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疫病的災厄
《倖存鍊金術師的城市慢活記》 · のの原兔太 · 1.2萬 字
01
「我是在西塔醒過來的。我在當天之內就去了西北塔,法蘭茲那傢伙卻死都不離開那裏,所以我才決定前往神殿。」
用繩藤做成的繩子將多尼諾拉上來,順利與他會合之後,瑪莉艾拉與尤利凱暫時回到似乎很安全的西南塔,與他邊喫飯邊交換情報。
與法蘭茲分別的多尼諾從西南塔往下走到了二樓,試圖以自己甦醒的西塔爲中心,展開探索。他先往北抵達西塔,用繩子下到一樓的時候,剛好就是黑蜘蛛的活動量降低的正午時分。
「我沒想到竟然有那種什麼都喫的怪物存在。早知道就更謹慎地行動了。」
根據多尼諾的說法,那隻飢餓的黑蜘蛛會不分青紅皁白地啃食其他的魔物。而且其他魔物只要見到那隻黑蜘蛛,就會忽略多尼諾,優先襲擊黑蜘蛛。
最可怕的是牠的食慾,不論喫掉多少魔物,牠的身體都不會變大,飢餓也得不到滿足。
「不過也是多虧牠們互相獵食,我才能存活下來。」
幾乎喫光所有魔物,牠自己也因爲被魔物啃食而動不了的時間,差不多就是這個時候。現在黑蜘蛛變弱,魔物也很少,是最安全的時段。
瑪莉艾拉等人第二次看見的就是牠與魔物互相獵食,搞得腳與身體都殘缺不堪的模樣。即使如此,那隻黑蜘蛛也不會死,仍然在那裏啃食魔物的殘骸,等待夜晚的來臨。
「晚上就危險了,因爲黑蜘蛛會復活。」
西塔的一樓有噴水池,黑色魔物會從出水口湧出。吸收黑色魔物之後,黑蜘蛛被啃食的身體與折斷的手腳都會恢復原狀,在轉眼間復活。復活的黑蜘蛛速度很快,攻擊力足以單獨將留在一樓的魔物啃食殆盡,力量強但速度慢的多尼諾不擅長應付牠。最棘手的是,不論怎麼痛毆甚至碾碎牠,牠都像是感覺不到疼痛似的,總是死纏爛打地攻擊對手,對付起來簡直沒完沒了。
黑蜘蛛似乎沒有能力自行打開通往西塔二樓走廊的大門,但一樓的大門已經損壞並脫落,所以牠會在喫光西塔的樹木與昆蟲型魔物殘骸之後,在一樓的走廊上徘徊着覓食。
「『首飾樹』晚上也會睡着,通往入口玄關的門又好像打不開,所以我纔會待在『首飾樹』那裏。後來,我本來打算趁着晚上的時間在擋路的『首飾樹』上開洞然後溜出去,但它硬得要命。」
瑪莉艾拉等人聽見的敲打聲就是多尼諾破壞「首飾樹」的聲音。不過覆蓋在「首飾樹」表面的藤蔓就像鋼索般堅韌,所以他遲遲破壞不了。
夜晚結束後,「首飾樹」就會甦醒,毛蟲魔物也會發動攻擊。雖然時機很難拿捏,但只要讓毛蟲與黑蜘蛛碰頭,就能趁着牠們互相獵食的期間逃進某個房間。
夜晚結束後的短暫期間內,樹木型魔物會迅速發芽併成長爲大樹,昆蟲型魔物則會從卵中孵化或羽化,擠滿一樓。然後,魔物們與黑蜘蛛又會重新開始互相獵食。牠們似乎每天都會重複再生與捕食的循環。
「哎呀,好久沒喫到正常的飯菜了,真好喫。」
說着,多尼諾大口咬下瑪莉艾拉烹調過的魔物肉。
兩名少女暫時面面相覷,然後強制結束差點轉移到食物上的話題。
「知道了咧。」
尤利凱與多尼諾陷入沉思。看來那隻拉彌亞是相當強大的魔物。
「多尼諾,怎麼了咧?」
「你能打壞這個唄?」
湖精靈微笑着,將人們帶來的漆黑污穢拉進湖中。
「要對付蛇的話,有幾種魔藥應該幫得上忙……」
多尼諾從道具袋裏拿出摺疊式的望遠鏡,從窗戶指向東塔的附近。
不論如何,想前往中央的神殿就必須從這座東南塔下到二樓,經由三樓的走廊也能前往愛德坎所在的東北塔。瑪莉艾拉之所以陷入沉默,並不是因爲被困在東南塔,也不是因爲浪費了時間。
在只有樹木與昆蟲型魔物的地方,多尼諾究竟喫了些什麼?
