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黑鐵運輸隊
《倖存鍊金術師的城市慢活記》 · のの原兔太 · 2.7萬 字
01
過去被稱爲安妲爾吉亞的王都以城堡爲中心,有四條大道和穿梭其間的中小通道呈放射狀延伸,連接大道的同心圓狀道路有經過嚴密的規劃。圍繞城牆的道路與大道差不多寬,城牆和外牆之間也有幾條寬敞的環狀通道延伸。雖然經過兩百年的時光,市容改變不少,道路卻還是維持原狀。
過去從安妲爾吉亞王都的每一處都看得見的城堡已經消失無蹤,據說現在是進入迷宮的入口。過去守護王室的城牆經過了修復,現在似乎會保護居民不受迷宮中湧出的魔物侵擾。
原本面對穀倉地帶的迷宮都市外西北部雖然因爲魔森林的侵蝕而縮小面積,現在卻也還有農地,迷宮都市內部的西北地區則居住着許多一般市民。順帶一提,魔森林氾濫時受害最嚴重的就是西北地區,沒有遮蔽物能阻擋魔物行進的廣大谷倉地帶在轉眼之間就被魔物羣吞噬,這裏的外牆也是最早被攻破的。據說大舉侵入王都的魔物將這個地區的建築物全部破壞殆盡。
相反側的東南部與安妲爾吉亞王國時代一樣是貴族區,治理迷宮都市的休森華德邊境伯爵家的宅邸也建在這裏。東南部距離山脈最近,雖然穿越山脈的山路地勢險峻,不適合大批人馬或商隊通行;但據說是因爲距離短,遇到緊急情況時適合逃亡,這裏纔會變成貴族居住的區域。
黑鐵運輸隊的裝甲馬車通過位於城市西南邊,靠近舊防衛都市的大門,在大道上往城市中心前進,然後沿着迷宮周圍的環狀道路繞着西側來到東北部。
東北部也是在森林的另一頭有山脈的區域。這裏的山脈會出產豐富的礦物資源。穿越山脈的道路一樣很險峻,無法供馬車通行,但比東南部的山路更安全,也不會遇到魔物,因此是前往其他國家時最常使用的主要道路。
多虧如此,這裏聚集了許多商人來買賣迷宮與礦山的出產物,據說是迷宮都市中最繁榮的地區。半毀的安妲爾吉亞式建築被拆除,城市的外圍,靠近山脈的地區蓋了許多附設大型倉庫的商會。中央靠近迷宮的地方有各式各樣的商店和餐飲店,以及住宿設施和冒險者公會等以冒險者爲服務對象的商業設施,非常熱鬧。
這些建築應該都是魔森林氾濫之後重建的,因爲重視防禦性能,構造就像堡壘般厚實。
送貨地點似乎是在迷宮附近,相對之下地段比較好的地方,馬車駛入一條巷子,繞到後門。雖說是後門,卻比正門還要寬,兩道門內的中庭可以輕鬆停下三輛馬車並卸貨。
中庭的正面有看似商會的建築物,左右則有牆壁隔開的騎獸小屋和馬車的停車場、沖洗處等設施。
三輛裝甲馬車一起被帶領到裏面,並排着停車。
一個衣着整潔且身材豐滿,看似負責人的男人帶着兩名部下和幾名僕人或警衛等男人從商會的後門走了出來,一手拿着帳本開始與迪克隊長和馬洛副隊長商談事情。
