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紳士與蛇
《倖存鍊金術師的城市慢活記》 · のの原兔太 · 1.8萬 字
01
吉克蒙德非常焦急。
「瑪、瑪莉艾拉!」
這是瑪莉艾拉離家出走後不久的事。
對於全力使用「精靈眼」在「枝陽」的各個角落尋找瑪莉艾拉的吉克,身爲常客的賈克爺爺終於看不下去,對他說道:
「你是怎麼啦?小哥。」
「瑪莉……瑪莉……瑪莉艾拉!」
「不,其實啊,他老婆好像離家出走了。」
「不對喔,高登先生。吉克先生都還沒對瑪莉姐姐求婚呢。」
瑪莉艾拉纔剛離開不久,吉克馬上就變得只會說「瑪莉艾拉」了,於是高登代替他說明,已經放學的雪莉則補上殘酷的訂正。一聽到這番對話,身爲主婦諜報員的梅露露姐立刻加入話題。
「哎呀?你不是差不多要跟她求婚了嗎?我還以爲你已經求婚失敗,被她甩了呢。」
「瑪!」
不愧是情報通,總是在絕妙的時機掌握別人最不想被觸碰的弱點。
吉克的臉色因此發白。
迷宮被消滅後已經過了一年。這一年過得非常忙碌。
雖說迷宮都市的鍊金術師增加了,能夠煉成特級魔藥的鍊金術師還是隻有瑪莉艾拉。她依然是非常稀少的人才,因此試圖拉攏她的不肖之徒會策劃綁架、高壓逼迫、假裝成她的朋友、對她展開追求,各種手段不勝枚舉。吉克當然靠着自己或是休森華德邊境伯爵家與亞格維納斯家的力量,事先阻止了所有威脅,確保瑪莉艾拉的安全,但似乎有點過度保護了。
明明曾經碰上幾次危機,卻因爲吉克總是暗中預防,讓瑪莉艾拉感受不到心跳加速的吊橋效應,她就像個被父母守護的健全幼兒,甚至能跟吉克在零距離之下安心地熟睡。
這已經超越無拘無束,到了毫無顧忌的地步。
兩人的感情乍看之下很融洽,卻跳過新婚的階段,直接變成長年相伴的老夫老妻了。
可別說他太過軟弱。因爲這句臺詞,雪莉、艾蜜莉和梅露露姐等「枝陽」的常客們早就說過好幾次了。
他正在冷靜地觀察情況時,同伴們接連下沉,或者應該說是被運往相同的方向,各自被衝進六座塔與城牆所包圍,而且樣式從未見過的神殿。
下一個瞬間,尤利凱立刻明白自己並沒有躲開攻擊。
吉克濫用「精靈眼」呼喚聖樹精靈伊露米娜莉亞,然後立刻開始準備追上瑪莉艾拉。
「話說回來,這個糧食櫃還真是冷清啊~」
師父還在的時候,感覺明亮又溫暖多了。
在這棟小屋獨自生活的經歷對瑪莉艾拉來說只不過是幾年前的事,但重新站在這個地方,腦中浮現的回憶都是與師父一起度過的,匆匆忙忙卻又笑聲不斷的童年。現在回想起來,當時的生活雖然什麼都缺,卻也什麼都很滿足。
「伊露米娜莉亞!伊露米娜莉亞,幫幫我吧!」
格蘭道爾只能從重裝鎧甲中看着一行人沉入水底。
「嘎嗚。」
愈靠近神殿,同伴就一個接着一個被運往塔的最頂樓。
洞窟幾乎在密閉的狀態下碳化,一行人一路進行降溫與通風,大約在正午時分抵達東南塔一樓。多尼諾將碳化的洞窟擴張到奔龍可以通過的程度,庫與尤利凱在悶熱的洞窟中前進,所以瑪莉艾拉催促他們休息,並表示「前面應該很安全」,一個人去探索了塔附近的房間,很快便找到了這裏。
遠比瑪莉艾拉等人還要高的厚重大門只要伸手一推,就安靜地朝外側敞開了。
不可思議的是,這副重裝鎧甲雖然性能優異,視窗部分卻有開口,關節處也沒有密封,可是水仍然不會流進來。
也許是抱着「再這樣下去可不妙」的危機感,或是「差不多快忍耐到極限了」的一點真心話使然,對外總是假裝從容的吉克蒙德總算決定採取行動。
「沒空對付這些雜兵了,快走。」
在集中全副精神從原地跳開的尤利凱背後,有一個承受銳利水刀後仍然沒有退縮、看似人馬的黑影站在那裏。
「瑪、瑪、瑪、馬上……馬上就沒事了。我們只是稍微吵了一架……」
多尼諾對仰望神殿的瑪莉艾拉出聲說道。
對於瑪莉艾拉的輕聲細語,領口邊的火蠑螈這麼回應。
「畢竟兩百年前沒有冷氣魔導具嘛。」
描繪出半月形,朝尤利凱射出的好幾道攻擊恐怕是由水形成的銳利刀刃。尤利凱下意識地縮起身體,躲開拉彌亞的水刀。
「果然有……」
正如許多喜愛過多裝飾的人類,「首飾樹」這種魔物也有些奇特的喜好,會飼養毛蟲魔物。或許在樹木型魔物之間是很有名的稀奇寵物,但在瑪莉艾拉等人之間倒是惡名昭彰。遭到毛蟲追趕的經驗似乎在尤利凱心中留下了特別深的心理陰影,所以他們將計劃調整爲極力避免戰鬥的方向。
這個時候,如果格蘭道爾脫掉重裝鎧甲,應該就不會沉在中庭的水底好幾天了;格蘭道爾原本悠閒地待在無法活動但相當舒適的重裝鎧甲中,卻連同重裝鎧甲跟衆人一起被拉進了這個水之世界。
近看那副龐大的身軀就令人不禁屏息。
不知道是這一步失敗,還是先前的階段就犯了錯。
一切的答案肯定就藏在那裏。不過現在並不是前往那裏的時機。
「就是嘛~光是讓瑪莉姐姐氣到要離家出走,就已經很過分了。」
拉彌亞的尾巴完全離開格蘭道爾的重裝鎧甲時,瑪莉艾拉與尤利凱馬上奔向格蘭道爾。兩人從奔龍背上跳下來,尤利凱用鞭子擋開已經半結凍卻仍要阻擋兩人的尾巴,瑪莉艾拉則趁這個空檔從外側打開格蘭道爾的重裝鎧甲。
「在那裏,走吧。」
瑪莉艾拉一聽到拉彌亞發出震撼中庭的威嚇聲便回過頭,看見多尼諾被拉彌亞一擊打飛,原本正在對付尾巴的尤利凱也遭到拉彌亞的水魔法攻擊。
(原本有這麼暗嗎……)
兩百年前與師父一起生活的魔森林小屋就在這裏,一如以往。
藉此代替重物。
現在有冷氣魔導具可以替房間降溫,所以冰風魔藥已經幾乎沒有市場,不過對當時的瑪莉艾拉來說,它是夏天的重要收入來源。
這個水之世界的一切都會飄落,然後累積在這裏。
狹窄又陰暗的小屋因爲隨地擺放的藥草,變得更加狹窄了。屋內卻連生活所需的基本傢俱都不夠,冷清得就像雜物間一樣。
「那一定是神殿。」
(我一定要報答這份恩情……)
瑪莉艾拉等人確認窗外變暗以後,穿過了通往入口玄關的門。樹木型魔物──「首飾樹」鎮守在這裏。
只會說「瑪莉艾拉語」的吉克試着說明,但就連身爲諜報員的梅露露姐也聽不懂,萬一「吉克蒙德被甩」的消息傳遍迷宮都市,對吉克來說非常不利。那樣一來,自己至今究竟是爲了什麼才徹底排除礙事者、對外宣示主權,甚至築起圍牆的呢?