母親吐着血,心中掛念着被留下的年幼孩子。
聽到東西損壞的聲音和多尼諾的叫聲從樓下傳來,瑪莉艾拉的思緒被打斷了。
因爲平常都躲藏在城市的小小燈火中,火精靈本身並沒有發現,長時間存在的祂已經不像以前一樣,虛弱得可以被湖精靈一口氣吹熄。
瑪莉艾拉提出的魔藥會散發蛇類討厭的氣味、干擾蛇類感知震動的器官,或是奪走體溫來讓動作變得遲鈍。
這是祂第幾次拜訪湖精靈了呢?
人類的生活非常熱鬧,而且變化得相當快速。不論是喜悅、悲傷、憤怒還是痛苦,現在的火精靈都只知道是感情的轉變。祂只是興味盎然地注視着人類的變遷,就像觀察季節的更迭。
就連診治病人的治癒魔法師或鍊金術師都被當作帶有病魔的掃把星,受到扔石頭的對待。
當然了,人類也會有許多負面情感。這些情感會凝聚成污穢,對人類本身與世界都造成不好的影響。污穢會使作物枯萎,使天候劇變,或是招來疫病。
『好痛,好痛,我不想死。』
這個時候,人們居住的地方已經有了太多的人口,無法再稱之爲村莊。
到了現在,祂甚至能在人類進行儀式的期間與湖精靈交談。
祂們原本就是沒有肉體的,因此容易誕生,容易轉變,也容易消失。每次經歷這些過程都會讓祂們的意識出現變化,但若以人類來舉例,就像是記不記得昨天喫過什麼東西的程度。
「要找格蘭道爾的話,他應該在那裏。」
病人顫抖着,畏懼死亡。
多尼諾的年紀似乎還不到四十歲,但就算說是五十歲也不令人意外,是個風格狂野的大叔。他在危急時刻恐怕什麼都喫,但兩人並不想談論這個話題。
看到多尼諾以戰士特有的判斷力,當場躺下來睡覺的樣子,瑪莉艾拉趕緊從腰包裏拿出珠子。
有些病人被活活燒死,有些幼兒被當作病魔的孩子,遭到毆打致死。
「記憶珠子?那是什麼?」
火精靈愉快地描述有彈性的麪糰如何在烤爐中膨脹成鬆軟美味的麪包、人們圍繞着大型篝火歡慶祭典的模樣,以及單手拿着火炬的戰士們將魔物趕出城市的英姿。
「外面有水咧,他能呼吸嗎?」
──再三來訪,禰可真有耐心──
瑪莉艾拉等人在西南塔小睡到晚上之後,經由四樓的通道回到這座東南塔。或許是燃燒彈的效果,夜晚的時間變短了,而且還要配合徒步前進的多尼諾,所以光是回到東南塔,外頭就已經天亮了。
「不管怎麼樣,先移動到東側再說吧。我們就在這裏休息到太陽下山,晚上再出發。」
可是偶爾也會有找到寄託的精靈存在。
遲遲沒有平息,反而繼續發威的疫病使人們的不安轉爲憤怒,甚至發泄在病人身上。
(這些魔藥果然是……)
除非污穢相當濃,或是擁有特殊能力的人,否則人類似乎看不見污穢,而這些人祓除污穢的時候,火精靈總是會助他們一臂之力。
一隻魔物魚遊向那附近。
如果尤利凱並沒有作夢,那麼那場夢究竟是誰的記憶,瑪莉艾拉又爲何會夢見呢?
