序章 毀滅與覺醒

01

這一天，一名少女在某個如墓穴般狹窄且陰暗的地下室甦醒。

怦怦。

少女那顆停止的心臟開始鼓動。

凍結的血液融解並重啓循環，肺臟則渴求着氧氣。

少女輕吸一口氣，便有大量的塵埃飛進口中。

「咳咳……咳咳咳咳……呼啊！」

（呼吸好睏難……空氣……新鮮空氣……）

因爲缺氧而感到陣陣疼痛的腦袋，一開始認知到的是呼吸困難的感覺。

「通風。」

喉嚨乾燥難耐，嘴脣和舌頭也都因刺痛而發不出聲音；但只要明確集中意識在詠唱上，就算不詠唱也能發動魔法。少女好不容易纔用生活魔法將室內的灰塵與混濁的空氣排出，總算得以正常呼吸。

（我爲什麼會躺在這裏？）

少女用缺氧而意識朦朧的頭腦開始思考。即使想觀察周圍，眼睛的焦距也對不上，只能模糊地看到深處的上方有光線照射進來。

自己似乎沉睡了很長一段時間。坐起上半身時，僵硬的關節發出哀號。轉動關節的刺耳聲響和頭痛欲裂的感受使少女皺着眉頭起身，然後用使不上力的手拱成碗的形狀。

「生命甘露。」

散發着白光的水盈滿掌心。從指隙間滴落的水沿着手臂流到手肘，卻沒有滲進衣服裏，而是消散在空氣中。這就是「生命甘露」，是從這塊土地的地脈汲取上來的大地恩惠。

雖然流失了大部分，少女依然將它喝進口中，滋潤了徹底乾涸的身體。快要裂開的喉嚨得到潤澤，關節得以順利轉動，血液循環也更加暢通，頭痛則像溶化似的逐漸消失。細胞一個一個受到活化。若有人見證這一幕，肯定會認爲這是奇蹟之水，驚訝得目瞪口呆。

多虧了擁有鍊金術技能的「鍊金術師」才能使用的「生命甘露」，這名少女──瑪莉艾拉終於想起了自己所處的狀況。

「發生了魔森林氾濫（魔物暴動）。」

02

瑪莉艾拉所居住的安妲爾吉亞王國是個被魔森林和高聳羣山所包圍的小國。雖然必須小心住在魔森林的魔物，圍繞國土的山脈卻是守護國家的天然堡壘，更提供豐富的礦物資源。國土很狹小，能開拓爲農地的空間並不大，土地卻很肥沃，能夠給予國民充足的糧食。

各種得天獨厚的優勢超越了來自魔森林的魔物威脅，使安妲爾吉亞王國成爲擠身列強的繁榮小國。

雖然帶有特殊效果的各種高階魔藥會在專賣店販售，價格也很高昂，但因爲購買者的職業別有限，魔藥專賣店又是高等級的鍊金術師和其徒弟在經營，像瑪莉艾拉這樣沒有人脈的鍊金術師根本沒有管道能夠進入。

因爲平常都是用照明魔法，所以纔會忘記。忘記在密室持續燃燒火焰就會燒光氧氣。自己恐怕是在魔物暴動結束之後也沒有醒來，一直在這裏沉睡吧。直到入口的門腐朽爲止。

這個地下室非常狹窄，就連個子小的瑪莉艾拉站起來都快要撞到天花板了，地面光是攤開羊皮紙讓瑪莉艾拉躺下就沒有多餘空間，但構造卻是與寒酸的小屋不相襯的堅固石砌材質。門甚至是鐵製，雖然不會因爲魔物踩踏就損壞，但如果魔物發現裏面有人，恐怕會在轉眼間就把門撬開。

「是假死魔法陣有哪裏出問題嗎？」

那是不可能的。自己使用前有確認過。

這裏多得是沒有父母的孩子，而且親生母親也在襁褓上寫下了「瑪莉艾拉」這個名字。血親所取的名字是真名，必須要有真名才能借用世界的力量使用技能。多虧擁有真名，瑪莉艾拉才能被鍊金術的師父收養，以鍊金術師的工作過活。

