪莉艾拉不在這座塔,就不存在往下走的選項。
一定能看到她的笑容。
「吱吱~」
外頭充滿了濃到已經不能稱之爲霧的潮溼空氣,甚至令人難以呼吸。而且吉克原本所待的塔與隔壁的塔之間,相連的牆壁已經崩塌,距離相當遠。即使助跑再跳過去,頂多也只能從目前所在的四樓跳到裸露的三樓走廊上。換句話說,他一旦跳過去,就不一定能再回到這座塔。
「嗯?啊,是啊。雖然看起來還是小孩子……我再厲害也沒辦法對付。」
「不管了,聽天由命吧!」
看到吉克總算抬起頭,用蚊子般的細小聲音這麼發問,格蘭道爾與多尼諾雖然心想「哦,他說人話了」,卻也回應「沒事,她很好」,然後開始說明現在的狀況。
吉克瞄了一眼樂不可支的愛德坎,嘆了一口氣。
繼化爲猴子的愛德坎之後,連吉克都加入珍禽異獸的行列了嗎?
「瑪莉艾拉!引導我吧!」
「吱吱吱吱!」
「吱吱!」
「所以瑪莉艾拉平安無事吧……」
「現在的法蘭茲先生可以像魚一樣游泳嗎?」
他究竟只是在吱吱叫,還是處於樂不可支的狀態呢?可能兩者都是。不論如何,吉克差不多開始對這隻猴子感到厭煩了。
「我也來幫忙,尤利凱。」
同時,籠罩這個世界的濃濃水氣以神殿爲中心,開始迅速增加。
「噗啊!雖然房間進水了,但不會淹到塔的上方嗎……」
「謝謝妳!主要的工作要等大家會合之後才能進行,妳可以趁現在儘量多采集一些繩藤和蓋浦勒果實嗎?就是燃燒彈的材料。」
遠遠看着專心討論的兩個大叔,以及不斷在自己的視線範圍內晃來晃去的愛德坎,吉克迫不及待地等着夜晚的到來。
「是、是啊。大概是水精靈吧。我用『精靈眼』看到神殿的瞬間,就被吸收了不少魔力,所以我想那應該是位階相當高的精靈。」
「吱吱~」
既然沒有進水,就表示瑪莉艾拉一定就在這座塔的上方。
話雖如此,現在不管說什麼,他都聽不懂。
「還有普通的魔物,會在白天誕生併成長。魔物似乎會敵視那些黑色的東西,優先攻擊牠們。」
「算了,只要抵達中央的精靈神殿,愛德坎應該也能恢復原狀吧。」
自從消滅迷宮以來,對女性總是堅持「來者不拒,去者要追」的猴子──愛德坎唯一的原則就是不對已婚或有情人的女性出手。但即使是被委託的工作,他仍然從吉克身邊帶走了瑪莉艾拉。這個行爲罪該萬死。
從窗戶吹進來的風愈來愈潮溼,不容吉克再有片刻的猶豫。
即使如此,吉克仍然作了選擇。
「你別這麼沮喪嘛。你跑來這裏,我也只能替你感到遺憾,不過到了晚上就能外出了。你很快就能跟小姐會合啦。」
而且,他已經沒有時間反悔了。
「…………」
或許是還記得自己跟吉克是朋友的事,又或許是看到吉克經歷終極二選一卻恰巧選錯,然後見到愛德坎時的那種絕望表情,使他興起嘲諷的念頭,總之愛德坎從剛纔開始就老是纏着吉克。
「這個小孩子也太大一隻了,應該有十公尺左右唄。」
「那麼,問題只在於黑色魔物的數量吧……」
「就是啊。你特地來這裏迎接,沒有女性不會感到高興的。」
法蘭茲善用能在水中活動的特性,去確認了通往新出現的塔──北塔的路線,直到剛剛纔回來。北面的外牆已經中斷,北塔就矗立在中央,但中斷的外牆似乎沒有恢復狀,塔與外牆之間仍然隔着一段難以跳躍過去的距離。換句話說,瑪莉艾拉等人無法從目前所在的西北塔前往北塔,就算要前往東北塔也得往南繞一大圈。
「你的意思是,這裏是精靈的世界嗎?」
即便已經看過好幾段法蘭茲失去的記憶,瑪莉艾拉等人的睡眠時間仍然一如往常,所以還要再等一段時間纔會入夜。
「吱吱~吱吱吱!」
「那是鯨魚型的魔物吧~?」
要怎麼跟她道歉?怎麼說明纔好呢?
同一時間的瑪莉艾拉──
吉克跳向通往隔壁塔的走廊,順勢沿路奔跑。從纏繞着身體的沉重空氣可以感受得到,自己周圍的東西正在漸漸化爲水。
吉克隨口說出重要的情報,愛德坎則樂不可支地破壞嚴肅的氣氛。
「我想再喫到油炸的東西咧!」
吉克的「精靈眼」一捕捉到中央的神殿,魔力便像是受到猛烈的吸引,經由「精靈眼」流向神殿。
「瑪莉艾拉,妳想叫法蘭茲做什麼咧?」
昨天,吉克一來到這個世界就天亮,或許是因爲神殿透過「精靈眼」徵收吉克的魔力,強制淨化了污穢。雖然不清楚水精靈是有意願幫助瑪莉艾拉等人類,還是有什麼其他的理由。
「吱吱。」
即便這件事是吉克有錯在先,從吵架到實際離家出走之間也只有短短的幾個小時。別說是解釋的機會,連一聲聯絡都得不到的吉克曾經認真考慮是否要斷絕與愛德坎的交友關係。
瑪莉艾拉一定就在前方。
即使他說「瑪莉艾拉,引導我吧」,瑪莉艾拉也沒有那種神奇的力量,而且因爲生氣而離家出走的瑪莉艾拉根本沒理由引導吉克。如果這裏有「枝陽」的常客,他們一定會把吉克這種天真至極的思考模式當作茶餘飯後的話題。
不,依照她的個性,光是追到這裏來,她或許就會溫柔地迎接自己。
「……瑪莉艾拉。」
左邊還是右邊?瑪莉艾拉肯定在其中一扇門的後面。
「……瑪莉艾拉。」
等待夜晚來臨的瑪莉艾拉等人呆待著望着水之世界,這麼說道。
對於吉克無意間說出的一句話,多尼諾與格蘭道爾有了反應。
「敵人的情報呢?除了黑色黏體之外還有什麼?」
他現在擅自打開吉克背來的大包行李,於是被吉克用弓箭伺候。因爲吉克總不可能認真對他射箭,所以他一邊吱吱叫,一邊跳着躲開弓箭,幾乎是在玩弄吉克。
好不容易衝進塔內的吉克遊向樓上,尋求空氣。
格蘭道爾與多尼諾似乎想通了,說道:「充滿水的期間因爲有精靈的庇佑,所以黑色魔物不會出現嗎……」
吉克奔上塔之後,見到的不是瑪莉艾拉,而是正在吱吱叫的愛德坎,據說那副表情有趣得讓當時在場的格蘭道爾與多尼諾都忍不住覺得「幸好自己有接下這份工作」。
「…………」
「不,黑色魔物中還有幾隻像老大的個體。我們已經解決幾個類似的敵人,但中庭還有一隻特別棘手的傢伙。現在有石化的拉彌亞壓制着牠,但不知道能撐幾個晚上。不過,既然吉克來了,總有辦法對付吧。」
「妳這次又想做什麼咧?」
啊,她一定會的。
至少是差得足以成爲他人的笑料。
02
多尼諾與格蘭道爾紛紛安慰一臉失望的吉克。
「精靈神殿?」
「我知道了咧。」
「我很期待。」
尤利凱與法蘭茲的反應十分熱烈。