03
最大的問題是材料都各缺少一點,恐怕很難在西側找到。
對精靈來說,人類與其他動物的差別只在於用兩隻腳還是四隻腳走路,所以雖然能區分大人與小孩,卻很難分辨個人的差異。不過這個火精靈在持續存在的過程中,開始對人們的生活產生了興趣。
『好…………痛………………死。』
堵住通往二樓的階梯的箱子大得必須抬頭仰望,裝滿箱子的魔藥分量自然不言而喻。由於破壞箱子的衝擊,半數以上的魔藥瓶都破裂而混在一起了,這些全都是兩百年前很熱銷的魔藥。
火精靈特別容易流轉且善變,正如火這種現象,鮮少有持續存在的例子。這些稀少的精靈會棲息在永不熄滅的火山口,或是深深流淌於地底下的岩漿中,所以輾轉存在於城市燈火之間的這個火精靈是非常罕見的例子。
瑪莉艾拉使出「乾燥」,將幾乎淹沒整個房間地板的魔藥一口氣烘乾。
「嗯,那是拉彌亞的亞種咧。有六隻手臂,大概是很高階的品種唄……」
以聖樹的精靈爲例,祂們會寄宿在聖樹的嫩芽中,共同存在於這個世界。沒有精靈寄宿的聖樹不會成長,聖樹枯死的話,精靈也會跟着消失。雖然偶爾也有成熟的聖樹精靈會離開聖樹而單獨存在,但那是極爲稀有的例子,普通的精靈是辦不到的。
寄宿在這座湖中的湖精靈帶着柔和的表情,聆聽火精靈的話語。
承載污穢的方舟在湖精靈的腳邊沉入湖裏。
在東南塔三樓,多尼諾站在堵住通往二樓的階梯的巨大箱子前,使勁握住戰錘。
爲了在深不見底的水中,緩緩迴歸世界。
多尼諾的讚歎並不是客套話。一口氣烘乾這麼大量的水分,並不是一件簡單的事。如果這些是普通的水,即使是擁有強大魔力的瑪莉艾拉,恐怕也無法如此輕易烘乾。
其他的火精靈都討厭寄宿在提燈中穿越森林的無聊工作,但這個火精靈並不那麼想。
「魔物通常會在晚上的期間被黑色的傢伙喫光,但那隻拉彌亞好像是因爲被格蘭道爾的護盾保護着,纔會長得那麼大。既然牠到現在還守在那裏,格蘭道爾應該是沒事纔對……」
「尤利凱,傷腦筋啊,這下整理起來麻煩了。」
他這麼說完便打開北門,走進附近的房間。
「哇,真的耶……」
似乎只要有愛德坎在就有辦法處理,但愛德坎一旦離開東北塔,就會有大量的黑色魔物從缺乏防守的北側湧來。法蘭茲一個人恐怕撐不住。
仍然下落不明的人只剩格蘭道爾了。如果每個人都在不同的塔甦醒,格蘭道爾應該是在東塔,但不知道他目前究竟在哪裏。
砰!喀鏘!啪啦,啪啦,啪啦!
瑪莉艾拉說起至今所知的事──取回記憶的條件還不明朗,多人聚在一起睡覺比較有可能確實取回記憶。但這麼做就會讓瑪莉艾拉等人窺見多尼諾的過去。
「多尼諾先生,我想這應該是你的記憶珠子。」
有時候當然也會發生力有未逮的情形。
「總而言之,我先把這裏烘乾。『乾燥』。」
「原來如此。可是小姐啊,別人的記憶還是不看爲妙。因爲只會造成多餘的負擔。」
──人類的城市很有趣喔──
(多尼諾先生和尤利凱都說,自己剛纔小睡的時候沒有作夢……)
之所以用魔法來製造水,是因爲自己的魔力比較方便進行後續的加工。舉例來說,要烘乾打翻的水時,汲取而來的水和魔法制造的水之間,烘乾所需的魔力與時間都有着天壤之別。
多尼諾說「我沒夢見過去的事」,把記憶珠子拿給瑪莉艾拉看。這麼一來就能證明,光是湊齊記憶珠子和持有者,記憶也不會恢復。當然了,這也可能表示這個珠子並不屬於多尼諾。
「總之幸好多尼諾先生沒事。接下來只要找到格蘭道爾先生……」
明明就快要得出答案了,卻還差臨門一腳。這種心煩的感覺令人難以言喻。
每一種都是專門用來對付陸棲蛇類魔物的魔藥,但這隻拉彌亞恐怕是水陸兩棲的品種,也有臉,所以可能不只靠震動,也能靠視力來辨別獵物。而且牠是高階品種,魔藥能發揮多少效果還是未知數。
捲曲着身體的蛇突然用上半身劃開水,咬住那條魚的身體。
「這個房間還真亂啊。」
02