五名隊員從黑鐵運輸隊的駕駛座走下馬車,替系在馬車前的奔龍解開束縛。其中特別年輕的少年牽起隊長騎的奔龍的銜鐵,發出嗶的一聲像口哨的聲音,然後往騎獸小屋走去。
原本性情兇暴的奔龍就這樣乖乖地被少年牽着走,脫離馬車束縛的其他奔龍也跟着他魚貫離開。
「尤利凱是馴獸師喔。很厲害吧。我們也走吧。」
瑪莉艾拉跟着林克斯走在奔龍後方,進入果然是騎獸小屋的地方,一個看似在商會負責照顧動物的男人準備好食物和水在小屋裏等着。林克斯說對方會準備食物和水來招待不眠不休地行經魔森林的奔龍。
「其實很少有人連食物都幫忙準備。雷蒙先生真的很大方。」
這裏是客人專用的騎獸小屋,並沒有其他的騎獸。尤利凱用熟練的動作把奔龍系在小屋裏,把商會準備好的肉和水餵給牠們。
負責照顧動物的男人反而膽戰心驚,只敢從遠遠的地方把飼料箱推過去。
「嘎嘎嘎。」
「你這麼渴嗎?」
迷宮都市的攤販所販售的商品雖然比防衛都市來得高,卻沒有飆漲兩百倍。最重要的是,市場上完全看不到魔藥,取而代之的商品是「藥」。魔藥肯定相當貴重。瑪莉艾拉在渾然不知的情況下使用了這樣的東西,甚至拿來販售。
據說隸屬魔法的強度就是強制力的強度,會根據債務金額和罪行輕重而改變。
這就是瑪莉艾拉所認知的奴隸,並不會受到從穿着打扮就看得出來是奴隸的惡劣對待,但是……
尤利凱摸着奔龍,一臉驕傲地這麼說。尤利凱對那個照顧動物的男人態度冷淡,對奔龍卻完全相反,眼神很溫柔。
比其他任何人都還要消瘦的身體因爲淋到水又倒在地上而沾滿塵土,黯淡的灰髮緊貼在臉上,看起來悽慘又悲哀。
防衛都市也存在奴隸,向瑪莉艾拉收購魔藥的夜晚店家裏工作的女人,也都是債務奴隸或剛脫離奴隸身分的人。
尤利凱大概十四、五歲,林克斯大概十六、七歲。年齡相近的兩人似乎感情很好。林克斯也開始幫忙喂肉給還沒分到食物的奔龍。
(魔藥……)
「畢竟是您特地運送過來的商品,本來我們是不會接受這樣的狀態,但還是努力作出了讓步。因爲是可能找不到買主,導致虧損的商品。」
「林克斯哥也來幫忙唄。」
「我最討厭運送奴隸了咧。他們很臭,奔龍也不喜歡唄。」
過了一陣子,商品(奴隸)的檢驗似乎結束了。
「妳是第一次見到犯罪奴隸和終身奴隸嗎?」
(負責照顧動物的人也用過,用生活魔法應該沒問題。)
「您是指供人賞玩嗎?的確是有人有那樣的特殊喜好,可是他早就已經超過二十歲,年紀太大了。」
犯罪奴隸是犯下殺人或強盜等重罪的人要接受的刑罰,一旦墮落爲犯罪奴隸,除非立下廣受世人認同的功績以獲得赦免,否則一輩子都無法逃脫這個身分。
(咦……)
這該不會是假死睡眠中的夢境吧?自己該不會還在那個狹窄又陰暗的地下室維持着假死狀態吧?所以手腳和身體纔會感覺到刺骨的寒冷嗎?
反抗的人會被在後方待命的警衛毫不留情地推倒。
(等一下,這不是好機會嗎?)
