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螞蟻的行軍
《倖存鍊金術師的城市慢活記》 · のの原兔太 · 1.9萬 字
01
踏入第五十七樓的馬洛等斥候部隊成員第一次見到那東西的時候,還以爲是「巨大的鐵樁」。
當他們抬頭觀察這些柱子延伸到何處,便開始有人將其形容爲「沒有頭和尾巴的馬」,也有人說像是「向前走的螃蟹」、「腳往下延長的蜘蛛」。
結果,衆人決定以「獸」來形容這種魔物,因爲相對於腿部總是維持彎曲狀態的螃蟹或蜘蛛,這種魔物的腳是從位於遙遠上空的軀體筆直延伸到地面上的。
魔物的腳上長有黑色的鐵絲,就像是纏繞着鋼纜,顯露在各處的皮膚是帶着金屬光澤的深綠或深紫,就像是打磨過的金屬經過灼燒而變色,也像是本來就呈現這種色澤。在人的身高所及的前端部分,一隻腳的粗細大概是雙臂抱起的程度。實際上不能以環抱的方式來測量。帶着些微弧度的前端很銳利,就像是經過仔細研磨的巨大鐮刀。牠們雖然體型巨大,動作卻很快,人類恐怕馬上就會被一刀兩斷。
暫稱爲「刃腳獸」的這種魔物在左右兩側各有四隻刀刃般的腳,總共八隻,但沒有頭部也沒有尾巴。
在迷宮第五十七樓,不遠的天上瀰漫着彷彿將下起豪雨的灰色雲層,空氣中的輕微水氣還稱不上是霧,卻使天空和雲層的界線變得模糊,遠處也是看不穿的濛濛一片。刃腳獸光是腳的長度就超過十公尺,即使退到能掌握全貌的距離,也會因爲被霧氣遮蔽而無法看清。在近距離之下仰望才能勉強看到馬一般的橢圓形身體,上頭只長着刃腳。
馬洛等人從來沒有看過,也沒有聽過這種魔物。所以爲了方便稱呼,他們才取了刃腳獸這個名字,而這個樓層就有無數只刃腳獸。
喀哩,喀沙,喀哩,喀沙。
刃腳獸以馬匹小跑步的速度移動,刀刃般的腳便刺入混合了沙子和碎石的迷宮地面。也許這裏原本是岩石地,在刃腳的穿刺和切砍之下才碎裂成沙子與碎石,鬆軟的地面會讓人類的腳在步行時承受強大的阻力。
「上一個樓層有會走路的火山,沒想到這個樓層也有長着一堆怪腳的魔物。難道迷宮主人對腳情有獨鍾嗎?」
率領迷宮討伐軍踏入第五十七樓的萊恩哈特自言自語般地說道,於是同行的「炎災賢者」芙蕾琪嘉這麼回答:
「當然是因爲腳至少有兩隻了,人也一樣。我不知道是左腳還是右腳,總之大概是一次用了一隻腳吧。」
「那還真是令人啼笑皆非啊。不,或許該高興就快結束了。」
猜到芙蕾琪嘉的言下之意,萊恩哈特輕輕聳了一下肩膀。
「步行火山」確實讓人有種不小的異樣感。
在它之前的樓層主人雖然都不正常,但至少還是能夠理解的型態。可是「步行火山」就像是在固定的地形底部勉強裝上了腳,連眼睛和嘴巴都沒有,簡直是個異形。
假如「步行火山」和創造出刃腳獸的樓層主人都是來自於迷宮主人的腳,那麼「這雙腳」的前方到底有什麼正在等着他們呢?
萊恩哈特等人沒有時間懼怕駭人的對手,也沒有權力選擇不戰鬥。既然這些敵人是「雙腳」,他們反而更該拿出鬥志,因爲「本體」就位於距離這裏不遠的樓層。
話說回來,這些刃腳獸的眼睛和嘴巴究竟在哪裏呢?牠們就像是一塊橢圓岩石上長着刀刃般的腳,沒有人知道牠們是如何認知周遭環境的,卻有幾隻察覺到迷宮討伐軍,往這邊跑了過來。
「第二、第三部隊,前進。」
共八個部隊組成的一軍之中有兩個部隊負責打倒路上的刃腳獸,其他士兵則以保護軍隊中心的陣形往前挺進。
「確認到了,位於前方兩點鐘方向。念語很遠,距離應該在兩三公里左右。」
「一般來說的確是會叫藥師去軍營呢。」
不過這個形容也許並不貼切。停止活動的刃腳獸從關節處開始解體,然後一塊一塊掉落下來。這實在不像是生物死亡的模樣。
別說是肌力了,連腳長都不夠的瑪莉艾拉跟不上迷宮討伐軍的行軍速度,所以只有她是騎着奔龍前進。
被取名爲庫的這隻奔龍不害怕刃腳獸的攻擊,輕盈地躲開攻擊地點,以一定的速度繼續前進。會怕的只有瑪莉艾拉。
「呃~我本來以爲那是要保護亞格維納斯家的千金小姐耶~」
帶着碎石的沙地很鬆散,不會阻礙刺進裏頭的刃腳,對士兵來說卻不是容易踩穩的地形。戰鬥纔剛開始,所以衆人的體力都還很充足,但時間拖得愈久就愈是不利。
自古以來,瑪那魔藥在歷史上留名的戰爭都是賭上城市、國家以及人民之存亡,足以稱之爲決戰的戰役。
迪克也一樣。他的黑槍也用精金重新打造過,以一記突刺製造裂痕的起點,折斷了刃腳獸的腳。
「不,別在意。妳一定很害怕。我會保護妳的安全,妳就放心做魔藥吧。」
明知會暴露在危險之中,鍊金術師依然爲了供應瑪那魔藥而趕赴戰場。其中必定有着值得賭上性命的理由。
對於迪克的問題,第二部隊長這麼答道。
況且,魔物的數量並沒有少到可以在一隻刃腳獸身上花費太多時間。
兩人分別朝自己面前的刃腳獸軀幹使出遠距離攻擊。這兩招都是射出纏繞在武器上的魔力,並不是直接射出武器,所以攻擊力稍低,消耗的魔力也不少。對擅長近身戰的他們來說,這是不能隨意使出的招式。
「非去不可。全軍前進!」
「弱點在軀幹啊,那就確定改用遠距離攻擊了。戰鬥時以兩到三人爲一組。記得留意來自上方的攻擊和打倒後的墜落物。」
不只是在前方開拓道路的兩個部隊,主隊的側面和後面也會被來自霧氣中的刃腳獸攻擊。以迷宮討伐軍的討伐規模而言,兩百人的軍團已經是超越「咒蛇之王」討伐戰的大部隊,但長達十公尺的腳也能輕易觸及中央。
更棘手的是,樓層主人並不像刃腳獸那麼積極地發動攻擊,卻會緩緩地隨機移動,所以諜報部隊必須緊跟在旁並隨時將位置通報給主隊,否則目標很快就會消失在霧氣之中。
各位是否曾經用樹枝戳弄在地面爬行的蟲子呢?
維斯哈特身在位於後方的主隊,等待諜報部隊的報告。
「纔不會少塊肉咧!」
踩死螞蟻的銳利腳尖,是否能感受到身爲強者的愉悅呢?
「大家辛苦了~來,請用瑪那魔藥。」
咚叩!