這棟魔森林小屋是留有珍貴回憶的地方,卻已經不是自己該回去的家,而瑪莉艾拉也抱着不可思議的心情接受了這一點。
多尼諾高舉戰錘,牽制發出聲音威嚇的拉彌亞,瑪莉艾拉與尤利凱則投擲魔藥。魔藥奪走了拉彌亞的體溫,妨礙牠的行動,但無法完全阻止高階品種的動作。
一行人早已在外牆上方移動過好幾次,並不是第一次走到戶外。
稍縱即逝的珍貴歲月、溫暖的時光。
彷彿奉行「睡眠不足是肌膚的大敵」的原則,「首飾樹」在日落的期間都睡得很沉,就像變回普通植物似的;爲了避免吵醒它,瑪莉艾拉等人偷偷摸摸地走向位於入口玄關中央的門。
「吉克哥哥動作好慢喔~」
存放冰精之吻的保冷庫裝着冰塊,藉此爲食材降溫。因爲「冰精之吻」很佔空間,所以只有一點空隙可以放食材,瑪莉艾拉的飲食生活卻很貧乏,連這點空隙都用不上。師父還在的時候,裏面還會放着焦黑的魔物肉,或是不知道從哪裏帶回來的伴手禮,所以情況沒有那麼糟糕,但瑪莉艾拉一個人的生活過得十分儉樸。
「啊,正常說話了。」
艾蜜莉歪着頭這麼問道,於是吉克點頭回答「沒問題,我有方法」,然後前往後院。
多尼諾特別打造重裝鎧甲的目的是爲了用奔龍來運送身穿鎧甲的格蘭道爾,雖然虛弱的格蘭道爾裝備後無法活動,但上面裝設了兩處開口,從內側或外側都能打開。瑪莉艾拉打開其中一處位於外側的鎖,讓格蘭道爾知道救兵來了。這個瞬間──
充滿水氣的空間中混合了陰暗的瘋狂。反射陽光、孕育魔物的水應該很慈悲,現在卻絲毫感受不到。聳立在中庭中央的,是由好幾個翡翠色的蛋形屋頂交疊而成的白色建築物。沒有光的現在,它就只是一片漆黑,帶着沉重的壓迫感。
瑪莉艾拉等人打開魔森林沼澤的祠堂大門時,格蘭道爾坐鎮在重裝鎧甲內,鎧甲上則綁着拉開門的繩子。
瑪莉艾拉從流理臺附近的糧食櫃上層拿出一個用布料捆起來的包裹。散發陣陣寒氣的這個東西是「冰精之吻」。這是一種會在結霜的早晨附着於樹幹或窗戶等處的冰狀植物。它被陽光照射就會融化,所以要在冬天的寒冷早晨,趁着太陽昇起之前到處尋找。採集的過程又冷又難熬,但只要將這種冰精之吻加工再拿去賣,在夏天就會是不錯的收入來源。
拉彌亞緩緩抬起頭,瞪着靠近格蘭道爾的一行人。
03
嘶──!嘶──!
然後,不知是第幾次的夜晚來臨了。
可是瑪莉艾拉並不想回來,也沒有回到家的感覺。
「因爲發生
魔森林氾濫
就突然毀了……好懷念。」
多尼諾揮舞戰錘,毆打拉彌亞。瑪莉艾拉與尤利凱趁着這個空檔朝拉彌亞的尾巴與身體投擲大量的冰風魔藥。由於她們毫不保留地投擲多瓶冰風魔藥,拉彌亞的身體漸漸失去熱度,動作變得緩慢到連多尼諾都能躲開牠的攻擊。多尼諾躲開,或是用戰錘擋下拉彌亞多達六隻手臂的攻擊,漸漸將拉彌亞從格蘭道爾身邊引開。
一行人離開通往神殿的道路,往中庭的東邊前進。格蘭道爾應該就被困在那裏。
瑪莉艾拉在心中這麼默唸,開始着手製作「冰風魔藥」。
「趁現在唄!尾巴離開鎧甲了咧!」
看似半透明藤蔓的地上部分就像冰一樣冷,採集後加熱到一定程度就會融化而消失。這種素材不耐光也不耐熱,所以必須與冰塊一起嚴密地保存,但將冰精之吻的效果提高的「冰風魔藥」可以替房間的空氣降溫約半天的時間,在夏天能賣到不錯的價錢。
一行人的目的地是東塔的底部。配合扛着沉重戰錘奔跑的多尼諾,騎着奔龍的瑪莉艾拉與尤利凱一邊前進,一邊用燃燒彈壓制黑色魔物。
「就是嘛~」
吉克堅定地點頭回應安珀小姐所說的話。不愧是會痛罵經常闖禍的丈夫迪克,然後接受他瘋狂道歉的女傑,說起話來就是特別有分量。
「格蘭道爾先生!快點!」
這裏是水底。
「不管這裏是什麼樣的世界,做好的魔藥都確實有效,而且能用的東西就要物盡其用……啊,找到了。」
「尤利凱!」
瑪莉艾拉第一次見到這棟建築物的時候就這麼認爲。那究竟是祭祀什麼的神殿呢?
由於紮根在地上,它不會自行移動,但會靈活地操縱鋼索般的堅硬藤蔓,勒住人的脖子,拿來裝飾在自己身上,是一種很趕流行的樹木型魔物。
「師父還在的時候,東西的種類好像比較多,不過都是些奇怪的魔物肉……就算是這樣,有師父在的時候,我每天都過得很快樂喔。」
「唔喔!」
在潮溼又沉重的空氣中前進,就像是揚起了水底的淤泥似的,開始有黑色魔物出現在四周。湧來的黏稠污泥被捲起,面對沸騰般抬高身體的黑色魔物,瑪莉艾拉等人擲出燃燒彈。
那麼,這個房間重現的是瑪莉艾拉一個人生活時的樣子嗎?
瑪莉艾拉心想,既然有「枝陽」的工房,自己花費更長的時間學習鍊金術的這個房間也一定存在。
「就是嘛~人家都說動不動就擺出男友架子的男人最討厭了~」
與吉克一起生活的「枝陽」雖然是冰冷的石造建築,卻莫名地明亮又溫暖,讓瑪莉艾拉早就忘了這種感受。
「吉克哥哥,你知道瑪莉姐姐在哪裏嗎?」
「我知道了。」
瑪莉艾拉大叫。這隻拉彌亞竟然還會使用水魔法。
聽到艾蜜莉與雪莉這兩個女孩說着刻意要讓自己聽見的對話,吉克發出無力反駁的呻吟,然後總算從「枝陽」出發。
冰精之吻這個名稱是來自「冰精的吻會奪走體溫,使人喪命」的傳說,具有奪走熱度的性質。
「既然如此,你就快點追上去,跟她和好吧!別擔心,只要真心誠意地道歉,她一定會原諒你的。」
對於總算取回語言能力和理智的吉克,安珀小姐這麼激勵他。
「看到了咧!那是格蘭道爾的鎧甲唄!」
雖然他曾試着脫逃,卻好像是因爲水壓的關係,無法自行打開鎧甲。
消滅迷宮後過了一年,鍊金術師的培育與特級魔藥的庫存都上了軌道,瑪莉艾拉身邊的工作也漸漸告一段落,所以吉克原本打算趁着這個時機踏出一步,改善遲遲沒有進展的關係。
不過,沉重的空氣令人難以呼吸。原因恐怕不只是吸入肺部的空氣又重又潮溼的關係。
02
「拉彌亞也在!夜晚很短,一口氣上吧!」
嘶──────!