相較於在廚房設備完善的「枝陽」做的菜,瑪莉艾拉應用鍊金術烹調的料理更講究火候,所以滋味絕佳。旅遊期間因爲活動筋骨、欣賞平常見不到的稀奇風景,所以就算是平凡的料理,喫起來也別有一番風味;如果料理本身的味道就好,自然更能抓住人心。光是能喫到美味的飯菜,就能讓心情雀躍不已。
愛德坎在東北塔吱吱叫的時候,西北塔也出現了兩個樂不可支的人。
目送容易滿足的兩人離開後,瑪莉艾拉迅速完成備料的工作,然後抱住正在找機會偷喫的火蠑螈,躺下來窩在地上。
「再多告訴我一點吧。」
「嘎……」
或許是回應瑪莉艾拉的低語,火蠑螈輕輕叫了一聲,於是一人與一隻就這麼閉上了眼睛。
03
(啊,又是那場夢……果然能看到。)
這是人們被火精靈的燈火守護着,在陰暗的森林中前進的夢。
不知道與先前的夢境相差了多久的時間。森林更加深邃,樹木籠罩四周,彷彿壓迫着行人的精神。
就像要阻礙穿越森林的人們,扭曲的枝葉在陰暗夜晚的襯托之下,令人愈發畏懼。從那個時候起,人們究竟去了那座湖幾次?一行人前進的路線已經化爲林間的一道小徑。
(這座森林以前是這樣的嗎?我還以爲是普通的森林,可是這樣看來簡直就像……)
就像自己所熟知的森林──瑪莉艾拉這麼想之前,有森狼襲向穿越森林的一行人。
──這羣狗真煩人!──
點燃祭祀用燈的火精靈煩躁地搖曳着,試圖揮手驅趕森狼,但沒有具象化、只是寄宿在小小火焰中的祂頂多只能讓失去理智的魔物暈眩,拖慢牠們的攻擊步調。
「有森狼!穩定陣形!不要忘了使用除魔魔藥!」
可是走在路上的一行人與一開始所見的夢境截然不同,武器與防具都變得牢靠許多。當然了,別說迷宮都市的冒險者所穿戴的防具,他們的鎧甲甚至比兩百年前的安妲爾吉亞王國時代還要粗糙且缺乏機動性,武器也鈍得多了。
即使如此,中隊規模的兵力也完全不輸森狼,很快便用劍與魔法驅逐了牠們。
火精靈總算明白森林的樹木與魔物們爲何改變。這座湖泊與森林的地脈相通。流入的污穢會透過水脈在森林中循環,影響樹木與動物。生活在森林裏、深愛着森林的生物於是自願將湖泊的污穢納入體內。
──森林的運作機制已經不同於以往。別擔心,即使因污穢而瘋狂,我們的轉變在悠久的時間洪流中,也不過是被微風吹動的水面。除非發生什麼大事,否則不會威脅到我們的平穩。禰快走吧,親愛的火焰。對於已經轉變的這副身軀,禰的火焰太過耀眼了──
即使身軀被污穢染黑,即使雙眼混濁不清,火精靈仍然覺得那名湖精靈非常美麗。
忍無可忍的不是被妨礙的吉克,而是在一旁觀看的尤利凱。
如此靜靜訴說的湖精靈並沒有因爲湖泊或其身軀遭受污染而展現出任何憤怒或悲傷。
喊出以猴子而言非常乾脆的回應之後,愛德坎一口氣仰頭喝光手中的魔藥,然後就這麼順勢往後倒下,一動也不動。
「愛德坎,喝下去唄。」
湧出的污穢明明比火精靈所淨化的量還要多,這座人類城市的污穢卻彷彿有出口的水源,不會超過一定的濃度。這一點讓火精靈非常擔憂。
聽到湖精靈發出感慨萬千的聲音,火精靈帶着高興的笑容回頭,表情卻瞬間凍結。
「可、可是好像是因爲乾燥,火勢很強……」
雖然火精靈早就察覺這裏已經不是祂所熟悉的森林,卻還是不禁想親眼確認前方究竟有什麼。
「瑪莉艾拉!妳沒事吧!」
「愛德坎!坐下!」
「喂,愛德坎!別來礙事!」
尤利凱在服從馴獸技能的愛德坎面前放了一瓶魔藥。愛德坎戰戰兢兢地拿起魔藥,好奇地聞聞味道,或是透着光線觀察它。
人們忙着替突然起火燃燒的「供品」滅火,肯定沒有聽到這些聲音。
「這樣啊……瑪莉艾拉,對不起……」
在月光的照耀之下,比黑夜更黑暗的水面靜靜地躺在那裏。連月光甚至火精靈散發的火光都能吞噬的漆黑湖泊中央,那名湖精靈慵懶地活動滲透着墨汁般的肢體,緩緩現身。
──即使逐漸轉黑,森林的生態依然不變。只不過是變得稍微調皮一點罷了──
被魔物襲擊而死的人都是住在外牆之外的貧窮居民,坐擁金銀財寶的富貴階級則躲在堅固的城牆內,受到強壯的士兵保護,所以才能逃過魔物造成的災害。
說完最後這番話,湖精靈便沉入湖面,不論火精靈再怎麼吶喊呼喚,連月亮都無法倒映的漆黑水面也只是靜靜搖曳着。
人們的技術與城市變得愈來愈繁榮。儲備糧食以應付饑荒,以及煉成魔藥以治病的方法都已經確立,於是人們愈來愈少依靠精靈的力量。
「他們感情真好~」
據說污穢的魔力凝聚起來,就會產生魔物。這並不是謊言。生物吸收了無法消化的污穢,就會轉化成魔物。
生活在城市的人口比以前還要多了不少,從火精靈的角度來看,如此擁擠的狀態就像成羣的綿羊一樣。最令祂感到不悅的是,隨着人類的數量增加,城市開始到處都看得到黑霧般的污穢。
「怎麼回事?快滅火!」
看着火精靈這麼吶喊,湖精靈溫柔地笑了。
黑色污穢纏繞着趕往湖邊的人們,彷彿爲他們帶路,瀰漫在道路的前方與後方,使火精靈擔憂得不得了。
瑪莉艾拉與吉克只是被突然響起的鞭打聲嚇了一跳,這招對
猴子
與
奔龍
卻非常有效,他們一聽到鞭打聲就馬上挺直腰桿,聽到「坐下」的愛德坎甚至在庫的身邊乖乖坐下。
爲了向火精靈傳達真相。
──可是、可是,要是累積了那麼多污穢……──
多虧新出現的北塔,黑色魔物湧入的數量減少了,卻不知能撐到什麼時候。這一點雖然令人擔憂,但吉克與瑪莉艾拉,以及黑鐵運輸隊的成員齊聚一堂的現狀仍然值得暫時慶祝。
──原本一吹就會熄滅的禰變強了呢……──
所以,祂輾轉寄宿在城裏的燈火,努力淨化污穢,但這座整晚都燈火通明的城市充滿比燈火還要耀眼的金銀財寶,不論火精靈如何祓除城市的污穢,來自黃金的縫隙及人們本身的污穢仍然源源不絕。
「啊,果然是吉克。」
那就是「這座湖泊是污穢迴歸之處」的概念。
祂只是沐浴着月光,就像接納來自天上的雨水;祂只是承受着污穢,就像接納來自樹木的落葉。
「啊,真是煩死人了咧!」
(昨晚那場精靈的夢應該還沒有結束。出現在中庭的黑色戰禍到底是……)
Sir, yes, sir! 尤利凱的新兵訓練營不容許頂嘴。只要稍微表現出猶豫的神情,兇狠的鞭子就會甩過來。不,因爲尤利凱是女孩子,所以應該回答Yes, ma9;am.纔對。不過愛德坎不會說人話,所以也不知道他是怎麼回答的就是了。
火精靈已經很久沒有前往那座湖了。
第一次來到這裏的時候,水質應該清澈得連沉沒在水中的樹木紋理都清晰可見。接收疫病的污穢時呢……?當時看得見水底嗎?