就像是要包圍列隊挺進的迷宮討伐軍,刃腳獸從霧濛濛的景色中陸續湧出,對迷宮討伐軍揮舞利爪。
瑪莉艾拉鼓起臉頰,用雙手將地脈碎片連同月之魔力一起溶入「生命甘露」,繼續製作瑪那魔藥。
在迷宮討伐軍的遠距離攻擊下,羣聚而來的好幾只刃腳獸都被打倒,然後解體。可是,迷宮討伐軍也同時受到損傷。兩者看似勢均力敵,因爲受傷的士兵立刻被治癒並回歸戰線,而攻擊他們的刃腳獸也源源不絕地重新出現。
「喝啊!」
而且是八隻腳的其中一隻。
「嗚啊~耗盡魔力讓我的頭好暈……」
也就是說,瑪那魔藥甚至無法進行「藥效固定」。
要從上方瞄準四處亂竄的渺小生物,什麼地方是最容易打中的呢?接近迷宮討伐軍的刃腳獸當然懂得要瞄準軍團的中心了。
只有橢圓形的軀幹與八隻腳,甚至無法確定是生物的刃腳獸會不會這麼想,沒有人知道,而牠們只是接二連三地朝迷宮討伐軍發動攻擊,試圖把向前挺進的士兵一隻不剩地全部踩死。
如果是像毛毛蟲一樣遲緩又粗大的目標,很容易就能刺穿,但如果是螞蟻又如何?
這個樓層的霧氣可能含有樓層主人的魔力,會迷惑馭蟲師的魔蟲、遮蔽馭音師的聲音,所以無法探查遠處的情況。因此,軍方派出迴避能力高的敏捷士兵,一邊閃躲刃腳獸的攻擊,一邊在樓層中到處跑,用肉眼尋找樓層主人的蹤跡。
即使是迷宮都市,也鮮少有人能確實彈開來自上空的鐵錘。平常大多負責保護維斯哈特的迷宮討伐軍第六部隊長兼A級盾牌戰士──沃夫岡今天的任務是護衛瑪莉艾拉。
「我也要,我也要。呃,吉克專心當護衛啦。我想要拿瑪莉艾拉親手給的魔藥耶。」
「迪克,你忘了作戰計劃嗎?我們可不能慢慢來啊。」
「對了,像我這樣的人是鍊金術師,沒有讓你們嚇一跳嗎?」
如果立場相反,或許有人會覺得屈服於區區小蟲的攻擊是一種難以忍受的屈辱吧。
掉落下來的軀幹和原本看似巨大金屬刃的腳都轉變成岩石般的色調,經不住倒塌的衝擊而碎散。
「都聽到了吧,我們上!」
面對這樣的士兵,一名少女向他們遞出魔藥。
瑪莉艾拉被戰鬥的衝擊嚇得差點腿軟,這麼道謝。
「謝、謝謝你……」
「唔,『升槍烈破』!」
不過,爲了發揮最好的表現,身爲騎獸的牠竟然也得以使用特級魔藥使尾巴重新長出來,可見瑪莉艾拉的笨拙偶爾也能派上用場。
「我是有餘力沒錯,但可沒在開玩笑!『戰斧烈破』!」
「找出樓層主人的位置了嗎?」
「瑪莉艾拉正在忙着做魔藥。不要靠近,不要碰她,看了就會少塊肉!」
「謝謝妳~瑪莉艾拉。」
自願保護瑪莉艾拉的奔龍最適合承載騎乘技術不佳的瑪莉艾拉,所以這次纔會雀屏中選。要是聽到自己的騎乘技術還不如奔龍的能力,瑪莉艾拉可能會鬧彆扭,所以吉克等人隱瞞了這個事實。
況且這個團體不是螞蟻,而是人類的精銳部隊。迷宮討伐軍的士兵雖然被從天而降的刃腳刺穿身體或斷手斷腳,卻還是沒有退縮,用魔法或武器不停地對比較脆弱的軀幹部位使出遠距離攻擊。
不過兩三公里的路程,單靠部隊長等菁英就能在十分鐘內抵達。然而這樣是無法打倒樓層主人的。光是要打倒阻擋去路的刃腳獸,魔力就會枯竭。這個樓層的刃腳獸就是如此地多,不管打倒多少都會從灰色霧氣的另一頭不斷湧出。
話雖如此,這裏是戰場,而他們是菁英。纔剛開戰沒多久,而且他們也沒有受重傷,現在就表現出「我們真辛苦」的感覺是不是稍嫌太早了呢?
士兵躲開從上往下揮的刀刃,然後砍向刺進碎石裏的刃腳。只有獲得A級頭銜的兩位隊長能夠一擊斬斷鐵塊般的腳,其他士兵的斧槍都被長在刃腳表面的鋼纜狀毛髮吸收衝擊,要揮砍好幾次才能斬斷。
對平常總是在前線與魔物搏鬥的士兵來說,耗盡魔力是很難受的事。如果單論魔力量和遠距離攻擊的攻擊力,魔法師部隊比較優秀;但要在刃腳獸的攻擊下開拓道路,攻守較爲平衡的他們更加適任。
這支軍團以所有一軍成員和二軍的魔法師組成,人數上看兩百人。
首先是原料很稀少。瑪那魔藥必須使用不屬於任何人的月之魔力。如果使用魔物或人的魔力,就無法恢復服用者的魔力。
「『盾牌強擊』!」
真是帥氣的臺詞。這名盾牌戰士不光是嘴上說說,真的在瑪莉艾拉眼前用盾牌擋住了從天上重重落下的刃腳。而且沃夫岡接着說道「我會保護妳」,如果他是跟瑪莉艾拉年齡相近的單身男性,瑪莉艾拉說不定也會被迷得神魂顛倒。
既然是足以大幅改變戰況的奇蹟之藥,當然不可能沒有缺點。
瑪那魔藥的製造流程很簡單,只要在溶解地脈碎片到「生命甘露」裏的時候也一起混入月之魔力就行了。這麼一來,月之魔力和地脈的力量就會彼此交融,使魔力得以滲透至服用者的體內,變成能恢復魔力的瑪那魔藥。
面對襲向緊密陣形的巨大刀刃,配置於主隊的盾牌戰士挺身抵擋,魔法師則用魔法直搗脆弱的軀幹。
聽到瑪莉艾拉道謝,沃夫岡直爽地答道。
刃腳獸恐怕沒有痛覺吧。牠稍微彎曲多個關節以調整腳的長度,然後揮舞巨大的刃腳,試圖刺死圍着自己攻擊的第二、第三部隊的士兵。
02
在維斯哈特的指揮下,一行人不斷朝目的地前進。在魔力耗盡導致戰況崩潰之前,與其他部隊交替的第二、第三部隊彷彿被吸入軍團,陸續回到中心。
雖然周圍的人都這麼擔心,瑪莉艾拉卻一瓶接一瓶地完成瑪那魔藥;吉克則一邊撥走伸向瑪莉艾拉的手,一邊勤奮地發放瑪那魔藥。
用足以砍斷普通刀劍的速度和技巧所揮出的斧槍,是洛克威爾的矮人用精金打造而成的武器。即使目標是寬得必須以雙臂環抱的金屬塊,也並非無法砍斷的東西。一陣直達腦部的刺耳金屬聲響起,第二部隊長使出的一擊漂亮地斬斷了刃腳獸的腳。
「該不會要像這樣慢慢削短牠的腳吧?」
對付這種巨大的魔物,果然還是用長柄武器比較有利。
「腳就跟報告裏講的一樣,呼。那麼,軀幹如何呢?」
「軀幹如何?你還有餘力開玩笑喔!」(注:日文中「軀幹」與「如何」同音)
迷宮討伐軍明明纔剛來到這個樓層,卻隔着濛濛霧氣就能看到除了眼前的幾隻以外,還有十隻以上的刃腳獸正要向這裏跑來。
聽完馬洛的報告,萊恩哈特對所有士兵下達進軍的指令。
瑪那魔藥的效果很強大,但必須現做現喝纔有意義。
有了光是飲用就能恢復魔力的稀有魔藥,就能隨時以全力戰鬥。不論是魔法還是技能,都能用最大威力無限施展。