地面震動的聲音傳來。成羣的魔物正在逼近。

瑪莉艾拉的呼吸又淺又急促，心臟猛烈跳動的聲音大得甚至讓人擔心會傳進魔物耳裏。魔物逼近所造成的地面震動更加明顯，油燈連同地下室一起搖晃，使火光閃爍不定。

以史奇畢拉草爲基底，調和其他幾種藥草做成的瑪莉艾拉特製魔藥，是防衛都市到了夜晚纔開始營業的店家指定使用的藥品。防衛都市的魔藥專賣店不肯販賣不是自家徒弟的十六歲少女所做的魔藥，而道具店就算有賣魔藥專賣店的產品，也不願意收購來歷不明的瑪莉艾拉所做的魔藥。

鍊金術的技能本身並不是什麼稀奇的東西。在防衛都市，擁有鍊金術技能的人比麪包師傅還要多。

瑪莉艾拉一邊搖晃腰部一邊找着藥草，又拔了幾束之後，從腰上的小包包裏拿出五個小空瓶。

沮喪了大約十分鐘，苦惱完的瑪莉艾拉開始拔起地上的藥草。

「靠這些也許還可以重新來過。」

舉例來說，用來製作低階魔藥的庫利克草如果磨碎塗抹在患部，可以發揮殺菌、止血、促進傷口癒合的效果；雖然能在幾天內治好輕微的外傷，但內服是沒有效果的。

幾乎被恐懼吞噬的瑪莉艾拉啓動了假死魔法陣。

瑪莉艾拉朝防衛都市邁出步伐。

瑪莉艾拉躺到魔法陣上。

經過一連串的鍊金術技能，低階魔藥在轉眼之間完成。瑪莉艾拉用同樣的步驟製作除魔魔藥，收進小腰包裏。做了這麼多魔藥，就算遇到一點麻煩，應該也能抵達城市。

魔物可以感知到人的魔力。

「呵呵呵～掛了這麼多除魔藥草在身上，低階魔物就不敢靠近了吧。除魔草裙～」

「嗯？燈火……火？」

冒險者從年輕人到退休的老人都拿起武器挺身而出，高喊着「守護我們的城市，此刻正是嶄露名號之時」等鼓舞士氣的話。

不知不覺間，安妲爾吉亞王國已經變成王國國民在外牆內享受安寧生活，冒險者則在魔森林邊緣與魔物戰鬥的國家了。

瑪莉艾拉的哀嘆在森林裏空虛地迴響着。

瑪莉艾拉依照師父的教導，衝進小屋地下室，緊緊關上沉重的鐵門。

雖說是冒險者，但他們其實只是一羣沒有充足後盾的難民。雖然有許多人一直過着每天勉強維生的日子直到生命凋零，卻也有靠自己白手起家登上富貴階級的強者。豐饒國土所帶來的食材與來自各國的料理方式使飲食文化大放異彩，因爲面對魔森林才發展起來的武器製造工藝，也藉着來自魔森林的稀有素材而更上一層樓。市場上流通着各式各樣的商品，以重視享樂的冒險者爲服務對象的酒吧、賭場、在夜晚陪伴客人的店家紛紛進駐外牆的外側。這裏漸漸發展成人稱防衛都市的城鎮，充滿了人與物，到處都滿溢着果實成熟落地般的熱情。

除非殺光魔物，否則直到當地的人類全數死亡爲止，魔物暴動都不會結束。

「我到底睡了多久啊……」

鍊金術的技能以前並不稀奇，魔藥使用起來也比治癒魔法更不方便。雖然鍊金術師是賺不了多少錢的行業，瑪莉艾拉還是能住在師父在魔森林郊外留下的小屋，過着省喫儉用的生活。即使生活並不富足，製作各式各樣的魔藥也很有樂趣；對不擅長人際交流的瑪莉艾拉來說，靜靜地在森林裏生活比較符合自己的個性。

爬到地面上的瑪莉艾拉很驚訝。原本有小屋的地方已經被森林吞沒了。

「但這是我的藥草園裏種的藥草吧……爲什麼會長得這麼茂盛啊？」

瑪莉艾拉低聲這麼說着，同時拔起一束在腳邊生長茂盛的草。

治癒魔法一樣能夠立即治癒傷口，但因爲治癒魔法是藉由提升患者本身的自愈力來發揮作用，所以治療愈重的傷，恢復後的副作用就愈強，治療沒有體力的患者時效果也會變差。

（好可怕。好可怕。好可怕。我不想一個人死在這裏。）

首先要到城市裏蒐集情報。只要買些藥瓶，把腰上的藥草做成魔藥，應該還能湊到今天的住宿費。瑪莉艾拉長時間睡在地下室的石地板上，不只是想要擦擦澡，最好可以在柔軟的牀鋪上睡一覺。