「喝下去唄!」
(我想,大概不是衝進中央的神殿就算抵達終點了吧。)
終於發飆的吉克試圖捕捉愛德坎,但這個舉動只會讓愛德坎更高興。愛德坎開心地吱吱叫,吉克則在後面追趕到處逃竄的他。
人們聽不見「供品」發出的哀號,聽不見不斷哭喊求救的聲音。
──好久不見,我還以爲禰消失了呢──
瑪莉艾拉與吉克在隔天的晚上順利重逢。
吸收這種東西所變成的魔物不可能會愛人。
「瑪莉艾拉,那個,我……」
「嗯,因爲有尤利凱他們保護我。」
長年存在的火精靈很清楚,那是帶着怨恨的言語,以及苦澀的淚水。火精靈也很清楚,沒有被祓除而累積下來的污穢會招來非常不好的東西。
原本深邃靜謐的森林空氣變得陰暗又潮溼,就像引導獵物踏入深淵的巨大魔物所吐出的氣息。這座森林的魔物原本很溫馴,現在卻雙眼充血,完全不理會火精靈的制止,向人類發動攻擊。
因爲祂發現從城市沿路飄往湖泊的污穢正在筆直地流進湖中。
陰暗的森林忽然宣告中斷。
04
「吱吱!」
「馴獸技能對他有效啊……」
湖精靈靜靜地告訴火精靈,如果沒有人的存在,森林的生態就不會有太大的變化。
──因爲路徑已經形成。早在遇見禰的許久以前,人們就會爲了祓除污穢而來到我這裏。我雖然統治着這座森林的地脈,卻沒有祓除污穢的能力。可是經過不斷地來回,人們心中也產生了某種概念──
瑪莉艾拉很驚訝,直到剛纔都還很煩躁的吉克則按起自己的眼頭。看到愛德坎的猴化如此嚴重,似乎讓他感到五味雜陳。
兩人別說是交換情報了,甚至還沒有和好。吉克很想好好地解釋來龍去脈,請求瑪莉艾拉的原諒,但從剛纔開始就吱吱叫着介入兩人之間的愛德坎總是能在準確到驚人的時機妨礙吉克。
「愛德坎,你……」
從出生便不斷遭到壓榨的窮人所懷抱的怨恨與憤怒,以及被魔物啃食的恐懼與哀嘆,就包含在那份「供品」裏。
「吱吱!」
說完,火精靈回頭面對一同前來的人們,瞪着這次的「供品」。
看到瑪莉艾拉專心思考的模樣,以爲「她還在生氣」的吉克正不知所措地尋找道歉的機會,猴子則在他的視線範圍內拚命搞怪。

──爲什麼……──
看着兩人的瑪莉艾拉雖然帶着微笑,神情卻顯得有點心不在焉。
「不愧是瑪莉艾拉的魔藥,效果真好咧。」
──我們好久沒見面了,別來礙事!──
啪!
可是,沒有人知道要怎麼做才能打倒黑色戰禍。每晚湧向神殿的黑色魔物也一樣。從精靈的夢境來推測,湧向神殿的那些黑色魔物應該是污穢的集合體。要改變如河川般固定的流向,別說是瑪莉艾拉了,人類肯定無能爲力。
並不是魔物憎恨人類,而是人類憎恨人類。
「吱吱~」
──我不會消失,我纔不會消失呢。今後也不會。永遠,永遠。我會……我會祓除污穢的……──
──爲什麼?爲什麼污穢還會繼續流過去?──
這個瞬間,火炬的火焰延燒到一行人帶來的「供品」箱子,燃起一陣熊熊烈火。
人們懇求外牆開啓、拚命求救的聲音得不到回應,富有的人就這麼看着他們被魔物活活咬死的模樣。
連同人類吐出的難聽言語,以及雙眼流出的悲哀或憤怒之淚,整座城市都噴出骯髒的黑霧,讓火精靈覺得城市的空氣非常混濁。
──你們的肉體和靈魂都已經不在這個世界了。我會替你們將這份痛苦的感受全部燒光。變成焦炭,迴歸什麼色彩或形狀都沒有的原始狀態,消逝在空氣中吧──
聽到尤利凱鞭打石磚地的高亢聲音,所有人不禁端正背脊。
「吱吱吱~吱吱,吱吱。」
污穢就是人類散發的負面情感。
失去法蘭茲與愛德坎這兩名守衛之後,夜晚的時間似乎延長了,即使是法蘭茲與奔龍並肩奔跑的狀態,也能在夜晚的期間抵達東南塔。
這座湖泊原本真的是這種顏色嗎?