要打亂列隊前進的螞蟻是很容易,用尖銳的樹枝一隻一隻刺死卻比想像中更困難。因爲螞蟻的動作出乎意料地快,所以有時候明明是瞄準身體中心,結果卻只扯下一隻腳。
「好險!」
從儲存月之魔力的特殊水晶取出的那個瞬間開始,月之魔力就會漸漸流失。即使是煉成瑪那魔藥之後也一樣。
以人的腳步而言,迷宮討伐軍殺出一條血路的行軍已經稱得上迅速;但如果從高處俯視這羣螞蟻軍團,只會覺得他們是以十分緩慢的速度往掌管這個樓層的主人之處前進。
以手持大型斧槍的第二部隊長和率領第三部隊的迪克爲首,擅於使用長柄武器的士兵所構成的兩個部隊朝刃腳獸跑去。
就算是與人體最契合的月之魔力,也必須以地脈碎片和「生命甘露」這樣的高濃度能量爲媒介,才能化爲可吸收的型態。如果在瑪那魔藥的製造過程中添加多餘的材料或步驟,月之魔力就會變質,導致煉成失敗。
竟能一心二用,實在相當靈巧。如此幹練的作風實在不像瑪莉艾拉。這麼得意忘形,待會兒一定會跌個狗喫屎。
可是,也不過如此。
牠們的爪子深深刺進吸收溼氣而軟化的大地,將沙礫翻鬆,使迷宮討伐軍前進的路線變成難以踏穩的惡劣地形。
需要用到瑪那魔藥的戰場都是戰況激烈的地方,無力戰鬥的鍊金術師卻必須親自前往。而且還是做得出特級魔藥的高階鍊金術師,人數可說是少之又少。即使是高階鍊金術師,能像瑪莉艾拉一樣單靠技能處理地脈碎片的人也不是到處都有,所以他們都會與設有簡易工房的馬車一起上戰場。鍊金術師被盯上的風險當然是戰場上最高的。
第二部隊長下達明確的指示,第三部隊長迪克卻草草指揮。雙方的隊員都已經習慣了,於是各自組成有效率的隊伍,開始攻擊刃腳獸。
迷宮討伐軍的行軍在試圖踩死他們的衆多刃腳獸眼裏,或許就正如螞蟻。對照人類與刃腳獸的體型差異,這樣的行爲就像是用利爪刺死大型螞蟻。
載着瑪莉艾拉的是爲了保護她不受死亡蜥蜴的攻擊而失去尾巴的那隻奔龍。
迪克等人的攻擊在命中的同時發出鈍器撞擊岩石般的聲音,削去刃腳獸約三分之一的軀幹,讓牠一命嗚呼。
「其實早在尼倫堡醫生到普通藥店開設診所的時候,大家就隱約猜到了。」
只是長達十公尺的一隻腳變短約一公尺而已。
「傷者和耗盡魔力的人移動到中央的治療部隊!第二、第三部隊的魔力就快要耗盡了。第四、第五部隊準備出擊!交替!」
瑪莉艾拉確實微微紅了臉,就像是遇見傳說中的勇者,用崇拜的表情點了點頭。優雅的盾牌紳士──黑鐵運輸隊的格蘭道爾雖然也是「傳說中的勇者」,沃夫岡卻是名符其實的最強戰士之一。瑪莉艾拉會想要主動向他搭話也無可厚非。
聽到第二部隊長的自言自語,迪克這麼回嘴。迪克自己似乎也一派輕鬆。
即使遭受攻擊的對象只是螞蟻,螞蟻也不可能不加以反擊。
「我倒是比較喜歡像瑪莉艾拉這樣的純樸女孩。」
「沒人問你的喜好。」
包圍在瑪莉艾拉身邊的士兵們也加入話題,讓氣氛輕鬆了起來。他們這樣的體貼舉動都是爲了讓瑪莉艾拉安心。
傷者會在遠離瑪莉艾拉的地方接受治療,以免不習慣戰鬥的瑪莉艾拉見到嚇人的場面,但刃腳獸發動攻擊的模樣、士兵用魔法或遠距離攻擊迎戰的模樣還是會進入瑪莉艾拉的視線範圍。剛纔敵人出手攻擊……應該說出腳攻擊的距離就很近,除了鍊金術技能以外都與平民女孩無異的瑪莉艾拉身在不熟悉的戰場,直到剛纔都表現得非常惶恐不安。
負責護衛瑪莉艾拉的人都有到「枝陽」接受過治療,獲選的是其中偏重防禦的士兵,相對之下比較能坦然接受瑪莉艾拉就是鍊金術師的事實。
他們屬於迷宮討伐軍的一軍,能夠充分理解魔藥的珍貴與鍊金術師的重要性,所以抱着賭上性命也要守住瑪莉艾拉的志氣。可是,擁有出色的戰鬥技能且從小到大都投入戰鬥的他們從來沒有接觸過鍊金術,也幾乎沒有鍊金術的相關知識。
因此,看到瑪莉艾拉在不使用任何道具的情況下接連做出瑪那魔藥,他們根本不知道這是連帝都的資深鍊金術師也辦不到的高超技巧。
包括言行舉止在內,人總是容易以貌取人。特別是短期的人際關係,人們大多會把看似高尚的人視爲比較偉大的人,而不是真正有品德或聰慧的人。
瑪莉艾拉就是最好的例子。雖然她製作的魔藥與使用的技術非常稀少,在難度方面卻被士兵們當作是平凡少女的程度,所以她也被視爲「擁有稀奇能力而被捲入戰場的普通女孩」。
簡而言之就是保護鄰家女孩的友善態度。
對瑪莉艾拉來說,這樣的態度也比較好親近,所以與強大又體貼的士兵對話讓她放鬆了緊張的情緒,繼續勤奮地做着魔藥。
可是,現場有一個男人非常不是滋味地看着這一切。
嘰嘰嘰嘰嘰嘰。
他並沒有在咬手帕。雖然嫉妒之情溢於言表,發出聲音的東西卻不是吉克的牙齒,而是他所拉滿的弓。
吉克的箭咻的一聲劃過霧濛濛的天空,刺進刃腳獸的軀幹。
雖然精準度與飛行距離都十分優異,可惜他瞄準的軀幹就像一塊岩石,並沒有可能是要害的內臟或弱點。必須削去一定體積才能打倒刃腳獸,所以射出幾個小洞也不會致命,而且即使是帶着魔力的箭也很細,無法削去多少體積。
吉克懂得活用劍與弓箭來進行近距離與遠距離攻擊,卻沒有護盾技能,就連必殺弓箭也不適合應付眼前的敵人,無法發揮與赤龍戰鬥時的效果。
看到吉克一邊頻頻瞄着瑪莉艾拉,一邊猛射弓箭的模樣,師父對他這麼說道:
「吉克啊~你也太會喫醋了~你該不會是在想『我竟然讓其他男人說要保護瑪莉艾拉』吧?你這樣可沒辦法發揮『精靈眼』的真本事喔~」
「芙蕾大人,我……」
「師──父──!」
說着,瑪莉艾拉的師父兼「炎災賢者」芙蕾琪嘉微微一笑,對吉克蒙德招手。
吉克把瑪莉艾拉重新抱到奔龍背上,低頭對身爲盾牌戰士的沃夫岡說道:「拜託你護衛瑪莉艾拉了。」
覺得一擊還不夠的芙蕾琪嘉所面對的方向有個巨大黑影從霧氣中浮現,體型足足有剛纔被燒死的刃腳獸的兩倍之多。
「『精靈眼』的『精靈視』並不是看見精靈的能力……」
瑪莉艾拉在稍遠處汲取的「生命甘露」綻放着特別強烈的光芒。
芙蕾琪嘉的異常模樣讓米歇爾等周圍的人都萌生了相當於樓層主人的危機感,這時芙蕾琪嘉的頭上下起了一陣有如天助的恩惠之雨。