人們直到不久前都還住在可以輕易燒燬且到處都是縫隙的木造房屋裏,現在卻住在不只有木材,還加上石材或灰泥砌成的房屋,使得火精靈只能寄宿在油燈、爐竈、暖爐旁邊。不知從何時起,稍遠的山上甚至蓋起了足以熔化鐵的大窯,最近還成了火精靈之間的熱門景點。
「可以。碎片亂飛就糟糕了,妳們上去四樓吧。」
面對如此地獄般的哭喊,區區的術師或精靈根本無能爲力。
究竟過了多久的歲月,對火精靈來說沒有任何意義。若無法獲得糧食,或是對於自己的存在感到厭倦,祂就會從世上消失,迴歸地脈。精靈就是如此,不論是誕生、存在還是消失,全都同樣有價值,卻也同樣沒有價值。
「嗚哇,尤利凱,妳看那個。」
尤利凱從瑪莉艾拉手中接過望遠鏡,確認盤據在那裏的蛇的上半身,嘆了一口氣。
多尼諾從瑪莉艾拉手中接過記憶珠子,收進口袋裏。
「我一個人沒辦法,需要有人幫忙壓制牠。有愛德坎在就簡單多了。」
治癒魔法若是使用不當,就會連同病魔一起治癒,但不知道這一點的人們用治癒魔法激發病人所剩不多的體力,表面上是使病人好轉,實則延長了病人的痛苦。
瑪莉艾拉與尤利凱輪流確認東塔附近的中庭,發現格蘭道爾搭乘的奔龍承載式重裝鎧甲就沉在水中,還有一隻大型的蛇類生物捲起身體,包圍在重裝鎧甲的四周。
──既然禰如此喜愛人們,我也必將加以善待──
瑪莉艾拉取出的記憶珠子比愛德坎的色調更沉穩,是由褐色與深褐色組成的素雅珠子。數量有兩顆。
「我要一個人隨便找個房間休息。反正記憶這玩意兒也不全是好東西。就算想不起一兩段記憶,對我來說也沒差。」
「嗚哇,這下慘了。」
販賣假藥的商人與貪求暴利的治癒魔法師使病人們耗盡所有的家當。
「多尼諾,你能幹掉那傢伙嗎?」
──嗨,好久不見──
今天的污穢就是如此。由於可怕的傳染病,人們紛紛吐血身亡。
大多數的魔藥會在魔法形成的水中溶入「生命甘露」,然後萃取藥效。換句話說,構成魔藥的水分是來自於魔力。
趁能喫的時候喫,趁能睡的時候睡。
一想到能見到那個湖精靈,就算是在陰暗的森林中慢吞吞地前進,時間也一下子就過去了;回程則一直想着湖精靈的身影,不知不覺便抵達城市。
就算下半身纏繞着格蘭道爾所在的重裝鎧甲,牠的體長也足足有兩層樓高。拉彌亞原本就是那麼巨大的魔物嗎?
(尤利凱也說她什麼都沒夢見……)
「喔喔,小姐真厲害。」
跟着尤利凱下到三樓的瑪莉艾拉看到散落在地上的大量魔藥,心想「啊,果然沒錯」。
(這些是我做的魔藥。)
正因爲是自己做的魔藥,才能這麼輕鬆地烘乾。
瑪莉艾拉這麼想着掃視這個房間,發現裝在周圍箱子裏的許多便宜雜物看起來也有些眼熟。
(這一定是我待過的孤兒院的……)
瑪莉艾拉很確定,這座東南塔是自己的記憶之塔。
「好痛!」
「瑪莉艾拉,誰教妳要發呆。這裏有一堆魔藥,快點治好唄。」
瑪莉艾拉收拾破掉的魔藥時,不小心被玻璃碎片刺傷了手。
膨脹成圓形的血滴與陣陣刺痛的指尖表示,這個世界並不是夢境。
答案就近在眼前。
抱着這份近乎確信的心情,瑪莉艾拉將破掉的魔藥瓶掃向旁邊,清出通往樓下的路,與其他人一起下到二樓。
二樓與西側同樣鋪着地毯,構造也相同。走廊上有並列的房間,西側的盡頭有入口玄關,北側的盡頭則有上下打通的溫室型空間。
「我想只要別打開盡頭的門就不會有危險,所以我打算巡視各個房間,做些魔藥。」
由於瑪莉艾拉的提議,三人開始分頭行動;多尼諾往北調查東塔到一樓的狀況;尤利凱則騎着庫登塔,補充燃燒彈的材料與糧食。
跟兩人與一隻分別以後,瑪莉艾拉打開最靠近北側的塔的一個房間。
「果然沒錯……」
一如預料。
這裏是本該存在於迷宮都市的,瑪莉艾拉的工房。
「史萊肯不在……」
也許是因爲牠是生物,又或者是重現了吉克帶走牠之後的狀態,使用克拉肯的體細胞做成的人工史萊姆──史萊肯的飼養容器是空的,容器的底部還留有史萊肯的黏液。