有方法可以拯救石化的拉彌亞。那應該是單純的石化,但考慮到萬一是詛咒的情形,瑪莉艾拉已經做好了過去曾替萊恩哈特製作的解咒魔藥。
──這次是被魔物襲擊了嗎?──
火精靈無法遺忘祂眯起眼睛看着自己時,那帶着夜色的溫柔眼神;以及祂在沉入水面的瞬間對人類投射的,有如無底深淵的陰暗瞳色。
──即使如此!禰也不是不會被灼燒內心的感情折磨吧!──
「吱吱……」
「唔哇,失火了!」
『救救我』、『好痛』、『有魔物』、『快開門啊』。
──嗯,因爲森林出現大量的魔物,就湧進城市裏了。雖然已經勉強把魔物趕走,卻還是死了很多人──
──於是污穢流動的路徑便形成,開始流向這裏──
好不容易重逢,卻因爲不斷插嘴的猴子,對話一點進展也沒有。
「吱吱!」
「尤利凱,那是什麼魔藥?」
「那是速效型的安眠魔藥咧。爲了應付法蘭茲不願意離開塔的情況,我請瑪莉艾拉做的咧。」
「咦……」
面對法蘭茲的問題,尤利凱毫不愧疚地答道。根據情況,她打算讓法蘭茲喝下那瓶魔藥,趁他睡着時強行帶走他。尤利凱的作風相當不留情。看到尤利凱回答得如此理所當然,法蘭茲稍微語塞了。
「瑪莉艾拉,快點讓愛德坎恢復記憶唄。他真的煩死人了咧。」
「說得也是,接下來還得請愛德坎先生多多幫忙呢。」
瑪莉艾拉似乎有什麼計劃。
「雖然還只是很粗略的計劃……」
從瑪莉艾拉口中聽說作戰要點的多尼諾、格蘭道爾與法蘭茲等三個人爲了不讓尤利凱更生氣,趕緊出發去搜集必要的材料。
「萬一愛德坎胡鬧就糟糕了,所以我要在這裏監視咧。」
瑪莉艾拉對尤利凱所說的話感到安心,於是在愛德坎身旁躺下。這時候吉克一臉悶悶不樂地躺在瑪莉艾拉與愛德坎之間。
「吉克?」
「………………你們不能獨處。」
吉克既不是面對瑪莉艾拉,也不是面對愛德坎,只是仰躺着簡短地表示反對,臉上還掛着眉頭深鎖的表情。雖說是爲了取回記憶,他似乎還是不願意讓愛德坎與瑪莉艾拉單獨睡在一起。很顯然是在喫醋。
「呵呵。那麼,吉克也一起睡吧。來,這是安眠魔藥。喝一口就夠了。」
對吉克這個樣子感到有點害臊的瑪莉艾拉喝下一口魔藥,將暖烘烘的火蠑螈放在肚子上,輕輕笑了一聲後閉上眼睛。
看着將吉克夾在中間,並列成「川」字形而眠的瑪莉艾拉等三個人,尤利凱有點無言以對地搔了搔頭;因魔藥的效果而陷入熟睡的愛德坎則邋遢地流着口水,還不時搔抓屁股。
05
睡意很快便來臨。
留着一頭紅褐色秀髮的女性展露笑容,讓瑪莉艾拉明白這裏是愛德坎過去的記憶。
荷莉絲忍受着難以呼吸的劇痛,露出一如往常的笑容,愛德坎卻無法用一如往常的表情回應她。
艾妲、伊蓮妮、瓊安、卡蜜拉。
所以,因爲愛着母親──
「可是……可是……愛德坎,萬一瑪莉艾拉遇到那種事,我肯定沒辦法承受……」
「在我的臉變色之前,讓我走吧。趁我還能穿你常說我很適合的那件衣服之前。」
難道只要不冷就沒關係嗎?雖然不懂瑪莉艾拉的標準,但吉克與愛德坎根本沒有膽子破壞兩人的笑容。
「太好了,這樣就有辦法了!」
愛德坎趕到長有薯類植物的熟悉地點,找到了綻放在那裏的母親。
每次在迷宮裏作戰,傷痕就會增加,甚至從連身裙的袖子或下襬露出,但愛德坎覺得即使如此也不會改變荷莉絲的可愛之處。
「咿咿咿咿咿咿咿咿咿咿咿────!」
愛德坎還記得,年幼的自己覺得這副姿態相當美麗。
愛德坎向她們乞求愛,渴望看見她們的笑容。
瑪莉艾拉回頭對醒着監視的尤利凱這麼說道,尤利凱便輕輕點頭,就像是要確認愛德坎是否已經「變回人類」而使勁揮了一下鞭子。
「唔哦,吉克,我對男人沒有……」
「呃~瑪莉艾拉?妳到底想叫我們做什麼呢~?」
兩人的吶喊合而爲一,成爲令人不快的噪音,刻畫在愛德坎的腦中。
同等溫柔,同等珍愛的,我的
夢中情人
們──
喀嘰。
「幸好我走的時候,還是你說可愛的樣子……」
荷莉絲。
每個人都各有優點,十分惹人憐愛。
埃莉亞蒂。
「是……是啊……」
留下這句話,荷莉絲笑着離開了。
她有着紅褐色的頭髮與眼瞳,對愛德坎來說,她是這世上最溫柔美麗的女性。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每個人都各有苦衷,即使如此仍然相信明天。
當時的愛德坎並不知道那種魔物叫做什麼名字,只知道它應該是會活捉獵物,吸食其血肉以開出花朵的食人植物。
在尤利凱的一聲令下,回過神的吉克趕緊整理服裝儀容,移動到瑪莉艾拉旁邊;愛德坎卻以立正站好的姿勢起立,或許還保留了一點猴子的部分吧。
「好痛好痛好痛好痛好痛好痛────!」
「你用雙劍的技術還是很爛呢。」
06
就像一般戰士,手臂與肩膀的肌肉都很發達的她最喜歡的便服是有點可愛的連身裙,當荷莉絲低頭說「我不適合這種衣服」的時候,只要愛德坎笑着對她說「妳很適合」,她就會害羞得連耳朵都漲得通紅,是個非常可愛的人。
姑且不論味道,爲了讓正值發育期的愛德坎喫飽,母親經常前往那個樓層採集樹木的果實或可以喫的菇類。
特蕾莎、薇爾瑪、克拉莉娜、娜塔莎。
迷宮都市的魔藥已經枯竭。如果是一軍的菁英就算了,後備兵力根本不可能獲得魔藥的配給。
明明想完成荷莉絲的心願,明明想從腐蝕其身心的毒素中拯救她,愛德坎的手卻顫抖得不聽使喚。
「我說吉克~你冷靜一點啦~」
不知道是因爲不說話就會有女人主動靠過來的時期太長,還是因爲忙着觀察瑪莉艾拉的關係,他平常就很沉默且面無表情,所以容易被他人誤以爲情緒起伏不大,但事實並非如此。
瑪莉艾拉露出燦爛的純真笑容,尤利凱則露出陰險的邪惡笑容。
師父也會對年幼的瑪莉艾拉露出溫柔的笑容,這名女性的笑容卻比師父還要柔和許多,彷彿充滿無限的愛意。
震耳欲聾的慘叫已經不成人聲。
以前老是被派去搜集素材的愛德坎戰戰兢兢地詢問瑪莉艾拉。
不同於瑪莉艾拉能將過去的記憶單純視爲「他人過去經歷的事」,吉克似乎完全將感情投射到他人身上了,所以從剛纔開始就哭得彷彿洪水潰堤。
「你也會說話了!太好了!太好了──!」
然而,母親最後說着「謝謝你」的笑容也讓愛德坎難以忘懷。