瑪莉艾拉一邊碎碎念，一邊用鍊金術烘乾採來的藥草，掛在腰上。轉眼間就完成了把枯草圍成草裙狀的原住民造型。瑪莉艾拉本來就是治癒系（？）的不起眼長相。草裙襯托了原有的土氣，看起來實在不像是十六歲的妙齡少女。

瑪莉艾拉爲了離開地下室而靠近出口，卻發現木製的梯子已經腐朽了。石牆應該是因爲魔森林氾濫所引發的地震而變得鬆散，瑪莉艾拉踏着牆上的縫隙和凸起處，勉強爬出了地下室。

03

「退一百步來講，小屋完全不見蹤影我還可以理解。畢竟有暴動的魔物過境嘛。」

仔細看看藥草園，會發現還有其他擁有特殊效果的稀有藥草存活了下來。

面對看起來少說荒廢了幾十年的小屋廢墟，瑪莉艾拉抱頭苦惱。從甦醒時開始，瑪莉艾拉就感到不太對勁了。不只是身體像石頭般僵硬，梯子甚至是鐵門都腐朽損壞了。

「呃……」

餓肚子的話就到安妲爾吉亞去吧。

「希望魔藥的價格沒有下跌。」

（好可怕。）

瑪莉艾拉的魔藥一反男公關的預料，品質相當好，而且比其他任何地方都還要便宜；所以男公關從瑪莉艾拉那裏收購了大量的魔藥，到處去別家在晚上營業的店兜售，賺了一大筆錢。被矇在鼓裏的瑪莉艾拉剛獨立時，甚至很感謝他讓自己得以維持生計。

無力戰鬥的人避難的隊伍擠滿了從城市通往山脈的狹窄道路，打算躲在家中撐過災難的人都關緊了門窗。

在狹窄又陰暗的地下室裏，油燈的火焰不穩定地搖曳着。

所以，如果魔森林湧出魔物……

在這一點上，魔藥使用的是「生命甘露」的力量，因此沒有副作用。即使是瀕死的重傷也同樣能發揮效果。

更不方便的是，一旦遠離汲取「生命甘露」的地脈，「生命甘露」就會馬上流失。

不過就算得知事實並要求男公關提升價碼，他也不可能答應。如果做出那種事，恐怕會讓自己暴露在危險之中。正因爲瑪莉艾拉沒有發現自己受到了剝削，對薄利多銷賺來的小錢感到滿足，纔有辦法一個人勉強過活。

《乾燥，粉碎，生命甘露，藥效萃取，殘渣分離，濃縮，藥效固定，封入。》

瑪莉艾拉沒有關於父母的記憶。正如其他多數孤兒，恐怕是在夜晚陪伴客人的女人懷上了冒險者的孩子，把剛出生不久的嬰兒丟到了孤兒院吧。

原以爲會一直持續下去的生活，在某一天突然宣告結束。

沒有戰鬥能力的瑪莉艾拉光是能靠鍊金術這項專業來餬口就已經謝天謝地了。

瑪莉艾拉聽見四處逃竄的人們大叫的聲音，進而得知魔森林氾濫發生時，安妲爾吉亞王國的城門已經緊緊關閉。面對如海嘯般蜂擁而來的魔物大軍，防衛都市陷入了極度的混亂。

「啊～真是的～沒有包包超不方便。既然要空出雙手，乾脆綁起來掛在腰上好了。話說回來，竟然只有便宜的藥草長得這麼茂盛。這個樣子不就只能做除魔和低階傷藥了嗎？」

假死魔法陣會在生命危險過去之後讓使用者甦醒。多虧了「生命甘露」，瑪莉艾拉的視力大致上已經恢復，可以看到腳邊深處位於天花板的入口有外面的光線照射進來。門就掉落在下方，似乎是因爲壞了纔打開。因爲沒有風雨吹進來的痕跡，或許是近期才壞掉的。

