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凋零之都
《倖存鍊金術師的城市慢活記》 · のの原兔太 · 1.1萬 字
01
多吸思藤是生長在魔森林的藤蔓狀植物,會透過葉片和藤蔓的纖維吸收空氣中飄散的魔力來生長。布魔敏特草是很有名的除魔草,會散發出人類感受不到但魔物很討厭的氣味。
因爲魔物能感應到人的魔力,所以只要使用這兩種素材調配而成的除魔魔藥,就能製造出對魔物來說沒有人的氣息又只瀰漫着臭味的狀態。
師父曾經說過,只要在房子的屋頂和籬笆覆蓋上多吸思藤,並在籬笆周圍種植布魔敏特草,人也能生活在魔森林裏。瑪莉艾拉繼承自師父的小屋也是這樣的構造,直到魔森林氾濫發生爲止都沒有被魔物入侵過,讓瑪莉艾拉得以過着寧靜的生活。只不過魔森林氾濫一旦發生,魔物就會陷入狂暴狀態,幾乎不會在乎布魔敏特草的氣味,對人類的氣息也會變得很敏感,所以瑪莉艾拉那間位在通往防衛都市路上的小屋早已被夷爲平地。
瑪莉艾拉在身上灑上新做好的除魔魔藥,往城市出發。
雖然對不同種類的魔物有效果上的差異,但只要噴灑過除魔魔藥,魔物就會主動退避;因此如果是在魔森林的淺層,除非發出太大的聲音,否則就能在不遇到魔物的情況下前進。時間大概剛過中午吧,雖然太陽還掛在很高的位置,但最好能儘量早點抵達城市。從森林裏生長的樹木果實和花草的狀態看來,季節應該是夏季的尾聲。樹木之間窺見的天空很晴朗,沒有降雨的跡象;但現在的瑪莉艾拉不只是沒有遮風避雨的家,微薄的積蓄也和小屋一起消失了。說到能換錢的東西,就只剩下剛纔做好的低階魔藥和掛在腰上的藥草了。光靠這麼一點魔藥和藥草,究竟能過多久的生活呢?
在森林裏前進了約半刻鐘,瑪莉艾拉來到一條可供馬車通過的道路。雖然過去常走的獸道已經消失,樹木的位置也和以前的森林不太一樣,但到這裏的路都還算與記憶中相同。
安妲爾吉亞王國的周圍被高聳的山脈和魔森林包圍着,所以如果想前往他國,就只能翻越山脈或是通過夾在山腳和魔森林之間的道路。
這條道路也是其中之一,隔着道路的魔森林對面原本有土壤肥沃的穀倉地帶。
「被森林吞沒了……」
道路另一頭的穀倉地帶已經消失,只有一片與來時路一樣蓊鬱的森林。
安妲爾吉亞王國和防衛都市現在究竟是什麼樣子?
穀倉地帶消失了,這條道路卻還保留着。雖然路寬比瑪莉艾拉記憶中還要窄了許多,但應該定期還有人車往來。從路面上的車輪痕跡可以看出,這條路到現在還有人使用。既然有馬車往來,人的住處應該也還存在。
就在瑪莉艾拉打定主意繼續往防衛都市前進時,附近傳來了類似狼的野獸叫聲和戰鬥的聲音。
瑪莉艾拉不會戰鬥。她沒有戰鬥技能,更重要的是非常笨手笨腳。
平常遇到這種狀況,瑪莉艾拉早就逃走了,根本不會靠近,但甦醒後發生的一連串怪事使得感覺陷入了麻痺。發生了太多讓人一頭霧水的事,想要理解現狀的好奇心促使瑪莉艾拉走向聲音傳來的方向。瑪莉艾拉躲在魔森林與道路之間前進,從樹木後方觀望情況。
(森狼和……那是馬車嗎?)