「沒錯。那隻眼睛屬於現在勉強掌管着這道地脈的安妲爾吉亞,也是將地脈之力分享給精靈的慈悲之眼。你並不是能看見弱小的精靈,而是受到那隻眼睛照耀的精靈獲得了安妲爾吉亞所分享的力量,因此得以顯現。」
這樣的現象彷彿在她體內真實上演,芙蕾琪嘉吐出的氣息就像蘊含熱氣的海市蜃樓在空中搖曳,焰色的長髮也在無風的狀態下飄散起來,似乎就要起火。
「剛纔那招把精靈的力量都用光了耶。吉克,再讓我用一次……」
「瑪……莉艾拉?」
強烈的灼熱感甚至侵蝕了連接眼球與腦部的線,讓吉克抵抗的動作更加激動,芙蕾琪嘉靜靜地對他說道:
因爲散發溫柔光輝的「生命甘露」是不屬於任何人的純粹能量,所以只要將含有它的魔藥喝下去就可以治癒人,也可以治癒魔物。
「看吧,他沒事啦。我只是稍微教他一下,沒有添麻煩啦。」
「師父真的是永遠學不乖!呃,啊啊啊!吉克都翻白眼了!」
「我、我知道了啦……」
吉克抓住芙蕾琪嘉的手,試圖把她拉開,這隻纖細的女性手臂卻像鋼鐵般文風不動。
「沒有肉體的精靈是很不穩定的東西,祂們無法直接從地脈獲取力量,只能靠着擴散在世界各處的力量存在。以這層意義而言,迷宮其實也差不多,是靠着吞食地脈的力量來產生魔物。迷宮都市幾乎沒有精靈吧?『枝陽』的聖樹精靈──伊露米娜莉亞是累積了你們給予的『生命甘露』和魔力才能勉強顯現一小段時間。這裏的力量都被迷宮喫掉了,精靈幾乎喫不到。迷宮內部特別嚴重。因爲是在迷宮主人的支配之下,來自地脈的力量全都被魔物用掉了,所以精靈就連存在都有困難。」
「我會把瞄準瑪莉艾拉的攻擊全部擊落。」
沒有肉體就是如此嗎?多麼自由的存在啊。與祂們相比,擁有肉體的我們是多麼地不自由又不完美啊。
「啊哈哈,庫也會保護我嗎?那我會努力抓緊的。」
即使同樣是A級,卻因爲擁有的能力不同,因此難以斷定孰優孰劣。論弓箭,沒有人能與吉克並駕齊驅,可是他在劍術方面輸給萊恩哈特與光蓋,在魔法方面輸給維斯哈特與愛爾梅拉,在使槍方面輸給迪克,在防禦方面輸給現在保護瑪莉艾拉的沃夫岡。
(我是因爲沒辦法成爲瑪莉艾拉心目中的第一,所以纔會自顧自地感到不安吧。)
「啊啊啊!」
吉克想起自己剛纔受嫉妒驅使而對刃腳獸胡亂射箭的事,總算理解爲何芙蕾琪嘉會說「你的煩惱不是因爲在某些能力上輸給別人的關係」。
「瑪莉艾拉超級生氣……」
芙蕾琪嘉不理會過度疼痛而意識模糊的吉克,開始進行歌謠般的詠唱。
連負責應對師父的米歇爾都慌慌張張地趕了過來。至於師父本人,她明明沒有喝酒卻紅着臉,帶着發亮的眼神笑了。
她顯然陷入了失控狀態。就連包圍着她的人都看得出來,她已經完全失去自制能力。
「咳咳……嗚……」
這麼說明的芙蕾琪嘉微微一笑。
我要全力以赴,做好自己分內的事。
看到吉克爲了安撫瑪莉艾拉而笑,師父開始找藉口了。
雖然過程有點慘烈,吉克還是藉此理解了「精靈眼」的使用方式,所以這可以說是相應的學費吧。
自從參加赤龍戰……不,自從與黑鐵運輸隊和迷宮討伐軍一起狩獵飛龍和地龍,吉克就已經明白這個道理。
「吉克,你終於醒了!沒事吧?身體有沒有哪裏怪怪的?」
「確認到樓層主人『多腳刃獸』!魔法師部隊前進!」
「你纔不懂呢。你的煩惱不是因爲在某些能力上輸給別人的關係。算了,講這些也沒有意義。雖然有點早,就當作機會教育吧。過來這裏,我教你怎麼用『精靈眼』。畢竟也沒剩多少時間了。」
而且手還抓着吉克的臉。
幾乎在芙蕾琪嘉的頭上澆了一整桶的水,而且臭罵她一頓的人就是從奔龍背上跳下來的瑪莉艾拉。
可是,被芙蕾琪嘉抓住頭部的吉克已經翻着白眼昏了過去,究竟該如何是好?遠遠看着芙蕾琪嘉的迷宮討伐軍士兵和米歇爾都不知所措地面面相覷。
「火焰啊,我等眷屬啊,共同謳歌,起舞吧──『炎舞招來』。」
這一點對芙蕾琪嘉來說應該也一樣。正因爲如此,芙蕾琪嘉纔會原諒潑水這種粗暴的舉動,從失控的狀態恢復理智。
或許因爲全都是同質的火精靈,祂們彼此融合又分開,宛如沒有個體概念的搖曳火焰。
灼燒眼球般的痛楚襲向吉克。
「好了,吉克,給我的眷屬更多力量吧,給幫助你的同胞更多恩惠吧。」
「嗯,瑪莉艾拉,我沒事。我還能戰鬥。」
那雙金瞳有如迸發的火星,閃耀着陣陣光芒。
「交給我吧,我一定會保護好你的公主。我很看好你的射擊技術喔。」
「呼……」
原因並不是瑪莉艾拉對高手雲集的迷宮討伐軍都不敢搭話的芙蕾琪嘉潑水,並且臭罵她一頓。
雖然她的鍊金術技巧是一流的,身上卻沒有半點稱得上「強」的特質。她的長處與短處有很大的落差。世界上恐怕沒有人比她更能體現肉體的不完美了。
瑪莉艾拉一旦解除「煉成空間」,多餘的「生命甘露」就會化爲人眼看不見的光芒,落入地脈。微弱的精靈會聚集到那些光芒附近。
「精靈眼」陣陣抽痛。芙蕾琪嘉現在所做的事就像是把手放在吉克的手上,教導他如何揮劍。可是,森林精靈安妲爾吉亞的眼瞳與芙蕾琪嘉那火焰般的魔力似乎非常不契合。吉克從來沒有經歷過這種劇痛,感覺就像是被一根燒紅的鐵籤插進眼球深處,使他痛得想捂着眼睛在地上打滾;芙蕾琪嘉的手卻緊抓着吉克的右臉不放,讓他連閉上眼睛都沒辦法。
「這下你懂了吧,吉克。精靈是靠着從地脈湧向全世界的力量而存在。精靈在愛着人的管理者所統治的地脈會說人的語言,在魔物的領域會說魔物的語言,這是因爲地脈管理者的力量會影響該地湧出的力量。可是與地脈締結契約的鍊金術師可以跳過地脈管理者,透過脈線汲取『生命甘露』,所以『生命甘露』纔會是不受任何人的力量影響的純粹能量。」
芙蕾琪嘉周圍聚集了其他人看不見的微弱火精靈,多得幾乎把四面八方全部遮蔽,在吉克的眼裏就像是一片火海。
師父稍微抬起下巴,吐出一口氣。
身體好熱,血液正在沸騰。
「呵呵呵,找到樓層主人了。應該還能再來一次吧,吉克?」
芙蕾琪嘉招來的火焰化爲一陣猛烈的漩渦,吞噬了包圍迷宮討伐軍的刃腳獸,在短短的時間之內打倒了周圍所有的敵人。如此驚人的火力讓周圍的士兵全都停止攻擊,將視線集中到芙蕾琪嘉身上。
瑪莉艾拉從芙蕾琪嘉的手中把吉克拉出來,趕緊把高階魔藥塞進吉克的嘴裏。可能是還沒有對師父消氣,她的治療手法相當粗魯。這種照顧方式實在不像花樣少女,但這裏是戰場,而且處於臨戰狀態,所以這個程度剛剛好吧。