愛德坎在多年後才知道,這種植物會以感覺到疼痛時分泌的成分爲營養。而當時的他並不知道母親爲何能在這種狀態下活着,只知道母親已經回天乏術,況且直到她所剩不多的性命結束爲止,這份痛楚恐怕都不會停歇。
「咿咿咿咿咿咿咿咿咿咿咿────!」
荷莉絲那張小麥色的臉龐在紅色夕陽的照耀之下,看起來就像是靦腆地笑着。
(好殘酷的記憶……)
『對我笑,撫慰我,愛我──』
當時愛德坎還是個不到十歲的孩子。他去尋找進入迷宮淺層,到了晚餐時間都還沒有回來的母親,卻聽說平常連無法戰鬥的母親都可以安全採集的淺層出現了會喫人的植物型魔物。
從腳底擴散到地面的根與遍佈體內的枝葉將遭到植物啃食內臟的身體支撐得過於端正,失去血色的蒼白肌膚蓋過了平日勞動的日曬痕跡,貫穿皮膚各處而綻放的大朵紅花將母親裝飾得就像穿着一襲華麗的禮服。
只要她還是她,對愛德坎來說,荷莉絲永遠都是那麼地可愛。
不只如此,從她口中發出的淒厲哀號,愛德坎也無法遺忘。
明明每個人都對自己展露微笑,卻每個人都沒有永遠留在自己身邊。
只有她們對自己笑的時候,烙印在眼瞼的母親纔會微笑。充滿痛苦的哀號也會停止。
不論如何,現在總算有充足的戰力能夠執行計劃了。
有着金色頭髮與小麥色肌膚的她直到最後,都是個活潑又可愛的人。
沒錯,即使她在迷宮中了毒,雙腳腐爛脫落,皮膚從腳底朝頭部漸漸轉變成藍黑色也一樣。
有了這兩個人,嚴酷的素材蒐集工作不可能沒有進展。
「愛德坎!愛德坎,你一定很難過吧────!」
吉克與愛德坎──兩名A級冒險者已經到齊。
在迷宮討伐軍邂逅的她很喜歡照顧人,個性又直率,所以很快就熟識了剛入伍的愛德坎。
「愛德坎、吉克都到此爲止咧!」
年幼的愛德坎很矮,腳力與臂力也不足以跳起來一刀砍下首級。
原本被瑪莉艾拉抱在懷裏的火蠑螈好像也被吉克感染了,爬到愛德坎的肩膀上,安慰似的舔了他的臉頰。
母親仍然活着,忍受內臟被啃食,以及花朵貫穿皮膚的痛楚。
即使曾經歷一段嚴酷的奴隸生活,吉克原本也是好人家的少爺,而且天生就具備豐富的感性。他將救了自己一命的瑪莉艾拉視爲真命天女,又經常爲各種事情鑽牛角尖,是個忙碌的男人。
「瑪莉艾拉,交給我們吧!我們會替妳找來任何東西。」
這個人的微笑是多麼地柔和又溫暖啊。
看樣子,吉克好像把愛德坎的記憶中那些死於非命的女性全部都替換成瑪莉艾拉了。即便是在腦內,他也讓瑪莉艾拉遭遇太多悲劇了。既然都要妄想,真希望他乾脆也妄想自己在瑪莉艾拉遇到危機之前帥氣地英雄救美。
瑪莉艾拉反而比較遲鈍,不論是先前看到的尤利凱等人的記憶,還是火精靈對過往災厄的記憶,她都視爲記憶的重播,就算對悲慘的記憶感到心痛,也不會過度投射感情。只不過,瑪莉艾拉身爲一名高階的鍊金術師,不只是視覺或聽覺等五感,也會透過「生命甘露」的狀態來認知生命的存在,所以光靠影像或許比較難以受到感動。
荷莉絲。
四周明明很安靜。
愛德坎撿起母親爲了採集而帶來的柴刀,對母親揮舞。
愛德坎在耳邊說「妳好可愛」的時候,她高興的樣子,以及試圖掩飾害羞的話語和舉動,都讓荷莉絲在愛德坎的眼裏顯得愈來愈可愛。
他忘不了當時那陣貫穿耳膜的哀號。
一頭金髮與小麥色肌膚充滿魅力,活潑又可愛的初戀情人。
也是愛德坎第一次殺死的,他的親生母親──
資歷比愛德坎深,實力也更強的荷莉絲喜歡調侃當時還不太會使用雙劍的愛德坎「技術好爛」,高興地笑着看他賭氣的樣子。
「算了……感情好也是好事一件嘛。反正愛德坎先生也變回人類了。」
這種記憶不要恢復,對愛德坎來說才比較幸福吧。
好不容易完成她的心願後,愛德坎替她穿上她最愛的連身裙,對她說「很可愛,很適合妳」。
那朵大花的淒厲慘叫卻仍然不絕於耳……
關節錯位的聲音響起,母親長高了。
瑪莉艾拉就算默默地專心做着某件事,動作也給人詼諧有趣的印象;吉克只不過是因爲待在她身邊,纔會相對顯得像是一個冷靜沉着的男人。實際上,他不愧是「精靈眼」的繼承者,心思比瑪莉艾拉還要細膩且善感。
埃莉亞蒂。
克拉麗莎、莉潔、蘇菲、羅莎。
米爾梅、瑪格麗特、朵莉絲、阿爾瑪。
瑪莉艾拉似乎覺得只要拜託他們倆,就可以取得任何東西。
以及自己放聲哭叫,一次又一次揮舞柴刀的觸感。
這是一段地獄般的記憶。
有着紅褐色頭髮與眼瞳的她對愛德坎來說,是這世上最溫柔美麗的女性。
她中的毒難以靠普通的藥品治癒,就算要帶她前往有魔藥的帝都也來不及。
瑪莉艾拉這麼想着緩緩坐起身,映入眼簾的卻是吉克一邊大哭一邊擁抱愛德坎的模樣。
「這次不是要去雪山,別擔心!首先需要木材。」
「等等,吉克,你也太輕易答應了……」
「愛德坎?我倒覺得你應該在接受瑪莉艾拉的委託之前跟我說一聲呢~」
雖然吉克對愛德坎的遭遇流下眼淚,卻好像對他不說一聲就接下瑪莉艾拉的離家委託的行爲仍然懷恨在心。
「這麼一說我纔想起來,我還在生吉克的氣呢。」
因爲吉克一句無心的發言,瑪莉艾拉這纔想起似的低語。
「逃出這裏之後,我們要好好『談談』喔,吉克。」
「是……」
瑪莉艾拉好像不打算直接原諒來到這種地方迎接自己的吉克。
「噗~嘻嘻。吉克,自掘墳墓~」
「閉嘴!愛德坎,走了!」
吉克雖然對瑪莉艾拉的笑容有點畏縮,卻還是抓着愛德坎走出了東南塔。
於是又一次地,嚴酷的兩人狩獵即將開始。
07
「嗚哇,好大!嗚哇,好噁!」
在鋼索般的藤蔓猛烈交錯的狀況下,愛德坎連牆壁都當作踏板,自由自在地迴避攻擊,同時觀察破綻;吉克則不發一語,毫不留情地狙擊巨大毛蟲。
兩人所在的地點是南側一、二樓中央的入口玄關。
沒錯,這裏是樹木型魔物「首飾樹」的地盤。
正如樹木的種類繁多,樹木型的魔物也有許多種類,其中也包含會步行的個體。「首飾樹」雖然不會步行,卻能將寄生在自己身上的藤蔓植物當作觸手般自由操控,彷彿用鞭子捆綁獵物並掛在身上作爲裝飾,是一種相當惡質的魔物。這種藤蔓就跟鋼索一樣堅硬,一圈一圈纏繞在樹幹上就能代替鎧甲,阻擋攻擊。