裝甲馬車旁有很多人正在排隊。
人肉盾牌、礦工、供人賞玩……聽到自己連一般人所想像得到的最糟選擇都無法勝任,男人不禁瑟瑟發抖。
他們似乎有事情談不攏,一起移動到男性奴隸的隊伍尾端。
頭腦明明可以理解,看着受到家畜般對待的人們,還是讓瑪莉艾拉感到難以接受。
「你們是奴隸商人嗎?」
(那個人不是犯罪奴隸就是終身奴隸。他到死都會是我的同伴。到死都會……)
竊盜等罪行還不到犯罪奴隸的輕度罪犯必須支付相當於損害的金額,如果無力支付,就要以債務奴隸的身分賣身償還;如果負債金額過於龐大,經過年齡、能力、性別等其他狀況的評估後結論是無法清償的話,就必須成爲終身奴隸,做着粗重的勞力工作到死爲止。這兩種奴隸都幾乎等於是沒有人權,據說會被迫擔任與魔物戰鬥時的最前線人員,也就是所謂的人肉盾牌,或是做礦工等非常危險又嚴酷的工作。
就算得到情報,就算情況正如預料,自己一個人又能做些什麼?這裏既不是安妲爾吉亞王國也不是防衛都市,是瑪莉艾拉不熟悉的地方。瑪莉艾拉不認識任何人,也沒有任何人認識瑪莉艾拉。師父留下的魔森林小屋已經一點痕跡也不剩。曾經很溫暖的那個房間已經變成兩百年前的幻影,只存在於瑪莉艾拉的記憶中。
會被盜賊盯上的人不是擁有一定的資產就是與犯罪者處於同樣的生活圈。虛榮心強,想要追求超乎能力範圍的名譽和財富的人容易染指犯罪,那樣的人周圍就容易發生犯罪事件。
「牠說牠還要咧。還說妳的魔力很好喝咧。」
(我想要情報。我需要不會背叛我的同伴。)
「靠這樣的腳根本跟不上冒險者,這樣的手也揮不動十字鎬吧。」
這個世界有魔物這種一般人無法應付的危險潛伏在四周,也存在具有強大戰鬥力以對抗魔物的個人。沒有什麼比缺乏道德觀念的強大個人更危險的東西了。這個世界並不存在矯正這種罪犯的餘力,因此人們認爲藉由契約加以約束,使其儘量補償社會所受到的損害是正當的行爲。
「因爲是隨地大小便嘛。他們真該體會一下我們這些負責打掃車廂的人是什麼心情。」
瑪莉艾拉一問,奔龍就回應了一聲「嘎嘎」。
就像是處理髒東西一樣,不是用手指,而是用棍棒戳弄。
從城市的樣子可以料想得到現在的狀況,卻沒有確切的證據。瑪莉艾拉這時才終於產生一股強烈的焦慮感。
別說是養活一個人了,自己這樣陷入危險處境的人竟然還想要幫助這個瀕臨死亡邊緣的男人。
(是奴隸……)
「他確實有符合四肢完整的要求,但既然動不了,不就是有缺陷的商品嗎?我很不想這麼說,不過對方是不是隱瞞了他的手腳不能動的事實,想要騙人買下他呢?」
排在最後面的男人可能是受傷了,光是站着就搖搖晃晃,一被棍棒戳弄就往前跌倒在地。警衛粗魯地抓住他的頭髮往上提,讓他維持半倒地的姿勢,用棍棒戳弄他的全身。
根據尤利凱的翻譯,牠似乎不太喜歡。不過,牠讓瑪莉艾拉摸了摸頭。觸感比想像中乾爽,摸起來很舒服。
「我們可是帶着你們的介紹信去採購的啊。」
「瑪莉艾拉要不要也試試?雖然牠們喫相很差,但不會咬人喔。」
面對不禁這麼發問的瑪莉艾拉,林克斯用不介意的態度回答:
「咿!」
(犯罪奴隸、終身奴隸……可是,他們是人類吧?)