決戰時刻即將到來。衆人將使出全力,對抗樓層主人。這次不只有特級魔藥,甚至有瑪那魔藥。他們能在萬全的準備之下挑戰。
「因爲是用我的魔力強制使用,所以會有點痛,你要忍耐。」
帶頭的萊恩哈特一聲令下,位於迷宮討伐軍中央的芙蕾琪嘉等人也有聽到。
「『炎災賢者』閣下!剛纔那究竟是?」
這是源自於瑪莉艾拉的魅力和優點,也就是她的強大之處。
可是,對吉克來說,她是無可替代的重要人物。
有什麼好不安的呢?就算是在戰地中心,瑪莉艾拉依然趕來解救自己的危機,甚至擔心自己的安危。即使不會用盾,在魔法和劍術方面也不如人,自己還是能爲瑪莉艾拉做到某些事。
被瑪莉艾拉潑了水才終於恢復理智的芙蕾琪嘉一看到瑪莉艾拉的臉,立刻嚇得臉色發白。
看到瑪莉艾拉一轉頭過來便揚起眉尾發火,芙蕾琪嘉就像捱罵的小孩一樣沮喪,走向在最前方對付樓層主人的軍團。吉克交互看着她們倆,小聲說了一句「瑪莉艾拉真強」。
「啊哈……好強的火力。」
「嗯,可是你要小心喔,吉克。」
「『精靈眼』啊,是這麼用的。」
師父揚起嘴角,看起來非常愉快。因爲從吉克的「精靈眼」強制引出力量,灌注給許多火精靈,芙蕾琪嘉才得以施放精靈魔法。
「『注水』!師父!妳到底在幹什麼啊!」
迷宮都市存在許多強者,與吉克同樣屬於A級的人就有十名以上。由於過度成長的迷宮是極端危險的威脅,所以帝國將近一半的高階戰力都集中在迷宮都市。
芙蕾琪嘉這麼說完的瞬間──
「我……其實也很清楚。」
或許是對「瑪莉艾拉眼裏的世界」這句話有了反應,稍微恢復冷靜的吉克強忍襲向「精靈眼」的痛楚,把意識集中到眼前的視野。左邊的藍眼所看到的景色沒有什麼不同。衆人仍在行軍,忙着應付刃腳獸的士兵都沒有注意到停下腳步的吉克。
可是右邊的「精靈眼」所見的世界雖然與左眼重疊,卻能映照出生命之光。生命之光彷彿代表每個人的特質,現在的吉克能夠看見。生命的光輝不只存在於人的體內,就連試圖使其熄滅而不斷攻擊的刃腳獸也有,吉克甚至能從沒有生命的霧氣與地面看出非常淡薄的光芒。
「冷靜點,我只是稍微連接到原本的主人而已。因爲魔力的質地和我有差異,你纔會感到灼熱。你的身體還好端端的。仔細觀察,你應該能看到瑪莉艾拉眼裏的世界吧?」
所幸刃腳獸的軀幹位於十公尺高之處。若非如此,迷宮討伐軍恐怕也會被燒成灰燼,連骨頭都不剩。
「對對對、對不起,瑪莉艾拉。我不是故意的……」
「瑪、瑪莉艾拉?」
帶着笑容回答的沃夫岡是多麼地可靠啊。
芙蕾琪嘉用左手一把抓住吉克的右半臉。因爲吉克的「精靈眼」就顯露在芙蕾琪嘉的指縫之間,所以右眼和左眼的視野都沒有被遮住。
「我應該說過吧!不可以給別人添麻煩!而且絕對不能胡鬧!」
瑪莉艾拉在擁有肉體的人類之中可說是弱者之中的弱者。
「你又不是孤軍奮戰,你有你的職責啊。」
沒有什麼東西比嚇破膽的師父更稀奇了,不過這也難怪。畢竟瑪莉艾拉氣得不得了。平常總是傻傻地下垂的眉毛現在兇狠地翹了起來,緊閉的嘴角也往下彎曲。
不愧是號稱「炎災賢者」的人物。雖然芙蕾琪嘉是自己人,但是否應該把吉克救出來呢?就算能再放一次剛纔的攻擊,她可以在這種狀態下確實擊中樓層主人嗎?
擅長與不擅長的事當然因人而異,在掌握個人特質的情況下擬定作戰計劃、以彼此互補的方式挑戰樓層主人,對迷宮討伐軍而言是理所當然的策略;可是吉克從小到大總是單獨或與少數人一起行動,所以當他發現周圍有許多在某方面勝過自己的人,就不禁覺得自己像個沒用的弱者。
吉克握緊手上的弓,精靈們也彷彿要幫助他,聚集到他的身邊閃閃發光。
真是怪了,到底哪一邊纔是師父呢?
吉克可以看見許多小小的火精靈飄浮在她身邊。精靈應該沒有生死的概念。只要有來自地脈的生命之力,祂們就能無中生有,但失去力量就會消失。不,以瑪莉艾拉召喚的火蠑螈爲例,祂們平常或許是居住在既是這裏卻又不是這裏的世界。
不知道是高階魔藥奏效了,還是單純被液體嗆到,清醒的吉克確認起「精靈眼」的狀態。雖然感覺得到過度用眼之後的隱隱痛楚和疲勞,但好像沒有特別異常的地方。吉克能確實看到一臉擔心的瑪莉艾拉,還有追着瑪莉艾拉過來的奔龍以同樣的方向、同樣的角度歪着頭。
這確實是「講了也沒有意義的事」。就算別人用否定來安慰自己,問題也無法解決。因爲吉克是輸給了自己。
吉克透過視覺情報理解了芙蕾琪嘉的說明,以及另一件事。
載着瑪莉艾拉的奔龍跟她用魔法陣召喚的火蠑螈非常相像。應該是這隻奔龍的形象變成火蠑螈當時的原型了吧。既然牠跟數度拯救吉克不受赤龍傷害的火蠑螈有許多共通點,那就沒有比牠更可靠的同伴了。
他當然明白人盡其才的道理,也知道自己的能力確實有那個價值,在感情上卻還是無法釋懷。
師父的眼神有點危險。剛纔的火力超越了她在魔森林對地龍使用的「炎舞招來」,似乎讓她進入了恍惚狀態。那雙眼睛……應該說整張臉都轉向迷宮討伐軍的行進方向,非常高興地笑着說道:
「嘎嗚!」
這些光芒都是從地脈湧出,充滿在世界的各個角落。
「師父?妳以爲找這種藉口就能敷衍了事嗎!既然妳體力這麼好,就去幫忙多打倒一些魔物!不可以給大家添麻煩!那樣我就網開一面,不罰妳沒飯喫!」
士兵們遠遠圍觀着兩人,互相交頭接耳。
目睹瑪莉艾拉阻止失控的「炎災賢者」,負責護衛的士兵們似乎對她改觀了,於是紛紛稱讚瑪莉艾拉。
「好厲害喔,她阻止了失控的『炎災賢者』耶。真是一個優秀的『消防員』。」
「不,『炎災使者』比較貼切吧?」
「那樣聽起來很像是用火的人耶,『灑水少女』怎麼樣?」
「聽起來很像尿失禁,太可憐了吧。『消防員』還比較好一點。」
看來他們是在商量要給瑪莉艾拉取什麼稱號。從他們口中說出的稱號都是一些俗到不行的詞彙。
現在最被看好的候選稱號好像是「消防員瑪莉艾拉」。不能取名爲「滅火姬」嗎?
可惜沒有人說出口。
無論是哪個稱號,全都跟鍊金術沾不上邊。
(我是鍊金術師耶!而且迷宮都市只有我和師父這兩個鍊金術師耶!我明明會做特級魔藥,還算是有點厲害的鍊金術師,爲什麼要替我取跟鍊金術無關的名字啊?)