遭到魔物攻擊的是連駕駛座都有鐵板包覆的三輛馬車。
馬車除了供駕駛觀看的小窗和十字弓的發射孔之外,並沒有其他類似窗戶的開口,被厚重的鐵板包覆着。仔細一看會發現鐵板曾經過多次修補,到處都是魔物的利爪和尖牙留下的痕跡。可見這些馬車經歷過好幾次生死關頭。
每輛裝甲馬車都由兩頭稱爲奔龍的雙足步行肉食動物拖着,牠們具有兇猛的性格和堅硬的表皮,因此不怕低階魔物;不過訓練起來很困難,所以防衛都市不常見到。瑪莉艾拉從來沒有見過配備如此厚重的馬車。
最讓瑪莉艾拉震驚的是追逐馬車的森狼數量。大量的森狼密密麻麻地包圍在朝着防衛都市前進的裝甲馬車後方。數量恐怕不下一百隻。
「瑪莉艾拉小姐是吧。對了,請問妳還有打算出售其他的魔藥嗎?」
騎乘奔龍的兩名護衛一人拿長槍,一人拿劍應戰,但因爲穿戴着重視防禦的沉重裝備,動作很緩慢。厚厚的裝備雖然擋得住森狼的尖牙,接二連三撲上來的森狼那敏捷的動作卻看似讓一行人陷入苦戰。
森狼不約而同地逃離現場。
可是第一次見到戰鬥的瑪莉艾拉根本看不出來。靠她的動態視力,只會覺得被森狼大軍包圍的裝甲馬車一行人正在逐漸消耗體力。
眯眯眼青年沒有靠近就看清了小小腰包裏的內容物。
考慮到收納所需的魔石花費,用來放本來價格低廉的低階魔藥簡直是大材小用。只不過,一瓶要價大銀幣一枚就另當別論了。
「我叫作瑪莉艾拉。很抱歉現在才自我介紹。」
「不,也對,從剛纔那些森狼的反應看得出來,藥效很確實,保存狀態就像是剛做好的一樣。嗯,那麼一枚金幣怎麼樣?」
(什麼嘛,明明就知道。)
「不,幫了大忙。畢竟我們不能把一羣森狼帶到城市裏,正感到傷腦筋。我是黑鐵運輸隊的隊長,名叫迪克。請問禰是森林精靈嗎?」
在瑪莉艾拉回答迪克隊長之前,眯眯眼青年插嘴說道。
「這……這只是爲了除魔才圍的!」
這時在一旁靜觀其變的另一名騎兵靠近了迪克隊長,在他的耳邊小聲說了些什麼。不過是買幾瓶便宜魔藥,爲什麼要擺出這種態度呢?
「這是除魔草裙。」
(呃,我要冷靜一點。雖然我覺得心臟好像停了一下。沒事的,只是錯覺。還有在動,只是心臟跳得好快。)
瑪莉艾拉的主張被迪克隊長當成了耳邊風。草裙狀態的藥草似乎一點也不重要。或許是因爲知道對方是能夠對話的人類,迪克隊長的語氣突然變得很隨興。他和瑪莉艾拉說話時的距離很近。迪克隊長是個身材壯碩且穿着厚重盔甲的粗獷男人,感覺到壓迫感的瑪莉艾拉忍不住往後退了一步。
「嗯。即使我們能獨自殺出重圍,也確實有受到妳的幫助。就讓我們連同剛纔那瓶的份把那些魔藥全部買下,妳覺得如何呢?」
迪克隊長不知道是怎麼看待驚訝得愣住的瑪莉艾拉的,用有點慌張的態度重新說道:
「不,怎麼說呢?我聽說森林精靈和魔物不同,不會攻擊人類,反而會幫助人類。像是精靈將藥草交給幫生病的母親採藥草的小孩,再帶他到出口;或是帶着遇難的虛弱獵人到泉水邊;這座魔森林經常有這類的傳聞。我只是覺得或許有可能。」
(突然加倍?平常的兩百倍?咦咦~這到底是怎麼回事!)
瑪莉艾拉驚訝過度而愣住了。
「是的。雖然你們可能不需要,但我只是想幫個忙。」
(他剛纔說大銀幣吧?而且是五枚。因爲銀幣十枚等於大銀幣一枚,所以是五十倍?現在通貨膨脹很嚴重嗎?一個麪包該不會要賣五十枚銅幣吧?)