死屍洞窟的火勢熄滅後,瑪莉艾拉等人前進到一樓。
──什麼啦,真是的……──
這裏是自己生活最久的地方,帶着許多令人懷念的回憶。
「哦哦哦!發什麼事了?」
「所有人好像都被送到塔的最上層了。嗯,我會去那座塔嗎?」
同伴們似乎是被水吞噬而失去了意識,所有人都沒有抵抗水流,從塔頂的窗戶進入塔內。
「這棟建築物好像並不複雜,看樣子可以馬上與其他人會合了。」
就在格蘭道爾如此自言自語的時候──
咚!
格蘭道爾的重裝鎧甲卡到塔的窗戶了。
「哎呀?進不去呢。」
重裝鎧甲很沉重。他本來可以一路斜向滑行,從窗戶順利進入塔內,卻應聲卡在塔外,然後摩擦着塔的外牆,墜落至中庭的一樓。
格蘭道爾所裝備的重裝鎧甲被黑鐵運輸隊的同伴笑稱爲鐵箱,乍看之下就像是重裝士兵會穿的全身金屬製鎧甲,既笨重又粗糙。
而且尺寸大得不得了,幾乎足以讓兩個纖瘦的格蘭道爾進入。不只是身高不合,正反兩側與關節部分都是由金屬板製成。
內行人一看就會發現,製作時本來應該考慮活動度的關節處是很特殊的構造。
其實這副鎧甲完全不是爲了讓穿上它的格蘭道爾活動所設計的。
它會被固定在奔龍背上,配合奔龍的動作自動活動關節以取得平衡,性能相當優異。雖然使用者可以自行脫困,卻跟被裝在箱子裏沒有兩樣。
格蘭道爾虛弱得連盾牌都舉不起來。既然穿着一般的裝備都難以活動,倒不如做出從任何角度被攻擊都能活下來的鎧甲,於是多尼諾完全依照自己的興趣,做出了這副重裝鎧甲。
雖然它會造成格蘭道爾的不便,卻也有考慮到舒適性,內部鋪着柔軟的材質,也裝有少量的備用糧食。上面甚至裝有交付物資用的小窗戶,簡直是個鎧甲型的包廂。
所幸這個中庭長有可食用的水草,原本食量就少且以素食爲主的格蘭道爾還不至於餓死,不過──
「好無聊……」
白天的外頭充滿了水,他因爲水壓而無法離開鎧甲;到了晚上又有黑色魔物纏繞在周圍,同樣無法外出。所幸格蘭道爾的護盾技能似乎對黑色魔物也有效,所以黑色魔物不會從鎧甲的縫隙進入甚至攻擊,但格蘭道爾也無法離開這裏。
這時一條小蛇的出現,撫慰了他的心。
「這是魔物吧。不過,看起來真可愛。」
「沒辦法了,我們也來幫忙,格蘭道爾。哦,可別嚇我啊,小蛇。」
可是黑色的騎兵隊彷彿大軍壓境,吞噬了周遭的魔物與黑色魔物,每晚反覆征戰。
黑色長槍形成一陣暴雨。
因爲與拉彌亞度過的這幾天,他從拉彌亞的眼神中看見了與人類相通、類似理智的某種特質。
這個聲音既像士兵的吶喊,也像野獸的咆哮。
拉彌亞試圖用尾巴橫掃其攻擊,被冰風魔藥凍僵的尾巴卻無法隨心所欲地活動,只能發揮抵擋長槍的效果。
牠們笑了。
「嗯,所以詠唱的重點不在於語言,而是有念出的認知吧……」
「『護盾』。」
彷彿訴說戰爭歷史的行動,每過一晚便會更加純熟。不論拉彌亞的力量變得多麼強大,都無法打倒黑色戰禍。
竟然有這種事。失去記憶甚至語言,人就會退化成猴子嗎?
「吱吱~吱吱吱~『吱吱』!」
即使靠魔藥恢復體力,降低的體重也不會恢復原狀。格蘭道爾蹬着地面的腳使不上力,稍微活動一下便讓他喘不過氣。
黑色戰禍蜂擁而來。
這隻白蛇長着一對胸鰭狀的突起,尾巴前端、鰭與頭部都帶着淡淡的粉紅色。牠非常幼小,長度只能在格蘭道爾的細瘦手臂上環繞一圈。
多尼諾一邊吐槽,一邊用不知道是標準還是有口音的省略方式念出「巨錘重擊」,而且順利發動技能。不愧是負責替黑鐵運輸隊維修裝甲馬車的人,他似乎相當靈巧,這段詠唱卻讓旁人覺得有點害臊。本人好像也覺得這樣不太好,所以從第二擊便開始跟平常一樣,重新念成「巨錘重擊」。
如雷貫耳的聲音在中庭迴響。
或許是把餵食自己的格蘭道爾當作父親了,或者是發現纏繞着格蘭道爾的鎧甲就不會受到攻擊,這條蛇開始會守在格蘭道爾身邊捕食黑色魔物。
「我馬上過去。」
黑色騎兵隊更改隊形,以無數把長槍襲擊奔向拉彌亞的格蘭道爾。
格蘭道爾也曾是迷宮討伐軍的一員,更以黑鐵運輸隊的身分,長年對付魔物至今。他知道魔物終究是魔物,不可能與人類共存。
「他爲什麼一直在吱吱叫?」
黑色戰禍即使被砍傷也不爲所動,準備發出下一波攻勢。
黑色戰禍原本要奪去拉彌亞的性命,攻擊卻全都被格蘭道爾的護盾技能擋下,但並非魔法師的格蘭道爾做出的土牆很脆弱,只因一次的衝擊便遭到瓦解。
即使靜止在原地,型態仍時時刻刻都在改變的模樣不像一名騎兵,倒像是衆多騎兵的集合體。類似人類的上半身騎在馬一般的多腳影子上,手裏還拿著有如長槍的長柄武器。
格蘭道爾抵擋黑色戰禍的攻擊,魔力與體力恐怕都已經逼近極限。多尼諾與拉彌亞所受的傷愈來愈深,包圍瑪莉艾拉等人的黑色魔物也正在步步進逼。
對於體型雖小卻連聲威嚇自己的蛇,格蘭道爾撕下攜帶肉乾給牠喫,喫飽的蛇就蜷曲在格蘭道爾的手中睡着了。
黑色戰禍怒吼了。
黑色的影子帶着不知是刀劍還是棍棒的武器,露出令人不寒而慄的笑容。
格蘭道爾用土牆與護盾技能阻擋黑色戰禍對拉彌亞發動的攻擊,拉彌亞的水刀與多尼諾的戰錘也加以反擊。瑪莉艾拉與尤利凱對不斷增加的史萊姆型黑色魔物投擲燃燒彈,以免被牠們包圍。
「成功了呢。『土牆』,『護盾』。」
燃燒彈的火焰只能在燃料耗盡的短暫時間內燃燒。面對踩過減弱的火勢、包圍瑪莉艾拉等人的軍隊,尤利凱一個人根本無法應付。
「瑪莉艾拉,趁現在救出格蘭道爾!」
大概是將拉彌亞視爲敵人了,騎兵隊對拉彌亞使出整齊劃一的槍術。
「吱吱~」
然而,即使理解這一切,他仍然跑了出去。
騎兵隊的前排被拉彌亞的水刀狠狠切開。可是到了下一個瞬間,後面一排立刻遞補上去,而且數量在不知不覺中增加,騎兵隊彷彿沒有受到任何傷害,仍然以同樣的規模舉着長槍。
「嘶──!嘶!」
中庭已經是一片火海,浮現在其中的黑色戰禍彷彿一支進擊的軍隊。
一隻猴子……不對,原本是人類的愛德坎從上空,正確來說應該是沿着外牆從東北塔降落。
黑色魔物非常易燃。
格蘭道爾只有在那一天直接觸碰到這條蛇,牠到了隔天便已經長大到無法從鎧甲的開口處出入的大小。
「大概是失去太多記憶,從人類退化成猴子了咧!」
05
(至少要替大家療傷……)
格蘭道爾用打開的傘代替盾牌,抵擋這波刺擊,但傘的布料只承受了一次攻擊就變得破破爛爛,他也被這陣衝擊彈飛。
以土牆崩塌的煙霧爲掩護,拉彌亞的水刀襲向黑色戰禍。
每當天亮而充滿水,黑色戰禍就會縮起身體靜止不動,避免溶於水中,但每逢夜晚又會醒過來到處肆虐。
現在愛德坎的種族應該還是歸類在人族。雖然有一點髒,外表還是愛德坎沒錯。人中稍微有點拉長,並不是因爲猴子化的影響,大概是因爲他的視線前方有拉彌亞的胸部吧。
每當早晨來臨,魔物就會誕生。
拉彌亞變得一天比一天更強。
「格蘭道爾先生,格蘭道爾先生,快點!」
「不,重點不在這裏吧。」
還是說只有愛德坎是如此呢?