或許是爲了棲息在這座洞窟的生物,洞窟除了血液以外,各處都滲透着會散發磷光的液體;雖然光靠肉眼還不夠,但有了夜視魔法的輔助就能確保視野清晰。在洞窟內前進一陣子就會發現,有些地方的肉塊呈現不同的色調,看起來就像混合了好幾種生物。
老鼠竄出的速度彷彿潰堤的洪水,剛纔明明是魔物正在圍攻黑石榴,石榴一旦裂開,馬上就換大量的老鼠吞噬了魔物們。
「多尼諾先生,請喝這個。」
氣孔很狹窄,所以看不見全景。
「有種魔藥對病魔有效。」
即使如此還是有缺乏的東西。
瑪莉艾拉看着小小的蜥蜴轉動金色的眼珠,然後暫時離開自己的工房,出發去尋找其他的房間。
「多尼諾沒有被感染唄?」
確認瑪莉艾拉等人不在附近,不會遭受波及之後,多尼諾靠近東塔的入口。
多尼諾用布料代替面罩來遮蓋口鼻,走進洞窟內。
05
瑪莉艾拉閃着金色眼瞳這麼說道,那副彷彿能預測未來的模樣讓尤利凱能隱約從她身上看見她的師父──芙蕾琪嘉的影子。
「呼,小姐,謝謝妳啊。總算能鬆一口氣了。」
「嘎嗚~」
尤利凱幫忙蒐集的材料全都做成燃燒彈了,魔物肉的烹調也已經完成。
只不過,每一隻魔物分到的魔藥量很少,所以哥布林等魔物具備疫病抵抗力的時間頂多只有半天。
隨處突起、可以讓人踩踏的白色物體應該是骨頭吧。多虧了賦予夜視魔法的護目鏡,多尼諾可以辨識陰暗洞窟的內部。
對於瑪莉艾拉的問題,站在肩膀上的火蠑螈用叫聲來回應。這隻蜥蜴長着火焰般的鬃毛,光是有祂的陪伴就令人安心許多。這份存在感讓瑪莉艾拉想起某個人。
噗滋。
櫃子上放着經過「藥晶化」的各種藥草,品項應該比任何房間都還要齊全。迷宮被消滅後,素材的採集量就會逐漸減少,所以瑪莉艾拉會趁着還能取得的時候儘量採買。
「我剛纔給他喝解毒魔藥了,不用擔心。」
從裏面溢出的不是成熟的果肉,而是無數只圓滾滾的漆黑色老鼠。
「那裏的東西大概是某種來路不明的病魔。」
這個小空間有連剛出生的哥布林都無法通過的細小氣孔縱向延伸,新鮮空氣會從上往下流入。俯視筆直朝延伸到下層的氣孔會發現,這裏似乎連接着魔物們正要前往的一樓中心處。
「接下來只要等待就好了。」
瑪莉艾拉聽說這件事之後,曾經見過實物,所以知道東西收在什麼地方。沒錯,這裏是凱羅琳的工房。
黑色石榴的表皮毫無預警地爆開。
「連骨頭都有啊……」
在死屍洞窟,以哥布林爲主的無數魔物誕生之後,會去捕食數量更加龐大的黑老鼠。喫下黑老鼠的哥布林等魔物會因爲黑老鼠散播的疫病,立刻從眼、鼻、口甚至毛孔噴出血,彷彿肉體融化般地崩解並死去,然後化爲黑老鼠的食物。那幅景象簡直如同地獄。
魔物們從蜘蛛網般複雜的洞窟大舉湧向位於這座東塔的一樓中心處。面對洞窟本身與魔物們散發的臭味,以及前進的方向飄來的難聞惡臭,就算遮蓋着口鼻也令人難以呼吸。多尼諾爲了逃離魔物與惡臭,鑽進了位於稍高處的洞。因爲從這個地方可以感覺到一點點清涼的空氣正在流動。這種洞窟通常會有通風口。
多尼諾待在通往東塔的二樓走廊。
多尼諾好不容易逃離東塔的洞窟,與瑪莉艾拉等人在東南塔會合,瑪莉艾拉一看到他的臉色便遞出一瓶魔藥。
「咦,尤利凱,我睡着了嗎?」
「我剛纔給多尼諾先生喝的是特級解毒魔藥。它可以立刻治好任何疾病,喝過之後的幾天也不會再感染。我要將這個投入魔物的溫牀。」
滋嚕滋嚕,滋嚕滋嚕。
「然後,這次要添加紫琦花根的藥晶,混合溶解的地脈碎片。」
使用到獨角獸角的特級解毒魔藥相當忌諱在製造時混入雜質,所以有必要全程都在兩層的「煉成空間」中進行煉成。
「話說回來,味道還真臭。」
無事可做的瑪莉艾拉靠在坐着的庫身上,等待另外兩個人的歸來。
瑪莉艾拉用金屬銼刀削下獨角獸角,加進萊納斯麥製成的醋中拌勻。這種醋除了可以自然儲存「生命甘露」的萊納斯麥以外,沒有添加其他多餘的材料,作爲原料的萊納斯麥也去除了胚芽,研磨過表面再使用。瑪莉艾拉在「煉成空間」中灌入空氣與「生命甘露」,在短時間內將萊納斯麥提煉成醋。