雖然他們邀請瑪莉艾拉坐進駕駛座,但因爲幾乎沒有窗戶的鐵箱中有點可怕,又想要確認魔森林氾濫之後外面的環境有什麼變化,於是瑪莉艾拉說「反正就快到城市了」,選擇坐在裝甲馬車後面的上下車用階梯上。爲了避免乾燥藥草(草裙)被屁股坐扁,瑪莉艾拉將它脫下來吊在裝甲馬車上。
討論價格時在迪克隊長耳邊說話的人將購買魔藥的款項交給了瑪莉艾拉。
「哦,三瓶除魔和五瓶低階魔藥啊。我們害妳用掉很貴重的東西了呢。」
「那我也坐這裏。」
(看起來好喫力!我得幫幫他們。有困難時就要互相幫助嘛。)
(那是用來收納高階魔藥的箱子吧。可以讓「生命甘露」維持好幾年效果的魔導具。我雖然是鍊金術師,卻沒有那種道具。因爲很貴,保存又要用到魔石。)
「真是的~隊長,森林精靈看起來纔不會這麼清晰咧。人家怎麼看都是個普通的女孩子嘛。」
因此,只要灑上除魔魔藥就不會遇到森狼,也能輕鬆趕跑牠們。
「剛纔那是除魔魔藥嗎?」
眯眯眼青年接着自我介紹。瑪莉艾拉被當面稱讚,覺得有些不好意思,這時馬洛副隊長帶着笑容繼續說了下去:
「嘎嗚嘎嗚!」
「欸欸,剛纔那是除魔魔藥吧?妳還有嗎?」
他們到底在談什麼呢?果然是要搶走自己的魔藥嗎?就算被搶走,反正也不是多貴的東西,但可以的話,她想要避免啃魔森林的香菇當晚餐,在某個屋檐下席地而睡的情況。就算沒有肉也好,好想喝到熱呼呼的湯。對於緊張地這麼想的瑪莉艾拉,迪克隊長出價了:
(我們之間有十步以上的距離吧。話說他的眯眯眼有一瞬間睜開了耶,眼神好銳利!)
確認森狼全都四散奔逃之後,瑪莉艾拉才走到路上。剛纔和森狼交戰的兩名裝甲馬車的騎兵,目瞪口呆地交互看着森狼離去的方向和掉在附近的魔藥瓶,其中一個人對瑪莉艾拉開口問道:
「不說這個了,妳是迷宮都市的人嗎?」
「森林精靈」和火精靈或水精靈等四大精靈不同,並不會在使用特定技能或魔法時借力量給人類,也沒有人知道如何召喚祂們。由於祂們對人類抱有善意,所以也象徵着幸運,這名男子或許也想見祂們一面吧。
魔藥交易結束後,黑鐵運輸隊表示可以載瑪莉艾拉前往迷宮都市。
「沒有啦,因爲她的打扮很少見。」
身材比較高大的騎兵從奔龍背上跳下來,脫掉頭盔並往這裏走了幾步。高大的他一靠近就能讓仰望的人感受到一股壓迫感。他有着高階冒險者般的精悍五官,年紀大約是三十歲。深咖啡色的粗眉毛下有一對老練的冒險者特有的銳利雙眼。這個人似乎就是裝甲馬車一行人的隊長。也因爲有一身好體格,他的容貌很有威嚴。
瑪莉艾拉說這不是普通草裙,刻意強調藥草裙的機能性。
總共九瓶,即使再加上禮金,能拿到銅幣一百枚=銀幣一枚就很幸運了。
「如果我還需要買些其他東西時,再麻煩你們光顧了。」
聽到「貴重的」這個詞時,迪克隊長瞥了一眼眯眯眼青年,靠近瑪莉艾拉一步,接續對話。剛纔後退一步所拉開的距離再次縮短,給人一種壓迫感。雖然他們身上的裝備和出沒在城市附近的行動模式都不像是盜賊,會不會只是自己搞錯了?他們會叫自己把魔藥全部交出來嗎?瑪莉艾拉緊緊閉上嘴巴,緊張地等待對方的下一句話。
瑪莉艾拉還在發愣的時候,價格又上升了。
別說是荷包扁扁了,連一枚銅幣也沒有的瑪莉艾拉用友善的笑容回答:
「咦?你們願意跟我買魔藥嗎?」
「剛纔很感謝妳的幫助,小姐。我叫作馬洛,是黑鐵運輸隊的副隊長。」
這纔想到自己還沒有自我介紹的瑪莉艾拉,收下款項時重新向馬洛副隊長打了招呼。
「…………嗄?」
(這種事情連小孩子都知道耶。是忘記買了嗎?還是在途中用完了?應該不可能是不知道吧。)
(要是他們可以給我一點謝禮,那就太棒了~)
雖然不知道低階魔藥和除魔魔藥的價格爲什麼會暴增兩百倍,但如果物價沒有像魔藥一樣飆漲的話,今晚應該能喝到加了肉的湯。說不定還能住到好一點的旅館,把身體擦乾淨。
面對企圖用嘴巴扯掉車輪的森狼,裝甲馬車的發射孔射出十字弓的箭,貫穿森狼的頭蓋骨,使牠當場倒地。最後方的馬車每次有森狼齜牙裂嘴地撲上去,就會有一道看不見的牆壁將牠們彈開。如果是由熟悉戰鬥的人來看,就會發現這是一場非常穩定且熟練的殲滅戰。裝甲馬車一行人只是一邊清除魔物一邊奔馳,將來到城市附近的森狼一起解決掉。
森狼是約比普通的狼大上兩號的魔物,在魔森林的魔物中是接近普通野獸的較弱魔物,卻能採取組織化的團體行動。牠們會死纏爛打地追逐自己鎖定的獵物,如果一個羣體打不贏對手,有時也會聯合其他羣體共同狩獵。
(有人被好多魔物包圍了!話說回來,那是森狼,對吧?)