他已經衰弱到這個地步,應該趁拉彌亞與黑色魔物戰鬥的空檔暫時撤退。
格蘭道爾的護盾技能雖強,他本身卻輕盈又無力。所以,即使能擋住攻擊,他也無法反彈這股能量。
格蘭道爾驚訝地說着愛德坎如果清醒就會得意洋洋的讚美,多尼諾則冷靜地加以吐槽。
也許他們只是利害一致。可是,拉彌亞不曾試圖傷害格蘭道爾。只要用那條強壯的尾巴勒緊,牠明明就可以在格蘭道爾的技能失效的瞬間,將他連同重裝鎧甲一起壓扁。
格蘭道爾調整受力的角度,甚至利用被打飛的衝擊,阻擋在拉彌亞面前。
從重裝鎧甲中探出頭的格蘭道爾發出很小的聲音,原本就苗條的身體看起來更加瘦弱了。他靠着乾糧與水草撐到現在,體力不可能不衰弱。即使如此,格蘭道爾仍一直在無法活動的重裝鎧甲中觀察狀況。他以不同於以往的嚴肅表情喝乾拿到的魔藥,然後單手拿着傘鑽出重裝鎧甲。
黑色戰禍的武器襲擊尤利凱之前,拉彌亞的水刀再次飛向黑色戰禍。
「哥……布林?」
「咦咦咦咦咦!」
飛向拉彌亞的身邊。
明明是看不出五官的漆黑麪孔,瑪莉艾拉卻覺得牠們好像正因愉悅而扭曲表情。
白天誕生的普通魔物雖然會攻擊與夜晚一起到來的黑色魔物,但這並不表示牠們是瑪莉艾拉等人類的同伴。瑪莉艾拉一行人曾遭受「首飾樹」與毛蟲魔物的猛烈攻擊,所以很清楚這一點。
那副模樣彷彿沉浸於掠奪的快樂、殺戮的快感及蹂躪的愉悅中,瑪莉艾拉覺得牠們就像一羣來襲的哥布林。
直到瑪莉艾拉等人出現在格蘭道爾與拉彌亞面前。
想對傷勢較重的拉彌亞與多尼諾使用魔藥的瑪莉艾拉回過頭,看見原本在他們前方不遠處的黑色戰禍如海嘯般湧來。
填滿視野的黑色斜線輕易突破格蘭道爾的土牆,正要將拉彌亞連同多尼諾與格蘭道爾一起貫穿的時候──
多尼諾斜眼看着發出簡短威嚇聲的拉彌亞,站到格蘭道爾身邊;瑪莉艾拉與尤利凱也丟出燃燒彈,牽制聚集在周圍的黑色魔物,移動到拉彌亞身旁。
格蘭道爾朝拉彌亞奔去。
化爲猴子的愛德坎仍然好好地握着愛用的雙劍,以左臂帶火、右臂帶風的雙屬性劍砍向黑色戰禍。
「────────────────!」
傘已經無法使用。格蘭道爾穿着一般人採集素材時會穿的輕裝,用土魔法做出牆壁,然後在上面使用護盾技能,打造簡易的盾牌。
身爲一名紳士兼「傳說中的勇者」,光是這個理由就足以促使格蘭道爾採取行動。
不知到了第幾天,偶爾會從開口處窺視格蘭道爾的那張臉變成了人類的模樣。
因爲陣陣撼動空氣的巨響而縮起身體的瑪莉艾拉環顧四周,發現原本呈現軟體狀的黑色魔物正顫抖着抬起身體,從火焰中站了起來。
瑪莉艾拉在尤利凱的吶喊之下回過神來,打開重裝鎧甲背部的門,呼喚格蘭道爾。
飢餓、疫病。而這個看似騎兵隊的黑色魔物,恐怕是過去的戰禍。
這樣的夜晚究竟重複了幾天呢?
「也許是那樣沒錯,但重點也不在那裏吧──!『巨重』!」
不知到了第幾天,一羣類似騎兵隊的黑色魔物出現,擊垮了拉彌亞能夠輕鬆打倒的黑色魔物。
不知到了第幾天,原本只能勉強環繞格蘭道爾的細瘦手臂一圈的尾巴,現在已經能在格蘭道爾的鎧甲周圍纏繞好幾圈了。
「……他終於迴歸野性了嗎?」
04
可是格蘭道爾仍然跑了出去。
格蘭道爾每天都看着黑色魔物如淤泥般消散在充滿水的世界中,又有剛出生的幼小魔物喫掉牠們,然後迅速成長的模樣。誕生的魔物會在夜晚與來自北側的黑色魔物大軍互相捕食,絕大多數都在當天晚上死光。
但是隻有被格蘭道爾的護盾技能保護的蛇沒有被黑色魔物殺死,每天都不斷地成長,甚至到了以進化來形容較爲貼切的程度。
「不對咧。那東西……會變成那樣的,一定只有人類咧。」
瑪莉艾拉已經察覺,這種渾身漆黑的魔物是過去災厄的化身。
應該是一出生就偶然鑽進鎧甲了吧。
雖然戰況因爲格蘭道爾的加入而暫時好轉,但他們究竟還能承受黑色戰禍的多少攻擊呢?