雖然只有尤利凱知道牠們在說什麼,但牠們似乎會不停地吵着說「脖子附近很癢」、「這些肉不新鮮」、「尤利凱的水最好喝,但瑪莉艾拉的水也不賴」等等的話。沒想到牠們會是這麼可愛的生物。
看着兩人那像是運送家畜般的態度,瑪莉艾拉感到有些頭暈。
尤利凱一邊撫摸奔龍的鼻頭,一邊用有特殊口音的語調這麼說,奔龍馬上就安分了下來。被要求加水的男人慌慌張張地把手伸到桶子上方。
(我只是沒有體會過危險近在身邊的感覺罷了。)
水和食物都分完後,尤利凱和林克斯開始擦拭奔龍的身體。
如果撇除買賣人類所帶來的心理排斥感不說的話。
可是對瑪莉艾拉來說,魔物暴動所帶來的死亡恐懼就像是昨天才發生的事,甦醒後一連串與他人脫節的互動和城市的劇變奪走了冷靜的思考能力。最重要的是,魔藥價格的高漲讓瑪莉艾拉感受到強烈的焦慮。
聽到林克斯對自己這麼說,瑪莉艾拉嚇了一跳。瑪莉艾拉連他已經走到身邊都沒有發現。
黑鐵運輸隊的貨物是「人類」。中間隔着兩輛馬車,這一側排着男性,另一側則排着女性。男人只圍着一塊纏腰布,女人則套着看似一個布袋的貫頭衣,雙手都被綁在前方。
「就算您這麼說,既然他的右手和左腳都動不了,我們也找不到買主啊。」
防衛都市也經常聽到「擊退盜賊」之類的事。瑪莉艾拉知道所謂的「擊退」,意思就是殺害。鎮壓使用暴力威脅自身性命或財產的歹徒反而是受到鼓勵的行爲。因爲如果放過罪犯,只會讓增加更多被害者。
「好啦。」
「他可以去迷宮當人肉盾牌,或是當礦工吧。」
「雖然少了一隻眼睛,但他的長相還挺端正的。應該也有些人喜歡這樣的外型吧?」
「被送到迷宮都市的奴隸,沒有人可以活着離開。有時候整輛馬車的奴隸都會在運送時被魔物幹掉。這裏永遠都人手不足,因爲債務奴隸的人權會受到保障,所以沒辦法帶什麼正常的奴隸過來。」
有點開心的瑪莉艾拉繼續加水,其他的奔龍也「嘎嘎,嘎嘎,嘎嘎」地叫着,好像在說「我也要,我也要」。
(好冷……)
看似在商會擔任傭人的人一一用生活魔法在他們身上澆水,讓他們當場清洗身體,然後讓清洗完畢的人照順序接受帶着帳本的店員用對待家畜的方式檢查身體。
看似商會代表的男人接過了檢驗清冊──他應該就是雷蒙吧──然後和迪克隊長開始商談。
「牠說妳太小力了,很癢咧。」
只要稍微抵抗一下,就會被好幾個人壓制住,以更羞辱人的姿勢接受仔細的檢查;結束後手腳還會被反綁到背後,以身體向後彎曲的狀態被丟在地上。看到這幅景象,其他人不管是被棍棒戳進嘴裏,還是被掀開纏腰布檢查裏面,所有人都乖乖配合,任人擺佈。
「好了好了,別生氣。我再添就是了唄。我說你,水不夠咧。」
「大銀幣兩枚太少了,至少也要有十枚才划得來。」
已經沒有事情可做的瑪莉艾拉心想卸貨的工作應該結束了,隨意看了中庭一眼。
這種風屬性的魔法可以捕捉到街上的人低聲交談的聲音,或是野獸在森林裏發出的聲響;但是有效範圍很狹小,有牆壁等遮蔽物時就會被擋住,終究只有生活魔法等級的效果,卻順利捕捉到了迪克隊長和雷蒙的對話。
瑪莉艾拉忍不住出聲說道。
林克斯遞出裝了食物的容器。
男人用生活魔法在桶子裏注滿水。明明可以直接加進奔龍的水桶裏的,他卻在很遠的地方裝水。或許是覺得對低着頭避免視線交會的男人抱怨也沒意義,尤利凱默默地把桶子提過來,將水倒進奔龍的水桶裏。
「只要有人委託,我們什麼都會運送。這次是奴隸,有時候也會運送酒和香菸、砂糖和香料,我們還運送過布料和書、樂器等東西。迷宮都市缺乏很多物資,畢竟光靠騎士隊的定期班和行經山脈的躍谷羊商隊還不夠嘛。」
「好殘忍……」
林克斯和尤利凱勤奮地擦拭奔龍的身體,負責照顧動物的男人或許是知道牠們不可怕了,開始會按照尤利凱和林克斯的指示,幫忙更換擦澡水或是把鞍座和鐙具擦乾淨。
「注水。」
話說回來,奔龍還真是多話。
任何奴隸都會聽從主人的命令。因爲受到隸屬魔法的束縛。
排列在馬車旁的男人全都骨瘦如柴,頭髮和鬍子長得老長,身體也非常骯髒。
「注水。」
「到旅館就讓你們盡情睡覺,再加油一下唄。」
「那當然,因爲我教得好咧。」
瑪莉艾拉把手伸到還沒分到水的奔龍的水桶上方。奔龍只有用目光追逐手的動作,很乖巧。牠們真的被訓練得很好。
受到邀請的瑪莉艾拉開始觀察奔龍。雖然是危險的肉食動物,專心喫肉的樣子卻很可愛;如果和牠們培養感情,說不定還能摸到牠們那光滑的皮膚。
如果是往常,瑪莉艾拉會認爲用金錢贖來同伴是十分卑劣的舉動;或許還會認爲淪爲犯罪奴隸或終身奴隸的人根本不正經,因此對他們敬而遠之;甚至是自嘲爲那個極度虛弱且陷入絕望狀況的男人感到悲哀只是沉浸在優越感裏的行爲。
他們似乎正在爲剛纔那個被抓住頭髮再用棍棒戳弄全身的男人爭吵。
(迪克隊長也太不會談判了吧!)