「至於價格……我想想──」
一名亞麻色頭髮的青年從鐵塊般的馬車中走了下來。年紀大約是十六、七歲左右。看起來就跟瑪莉艾拉差不多同年。青年露出很有親和力的笑容,細長的眼睛就眯得更細了。
瑪莉艾拉偷瞄了一下迪克隊長,發現他正在用試探性的眼神看着自己。
(找到客人了!不用去街上叫賣了,真幸運。)
剛纔那股壓迫感到底是怎麼回事呢?如果要跟自己買魔藥,直說就好了嘛。瑪莉艾拉這麼想着,再次歪起頭來。
「不用在意啦!嗯,很不錯的名字嘛。跟妳的形象很搭。我叫林克斯。多多指教嘍。」
他與壯碩的迪克隊長正好相反,是個纖瘦又優雅的人。色澤略偏黯淡的微卷金髮在腦後綁成一束,有一對祖母綠色的眼睛。他的言行舉止也很高雅,看起來就像個貴族。
(奇怪?剛纔迪克隊長鬆了一口氣嗎?會不會是藥草缺貨,所以不容易買到魔藥啊?既然這樣,希望他們可以用好一點的價錢跟我買。我今晚想喫到熱呼呼的食物,而且也想睡在牀上,就算是便宜旅館也沒關係。而且我總覺得我們有點雞同鴨講,不知道他們能不能告訴我魔物暴動之後發生了什麼事。)
自稱迪克的高大男子搔搔臉頰,一臉難爲情地這麼說。
以防衛都市的行情來說,除魔魔藥和低階魔藥都差不多是五枚銅幣。這裏是森林裏,就算要敲竹槓,最多也只能喊到十枚銅幣。
說完,林克斯在瑪莉艾拉身邊坐下。雖然是比較寬的階梯,兩個人坐起來卻也很擁擠。
瑪莉艾拉爽快地答應賣出魔藥,迪克隊長就鬆了口氣似的說:「這樣啊,那太好了。」
魔藥只要離開製作地區,正確來說是離開汲取「生命甘露」的地脈範圍,「生命甘露」就會在轉眼間流失,變成普通的藥水;但只要放進這種收納箱,即使離開地脈範圍,也能抑制魔藥的變質,所以會在多個地區間移動的黑鐵運輸隊擁有收納箱這件事本身並不奇怪。聽說能保存中階或高階魔藥作爲常備藥的富庶家庭也有這種箱子。
瑪莉艾拉給了一個模糊的答案。雖然很感謝對方願意出高價購買,但在無法掌握現狀的情況下,她好歹也知道不該隨便給出承諾。感覺真是不自在,瑪莉艾拉這麼想。
對方禮貌地打招呼是很好,但看來他似乎有個奇怪的誤會。
牠們畢竟是狼,嗅覺很敏銳。敏銳到會因爲除魔魔藥落荒而逃。
瑪莉艾拉依舊帶着業務式微笑,歪起頭來。的確有些精靈長得像人類,但和精靈不同,瑪莉艾拉有實體,也沒有特別發光。真要說有什麼奇怪之處的話……
瑪莉艾拉正在猶豫要怎麼回應時,有個人冷靜地吐槽了。
瑪莉艾拉打開除魔魔藥的瓶子,「嘿!」的一聲往狼羣的中心丟了出去。藉由瑪莉艾拉那控球能力不佳的投擲,魔藥瓶一邊旋轉着一邊四處潑灑出除魔魔藥飛了過去。
現在的狀況恐怕就是如此。那些裝甲馬車不知道已經承受着森狼的攻擊跑了多遠的距離。森狼的攻擊在鐵皮裝甲上留下了好幾道傷痕,有幾塊裝甲甚至即將脫落。
(對心臟很不好耶,請不要這樣。要是我的心臟又停了一次,你們要怎麼賠我?)