這是最終手段。瑪莉艾拉聽從師父的要求，心不甘情不願地事先畫好的魔法陣。

以綁了一圈乾燥藥草在腰上的草裙裝扮。

「我倖存下來了啊。」

「乾燥，乾燥，幹～燥～」

不知道有多少魔物湧來，地鳴般的聲音逐漸逼近。

鍊金術的步驟繁雜，較爲消耗魔力。比起製作低階魔藥，使用治癒魔法比較節省魔力，而且不需要材料費，因此施術費用也較便宜。以前防衛都市的街頭有許多靠治癒魔法賺外快的人，所以就連在街頭兜售的低階魔藥都受到價格上的影響，變得很便宜。

（如果魔法陣沒有順利啓動，如果這個地下室承受不住魔物的重量的話，我就會在這裏……）

將這些藥效溶入「生命甘露」做成魔藥，淋在患部上就可以讓傷口立即癒合，而內服不只是能治好外傷，也能同時恢復體力。

取自魔物的巨大羊皮紙價格相當於瑪莉艾拉一個月的收入，用來畫魔法陣的墨水是含有魔石的特製墨水，比羊皮紙還要昂貴。紙上描繪的魔法陣非常細緻且複雜，爲了不浪費高價的材料，花了好幾個月才繪製完成。

瑪莉艾拉的手腳比石磚鋪成的地面還要冰冷，恐懼完全支配了思緒。

瑪莉艾拉趕緊回到師父留下的小屋。不可能來得及避難，城市裏也沒有能夠躲藏的地方。牆壁單薄的木造小屋在成羣魔物的面前就像紙片般脆弱。

「哦，史奇畢拉草。」

（好可怕。）

懷抱企圖心的下級貴族老麼、無力餬口的貧村三男、對身手有自信的冒險者，以及與他們進行買賣的商人都聚集到安妲爾吉亞王國。安妲爾吉亞王國隨時都需要到魔森林清除魔物的冒險者，也有足夠的能力養活這些人。

只不過，「生命甘露」是本來在地脈中流動，使植物生長，給動物力量，最後消散在空氣中，再次迴歸地脈的無形能量。因爲是用鍊金術將可謂生命之源的大地能量具現化所做成的藥品，所以就算經過「藥效固定」的步驟，也會在不到一年的時間內失效，變成普通的藥草水。

瑪莉艾拉一直在廣場擺攤賣魔藥，或是提供少量貨品給私下認識的小商店以賺取微薄的當日收入維生。售價當然比行情還要便宜，甚至是不在藥草園種植材料就沒有利潤的程度。某家店的男公關看上了這樣的瑪莉艾拉，他恐怕是想要收購便宜的魔藥，就算品質差也無所謂，目的只是賺取差額，於是主動向擺攤賣魔藥的瑪莉艾拉談起生意。

雖然是靠着搖搖晃晃的微弱燈火，但自己當時應該有檢查完每一個細節。那盞油燈的火焰就像是剛纔還在眼前似的。

所謂的魔藥，簡單來說就是藉由「生命甘露」將藥效提升到極限的魔法藥。

爲了徹底避免魔力被感知到的可能性，不能使用照明魔法。瑪莉艾拉點亮燃料容量大的固定式油燈，從角落的箱子裏取出一張大羊皮紙。在油燈的微弱亮光中，瑪莉艾拉把四邊長一公尺的巨大羊皮紙攤在地面上，確認上面畫的魔法陣有沒有缺損。

對了，我逃進地下室，啓動了假死魔法陣。

瑪莉艾拉聽到畢業考是畫出這種魔法陣時，還心想「真是浪費」，現在卻很慶幸自己有先畫好。

（好可怕。好可怕喔。誰來，誰來……）

瑪莉艾拉就是防衛都市的孤兒。

重要的收入來源也生存下來了。

瑪莉艾拉並不覺得自己的遭遇很不幸。

以前師父曾教過，狂暴化的魔物對人的魔力非常敏感，除魔的魔藥也沒有效果。

身爲一個窮鍊金術師的瑪莉艾拉，並不知道爲什麼會發生魔森林氾濫。

「啊……」瑪莉艾拉發出悲情的嘆息，當場蹲坐在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