瑪莉艾拉覺得,出現在尤利凱背後的黑影就像一羣浮現在逆光中的騎兵。
聽見瑪莉艾拉的聲音,尤利凱表示否定。
某種東西從天而降。
(侵略者……?就跟戰爭一樣……)
不知毀滅、不知退縮,有如愚蠢人類造成的戰禍。
「這不是瑪莉艾拉小姐嗎?不好意思,能不能給我一瓶魔藥?我一直維持這個姿勢,身體動不了了。」
「愛德坎,你竟然學會縮短詠唱了,真了不起!」
「唔!我也不能輸!『牆盾』。」
格蘭道爾也不甘示弱,以融合的方式詠唱土魔法的「土牆」與護盾技能的「護盾」,漂亮地構成土牆之盾。到了這個程度,或許可以稱之爲新的複合招式。不愧是傳說中的勇者,潛能不容小覷。
雖然完全不會說人話,但A級冒險者的登場似乎爲衆人打了一劑強心針。看到愛德坎用超乎常人的跳躍力打亂黑色戰禍的陣型,將牠們大卸八塊的樣子,一行人似乎都打起了精神。
瑪莉艾拉說「抱歉剛纔攻擊妳」,對拉彌亞潑灑魔藥,而牠或許是原諒了瑪莉艾拉等人誤傷友軍的行爲,或者單純是沒有餘力顧及他們,拉彌亞再次迎戰黑色戰禍,格蘭道爾也負責應付拉彌亞受到的攻擊。多尼諾與尤利凱打倒逼近的步兵,由瑪莉艾拉對牠們投擲燃燒彈。
情勢逆轉了。
「吱吱!」
愛德坎趁着攻擊的空檔對拉彌亞拋出飛吻,拉彌亞甚至有餘力扭動六隻手臂,對他回以認真的威嚇。
「吱吱吱吱!」

他的心情簡直樂不可支,就像在派對上狂歡一樣。
「纔不是咧!是敵人──黑色魔物攻過來了咧!」
不愧是馴獸師,尤利凱似乎連愛德坎的猴語都聽得懂。
沿着尤利凱的手指望向崩塌的北側外牆附近,就會看見比黑夜更黑的東西有如翻騰的海嘯,正要湧向瑪莉艾拉等人所在的中庭。
不知道是因爲瑪莉艾拉與尤利凱這兩名少女及黑鐵運輸隊的同伴陷入危機,還是單純想認識身材很有女人味的拉彌亞,沒有人想了解愛黃坎那膚淺的行動原則,但衆人確實因此得救了。可是,由於防守北側的愛德坎不在,恐怕是以中央的神殿爲目標的黑色魔物就像潰堤的洪水,正要湧入這座中庭。
「這下子不妙了。」
「暫時撤退吧!」
「吱吱~」
只有愛德坎的叫聲樂不可支,包含愛德坎在內的所有人都露出嚴肅的表情。
一行人轉身朝外牆的南側──入口玄關奔跑。
可是真的有人能逃過洶湧而來的波濤嗎?
門明明就在眼前,距離卻彷彿無限,就連潮溼的中庭空氣都像是在阻礙瑪莉艾拉等人的行動。在如此高大的浪潮面前,瑪莉艾拉等人恐怕會如塵芥般遭到吞噬,不論是記憶或存在都灰飛煙滅。
06
「吱吱~吱吱吱吱~『吱吱』!」
「我會跟妳一起去的,尤利凱。我可能會扯後腿,但也會努力幫上妳的忙。」
「嘶──────────!!!」
尤利凱一直注視着西北方,這麼低聲說道。
爲了讓瑪莉艾拉等人逃走,多尼諾停下來舉起戰錘,試圖阻擋黑色戰禍。被他扛在肩上的格蘭道爾也落地,用剩下的魔力建構「土牆」,並以「護盾」技能加以強化。
「我就算一個人也要去救法蘭茲咧……抱歉,瑪莉艾拉。」
因爲尤利凱停頓太久,瑪莉艾拉還以爲自己不小心造成丟臉的誤會了。
某些進化過的蛇類魔物具備石化的能力。
耗盡體力的格蘭道爾即使被多尼諾扛着,仍然抬起頭望向拉彌亞。或許是注意到他的視線了,拉彌亞一瞬間停止攻擊黑色戰禍,回頭面向格蘭道爾。
而且法蘭茲的記憶是他與尤利凱在帝都生活的日子,瑪莉艾拉根本無法想像剛纔的龍捲風與法蘭茲有什麼關係,就連尤利凱對這樣的法蘭茲有什麼想法,瑪莉艾拉也只能自行想像。
她們早就已經遭遇危險了。應該說,讓尤利凱遭遇危險的是瑪莉艾拉纔對。瑪莉艾拉坦白說出心裏的想法,尤利凱就愣住了。
一把一把的黑色長槍從內側貫穿了拉彌亞的蛇身。
夜晚與早晨交替,世界就會在很短的時間內被水填滿。
正當瑪莉艾拉快要被逼近的漆黑色絕望掩蓋的時候──
稍微噘起嘴巴的尤利凱使了個眼色,瑪莉艾拉沿着她的目光望過去,發現多尼諾與格蘭道爾這兩個大叔的臉上掛着滿滿的溫暖笑容,正在欣賞兩名少女的友情劇場。
愛德坎的肉體確定是平安的,卻好像幾乎喪失了所有的記憶。即便愛德坎還是一副歡樂的老樣子,讓人感覺不到事態的嚴重性,遺忘語言而退化爲猴子的狀況仍然無法置之不理。而且──
橫向的風勢十分猛烈。
與他共同度過這幾天,剛纔也並肩作戰的拉彌亞纏繞着黑色戰禍,封鎖牠們的行動。
牠們會用詛咒使人化爲石像,有些品種將石像當作裝飾,也有些品種會喫掉石像。
就算拉彌亞聽不懂格蘭道爾的語言,或許也能感受到他的擔憂之情吧。
在變得有點尷尬的緊張氣氛中,瑪莉艾拉的思緒開始以音速運轉。
接着,霧化爲水,將一切都吞噬,靜靜充滿這個世界。
這是格蘭道爾與拉彌亞一起見過好幾次的景象。
「唔,沒時間戰鬥了,用盡全力快跑!」
可是瑪莉艾拉知道。她已經察覺取回記憶的條件是什麼。
類似飛龍或龍的咆哮從西北方傳來。
「那場龍捲風……是法蘭茲做的咧。」
就連攻擊力高的A級冒險者愛德坎都失去了所有的記憶,變得像猴子一樣。很有可能失去更多記憶的法蘭茲到底變成什麼樣子了呢?
在多尼諾的號令之下,瑪莉艾拉等人離開入口玄關,衝向走廊。從剛纔開始,不只是格蘭道爾,連尤利凱都一副心不在焉的樣子,始終保持沉默。
再過不久,魔物就會在柔和的陽光之中重新誕生吧。
多尼諾贊同瑪莉艾拉的意見。
黑色戰禍的衝擊本來應該立刻到來的。
「我也一樣。」
「謝謝妳,瑪莉艾拉。可是,這是我們的問題咧。在執行委託的期間,我不能爲了自己的私事就讓妳遭遇危險咧。」
拉彌亞抬起頭注視着格蘭道爾,然後扭動上半身,用六隻手臂抱住自己的捲曲身體,將敵人封鎖在內側。
「我實在不擅長游泳啊。」
「多尼諾先生!格蘭道爾先生!」
「能救到格蘭道爾先生,真是太好了……」
難道只有瑪莉艾拉認爲彼此是朋友嗎?