面對師父時明明那麼強勢,瑪莉艾拉卻不敢對迷宮討伐軍的士兵表達不滿,只能在心裏吶喊。
(這全都是師父害的啦!)
瑪莉艾拉正在製作瑪那魔藥,吉克與奔龍正在保護她,幾名士兵正在討論要取什麼滅火類稱號的時候,迷宮第五十七樓的樓層主人討伐戰已經在十幾公尺遠的前方拉開序幕。
03
「數量還真多啊。」
「妳來了啊,『炎災賢者』閣下。」
芙蕾琪嘉臉上掛着彷彿想說「不管有多少數量都不是我的敵人」的輕鬆表情,來到正要下達突擊命令的萊恩哈特身邊。米歇爾知道她其實是捱了瑪莉艾拉的罵纔會被趕到前線,所以用尷尬的表情跟在她的後頭。
「我就來幫你們開路吧。」
聽到芙蕾琪嘉主動這麼說,萊恩哈特與維斯哈特相視後點頭。
將迷宮討伐軍周圍的刃腳獸燃燒殆盡的剛纔那一擊,從前線也能清楚看見。多虧她打倒了周圍的刃腳獸,差點被截斷的長條陣形才得以重振旗鼓,爭取到一點時間。
「糟了!魔法師部隊全力迎擊!主隊向後退!」
目前的隊形是針對腳長十公尺的刃腳獸而編列的。計劃是在抵擋刃腳的同時施展遠距離攻擊,以人海戰術取勝。可是既然敵人離地二十公尺遠,射程足以命中的人數就會變得相當少。
從遙遠上空俯視的渺小軍團現在仍然像是一羣螞蟻嗎?
「那就馬上開始吧,『火焰風暴』。」
「多腳刃獸」狠狠地劃傷地面,企圖直接輾過前方的迷宮討伐軍士兵。
連一刻都不得鬆懈的漫長時間之後,「多腳刃獸」終於化爲普通的巨石,墜落至迷宮第五十七樓的潮溼大地。
「那一擊灌注了所有的魔力嗎……」
她當然沒有看到吉克的英姿。
萊恩哈特與維斯哈特冷靜地觀察師父,小聲討論彼此的分析結果。
接近放棄的情緒在面對「多腳刃獸」的前衛之間擴散。就像是要吹散這種氣氛,迪克有如狂風般吼道:
有人失去了手,也有失去了腳的人接受同伴的攙扶。即使如此,能存活就已經很幸運了。在這麼深的樓層,被抬頭仰望也看不到盡頭的巨大魔物踐踏,他們還是沒有全軍覆沒,反而成功打倒對手。這是因爲每一名士兵的戰力都已經到了爐火純青的境界,也是各個部隊就像單一生物般合作無間的成果。當然了,配給充足的魔藥給參加作戰的所有士兵也發揮了很大的作用。因爲就算受重傷或是失去四肢,只要沒有當場死亡就能用魔藥和治癒魔法進行簡易的治療。
「聽我號令!」
「等到肚子被瑪那魔藥灌滿就不能用了吧。還可以放三……不,兩次。」
隔着霧氣可見的許多隻腳和高於刃腳獸約兩成的身軀,都與事前接獲的報告相符。可是面對清晰的視野,這隻「多腳刃獸」就好像是覺得「這樣一來再遠也看得清楚」,所以伸直了原本彎曲的腳,高度幾乎要超過二十公尺。
「第一、第二、第三部隊前進。各部隊吸引『多腳刃獸』的注意力,趁隙攻擊。第四、第五部隊壓制周圍的刃腳獸,同時負責遊擊。第七魔法師部隊從主隊前方攻擊『多腳刃獸』,別讓牠靠近。第六、第八部隊在護衛主隊的情況下保持距離。」
尼倫堡的治療部隊治癒傷者,萊恩哈特則召集還能戰鬥的人,挑戰「多腳刃獸」。
瑪莉艾拉連自己被盯上都沒有發現,爲了應付接二連三的訂單,正在同時製作三瓶瑪那魔藥。
這個消息傳進了萊恩哈特的耳裏。
嘰嘰嘰!「多腳刃獸」發出金屬互相摩擦的聲音,彎曲關節以抬起面向迷宮討伐軍的好幾只腳。這是發動強大攻擊之前的準備動作。
不,真正不屈不撓、屹立不搖的,或許是他們的心。
好幾只刃腳貫穿大地。
「嘎嗚~?」
「不要垂頭喪氣!不過就是有點大隻的噁心傢伙而已。管牠有幾隻腳,反正要瞄準的是身體。目標那麼大,準頭再爛也打得到!喔喔喔!『升槍烈破』!」
(這樣會觸及鍊金術師(瑪莉艾拉)的……!)
樓層主人已死,戰鬥結束了。
簡直就像是連同小石子和樹根一起翻開泥土的鋤頭似的。
「跟上迪克隊長!」
「啊,那招不能用了。我就用普通的火魔法吧……」
萊恩哈特與其他士兵發出的讚歎並不是客套。攻略迷宮是賭命的工作,當然不可能有「放水」的情形。
如果在遠處觀望這場戰鬥,說不定會是一幅滿天星光的美景。
他的「獅子咆哮」能使迷宮討伐軍化爲一頭猛獸。
可是,因爲潮溼空氣的阻力和萬有引力的作用,攻擊的威力大幅減弱,只能造成細針刺中岩石般的傷害。
就像是一場永遠不會結束的煙火。
以前的吉克也曾靠着擊落鳥類的簡單技巧贏得許多女性的尖叫。
『我們的攻擊別說是迷宮主人了,就連這個樓層的主人也傷不到嗎?』
萊恩哈特發出獅吼。
要是親眼見到這副英姿,世上女性的芳心恐怕全都會被他的箭矢射穿。
芙蕾琪嘉用左手扠腰,把魔藥一飲而盡。
真的是如此嗎──
火焰吞噬了魔物,但芙蕾琪嘉也把瑪莉艾拉給的現做瑪那魔藥喝乾了。而且還喝了兩瓶。
「多腳刃獸」的無數只長腳若有任何一隻觸及鍊金術師(瑪莉艾拉),不只是這次的作戰,連今後的迷宮攻略都會陷入絕境。
維斯哈特立刻變更戰略,迅速下達一道又一道的命令。
不知道究竟經過了幾次攻防。
迷宮討伐軍的意志力可沒有軟弱到只因這點程度就受挫。他們已經嘗過無數次敗戰,也跨越了無數個生死關頭。
吉克站在瑪莉艾拉前方,不爲所動地對逼近的「多腳刃獸」持續射箭,這副英姿可說是相當帥氣。就連正要用最強的護盾技能迎戰的沃夫岡也不禁綻放笑容,讚賞他的表現。
試圖阻止牠的遠距離攻擊和魔法被刀刃般的腳阻撓,或是穿過腳的縫隙,擊中「多腳刃獸」的腹部。
聽到長官的命令,士兵們全都繃緊了神經。他們事前得知的計劃並不只有一種。根據狀況的不同,軍方已經擬定好幾種可能性。現在這種狀況幾乎是其中最糟的。
維斯哈特稍微皺起眉頭。親眼見到「多腳刃獸」的外表,他這才發覺自己的作戰計劃並不恰當。
這項戰略竟在見到樓層主人的同時下達……
指揮主隊的萊恩哈特這麼大喊,魔法師部隊便傾全力施展魔法;但「多腳刃獸」不惜承擔身體受損的風險,朝炮火最猛烈的地方疾衝而來。
高高抬起腳的「多腳刃獸」完全不顧這些攻擊,往前方的迷宮討伐軍主隊一蹬,然後一邊劃開大地,一邊開始高速移動。
可是,既然蹂躪迷宮討伐軍的腳變得像缺齒的梳子,就能多少幫助到其他人,鍊金術師(瑪莉艾拉)不受刃腳侵害也能讓他們放心進攻。
「主隊沒有問題!請繼續攻擊!」
這場戰鬥還有勝算。
負責護衛瑪莉艾拉的一羣盾牌戰士以沃夫岡隊長爲中心舉盾,即使自己的身體會被貫穿,他們也不允許對手的魔爪再前進一分一毫。
劃破天際射向「多腳刃獸」的箭矢帶着螺旋狀的神奇光芒,彷彿一顆逆向飛行的流星。拉滿至極限的弓所放出的箭就像是在順風的捷徑上前行,命中「多腳刃獸」其中一隻腳的根部。
若從上空觀察戰況,就能發現退到後方補給再重回前線的人流有着一定的規律。從上空就能輕易發現,斷斷續續消磨「多腳刃獸」的一波波攻擊是起源於某一個點。
「沒問題!攻擊有效!遲早能打倒牠!」
「精靈啊,助我一臂之力吧!」
那隻怪物的生命正在一點一滴消逝。迷宮的攻略確實有所進展。
萊恩哈特看着士兵們集合到他所在的主隊,這麼思索。
戰鬥還沒有結束。剛纔「多腳刃獸」的衝撞究竟造成了多少傷者?有多少士兵死去呢?接下來又會流出多少鮮血?