更惡質的是,「首飾樹」養在枝葉間的大量毛蟲被搖落至地面之後,就會立刻成長爲一至兩公尺的大小,對獵物發動攻擊。毛蟲本身並不是多麼強大的魔物,卻會以令人生理上無法接受的外觀發射毒毛,所以是愛德坎這種一身輕裝的近距離攻擊型戰士不太想靠近的魔物。
「多尼諾先生說『首飾樹』的木材非常堅固又柔軟,剛好是很適合的材料。」
吉克蒙德一直在等待「首飾樹」保護樹幹的藤蔓全部解開的瞬間。
「好吧~最後一擊~我就不跟你計較了。可是你解決毛蟲的時候,該不會是故意讓蟲汁噴到我身上的吧?是不是啊~吉克~」
那些箭以驚人的準確度命中高舉的好幾條藤蔓,將其彈開。
09
一支精靈箭終結了愛德坎與「首飾樹」賭上生死的緊張瞬間。
如果是少量倒還好。
人正在燒燬人的城市。
砰!砰!砰砰!被浸泡過魔藥的箭射中,毛蟲便一隻一隻爆炸。
被吉克彈開的藤蔓已經轉換軌道,瞄準了愛德坎。就算躲開這一波攻擊,原本包覆樹幹的第二波藤蔓也不會放過他。
「快動手,愛德坎!趁我引開毛蟲的時候!」
順帶一提,生活在魔森林小屋的瑪莉艾拉根本沒空玩炸蟲的遊戲,反倒很仰賴散播到周圍的昆蟲氣味可以驅散其他昆蟲的附加效果。
接着是一陣大呼小叫。
世界充滿了哀嘆。
瑪莉艾拉催促兩人喫飯,然後默默離開現場。
如果要論喪命的人數,根本比不上地震或火山噴發。對精靈們來說,這種情況就跟蟻窩被另一種螞蟻襲擊沒有什麼兩樣。
「!我知道了,吉克!」
08
吉克遠遠地看到氣急敗壞的愛德坎弄得一身髒,然後點了個頭,對愛德坎喊出口號。
等待「首飾樹」的樹幹往後仰,露出位於樹枝根部,平常會被藤蔓包覆、被枝葉遮住的弱點,也就是魔石的位置。
愛德坎以地屬性使雙劍硬化,再以風屬性增強力道,朝「首飾樹」的主幹使勁一砍。鋒利的刀刃斬斷了鋼索般的藤蔓,力道強得彷彿以斧頭劈開大樹。然而,面對動物就能劃開皮肉甚至斬斷骨骼的這一擊在名爲「首飾樹」的樹木面前,連造成重傷都辦不到。
「唔喔,危險!有毒毛!」
「呀啊!吉克,你小心一點啦!汁液!汁液噴過來了──!」
「好久沒有在這裏睡覺了。」
不論是什麼樣的魔物,都必定帶有魔石。
「我有什麼辦法!這種殺蟲魔藥的特性就是這樣啊!」
「對喔!牠們討厭蟲汁的臭味……」
他面對毛蟲大軍,裝出陷入危機的樣子,演技卻非常差。
真是慘不忍睹。每次有毛蟲爆炸,黃色的體液就會應聲潑灑到四周。
那個火精靈在此時初次意識到,被斬殺而死的人所流出的血就像火一樣紅。
即使愛德坎能夠徹底躲開「首飾樹」的觸手和蠕動在周圍的毛蟲發動的攻擊,也無法完全預測到同爲A級的吉克射擊的軌跡,頻頻在跳起來或是着地的時候遭到許多毛蟲體液的噴濺。
愛德坎對突如其來的結束啞口無言,看着樹幹上半段,也就是眼睛上方的樹枝根部插着箭,一動也不動的「首飾樹」。原本舉起的藤蔓被重力牽引,紛紛散落下來,纏繞住枝葉。
「手邊沒有斧頭,我也沒辦法啊。」
「嘖!」
這種魔藥確實發揮了極高的效果,足以證實瑪莉艾拉交出殺蟲魔藥時的自信。
「不要說些不吉利的話──!誰教你一開始要帶走瑪莉艾拉!『風牆』!」
咻咚!
「……咦?奇怪?」
火蠑螈拚命掙扎,彷彿在說自己還不想睡,瑪莉艾拉卻說「不可以逃走喔」並抱緊祂,鑽進令人懷念的師父的被窩。
魔森林小屋非常狹小,工房、廚房與客廳都在同一個空間,除此之外只有寢室。因爲面積很小,瑪莉艾拉與師父的寢室是用抽屜櫃隔開的,而這裏也有一樣的場景。
路徑──黑色的河川已經形成。人們稱之爲污穢或詛咒的黑色感情會越過人們稱之爲魔森林的森林,流進那座湖。
那麼高大的樹木雖然不會走,卻會動,所以肯定是既堅固又柔軟的。以木材而言,品質想必相當高級,討伐難度卻也呈正比。它會以鞭子般的觸手發動近距離攻擊,以大量的毛蟲發動遠距離攻擊。這種魔物究竟要怎麼對付呢?用火焰焚燒,或是發動落雷的話,要打倒它並不困難。可是如果那麼做,就會破壞珍貴的木材。
「咦?」
不過,只有一個火精靈不這麼想──
師父說過「太熱了」或是「妳也想要自己的房間吧?」之類看似合理的理由,但房間這麼狹窄,真的有必要用小小的抽屜櫃來隔開彼此睡覺的空間嗎?
因爲她還有該知道的事。
真像友情故事的劇情。這種臺詞感覺就像是猴子般的愛德坎會喜歡的。
好幾支箭同時朝「首飾樹」射出。
多尼諾對「首飾樹」的高品質木材非常滿意,於是高興地分配工作給所有人。
魔石的位置會因個體而異,即使可以知道特定的種族大概位於哪裏,也要肢解屍體才能找出準確的位置。況且,打碎魔石就會讓狩獵的成果減半,所以除非是像這次這種必須優先取得素材的狀況,否則一般人不會考慮這麼做。當然了,正是因爲吉克有「精靈眼」,所以才能找到魔石的位置,射穿只暴露一瞬間的要害。
多尼諾這麼說,指示兩人用雙劍與祕銀長劍來裁切木材。用有限的道具裁切堅硬的材料,想必很令人疲勞。
雖然打倒了「首飾樹」,帶着一身蟲汁回來的兩人卻被瑪莉艾拉與尤利凱嫌臭,在瑪莉艾拉做好除臭魔藥之前都不能進入塔內的房間,兩個人只好一起在走廊上罰站。
「因爲魔森林也有很多蟲,爲了保護藥草園,我在殺蟲魔藥上下了很多工夫。雖然我是第一次把威力提高到特級的程度,但保證有效!」
想一擊打倒巨大毛蟲就必須多少使用到「精靈眼」的力量,所以這種類似毒箭的魔藥對減少魔力消耗大有幫助,但最好還是禁止製造。至少可以肯定,壞小孩拿到這種東西就會高興地大玩蟲炸彈遊戲。
現在「首飾樹」將所有的藤蔓用於攻擊,樹幹變得破綻百出。
不知道究竟是將大量的毛蟲藏在某處,還是從蟲卵高速孵化,「首飾樹」接二連三地放出毛蟲,吉克則用毒箭一一炸死那些毛蟲。
「像你這種人,最好因爲沾滿蟲汁被甩掉啦──!『疾風之刃』!」
男人間展開比「首飾樹」之戰還要激烈且幼稚的爭鬥,直到大量的毛蟲全部都被消滅,而兩人全身都沾滿蟲汁才停止。
哭喊的聲音、逃竄的聲音、求救的聲音。
「唔,愛德坎,還有毛蟲!幫幫我!」
究竟是愛德坎的攻擊會先刨開「首飾樹」的樹幹,還是「首飾樹」的藤蔓會先把愛德坎全身的骨頭都打個粉碎呢?