好不容易纔回到東南塔一樓的瑪莉艾拉等人暫時安全了,終於能好好喘口氣。
往那個方向產生的龍捲風吞噬了湧來的黑色波濤,將其卷向遙遠的高空。
瑪莉艾拉對尤利凱與法蘭茲幾乎一無所知。只有在迷宮都市認識黑鐵運輸隊的短暫期間,以及在這個世界窺見的記憶而已。
「妳在說什麼!我不能丟下妳,我們不是朋友嗎!」
兩個人是無法同時取回記憶的。
可是過去曾有蛇會爲了救人而將自己的身體石化嗎?
朝陽尚未照射到被外牆包圍的中庭,但漸漸泛白的陽光被濃密的霧氣反射,就像是要祓除夜晚的污穢,使這個有限的中庭世界一瞬間閃耀白色的光輝。
一行人趕往外牆的入口玄關,逃離漸漸滿溢的水。
跟尤利凱兩個人一起在這個不可思議的水之世界徘徊,感覺並不壞。要不是有危險,瑪莉艾拉甚至覺得很好玩。就算不是很瞭解對方,就算彼此沒有共通點,相處起來還是很開心。自從在迷宮都市生活,瑪莉艾拉便發現這樣的人就是所謂「意氣相投」的對象。
龍捲引起的暴風甚至能吹到位在遠處的瑪莉艾拉等人。
回應多尼諾的不是茫然地望着龍捲風的尤利凱,而是載着兩人的奔龍──庫,牠小心地避免讓瑪莉艾拉她們摔下去,突破黑色魔物的包圍,朝入口玄關奔跑。
「喂,格蘭道爾,你看……」
因爲一連串的沉默而感到有點尷尬的瑪莉艾拉不時瞄着尤利凱,尤利凱也有點忸忸怩怩地小聲回答「是咧」。
不過瑪莉艾拉認爲,也許根本不需要非常瞭解。
「嘶!嘶──!」
多尼諾再次扛起茫然的格蘭道爾,衝進外牆的入口玄關。
「太好了~」
拉彌亞仰天長嘯。格蘭道爾覺得這個聲音不像蛇的威嚇,反倒像是少女的臨死慘叫。
中庭被水填滿,黑色魔物溶化般逐漸消失。
「哦……哦哦,拉彌亞……」
普通的脆弱土牆只有遮蔽視線的作用,黑色戰禍在轉眼之間便縮短了距離。
法蘭茲究竟發生了什麼事?
「…………朋友?」
「走吧,格蘭道爾。水要來了,我們沒有時間。」
尤利凱說出口的話既不是提議也不是請求,而是斷言。她應該已經下定決心了。即使是執行委託的期間,尤利凱也決定要幫助法蘭茲。
「妳在做什麼?拉彌亞,快住手啊!」
「不能放着他們兩個人不管。」
在密度逐漸增加的白霧對面,拉彌亞正注視着自己。
愛德坎或法蘭茲。幫助其中一人的時候,剩下的另一人會如何呢?
尤利凱因爲不能達成委託而道歉,瑪莉艾拉則牽起她的手。
「沒有時間感傷了,我們要在『首飾樹』醒來之前撤退!」
不過光是被拉彌亞纏繞,仍不足以阻止黑色戰禍。
「跟那樣的人喫過一次飯,就已經是朋友了。」
瑪莉艾拉爲格蘭道爾的生還感到高興,格蘭道爾的臉色卻很差。雖然靠着魔藥補充了一點體力,衰弱的身體還是沒有完全恢復,而且他似乎還無法接受身爲魔物的拉彌亞爲了拯救自己而犧牲的事實。
不斷反覆的早晨。
「拉彌亞!」
「快點,跑回去!」
那聲呼喚龍捲風的咆哮並不是人類能發出的。
「發生什麼事了……」
格蘭道爾的「土牆」必須搭配「護盾」才能阻擋黑色戰禍。而他的護盾技能在遠離身體的地方是無法發揮效果的。
格蘭道爾看見了。
「……纔不好咧。」
「嘎嗚!」
多尼諾這麼叫道,然後立刻把插在腰上的所有燃燒彈扔向黑色戰禍,一肩扛起格蘭道爾就朝外牆的入口玄關奔去。
「…………咦?不是嗎?」
然後,趁着拉彌亞轉移注意力的空檔,黑色戰禍將落荒而逃的格蘭道爾等人視爲獵物,朝這裏衝了過來。
即使流着血、變得像針包一樣,拉彌亞仍然沒有放鬆纏繞的力道。
這陣強風變得愈來愈沉重,感覺就像被水流吞噬似的,令人呼吸困難。水氣使空氣的溼度增加到濃霧的程度,開始有光芒照射到黑暗之中。
「天亮了,水要來了!」
就算只有一點點,也必須儘量取回兩人的記憶。
「『土牆』、『土牆』!擋不住啊!」
「吼嗚嗷嗷嗷嗷嗷嗷嗷!」
在這個寧靜的水之世界中,石化的拉彌亞維持纏繞黑色戰禍的姿勢,沉默地佇立着。
「糟糕,牠們來了!」
「嗯,是啊。現在就兵分二路吧。小姐跟尤利凱,我跟格蘭道爾一起去救他們。」
尤利凱認爲自己身爲黑鐵運輸隊的一員,不能把委託人拖下水,於是這麼拒絕。
經歷燃燒彈的灼燒與愛德坎的攻擊,被削去一部分而變得輕盈的黑色戰禍以驚人的速度衝了過來。感受不到痛苦或恐懼的對手,究竟要如何阻止呢?
猴子……不對,愛德坎直到最後都在阻擋黑色戰禍,以雙屬性劍給予最後一擊,然後不知爲何,他奔上牆壁,回到與瑪莉艾拉等人相反方向的東北塔了。
追擊忽然停止,於是格蘭道爾探頭窺視土牆的對面。
師父曾經這麼說過,不過那果然是師父自創的規則嗎?
將猴子……將愛德坎交給兩名大叔之後,瑪莉艾拉與尤利凱通過三樓的走廊,在日落前不久抵達西南塔三樓的入口。
瑪莉艾拉原本想在中途稍微睡一下,取得關於黑色戰禍的記憶,但製作治療格蘭道爾的魔藥並補充燃燒彈的工作比想像中花了更多的時間。
「瑪莉艾拉,我要用最快的速度衝過去咧。妳抓牢唄。」
「嗯,知道了!」
兩人在夜晚到來的同時衝上西南塔的四樓,通過外牆前往西北塔。
西北塔附近原本還充滿黑色魔物,現在卻少得令人驚訝,讓瑪莉艾拉等人得以毫不費力地靠近。
心裏有種不好的預感。明明一路上都很順利,一股焦躁感卻隱隱灼燒着胸口。
這幅景象已經是第幾次出現了呢?
從塔中透出的火炬亮光在暗夜中淡淡地描繪出外牆的輪廓。
在陰暗的外牆上蠢蠢欲動,連光芒都吞噬的,是比夜晚更黑暗的魔物。外牆的另一頭恐怕有黑色魔物,就像漲潮般湧來。
嚴重崩塌的外牆東側有時會升起火焰。可能是愛德坎,或是趕去幫助他的多尼諾與格蘭道爾使用了燃燒彈。
彷彿與之呼應,瑪莉艾拉等人前往的西北塔不遠處──
「法蘭茲!」
在尤利凱眼裏,浮現在黑暗中的那個影子像是法蘭茲嗎?