雖然這種魔物看似長出無數刃腳的岩石,但牠恐怕看得見,也能理解現在的狀況。尖銳的刀刃筆直瞄準瑪莉艾拉,正要從遙遠的上空往下揮舞。
三個部隊在「多腳刃獸」周圍繞行,在吸引其注意的同時慢慢削弱牠的生命力。主隊前方有魔法師部隊坐鎮,一旦踏入射程之內便集中火力,一面牽制「多腳刃獸」一面施加攻擊。從遠方陸續湧出的刃腳獸有遊擊部隊負責壓制,數量過多時還有芙蕾琪嘉、維斯哈特以及率領第七部隊的A級魔法師用盡所有魔力葬送牠們。如果有哪個部隊筋疲力盡,遊擊部隊就會遞補上去,讓他們趁機到主隊接受治療並補充魔力。
對士兵和冒險者這些以戰鬥維生的人來說,成功戰勝樓層主人是廣受敬重的榮譽。
芙蕾琪嘉施展的火魔法正如火焰形成的風暴,十分值得讚歎。遮蔽前方視野的猛烈火焰就像潰堤的洪水,吞噬了大地與前排的刃腳獸。這樣的威力或許不及精靈魔法,但普通的火魔法竟能有這等程度的威力。就算維斯哈特用盡所有的魔力來施展,火力可能也比不上她。
無數的攻擊往上飛昇,魔法的光輝渲染天空。
現在的他們已經進化成團結一致的強大力量。
芙蕾琪嘉轉頭面向別處,這麼說道。萊恩哈特與維斯哈特雖然從米歇爾的耳邊低語得知來龍去脈,還是很成熟地回應「感謝妳的幫助」。
「噗哈~如果是酒,有多少我都喝得下,但魔藥會讓肚子很脹呢。」
「那麼就請妳用剛纔那一招……」
出現在清澈視野中的這隻巨大魔物就是這個樓層的主人──「多腳刃獸」。
正如偵察部隊所取的名稱,牠的巨大身體上長着密密麻麻的腳,多到無法一眼數完。
雖然分析戰力是很重要的事,但明明還有樓層主人要對付,他們未免太悠閒了。在他們的面前,芙蕾琪嘉放出的火魔法已經把潮溼的大地燒乾,瞬間蒸發的水分變成上升氣流,甚至連籠罩整個樓層的霧氣都消失了。
也許是要鼓舞夥伴和自己,或是被芙蕾琪嘉全力施展「火焰風暴」的模樣感染,迪克大吼着迎戰「多腳刃獸」。第三部隊的成員都跟上了他的腳步。他們以距離和威力爲優先,完全不考慮魔力的消耗,對遠在上空的「多腳刃獸」軀幹使出奮力一擊。
兩隻、三隻──每次「多腳刃獸」盯上瑪莉艾拉,吉克的箭就會確實扯斷牠的腳。就算斷了幾隻腳,擁有數十隻腳的「多腳刃獸」也不會受到致命傷。
吉克蒙德跳到他們的前方,對「多腳刃獸」拉滿弓弦。
吉克稍微有點期待瑪莉艾拉的尖叫,於是往後瞄了一眼。
咕嚕咕嚕咕嚕。
刺中目標的箭發出投石命中般的聲音,徹底破壞了刃腳的根部,於是瞄準瑪莉艾拉的一隻腳從根部脫落,掉了下來。
團結吧,渺小的人們。前進吧,將矛頭指向敵人。
馬上就要現身的樓層主人雖然還在霧氣中若隱若現,卻帶着大量的刃腳獸朝這裏走來,如果能以剛纔的火力盡量減少敵人的數量就太好了。
咚鏘!
目標正是守護鍊金術師(瑪莉艾拉)的軍團。
在迷宮討伐軍之中,有許多士兵曾數度打倒樓層主人。
即使如此,還是有人揹着同伴趕到尼倫堡的治療部隊,哭着求他們救救傷患。可是不管治療部隊的醫術多麼精湛,不管有多少魔藥,他們依舊無法讓死人復生。只要豎起耳朵,就可以聽見痛失夥伴的士兵啜泣的聲音。
「厲害!」
此時採取的是死守主隊的鍊金術師(瑪莉艾拉),同時慢慢撤退的陣形。
「把地脈碎片和月之魔力用『煉成空間』加入『生命甘露』然後進行各種調整,好了完成!然後下一批,下一批!」
04
「多腳刃獸」的刃腳不斷翻起泥土,對迷宮討伐軍的士兵發動攻擊,甚至把刃腳獸捲入其中。牠每次攻擊都會造成傷亡,但迷宮討伐軍還是沒有停下腳步。精湛的技能、魔法以及精靈之箭有如源自大地的無數流星,向「多腳刃獸」傾注。
原本的計劃是用持續不斷的攻擊牽制樓層主人的行動,以輪流休息的方式慢慢削弱對手的生命力;而既然彈藥不足,不只會花上許多時間,也無法牽制敵人的行動。
芙蕾琪嘉突然朝霧中的刃腳獸放出常見的火魔法。
「哦……」
由於主隊與敵人的距離比當初預定的更遠,每次進行補給就會使戰線混亂,陷入危險的狀態。可是,迷宮討伐軍也已經習慣這種狀況。只要還活着就能療傷,也能恢復魔力。況且,這次有鍊金術師同行,可以使用特級魔藥甚至瑪那魔藥。即使高大的敵人林立,能夠彼此信賴、互相扶持的迷宮討伐軍士兵也不會改變進攻的方針。
這是身爲戰士的榮譽,也是值得稱道的偉業。
(這可不妙……)
看到瑪莉艾拉高速煉成魔藥的英姿,吉克說道:「她看起來笨手笨腳的,其實很靈巧呢……」這才模糊地想起瑪莉艾拉的靈巧指數有三;沃夫岡看到吉克明顯露出失望的表情,大笑着說道:「她還真是個堅強的小姐啊!」
萊恩哈特已經命人在鍊金術師(瑪莉艾拉)的四周圍起布幕,就連迷宮討伐軍的士兵也只有特定人物可以進入。
這是爲了不讓年少的鍊金術師(瑪莉艾拉)看到這幅慘狀,並且避免有人試圖仰賴鍊金術的奇蹟而靠近她。
魔藥並非萬能,無法使死者復甦。
即使是長年沒有接觸魔藥的迷宮討伐軍士兵也明白這個道理。但就算頭腦能理解,感情也不一定跟得上。人心無法用邏輯來控制。因爲人是依循心靈而行動的生物。
在場的所有人應該都認爲,光是有鍊金術師出現在這座迷宮都市就已經是奇蹟。既然是有如奇蹟的人物,會對她有所期待也不奇怪。
實際上,就連萊恩哈特都忍不住認爲鍊金術師(瑪莉艾拉)的奇蹟或許能救回戰死的士兵。
嗶──!一陣劃開空氣的高亢笛聲告訴分散在各處的迷宮討伐軍士兵,現在該撤退了。聽到笛聲的同伴只要還能行動就會聚集過去,不能行動的人也會用笛聲回應。沒有人知道這個樓層的刃腳獸是如何掌握迷宮討伐軍的位置,但牠們對笛聲沒有反應這一點已經測試過了。瀰漫在整個樓層的霧氣或許纔是牠們的感覺器官。
打倒身爲樓層主人的「多腳刃獸」之後,其他刃腳獸便在樓層各處徘徊,除非偶然遇到,否則不會發動攻擊。「多腳刃獸」或許是擔任整個樓層的感覺器官或總司令的角色。