「我的魔藥只剩下這些。因爲我需要錢,正打算拿去賣。」
或許是槍兵的技能,黑色長槍的周圍捲起一陣風的漩渦,放出一記銳利的突刺,使攻擊線上的森狼化爲肉屑。可是,馬上又有新的森狼補上來發動攻擊,簡直沒完沒了。
他的眼神當然沒有笑意。意思恐怕是「要賣就賣給我們」吧。瑪莉艾拉很不擅長應付這種彼此試探的場面。
「九瓶總共大銀幣五枚如何?」
結果,包含對森狼使用的份在內,瑪莉艾拉將九瓶魔藥以迪克隊長提出的一枚金幣的價格售出。瑪莉艾拉從腰包裏取出三瓶除魔魔藥和五瓶低階魔藥交給一行人,他們便將商品慎重地收進了畫着長期保存用魔法陣的專用箱子裏。
「森……森林精靈?」
竟然被多得恐怖的一大羣森狼包圍,還被以銳利的牙齒和敏捷的動作反覆攻擊。
雖然有些異樣感,但他們是瑪莉艾拉甦醒之後第一次遇到的人類。希望可以蒐集到各種情報。
說起來,要在郊外道路通行時,使用除魔魔藥是慣例,位在魔森林出口的國境也會以便宜的價格販售。只要使用五枚銅幣就能買到的便宜魔藥,不要說是郊外道路了,走在魔森林的淺層也不必擔心遇到魔物。
瑪莉艾拉對自己太想見到人而主動跳出來的行爲感到有點後悔,把腰包打開給對方看,謹慎地答道。這並不是謊言,應該也沒有說什麼多餘的話。
瑪莉艾拉以爲原因出在腰上的藥草(草裙),趕緊這麼解釋。雖然瑪莉艾拉不想被誤認爲精靈,也不想被誤認爲會穿草裙的民族。
瑪莉艾拉投出的除魔魔藥想必很刺鼻吧。雖然對人類來說只是無臭的水,對森狼來說卻是難以忍受的惡臭。這樣的東西從天而降,還潑灑在同伴的身體上。狼羣太過密集反而讓除魔魔藥得以一滴不剩地灑在那羣森狼身上。無法忍受臭味而逃走的森狼被渾身都是除魔魔藥惡臭的同伴拚命追趕。不愧是重情重義的森狼。喜好羣居的習性和死纏爛打地追逐獵物的行動力發揮得很徹底,使同類之間開始了一場壯烈的你追我跑。
(這個眯眯眼男生也太友善了吧!這樣打斷隊長說話沒關係嗎?而且,什麼是迷宮都市?)
面對迪克隊長那種試探性的眼神和眯眯眼青年那過於親近的態度,瑪莉艾拉覺得有點坐立難安。明明只是用了便宜的魔藥,他們這種反應究竟是怎麼回事?一支運輸隊不使用除魔魔藥,而是靠裝甲馬車在魔森林的道路上移動。對話中還出現迷宮都市這種聽都沒聽過的城市名。自己睡着時到底發生什麼事了?
遇見一筆意想不到的生意,瑪莉艾拉開始思考今晚要喫些什麼。

雖然隱約有點受到攏絡的感覺,但對於以自然的態度拉近距離的林克斯,瑪莉艾拉並沒有感到不愉快。或許是因爲林克斯隔着衣服傳遞過來的體溫稍微溫暖了在石造地下室徹底發冷的身體。瑪莉艾拉終於體認到,自己已經撐過魔森林氾濫,存活了下來。
02
鐵製的裝甲馬車在道路上行駛。雖然速度並不快,卻搖晃得相當厲害。瑪莉艾拉是第一次搭乘馬車,心想「長時間乘坐應該會讓屁股很痛吧」。
「馬車真的好晃喔。既然慢慢跑就搖得這麼厲害,快一點的話應該會暈到從階梯上掉下去吧。」
「對啊。要是全速前進,屁股就會裂開喔。裂成四塊。」
「少騙人了。」
「我纔沒有騙人咧。妳看,我的腹肌就裂成六塊了啊。」
「哇!馬車好厲害。」
「不,騙妳的啦。」
兩人這麼聊着。已經這麼靠近城市就幾乎不會遇到魔物,太陽也還高掛天上。林克斯笑着說馬車會繼續慢慢前進,不必擔心。森狼不會出現在這附近,而爲了不把從更遠的地方追來的魔物帶到城市裏,他們似乎都會在這附近擊退魔物。
「不說這個了,妳住在哪裏?」
「我本來住在森林裏,但那裏已經沒辦法住人了……」
瑪莉艾拉吞吞吐吐地閃躲林克斯那身家調查般的問題,同時環顧四周。
應該差不多快到防衛都市了。防衛都市到底變成什麼樣子了?