以前傾的姿勢打出的拳頭快得讓瑪莉艾拉看不見,黑色魔物在空手的攻擊之下分裂並消散。雙腳跳躍的動作比瑪莉艾拉認識的任何一個冒險者都更高也更俐落。
因爲在遠處觀看纔不至於迷失其蹤跡,就連辨認細節都很困難的動作如野獸般強勁又敏捷,讓瑪莉艾拉覺得已經超越人類的境界。
可能是聽見尤利凱的聲音了,那張轉過來的臉雖然無法從遠處看清,卻讓人有種被來路不明的生物凝視的感覺。
海嘯般的黑色魔物從法蘭茲的背後撲向他,試圖將他壓垮。
「法蘭茲,危險!」
尤利凱放聲大叫。將她的聲音蓋過的,是捲起黑色魔物的龍捲風,以及在龍捲風中心發出非人咆哮的法蘭茲。
或許是因爲龍化的影響,能在水中長時間行動的法蘭茲將被捲入龍捲風的瑪莉艾拉等人送到了西北塔。原本攀附在瑪莉艾拉肩膀上的火蠑螈當時可能是鑽進了外套裏,現在正平安無事地爬上奔龍──庫的身體。
「我想應該是暫時的。畢竟記憶中的龍人祖先也不是這副模樣。不過,這樣攻擊力比較高。現在還是維持原狀比較好。」
這是刻畫在血中的遙遠記憶──
被龍捲風捲起的瑪莉艾拉腳下是外牆之外的景象。通往神殿的黑色道路將地平線般無邊無際的森林一分爲二。
上次下雨究竟是什麼時候的事呢?
不論走了多久,地平線仍然一成不變地延伸着。
有云。這也就表示,那塊土地會下雨。
尤利凱似乎完全不在意,但超過人類的手腳尺寸,以及連輪廓都改變的臉,恐怕很難生活在目前的帝都或迷宮都市。
──那片土地的精靈已經不存在於世界上。人不也會經歷出生與死亡嗎?兩者並無差別。繼承水之血統的人類孩子啊,這片土地的水源也即將枯竭。前往他處追尋水源吧。即使沒有精靈存在,水的慈愛仍然源源不絕──
見證最後一名老人的生命迴歸大地之後,男人離開了紅色的沙漠。
「好可怕,好可怕,好可怕。救救我,救救我……吉克!」
扭曲的黑色奔流正在翻騰。
「嗷嗷嗷嗷嗷!嘎啊啊啊啊!」
──水的後裔,我們的麼兒啊。你經歷重重苦難,好不容易纔抵達這裏。不過,我並非你們所知的水精靈──
他耕耘又乾又硬的土壤,然後澆上自己的血液。
作物長出的果實非常瘦小,不管撒下多少種子,若沒有灌注魔力,就連發芽都辦不到。
男人追逐雲朵的陰影,食用稀疏的雜草與穿梭在岩石間的野獸,經歷一番徘徊之後奇蹟似的抵達河邊。追溯混合細沙的河川,來到源頭的男人得知了故鄉的真相。
族人們被名爲信仰的枷鎖束縛,而這裏就是他們的臨終之地。
自己究竟走了幾天呢?男人翻過乾燥的巖山,穿越在腳下發出沙沙聲的乾燥鹽湖,不斷地前進。鹽湖因爲乾燥而泛白,周圍沒有草木,但稍微挖掘就會湧出水來。湧出的水很鹹,無法直接飲用,但經過白天陽光的蒸發與夜晚的冷卻就會轉變爲淡水。
「神奇的是,我跟尤利凱一起在帝都生活的記憶還保留着。應該就是因爲如此,我纔沒有完全失去自我吧。」
萬里無雲的天空大概遠比傳聞中的海洋還要湛藍且清澈吧。
「慈愛的主人,清淨的君王,貴爲生命之源的水精靈啊,禰爲何捨棄了我們?請再次以那股力量療愈我們的大地吧。」
瑪莉艾拉等人將法蘭茲的記憶珠子帶來了,而法蘭茲本人似乎也有蒐集。記憶恐怕還沒有完全恢復,但比起過去,現在這副模樣纔像是真正的法蘭茲。
「那麼,我們的水精靈究竟前往了何處?要怎麼做,祂纔會回到那塊土地?」
「危險!尤利凱!」
甦醒的法蘭茲對瑪莉艾拉與尤利凱如此訴說。
這個時候,世界彷彿經歷變革,天空與大地搖晃了起來。
村裏的長老曾說過,這裏過去是一片綠意盎然的土地。
弱小的女性早已全數死亡,最後誕生的男人除了逐漸腐朽的老人之外,沒有能與他相伴的對象。
「放開我,瑪莉艾拉!法蘭茲他!」
男人今天也在乾燥的大地上播種。
「若真是如此,就表示我們有罪,而這是我們應得的懲罰。我們的肉體在這塊土地發芽,我們的生命從這塊土地湧現。在此處腐朽正是我們的宿命。一切都如統治這道地脈的水精靈所願。」
「讓妳擔心了,尤利凱。或許是因爲一口氣想起往事的關係,我的腦袋有點混亂,但已經沒事了。」
「既然如此,爲何我們一族會對那片土地如此執着?即使被捨棄、被遺忘,仍然保留在內心深處的這份強烈情感究竟是什麼……」
祂會以凍結一切的冰冷,使人從活着的辛勞中解脫,進入永久的安眠。
那就是這個男人所知的世界。
是山。
水精靈究竟是何時從這塊土地消失的,族裏最年輕的男人並沒有聽說。
男人的部族由於繼承了水龍的血統,所以十分長壽且頑強。
瑪莉艾拉拚命阻止想要跳下奔龍衝過去的尤利凱。
周圍的大地緩緩步向死亡,因爲吸收男人們的血而化爲紅色的沙漠。
土地的乾旱使族人迎向緩慢的死亡。
男人想起了一則童話故事,在那則故事中,毫無遮掩的藍色天空是冷酷的太陽神所穿的衣裳。
過去,男人的部族信仰統治這道地脈的水精靈,受到祂的庇佑。
瑪莉艾拉戰戰兢兢地問道。
他人的不幸正如甘露。爲了品嚐這份甜美,黑色手臂伸向兩人,作勢將喜悅、悲傷以及那個人心中懷抱的、使其保有自我的記憶,全部舔食殆盡。
他們用血與魔力滋潤普通生物難以生存的不毛之地,靠着貧乏的糧食維繫生命。
瑪莉艾拉抱住尤利凱,試圖阻止她。奔龍失去騎士的掌控而不知所措地放慢速度,以法蘭茲爲中心產生的好幾道龍捲風便在這個瞬間,連同奔龍將瑪莉艾拉等人捲到空中。
彷彿沿着固定的水路朝這裏流動的漆黑是憤怒,是痛楚,是悲傷,是壓迫,是抱着怨恨與瘋狂的心態,渴望折磨他人的扭曲人心──瑪莉艾拉有這種感覺。
而是出於地脈的變動,就跟地震或暴風沒有兩樣,只不過是自然災害使得大地枯竭罷了。
當男人開始認爲這個世界再也沒有水精靈的庇佑,只有乾涸的大地與冷酷的天空時,遙遠的地平線出現了變化。
尤利凱絲毫不害怕法蘭茲那張長着鱗片的臉與尖銳的鉤爪,靠到他身邊表達關心。瑪莉艾拉覺得這副神情不像平常那個少年般的她,反倒像個花樣年華的少女。