話雖如此,這個樓層依然濃霧瀰漫,也有許多刃腳獸在裏面蠢蠢欲動。現在最好可以快點離開這個樓層,但有必要讓受傷的士兵儘量恢復可以戰鬥的狀態。
在重新整隊的迷宮討伐軍中央,尼倫堡率領的治療部隊正在臨時接合士兵們的斷肢與骨骼,並使肌肉和內臟再生,將士兵們治療到能夠自行活動的程度。魔藥的攜帶量是不影響行軍的最大限度,也有瑪那魔藥,所以能盡情地使用魔力來治療。就算有不足的種類,大部分的魔藥也能請布幕裏的鍊金術師(瑪莉艾拉)當場製作。
(聽說是叫做「藥晶化」……這可得請士兵們立下保密的誓約呢。)
正在檢視人員與物資現狀的維斯哈特看到瑪莉艾拉當場製作各式各樣的魔藥,開始認真思考加強戒備的重要性。
既然可以將材料轉換成沙粒大小的藥晶,在戰略上的優勢可說是不可限量。最佔空間的地脈碎片也只有小指前端的大小,一個揹包的容量就能輕易裝進幾百瓶魔藥的材料。
只要重複使用沒有破碎的魔藥瓶,光是帶着瑪莉艾拉一起行動就不必攜帶幾百瓶的魔藥。就連製作魔藥所需的魔力也可以藉由瑪那魔藥來補充。
相對於其能力和實用性,她本人卻十分脆弱,光是一支箭就有可能要了她的命。在心靈層面也與外表相符,只是一個隨處可見的平凡少女。
維斯哈特告誡自己,絕對不能忘了這一點,必須小心再小心。這不只是爲了保護瑪莉艾拉一個人民或攻略迷宮,對身爲兄長的萊恩哈特所統治的迷宮都市也有好處。
尼倫堡率領的治療部隊大致結束治療的時候,大多數的士兵都已經集合完畢,也發放了搬來的魔藥,完成補給工作。
「返回軍營。」
萊恩哈特下達指令。跟當初踏入這個樓層時相比,他所率領的士兵減少了約兩成。相較於過去對付「咒蛇之王(巴西利斯克之王)」所失去的總人數,只有這些犧牲已經是萬幸。面對那麼強大的敵人還能將犧牲降低到這個程度,萊恩哈特知道自己應該讚賞倖存的士兵,並對殉職者的奮鬥獻上敬意。
可是萊恩哈特就是無法在這種場合發表那樣的演說。
「死人?這個樓層應該沒有那種魔物纔對。樓層主人已死,不可能會產生新種的魔物。究竟是從哪裏……」
一邊左右搖晃一邊慢慢走來的人影不只一兩個。他們的走路方式很不自然,所以每個人都以爲是受了傷的同伴來會合了。
「拔劍吧,施放魔法吧。守護我們的城市!」
在安靜得不像是凱旋之路的前方,有人影從霧氣之中朝這裏靠近。
對於萊恩哈特的疑問,斥候的回答宣告了極爲重要的事實。
萊恩哈特發出勇猛的吶喊。
沒錯,他們毫無疑問是面臨兩百年前的魔森林氾濫(魔物暴動),最後遭到吞噬的防衛都市與安妲爾吉亞王國的人民。
「還有其他倖存者嗎?」
成羣的亡者從迷宮第五十八樓不斷湧出。
「敵人源自於第五十八樓,也就是通往下一層樓的階梯!數量源源不絕!」
兩百年前的那一天,好幾個人都叫瑪莉艾拉「快走」,催促她離開。爲了讓瑪莉艾拉毫無顧忌地逃走,那些人推了她一把。
現在的瑪莉艾拉知道,他們當時是在幫助自己。
「守護我們的城市,此刻正是嶄露名號之時!」
這豈不是迷宮氾濫(魔物暴動)嗎──萊恩哈特沒能把這句話說出口。
從失去同伴的混亂思緒中勉強振作後,所有人都帶着悲傷的失落感,靜靜地走在返回軍營的路上。目前看來暫時沒有人會央求鍊金術師(瑪莉艾拉)引發奇蹟,所以瑪莉艾拉也離開了布幕,在第六部隊與吉克的護衛之下靜靜地踏上歸途。明明打倒了樓層主人,迷宮討伐軍的行軍卻有如送葬的隊伍,彷彿要重重沉入不散的濃霧之中。
他們不知道自己已經喪命,甚至被留在遙遠的過去,就像兩百年前的那天一樣,舉劍面對敵人。
現在就要與迷宮討伐軍正面衝突的死人羣之中,有些人以他人的手代替斷掉的腳,有些人的下半身接着魔物的身體,外表既畸形又駭人,但這也不是原因。
「什麼……魔物在樓層之間移動?這豈不是……!」
雖然說話惡毒又粗暴,隱藏在背後的溫柔還是讓瑪莉艾拉打從心底感謝他們。
那是在兩百年前的魔森林氾濫(魔物暴動)當天,瑪莉艾拉從冒險者口中聽見的吶喊。
兩百年前發生魔森林氾濫(魔物暴動)時,瑪莉艾拉只能逃跑。即使是現在,就算應軍方的要求製作魔藥,還是有許多人受傷,甚至有幾十個人喪命。雖然軍方儘量不讓瑪莉艾拉看見,瑪莉艾拉還是知道有許多人喪命,回到了地脈。
看到他們奮戰的英姿,身在後方的瑪莉艾拉想起了兩百年前的魔森林氾濫(魔物暴動)。
(因爲直到前不久,我們都沒有失去任何士兵……)
迎戰「多腳刃獸」而疲憊不堪的身心重新萌生力量與鬥志。戰士們的意志力甚至能超越肉體的極限。
萊恩哈特再次拔劍。他的氣魄吹散了迷宮討伐軍的悲傷,展現出自己戰鬥的目標、生存的意義。
因此,失去戰友的痛苦纔會讓他特別難受。
(就跟那個時候一樣……)
面對從濃霧之中蜂擁而來的死人羣,迷宮討伐軍舉起武器應戰。
「報告!前方有大量敵人接近!敵方爲死人!目前馬洛副隊長等人正在交戰中。請立刻準備應戰!」
因爲恐懼,瑪莉艾拉感覺得到自己的身體正從內部開始發冷。
原因不只是那些死人有着非人的外表。
即使用笛聲表明同伴身分,逐步靠近的人影也沒有回應。那麼多的人有可能全都弄丟了笛子,或是同樣處於無法吹笛的狀態嗎?
「守護我們的城市,此刻正是嶄露名號之時!」
踏上歸途的士兵們恐怕也是同樣的心境吧。
「第六、第七、第八部隊與治療部隊以防禦爲優先!其餘全軍聽我號令!目標是前方的死人羣!數量不明!絕對不許他們前往地面上!」
現在聽見的這個聲音究竟是來自哪一方呢?
嗶──!嗶!嗶!嗶!
所以,當迷宮討伐軍在挺進時引起一陣風,使霧氣散開,看見那些死人的瑪莉艾拉不禁發出無聲的尖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