看到瑪莉艾拉愈靠近防衛都市就愈坐立難安的樣子,林克斯開口說道:
「別擔心啦。現在還是白天,不會有殭屍或惡靈出沒啦。不過,不管經過幾次都讓人不習慣,這裏的確不是什麼好地方。」
正當林克斯說到「這裏」時,裝甲馬車駛入了過去是防衛都市的地方。
事情正如瑪莉艾拉的猜想。因爲迪克隊長曾說到「迷宮都市」。
可是對瑪莉艾拉來說,魔物暴動就像是昨天才發生的事。沉睡,然後甦醒,就像是幾個小時前的事。
瑪莉艾拉還能夠鮮明地回想起防衛都市那櫛比鱗次的房屋、擺滿商品的店家、引發食慾的小喫攤香氣、氣勢十足的冒險者互相麼喝的吵雜聲,還有人們的對話與表情。
可是──
林克斯的笑容迅速滲透了瑪莉艾拉的空虛心靈。
在防衛都市的入口,總是從瑪莉艾拉手中沒收魔藥的衛兵對她說「我要關門了,快滾出去」,並朝瑪莉艾拉扔出某種東西,將她趕出門。那是除魔魔藥,因爲瑪莉艾拉這一天並沒有帶除魔魔藥來,所以這肯定是衛兵領到的配給品。瑪莉艾拉還記得衛兵關上大門的手當時因恐懼而顫抖,而他即使害怕魔物,還是把自己的魔藥用在了瑪莉艾拉的身上。
瑪莉艾拉對防衛都市如今的模樣和自己沉睡了兩百年的事實感到茫然,被林克斯抓住肩膀才終於回過神來。
可是那一天和平常不同,瑪莉艾拉從男公關手中接過錢時,宣告魔物來襲的鐘聲響徹了防衛都市。
兩百年的歲月已經讓安妲爾吉亞王國的繁榮化爲一則歷史故事。
「抱……抱歉,我好像累了。」
可是瑪莉艾拉很清楚就算死守在防衛都市也不可能得救,也清楚關上家門的居民和踏上戰場的冒險者都知道自己已經無法活命,所以他們纔會讓瑪莉艾拉自由地逃走。
雖然林克斯還在繼續說話,卻傳不進瑪莉艾拉的耳裏。
兩者都是在魔森林生活的瑪莉艾拉的小屋也有種植的藥草,也是人類住在魔物的領域時需要的植物。可是,蜿蜒攀附在牆面上的多吸思藤就像是侵蝕白牆的血管,紫紅色的布魔敏特草遍佈四周的景象也給人一種恐怖的感覺,與美麗的安妲爾吉亞白色外牆並不相襯。
進入防衛都市的瑪莉艾拉一一拜訪熟客,兜售魔藥和藥草。最後要去的是晚上開張的店。那附近治安不好,最好穿着簡便的服裝過去。那些店的周圍有時候會散落着別人喝完後丟棄的魔藥空瓶,瑪莉艾拉一找到就會撿起來裝進腰上的包包裏。撿到了大約十瓶。累積了這麼多也是筆不小的數目。瑪莉艾拉一如往常地在店家的後門把魔藥交給男公關,收取店面價格的三成左右的金額,一如往常的薄利多銷。要不是能在藥草園免費採收藥草,被這樣低價收購根本沒有利潤可言。可是隻有這個男人願意大量購買,所以他對瑪莉艾拉來說是個大客戶。
敞開的城門是爲了展示王都的繁華而存在,並不會接納瑪莉艾拉等人。跟着師父去接受成爲鍊金術師的儀式時,瑪莉艾拉才第一次走進這道大門,之後就再也沒有來過。
「不睡覺的房間」裏有桌椅、爐竈和盥洗處、裝了很多東西的櫃子,不管是煮飯還是喫飯、製作魔藥、學習讀書寫字和算數以及鍊金術等各種知識時,都是在這個房間裏進行。
瑪莉艾拉一如往常地使用了除魔魔藥,然後朝防衛都市出發。
03
即使知道自己的言行很不自然,瑪莉艾拉還是忍不住這麼問。
瑪莉艾拉還記得那天發生的事。
外牆周圍的森林被砍掉不少,種滿了除魔藥草──布魔敏特草。
八歲時被師父收養的瑪莉艾拉直到十歲爲止都跟師父睡在同一張牀上,卻在那一年的夏天因師父以「很熱」爲理由而得到了自己的牀。而且師父還把本來就很狹窄的寢室用衣櫃隔成現在的格局,笑着說「有自己的房間嘍~瑪莉艾拉也該學着獨立了!」。低矮的衣櫃上老是堆滿了師父脫掉的衣服或是帶進寢室的杯子和書等雜物,應該說這些東西常常多得掉到瑪莉艾拉的房間這一邊,所以瑪莉艾拉每天打掃時,總是殷切地想着「師父才應該早點學會獨立」。