男人的部族迴歸乾涸的大地,已經只是時間的問題了。
──我們會反覆誕生與消亡,始終變化不定。我誕生自這個水源,只不過是暫時存在的個體。那片土地過去可能經歷了地脈的變動。相較於大地的壽命,這並非特別稀奇的狀況。地脈的流動一旦改變,精靈便會失去力量。水源亦將枯竭──
「法蘭茲,你沒事唄?」
紅色的沙漠是他們的墓碑。
族人們相信祂總有一天會回來,始終守着這塊不毛之地,如今卻只能等待滅絕。
「這裏也很快就會被沙漠吞噬了……」
湛藍色的天空與乾裂的大地交織成沒有盡頭的地平線。
但那並不是族人的罪過,也不是什麼懲罰。
寄宿在源頭的,正是族人們苦苦等待的水精靈。
統治這塊土地與部族的水精靈去了哪裏、爲何消失,族裏沒有任何人知道。
「『過剩回覆』。」
對於男人所說的這番話,長老們只是無力地搖搖頭。
男人費盡脣舌,乞求好不容易找到的水精靈回到那塊土地。
清澈的水充滿了世界,激流沖走了黑色魔物。在劇烈搖晃的世界中,瑪莉艾拉與尤利凱感覺到自己正被某種東西抱住。
如生物般逼近的不祥濁流正要吞噬無法動彈的瑪莉艾拉等人時,瑪莉艾拉本能地感到害怕。
男人的旅程沒有結束。
在這塊土地,掌管死亡的月亮女神遠比太陽更慈悲。
這附近的土壤恐怕也快要變成沙子了。
記憶中的男人追尋着水精靈。法蘭茲說那是刻畫在血中的祖先的記憶,他的臉龐被深深遮蓋頭部的兜帽隱藏了大部分,但微微露出的脖子已經被藍色的鱗片覆蓋。靴子的鞋頭被尖銳的鉤爪刺穿,手上的裝甲手套也被尖銳的爪子刺破指尖處,露出長滿鱗片的手指。
遠方山脈的山間沒有水,只有沙子化爲河川,朝沙漠流去,但看見飄浮在上空的雲,男人感到精神一振。
「紅色沙漠象徵了我們一族的血脈。迴歸此地就是我們的願望。不過年輕人,你就從這塊土地啓程吧。如果只有最後誕生的你,水精靈大人也會允許的。」
緩慢地飢餓而死,乾枯後迴歸紅沙。
「我的體內似乎流着龍人的血。」
相遇的瞬間,男人馬上明白,祂就是刻畫在自身血統中的信仰對象。
他使用能使細胞過度增生的治癒魔法,使澆在地上的血液增生、腐敗,爲土壤提供一點點植物所需的營養。
在這片乾涸的土地誕生的最後一個男人不知道那究竟是多麼遙遠的過去。
應該纔剛開始的夜晚隨着一陣眩目的光芒,突然宣告結束。
聽到法蘭茲說可以恢復,瑪莉艾拉便想起剛纔作過的夢。
那不是與魔物對峙時,知道自己即將喪命的恐懼;而是揮之不去,從內側侵蝕生命,令人生不如死的恐懼。
那是從崩塌的外牆縫隙朝神殿奔騰的漆黑災禍。
恐怕是因爲失去太多法蘭茲本身的記憶,龍人之血纔會失控吧。
在迅速轉變的狀況下,瑪莉艾拉認知到的是尤利凱低聲喊着「法蘭茲……」的聲音,以及出現在遭到破壞的北側外牆,將洞口填補起來的第七座塔。
「我們還要依賴這塊土地到什麼時候?這塊土地已經沒有希望,我們已經被拋棄了。」
法蘭茲保留的記憶是尤利凱與瑪莉艾拉幾天前見到法蘭茲的時候取回的記憶。一度取回的記憶似乎不會再度失去。如果那個時候,兩人沒有前往西北塔的話,法蘭茲或許已經完全化爲龍了。
「呀啊!」
瑪莉艾拉窺見的記憶不只有刻畫在法蘭茲血中的祖先記憶。
07
「法蘭茲!法蘭茲!」
因爲大地玷污了美麗的藍色衣襬,於是憤怒的太陽神將大地焚燒殆盡。
(……慢死了。)
然而,水精靈告訴男人,自己與他沒有任何關聯,過去守護其故鄉的精靈也早在許久以前便消失了。
08
雖然忍不住埋怨,卻感到安心。瑪莉艾拉將意識託付給流入腦中的陌生記憶。
黑色魔物的集合體高高隆起,企圖一口氣吞噬瑪莉艾拉等人。
撒下的種子正如字面所述,靠着男人們的血汗成長,帶來少量的收穫。
「外表沒辦法變回去嗎……」

恐怕是隔代遺傳吧。至少在口耳相傳的範圍內,法蘭茲的家族中並沒有出現臉部長有鱗片的例子。
雖然法蘭茲的父親賞識他在治癒魔法方面的才華,懷胎生下他的母親卻稱他的外表爲「假蜥蜴」,對他很是疏遠。瑪莉艾拉窺見的記憶中,也包含渴求母愛的幼小少年用刀刃削下臉上的鱗片,再用魔法治癒自己的心痛記憶。
過剩回覆並不是普通的治癒魔法。刻畫在龍人之血中的這種特殊治癒魔法會在治癒對象的時候反映術者的意志。因爲並不是與生具來的模樣,所以即使年幼的法蘭茲靠着流血的方式獲得與常人無異的肌膚,也會因爲他的強韌肉體所具備的治癒力而在幾周之內重新長出鱗片。
(不知道尤利凱有沒有看到法蘭茲的記憶……)
在成長過程中被貶爲蜥蜴的男人,與愛野獸勝過愛人的少女一同生活,自然能夠得到慰藉。
從尤利凱關心法蘭茲的模樣,瑪莉艾拉無法推測她是否也跟自己一樣,看見了法蘭茲的那段記憶。
(不管法蘭茲有什麼過去,尤利凱應該都不介意吧。)
如果有必要,他們一定會對彼此坦白。他們至今就是如此相依爲命的。瑪莉艾拉也有類似的經驗。
「話說回來……」
當時救了兩人的是恢復些微理智的法蘭茲,但造成這個契機的衝擊,以及突然來臨的黎明究竟是怎麼回事?
瑪莉艾拉從仍然卿卿我我的尤利凱與法蘭茲身上別開視線,走向窗邊。
(我想應該沒錯。)
瑪莉艾拉心裏已經有了底。話說回來,在那之後究竟過了幾天呢?
雖然這裏的時間流逝很有可能與現實世界不同,但這並不重要。如果感情能夠用理論來解釋,世界肯定會更加和平,也更加無趣。
「有了,第七座。」
連接北側東西向的通道因爲牆壁嚴重崩塌,所以是中斷的狀態。每到夜晚,黑色魔物就會從這裏大舉湧入,而崩塌的外牆正中央有一座新的塔出現了。
(如果是現在,我也不是不能聽你解釋啦!)
衝出「枝陽」時的那股怒火究竟跑到哪裏去了呢?她是被傲嬌女孩尤利凱的熱情感染了嗎?
瑪莉艾拉瞄了一眼沉浸在兩人世界的法蘭茲與尤利凱,在心中對第七座塔默唸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