人正在殺人。
「吉克、愛德坎先生,我把飯菜放在這裏,你們喫飽之後就休息一下吧。」
將這些聲音當作耳邊風,或是用愉悅的表情聆聽,然後轉換成臨死慘叫的,也同樣是人類這個種族的刀劍、軍靴的聲音,以及亢奮的吶喊。
如果它有痛覺,至少還能減緩其攻擊的力道。可是「首飾樹」沒有痛覺,更棘手的是,它只具備憤怒的感情。
剛誕生的許多火精靈不像人類有判斷善惡的能力,只是聚集到投下的燃料附近,化爲吞噬整座城市的業火。
所有藤蔓都被彈開的「首飾樹」一瞬間陷入毫無防備的狀態。
「嘎嗚~」
「這些汁液好臭!蟲汁好臭──!你有沒有在聽我說話啊,吉克──!該不會是故意的吧──!」
瑪莉艾拉選擇的作夢地點是重現了自己在兩百年前與師父一起居住的魔森林小屋的房間。先前曾爲了製作魔藥而來過一次,所以瑪莉艾拉知道地點,來到這裏的路線也確定是安全的。
污穢會溶入湖中,擴散至整座魔森林,然後寄宿在森林的樹木與動物體內。居住在魔森林的生物雖然大多數都轉變成魔物了,但名爲魔物的生物只是生性兇猛、肉體強壯而已,並不會脫離誕生、捕食、被捕食、繁殖、老死的生物循環。
瑪莉艾拉直接轉述多尼諾的木材知識,派吉克與愛德坎去搜集。
城市燃燒着。
自己究竟是到了幾歲纔開始跟師父分開睡的呢?
「欸~吉克~?事情是不是正如你的預料啊~?」
「這些木材比我想像中還要好!藤蔓應該也能充分派上用場。格蘭道爾、法蘭茲,你們來幫我的忙吧。尤利凱,前面應該有個能進行加工的工房,妳叫奔龍把材料搬到那裏。愛德坎和吉克可以暫時休息一下。」
「趁現在,愛德坎!『首飾樹』破綻百出!」
面對如網子般阻擋去路的藤蔓攻擊,愛德坎仍想找到起死回生的一條路,心想既然逃不了就只能應戰了,於是準備對「首飾樹」發動下一次的攻擊。
「幹得好,吉克!可是毛蟲……呃,什麼?」
「太淺了嗎!」
瑪莉艾拉針對毛蟲所製作的殺蟲魔藥「蟲炸彈」爲了提高效果,使用特級的原料來調配本來屬於低階魔藥的配方,也就是隻有效果增強到相當於特級的瑪莉艾拉特製魔藥。
畸形的樹皮裂痕形成的憤怒眼睛變得更加憤怒,「首飾樹」扭曲了醜陋的嘴巴,解開纏繞在樹幹上的所有藤蔓,爲了盡全力鞭打射程距離內的愛德坎,將身體往後仰。
人們被灼傷。
爲了對付魔物,特別是動物而打造的劍並不適合砍樹。輕薄銳利的刀身面對堅硬厚重的木材,很容易造成缺角而變鈍,甚至有可能變形或是引起疲勞損壞。
體積小而便於攜帶,又能賣到高價的魔石是狩獵魔物所得的重要戰利品,同時也是魔物的力量源頭兼弱點。被射穿魔石的「首飾樹」只因這一擊就結束了身爲魔物的一生,化爲普通的樹木。
終於從工作中解脫的愛德坎與吉克呻吟似的回應了一聲「喔」,然後一起癱坐在地上。砍倒「首飾樹」再進行裁切,似乎是很粗重的工作。
「……差不多是時候了。好,愛德坎,我來掩護你。解決『首飾樹』吧!」
「剛被師父收養的那陣子,我好像都跟師父一起睡。」
愛德坎對王道式的發展感到熱血沸騰,全心全意地砍向「首飾樹」。
吉克的臺詞念得非常呆板。順帶一提,襲擊吉克的毒毛被他舉弓一揮就吹走了,完全傷不到他。爲了節省魔力,吉克只有稍微用到「精靈眼」,卻多虧精靈的方便功能,戰鬥起來是遊刃有餘。
吉克毫不留情地射穿逼近到幾公尺前的毛蟲,甚至有餘力華麗地躲開噴過來的蟲汁,就是不回答愛德坎的問題。
這個悲慘的景象或許會被刻畫在人類的歷史中,不斷流傳下去,但對望着這幅慘狀的衆多精靈而言,感覺只不過像是見證了一場風暴,畢竟人類原本就是這樣的生物。
然後不知爲何,毛蟲魔物避開了身在附近的愛德坎,紛紛奔向在遠處拉弓的吉克。
這裏交給我來應付,所以你快使出最後一擊吧──
「『左臂生風,右臂生剛。寄宿吧,雙屬性劍』!」
決定生死的這個瞬間,響起的既不是愛德坎舉劍揮砍的聲音,也不是「首飾樹」的藤蔓打擊聲,而是一陣沉重的聲響。原本激烈活動的木質身體在這個瞬間轉變成普通的樹木。
所以,吉克與愛德坎都會用魔力來強化刀身,但木材的切割與加工是他們不習慣的動作,再加上長時間的魔力操作,使兩人都累得連吵架的力氣也不剩了。
──不行,不行。要是死了這麼多人,無論憤怒和悲傷,許多的黑色感情都會不斷流過去……!──
牠們的身心一輩子都要忍受並淨化寄宿在體內的污穢,最後迴歸地脈。
在人類的城市遭到襲擊之前,城市與魔森林都維持着一定的平衡。雖然火焰會盡量淨化來自人類城市的污穢,但更重要的是,魔森林本身作爲污穢的淨化機制,能夠順利運作的關係。
但是,城市遭到燒燬的禍患實在太沉重,怎麼也不可能承受得住。
──這下子不妙了。這不是能夠容許的量。要是這麼多污穢流向那座湖,那個精靈會……──
人將人連同城市一起毀滅的愚蠢行爲稱爲戰爭,在大多數精靈的眼裏雖然規模浩大,卻也很類似動物之間的捕食行動。不過,人類以外的生物不會發出如此哀怨的聲音。其他生物不像人類,會憤怒、憎恨、悲傷,詛咒奪走一切的敵人,並且四處散播污穢。
──不要──
燒焦的屍體與焚燬的房屋冒出煤煙般的黑色污穢。
──不要,我不想讓污穢流過去──
失去生命,卻沒有意識到這個事實的亡靈在城市中徘徊,發出詛咒的聲音。
──我不想讓那個湖精靈被染得更黑……!──
精靈就只是存在於世界各處。
祂們只是寄宿在風中、點燃的燈火中,與水一同流動,與土一同孕育生命。祂們的存在不分幸或不幸,本來也沒有所謂善惡的判斷。
不論是豐沛的河川滋潤大地,或是火焰在充滿生命的城市中點亮燈光。不論是土地因乾旱而龜裂,水池隨之枯竭,或是森林火災奪走許多的生命。
精靈會接受一切事物最原始的模樣,正因爲如此,祂們原本不可能會懷抱某種強烈的念頭。
若是懷抱某種強烈的念頭,爲此犧牲了什麼,那麼祂就不再只是單純的精靈──具象化的現象。如果祂有了自我,恐怕再也無法變回寄宿在城市的燈火中,只會搖曳又消失的普通火焰。