瑪莉艾拉朝防衛都市的入口奔去。一路上撞到別人好幾次,拿到的錢和揹架與藥草也在不知不覺間弄丟了。沒有任何人阻止身上不帶任何行李就獨自往魔森林跑去的一名少女。沒有任何一個人招呼她一起逃走,或是敞開大門讓她躲進屋裏。
(可是,他們好像真的在擔心我……)
即使在魔森林氾濫中幸運生還,經過了兩百年的時光,瑪莉艾拉已經無法再見到他們。
男公關當着瑪莉艾拉的面關上了店門,催促瑪莉艾拉快點離開。被白色外牆包圍的安妲爾吉亞王國早已關閉大門,人羣擠在門前高喊着「開門,放我們進去」。廣場聚集了打算迎擊魔物的冒險者,無法戰鬥的人早已逃離城市或是躲在家裏,將門窗完全緊閉。
兩百年。
過去鋪滿了尺寸一致的石磚,路旁還盛開着花朵的大道可能是因爲要修復建築的關係,路上到處都有被剝掉石磚而露出土壤的痕跡,所剩不多的石磚也有細碎的裂痕。隨四季變換的花朵已經被緊挨着建築物的零星攤販帳篷所取代。
原本整面都是純白色的外牆有大面積崩塌後修補過的痕跡,牆面上還長滿了能吸收空氣中的魔力以避免魔物察覺的多吸思藤。
可是在魔森林氾濫中倖存並甦醒之後,現在的瑪莉艾拉已經失去了師父所留下的魔森林小屋,以及自己在防衛都市建立起來的小小容身之處,什麼也不剩。
這個稱爲迷宮都市的地方,就是過去的安妲爾吉亞王國。
「不過那都是兩百年前的事了嘛~聽起來就像一則故事。」
漫長的時光讓瑪莉艾拉啞口無言。
大門中的劇變對瑪莉艾拉來說有些事不關己,因此才得以恢復冷靜。
「喂~瑪莉艾拉!」
經過反覆增建與改建,如蟻窩般互相倚靠的建築物已經蕩然無存,就連商品齊全的大型商店也只剩下少數的石牆。能品嚐到異國料理和甜品的攤販所飄出的誘人香氣已經轉變成樹木的清香,四周也聽不見人們那充滿活力的喧囂。
「有人存活下來嗎……像是平安逃走的人……」
「一起去吧。」林克斯這麼說道。這就是在防衛都市遭遇魔物暴動時,瑪莉艾拉想聽見的話。他們之所以到了城市還不放瑪莉艾拉走,目的應該是魔藥吧。因爲太好猜了,瑪莉艾拉甚至擔心他們懂不懂得談生意。
小屋周圍的藥草園種植着各式各樣的藥草,瑪莉艾拉採集了需要的藥草,烘乾後捆綁起來。這一天,瑪莉艾拉照常前往防衛都市販售魔藥。
如果是平常,瑪莉艾拉接下來會去俗稱「銅幣麪包店」的店購買幾乎沒有加蛋和奶油所以又硬又幹,但用一枚銅幣就可以買到一個的大面包,再買一點必要的食材和魔藥瓶,然後返回魔森林裏的小屋。
兩百年──
與防衛都市這座難民城不同,安妲爾吉亞王都裏都是堅固的石造建築,所以殘留的建築物比被夷爲平地甚至是化爲森林的防衛都市還要多。
恐怕是被魔森林氾濫攻破的吧。
04
即使如此,雅緻的宅邸也有一半以上都已經倒塌,剩下的建築物也用單純追求機能性的深色石材和木材進行過反覆的修補。帶有裝飾的安妲爾吉亞建築和單調地排列着石塊與木板的修繕部分給人一種不搭調的感覺,就像是在藝術作品上塗抹泥巴一般,令人感到不自在。
路上的行人都是看似中階以上的魁梧冒險者和衛兵,小巷裏還有可能是因爲受傷而找不到工作的工人蹲在地上。
看起來很眼熟的外牆正是以前圍繞着安妲爾吉亞王都的白色高牆。
看見曾經繁華一時的美麗王都凋零至此,或許有些人會因此落淚,但瑪莉艾拉卻沒有感受到看見防衛都市時的那種震撼。
防衛都市的每個人都對瑪莉艾拉很嚴苛,生活起來也不輕鬆,卻給了只會做魔藥的瑪莉艾拉一個小小的容身之處。這是那一天確實存在的事實。