通道中比較寬敞的地方頂多只能讓多尼諾站着走路,到了比較狹窄的地方就得彎曲膝蓋、放低重心才能繼續前進。
「……好恐怖的味道。這是什麼情況?」
多尼諾看見的是魔物接二連三地撲過去咬住緊繃表皮的模樣,看起來就像蟻羣正在啃蝕掉落至地面的甜美果實。
過去凱羅琳的伯父路易斯爲了傳達祭品一族的祕術而採取的手段之中,唯一成功送達亞格維納斯家的,就是藏在這個獨角獸角里面的方法。
瑪莉艾拉等人所在的地方是並列在二樓的其中一間鍊金術工房。尤利凱和多尼諾是第一次踏進這個地方,但瑪莉艾拉已經來過幾次了。陳列在這裏的昂貴材料之中最高級的東西,就是瑪莉艾拉現在削着的白角──獨角獸的角。
(這次沒有作夢……)
多尼諾用不像是結實的體格會有的敏捷腳程,沿着原路跑回去。
「瑪莉艾拉,瑪莉艾拉快醒醒唄。時間差不多了咧。」
「那是怎麼回事?」
西側明明是上下打通的寬敞圓頂狀樓層,這裏卻只有帶着腥臭味的紅黑色物體佔據了廣大的面積,還有白色的東西散佈在各處。
「哦,這傢伙想一起去是唄?」
「謝謝你,庫。」
04
聞起來就像活着的半獸人或哥布林等魔物散發的骯髒臭味,再混合血、內臟以及腐肉的臭味,是一股難以言喻的惡臭。
「嘎嗚。」
「那是怎麼回事?肉融化了嗎?」
是出生時的哭喊。
空間的深處有幾個小空間,另一種臭味從中飄了出來。
多尼諾沒有確認瑪莉艾拉遞出的魔藥是什麼種類便馬上喝乾,稍作休息後這麼說道,然後開始描述自己剛纔在東塔見到的狀況。
從零碎的視野可以得知,魔物正在攻擊一個詳細構造不明,而且黑得徹底的巨大圓形物體。
從肉液池塘中緩緩爬出的肉片在轉眼間長出手腳、睜開眼睛,一邊發出難聽的哭喊,一邊朝着洞窟內更深的地方爬去,根本不把多尼諾放在眼裏。
「這可不妙啊。」
從投入魔藥的溫牀誕生的魔物在魔藥生效的期間都具備對疫病的抵抗力,所以就算喫下黑老鼠也不會馬上死亡。隨着時間經過,洞窟內部的平衡就會逆轉,漸漸將黑老鼠清除。
馴獸技能對身爲精靈的火蠑螈無效,所以尤利凱無法與火蠑螈溝通,卻表現出非常高興的樣子,可見她是打從心底喜歡動物。
現在的瑪莉艾拉跟庫是兩人獨處,不,應該說是一人與一隻獨處。火蠑螈站上尤利凱的肩膀,跟她一起前往死屍洞窟了。也許是對尤利凱的戰力不放心,或者是想去洞窟,祂主動跳到了尤利凱的肩膀上。
「既然有這個房間,一定也有凱兒小姐的工房。吶,我說的對嗎?」
連老鼠都贏不了的瑪莉艾拉跟庫一起留在安全的東南塔,完成的特級解毒魔藥則由尤利凱與多尼諾帶走,用來投入存在於死屍洞窟的無數個魔物溫牀。
由肉塊構成的這座洞窟不論地面還是牆壁都很軟,算不上好走,但到處都有堅硬的物體可以踩踏,所以腳不至於陷進肉裏。
「現在這個時間,魔物應該已經復活了。如果這一側也跟西側差不多,黑色的傢伙大概精力旺盛,但只要別撞個正着,牠就會被魔物吸引注意力,不會注意到我。現在正好適合偵察。」
在背後的洞窟中迴響的是魔物們的咆哮、老鼠們鑽動的聲音,以及……
「噗哈!真是讓人受不了……」
這座洞窟錯綜複雜,很難分辨方向,但他已經用傷痕標示了走過的路線。挖開肉所形成的傷痕滲着潮溼的紅黑色液體,代表了回程的路,多尼諾就是靠着這些記號,以脫兔般的速度飛奔回去。
分頭行動時做的十瓶,再加上這次多做的二十瓶。有這麼多應該就夠了。
瑪莉艾拉削着白色的角,說明自己的計劃。
能從氣孔看見的只有那個黑色石榴的一部分,或許是長成樹木的樣子,無法得知看不到的部分有什麼。
黑老鼠會啃食死去的魔物或洞窟本身,形成新的通道,喫剩的死屍也有可能癒合爲新的地面,使地形產生變化。
門的另一頭十分安靜,什麼聲音也沒有。附近似乎沒有發生戰鬥。即使如此,多尼諾仍然安靜且謹慎地打開門,卻不禁對門內的景象與瀰漫的氣味發出呻吟。