然而,那個火精靈不禁祈求。
有了想要實現的強烈願望。
而且,以個體之姿長時間存在的那個火精靈,已經具備足以實現自身願望的力量。
──別想過去。我要在這裏全部燒掉──
身爲火焰的祂只有這個方法。
──如果我擁有人心,那一定是禰給我的……──
兩個精靈不約而同地對彼此伸出手,以幾乎要觸碰到的距離將手心重疊在一起。兩個精靈的指尖只隔着一張紙的空氣,湖精靈的指尖化爲陣陣蒸氣,消散到空氣中;火精靈的指尖也漸漸被奪走熱度,不斷減少。
熊熊火焰讓人們化爲焦炭,包括敵軍、友軍、生者與死者。
在陰暗的魔森林小屋,從牀上醒來的瑪莉艾拉低聲說道。
──禰真的這麼想嗎……?──
──燒吧,燒吧,全部燒光。就連一丁點的詛咒或污穢,都別想流向那座湖……!──
師父肯定收過數不清的徒弟,撫養他們長大,然後又目送他們死去。
──如果污穢流向我,累積污穢的模樣就是我現在應有的姿態。接受原始的一切,與世界共存,不就是我們精靈的職責嗎?──
「我就知道是這樣……」
其中包含斷定優劣的思想、斷定善惡的思想。祂很重視湖精靈,無法顧及嚴重污染湖精靈的人類的性命。祂抱有獨善其身的感情,就算要燒死人類與野獸,也想拯救湖精靈。
湖精靈這麼說,對正在火精靈身上燃燒的黑色污穢招手。
只要水還是水,火還是火,精靈就會受其本質的束縛。
這番話讓火精靈哽咽着吞下一口氣,努力擠出話語。
然而,即使火焰燃燒得如此猛烈,也無法阻止空氣的流動,或是改變河川的方向。
──承受了污穢卻仍然高潔的禰啊,能不能告訴我,禰叫做什麼名字?不論身在何處,不論化爲什麼模樣,我都會心繫着禰。我也希望禰能記得我的名字,以及我的心意──
火精靈在漆黑的湖畔灼燒身邊的污穢,這麼吶喊着。
「看到其他記憶的時候,我明明還忍得住的……」
高高升起的火柱連這些東西都不放過,將烏雲也染得一片通紅。
火焰有了期望,期望那座湖的精靈不再受到污染、不再需要痛苦。
一滴,又一滴。
──真是個適合禰那勇猛形象的好名字。那麼我也告訴禰吧,我的名字是……──
火精靈明白,自己渴望見到湖精靈。祂很清楚自己願意爲了湖精靈而施展力量的這份感情究竟是什麼。
考慮到與魔森林的距離,那座城市應該就位於現在稱爲帝都的地點吧。
這陣火焰甚至牽連了許多火精靈,延燒得更大也更強。
湖精靈在湖面上滑向火精靈,對劇烈搖曳的虛幻火焰伸出手。
黑色煙霧、黑色煤灰往上噴發。
彷彿要安慰靜靜流淚的瑪莉艾拉,火蠑螈舔拭她的眼淚。
笑着這麼說的師父過去究竟邂逅了多少志同道合的人,又將他們遺留在時間的洪流中呢?
逃過淨化之火的黑色污穢──人們爲這場慘劇感到悲嘆、怨恨的意念無處可去,就像水會從高處往低處流一樣,逐漸流向那座湖。
就像黑色深淵反轉而隆起,從湖面浮現的湖精靈以夜晚般的寧靜聲音這麼詢問火精靈。祂的暗黑色彩讓火精靈明白,自己沒能來得及拯救祂。
如願得知湖精靈的名字,芙蕾琪嘉覺得聽起來正如過去盈滿清澈湖水的那副姿態,於是深切地期望祂能夠恢復往日的模樣。
在這個與師父留下回憶的地方,內心的感受更加強烈。
雖然燃燒許多生命所造成的黑色污穢就像煤灰般附着在身上,眼眶卻冒出代替淚水的點點火花,內心爲強烈的感情所苦的火精靈既像照亮無盡黑夜的燈火,也像綻放又凋謝的悽美花兒,在湖精靈的眼裏顯得十分美麗。
「我不擅長應付離情依依的場面。」
如果真是如此,師父究竟活過了多久的歲月呢?
一想到那麼漫長的時間,瑪莉艾拉便難過得心頭一緊,抱着火蠑螈流下一滴一滴的眼淚。
於是,火精靈將自己的名字託付給湖精靈。
淚水從眼眶落下,在牀單上形成水漬。
一陣陣的轟然巨響究竟是人們的吶喊,還是城市崩毀的聲音呢?
魔物之所以襲擊人類,只不過是因爲魔物體內寄宿着人類憎恨人類的污穢。
所以──
熊熊火焰將城市燃燒殆盡,包括人、房屋、糧食與財寶。
不論存在了多久、成爲多麼強大的精靈,水與火終究無法互相觸碰。
「嘎~」
看見湖精靈變成這副慘狀,火精靈無言以對,從眼睛流出代替淚水的點點火花。黑色的眼瞳凝視着祂,微微地笑了。
──無妨。我的心裏似乎也有想替禰分擔污穢的想法──
吞噬城市、燒燬一切的火勢追逐着黑色污穢,將範圍擴展至森林。
──我要淨化污穢,不讓更多污穢來到這裏,不讓禰受到更多污染……!──
其中包含斷定價值的意識。那個火精靈認爲人類產生的負面情感是骯髒且邪惡的東西。
雖然瑪莉艾拉不曾去過帝都,但也能隱約猜到,剛纔在夢裏見到的戰爭不只是幾百年前,而是發生在更久以前的事。
狂亂的火勢與風暴般的情緒如同濁流,將祈禱與詛咒等人類的一切都吞噬,就這麼焚燒成單純的灰燼。
於是,那個火精靈終於抵達魔森林的湖邊。即便一視同仁地燒盡萬物,就是火焰這種現象原本應有的樣子。
──禰的願望已經超出精靈這種存在的範疇了──
對於笑着說不可能的湖精靈,火精靈沒有回答,而是詢問祂的名字。
──禰關心我的心意很溫暖。憤怒、悲傷、痛苦,變化多端而狂熱奔放的那顆心正如火焰。可是啊,禰發現了嗎?惦記着誰,爲誰施展力量的行爲,簡直就像是擁有了人心──
──即使如此,我也想祓除禰的污穢。不論要怎麼做……──
──別想逃,別想走。不行,不可以,我不要──
10
祂燒死森林,燒死昆蟲,燒死野獸,燒死人類。
──不行!禰不能再……──
──過來吧──
瑪莉艾拉想起師父離開迷宮都市的那一天。
──我現在就過去──
祂燒燬房屋,燒燬店家,燒燬道路,燒燬城市。
嬰兒、老人、男人、女人、生者、死者都化爲灰燼,迴歸地脈。
湖精靈明明已經被污穢染得一身漆黑,讓火精靈不禁屏息,祂卻還是對散播污穢的人類沒有一絲恨意。
──我是……我的名字是火精靈芙蕾琪嘉──
就爲了一個,唯一一個,爲其獻上真心的精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