接下來要前往的「迷宮都市」沒有任何人認識瑪莉艾拉,也沒有任何一個瑪莉艾拉認識的人。
除了戰亂時期以外都對外敞開的安妲爾吉亞外牆大門如今已經緊緊關閉,似乎有衛兵駐守在一次只能供一人通行的便門。迪克隊長好像認識衛兵,打過招呼後過了不久,大門便發出沉重的聲音開啓。載着瑪莉艾拉的裝甲馬車穿越大門,駛進迷宮都市。
因爲這裏是安妲爾吉亞王國的人民所居住的王都,並沒有瑪莉艾拉或是防衛都市的難民生存的空間。
那間寢室在師父離開之後也保留着原來的樣子。依照師父的個性,搞不好哪天又會突然跑回來。直到師父離開後過了三年的那一天,瑪莉艾拉一直都這麼想。不過衣櫃上總是整理得很乾淨,打掃起來變得很輕鬆。
安心的瑪莉艾拉正要吐出一口氣,卻又吞了回去。
師父對下廚和打掃洗衣明明都一竅不通,知識卻特別淵博,會在瑪莉艾拉做家事或唸書時在後面給些有用的知識和多餘的知識等各種建議。所以這個房間總是非常熱鬧,瑪莉艾拉剛開始住在這裏時,甚至擔心這麼吵會不會引來魔森林的魔物。
防衛都市的檢查哨衛兵也一如往常地說「交出兩成當入境費」,並把籃子裏的四、五瓶魔藥抽走。這裏和王國的入口不同,進入由聚集而來的冒險者所建立的防衛都市明明就不需要入境費。衛兵雖然說兩成,卻會把最貴的魔藥拿走,所以瑪莉艾拉只在籃子裏放便宜魔藥,將高價的魔藥藏在乾燥藥草中帶進城裏。看來這次也順利過關了。
(太好了,也有人活下來。)

「曾經比帝都還要繁榮的城市竟然在一夜之間消失,真可怕。呃,妳還好嗎?妳的臉色很蒼白耶。」
「因爲妳一個人走在魔森林裏嘛,當然會累了。不過妳看,我們到了。這裏就是迷宮都市。」
「謝謝你們,幫了大忙。」
瑪莉艾拉雖然不善交際,這裏卻也曾住着對自己很友善的人。
「欸~瑪莉艾拉,妳今天還沒有決定要住在哪裏吧?既然這樣就來我們固定住宿的旅館吧。這附近的治安不太好,畢竟迷宮都市的出入有點複雜。雖然我們要先去卸貨,反正也花不了多少時間,一起去吧。」
從階梯上跳下來環顧四周就可以看到熟悉的外牆。
大門中也是一片與過去截然不同的景色。
在變得非常寂靜的陰暗房間中,瑪莉艾拉沒有點亮燈光,把昨天剩下的乾硬麪包和着森林裏採來的香菇,和藥草煮成的不怎麼好喝的湯一起吞進肚子裏。
「啊?應該在迷宮都市吧?雖然不是倖存者本人,是他們的子孫。」
冬天終於結束,那一天的天色卻從早上開始就灰濛濛的,房間一大早就十分陰暗。師父所留下的魔森林小屋非常狹小,只有兩個房間:「睡覺的房間」和「不睡覺的房間」。「睡覺的房間」正如字面上的意思,是寢室,只有一個小衣櫃隔着兩張牀,是一間非常狹窄的房間。
他們支付了魔藥的錢,也和瑪莉艾拉在沒有人煙的森林裏相處了約半刻鐘的時間,卻沒有威脅或限制自由的舉動。雖然還沒有熟悉到能夠信任,但比起被丟在人生地不熟的地方,跟他們一起行動或許安全得多。
瑪莉艾拉老實地道謝,林克斯就眯起細長的眼睛,露齒一笑。
瑪莉艾拉從前一天準備好的五十瓶魔藥中拿出二十瓶放到籃子裏,另外三十瓶則藏在乾燥的成捆藥草中,然後堆放到揹架上並揹到背上。瑪莉艾拉的體力最多隻能揹五十瓶魔藥,而僅僅五十瓶根本賣不了多少錢。
自己沉睡了那麼久嗎?
這一切都像是昨天才發生的事。
那一天,他們究竟有什麼遭遇,瑪莉艾拉再也無從得知。
不知何時,裝甲馬車已經停了下來。馬洛副隊長似乎正在申請開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