「這裏是魔物的溫牀嗎?我可沒聽說過這種誕生方式。那是哥布林嗎?」
觸摸紅黑色的牆面,帶着彈性的冰冷觸感便隔着手套傳了過來。既然沒有溫度,就表示這應該是死去的生物肉塊。放手時,紅黑色的黏稠液體化爲細絲,黏在手套的指尖處。
因爲她已經大致猜到這個地方是什麼,而剛纔的夢又是誰的記憶。
從窗外照射進來的光線很強烈,遊過附近的魔物魚有時會在陽光中投射陰影。
令人作嘔的聲音在死屍洞窟中迴響。
彷彿血肉交融的黏稠池塘中,肉液就像冒出氣體般隆起,一部分的氣泡在裂開的同時發出類似「啊──」或是「哇──」的叫聲。
跟着剛出生的哥布林在洞窟內前進,牠們的數量便愈來愈多。每一個個體都只將多尼諾視爲洞窟的一部分,較小的個體甚至穿越多尼諾的腳邊,往深處前進。愈往深處走,洞窟就會漸漸擴張,誕生的魔物也不只有哥布林,還包括半獸人或狼等體型較大的個體。這些全都是繁殖力很強的雜食性魔物,會出沒在魔森林或迷宮淺層。
瑪莉艾拉顯得有些不安,名叫庫的奔龍好像想說「沒事的」,將臉湊到她身邊。
這麼回答的瑪莉艾拉已經預料到前方有什麼正在等待他們。
「這是死屍……嗎?」
在有新鮮空氣流進來的小空間內,好不容易能放鬆的多尼諾不禁抱怨。
多尼諾親眼看見從黑色石榴溢出的老鼠一碰到魔物,牠們的嘴巴、鼻子、眼睛、耳朵甚至全身的毛孔便噴出鮮血,然後倒下的模樣。他也親耳聽見了老鼠啃食那些屍骸的咀嚼聲。
被尤利凱搖醒的瑪莉艾拉揉着眼睛坐起身。自己似乎一不小心就睡着了。這一覺睡得相當沉,魔力已經完全恢復了。
萬一在這麼狹窄的地方碰到魔物,使用戰錘的多尼諾恐怕無法盡情戰鬥,但幸好狹窄的通道並不長,他很快就抵達了足以揮舞戰錘的小空間。這個空間有幾條小徑延伸出去,上下還有洞一般的通道,可見這座洞窟會往四面八方擴展。
漆黑的圓形物體就像成熟的石榴,快要裂開了。
開啓的門連接着錯綜複雜的狹窄洞窟。
再過幾個小時的時間,哥布林和老鼠肯定都會大幅減少。
06
「使用那種魔藥應該不會錯……」
火蠑螈不知何時回到了瑪莉艾拉肩膀上的固定位置,就像是在督促她洗臉般地舔着她的臉頰,看着她整理自己的儀容。
「現在大概幾點?」
「應該是中午左右吧。」
多尼諾大口吃着魔物肉,回答瑪莉艾拉的問題。夜晚極度短暫的生活讓瑪莉艾拉的生理時鐘完全亂掉了,但原本就習慣旅行的多尼諾等人似乎具備相當準確的食慾時鐘。
因爲尤利凱說聞到味道會想吐,瑪莉艾拉在她的建議之下只喫了一點東西,然後跟着完全喫飽的多尼諾與尤利凱一起前往東塔的死屍洞窟,確認魔藥的效果。
「真沒想到事情會這麼順利啊。」
瑪莉艾拉用含糊的笑容回應多尼諾驚訝的低語,並看着眼前這個像是成熟後即將腐敗的石榴的塊狀物。瑪莉艾拉沒有說過那場關於疫病的夢。尤利凱等人也沒有提到類似的話題,所以作了那場夢的人應該只有瑪莉艾拉。
關於在夢中見到的疫病,瑪莉艾拉曾經從師父口中聽說過。
很久很久以前曾經爆發疫情。
那個時代,魔藥的技術尚未發達,並沒有治癒疫病的魔藥,人們也不知道治癒魔法若使用不當就會連病魔一起治癒。
所以,人們濫用治癒魔法來治病,無謂地消耗病人的體力,導致疫情的蔓延。恐懼不治之症的人們將發病者與其家族隔離到城市之外,並將發病者的房屋、持有物甚至家畜都焚燬。雖說是隔離,但根本沒有人能夠照顧病人,所以幾乎等於是見死不救。
當然了,並不是沒有人對病魔進行任何研究。人們花費大筆資金來研究治癒疫病的魔藥,終於完成了一瓶魔藥。這瓶魔藥成了高階解毒魔藥的原型,多虧有它才能使疫情平息,但此時的城市人口已經減少到一半以下了。
既然高階解毒魔藥有效,特級的效果更是無庸置疑。而且這次還添加了紫琦花根的藥晶。紫琦花是偶爾會開在熱帶森林中的紫色花朵,花瓣與根部具有很強的抗菌效果,特別是根部。即使是在有許多魔物會散播病菌的亞熱帶型迷宮樓層,有紫琦花盛開的水源也可以放心飲用。
萃取自紫琦花根的成分中有許多雜質,本來不能混入以獨角獸角爲原料的特級解毒魔藥,但這次是添加除了藥效成分以外不含任何雜質的藥晶,所以才能順利煉成。
這種魔藥可以稱之爲病魔特化型特級魔藥。
其效果非常顯着,從投入魔藥的溫牀誕生的哥布林們不會遭到疫病感染,將散播疫病的黑色老鼠啃食殆盡。雖然中途有幾隻活下來的哥布林對我方發動攻擊,但終究只是哥布林。牠們全都在多尼諾的一擊之下化爲洞窟的一部分。考慮到殘存的魔物會反撲,兩人只對產生哥布林的溫牀投入魔藥,所以這也是預料之內的情況。
瑪莉艾拉等人抵達的最下層有魔藥失效而死的哥布林屍體交疊在一起。在中央以呼吸般的頻率散發腐臭的漆黑塊狀物就是多尼諾曾見過的那個巨大石榴。
溢出黑色老鼠的裂痕就像成熟的石榴般,從底部朝四方延伸,露出紅黑色的內部。長滿內側的紅黑色纖維狀組織是纖毛嗎?從帶着膿血般的黏液蠕動的模樣可以看出,這東西還沒有完全死去。
呼吸般膨脹並吐出腐臭的裂痕傳出了聲音。聽起來也像是有風吹過死屍形成的洞窟所發出的聲音,但在瑪莉艾拉的耳裏是這樣的:
『好痛,好痛,我不想死。』
「光靠我一個人,對付不了那隻拉彌亞。看是要叫愛德坎過來,還是用魔藥開路。不過,可不能要找愛德坎又要做魔藥,那樣太花時間了。」
多尼諾詢問瑪莉艾拉的意見。
「還差一種材料,但只要探索一樓,我想一定就能取得了。」
「你們的生命和肉體都已經不在這個世界了。你們早就已經解脫了……」
彷彿以快轉的速度見證果實成熟、腐敗、風乾的過程,黑石榴急速萎縮並逐漸乾燥。
如果單純是要前往中庭,只要在有入口玄關的南側等待,到了「首飾樹」停止活動的傍晚再出去就行了。
「一定是吧……」
「小姐,妳來決定吧。」
一行人在多尼諾的號令之下離開死屍洞窟。唯有火蠑螈在趕向出口的瑪莉艾拉肩膀上,注視着漸漸燃燒殆盡的黑色石榴。
不論是要幫助格蘭道爾還是繼續前進,都有必要前往中庭。
「一樓可能還有魔物或是黑色的傢伙在咧。」
所以,即使她說前往尚未到過的一樓就能取得最後的材料,聽起來也有種不可思議的說服力。
這些聲音是吹過死屍洞窟的風所演奏的音色嗎?
這個瞬間,黑色石榴的果實頓時收縮,緊繃得就像是要擠出內容物,接着像失去果肉的果皮一樣枯萎,從此動也不動。
瑪莉艾拉呼喚兩人的名字,然後開始談起今後的計劃。
瑪莉艾拉打開特級解毒魔藥,扔進黑色石榴的內部。
「那,我們也差不多該決定接下來的目標了。」
多尼諾與尤利凱朝黑石榴投擲燃燒彈,四周便被火焰吞噬。
瑪莉艾拉轉頭看着尤利凱。
多尼諾往東塔的方向瞄了一眼。結束偵察的多尼諾當時恐怕是被病魔感染了。瑪莉艾拉彷彿看穿了這一點,對他遞出魔藥。就連面對盤據在死屍洞窟的病魔時,她也像是早就知道該怎麼打倒敵人似的。
「是啊,等火熄滅了,我會再去確認的。更大的問題是那個蛇女。格蘭道爾那傢伙,就算放着不管應該也沒事,不過……小姐,可能對蛇有效的魔藥材料湊齊了嗎?」
她擔心的人是法蘭茲,還是愛德坎呢?
07
對於多尼諾的問題,瑪莉艾拉搖頭回應。
尤利凱正用有些坐立不安的眼神望向北方。
「就算有火蠑螈保護我們,再待下去也會被悶死。暫時撤退吧。」
暫時回到東南塔二樓的一行人開始討論起今後的行動方針。
『好…………痛。我……不……死。』
如果要幫助格蘭道爾,依靠愛德坎是最確實的方法。愛德坎好歹也是A級冒險者,肯定能擊退拉彌亞。不過,如果要向愛德坎求助,北側的防守就會減弱。光靠法蘭茲一個人究竟能撐到什麼時候呢?
「多尼諾先生、尤利凱……」
瑪莉艾拉當然不認爲她不擔心格蘭道爾,但又覺得她還有更加憂心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