根據負債的金額,在特定期間內從事商店的雜務和冒險者的搬運工、清潔工、魔物肢解業等較少人做的粗活的人,就是瑪莉艾拉所知的債務奴隸;因爲要做以體力爲資本的工作,所以僱主有義務提供最低限度的食衣住;爲了因應任期結束後的生活,雖然只有零用錢程度的金額,卻也有工資的存款制度。
瑪莉艾拉光是要餬口就用盡全力,根本沒有什麼財產,也儘量不去接近危險的地方。她的虛榮心很薄弱,只想在魔森林靜靜地生活。窮困但平穩且安全的生活就是瑪莉艾拉的日常。所以看到奴隸在眼前接受檢驗,就算頭腦知道這是他們應得的報應,還是會有點難以理解。
瑪莉艾拉一往桶子裏注滿水,奔龍就大口大口地一口氣喝光了。
外表強悍的迪克隊長明明是在談相當殘酷的事,卻完全不是奴隸商人雷蒙的對手。馬洛副隊長或許是習慣了,臉上掛着無奈的表情。
自己的飲用水被潑出來的奔龍抱怨似的一吼,照顧動物的男人便驚叫一聲。
進入假死睡眠之前的,對瑪莉艾拉來說就像是不久以前的昨天還確實存在的容身之處,已經徹底消失在這個世界上。
瑪莉艾拉也擦擦看,奔龍就叫着「嘎嗚」一聲,撇開了頭。
瑪莉艾拉偷偷詠唱生活魔法「傾聽」,捕捉他們的對話。
「……就算如此,大銀幣兩枚還是太少了。至少要五……」
瑪莉艾拉感覺得到,這種「難以理解」的狀況是很危險的。
瑪莉艾拉能強烈感受到進入假死睡眠之前的深深孤獨與恐懼。
所以纔會這麼做。
「請把他賣給我!」
回過神來時,自己已經叫出聲。迪克隊長和馬洛副隊長,還有雷蒙與店員,甚至是在一旁列隊的奴隸都驚訝地看了過來。受到衆人注目,瑪莉艾拉的臉開始發熱。
(糟了,怎麼辦?)
這樣的感受在心中打轉,這時瑪莉艾拉注意到迪克隊長後面的灰髮男子正在看着自己。臉的右半部被頭髮遮住所以看不見,不過他的左眼是深藍色。
「我需要人手。我手邊的錢不多,可是要大銀幣五枚的話我有!」
瑪莉艾拉就只有一股衝動。這樣的行爲根本算不上交涉。

兩百多年前的魔森林小屋裏還有與師父一起生活的棲身之所。可是師父卻留下瑪莉艾拉一個人,不知去向。瑪莉艾拉一直保留着師父的房間,等着師父歸來,現在卻已經過了兩百年。小屋早已徹底毀壞,連等待都無法如願了。
直到兩百年前的那一天爲止,就連無情又嚴苛的防衛都市都還有自己的容身之處。那座城市裏的人雖然放瑪莉艾拉一個人逃走,卻沒有任何人願意與她一起逃走。
同情也好,憐憫也罷,即使是契約所形成的羈絆也無所謂。
這個時候的瑪莉艾拉希望有人能待在自己身邊,忍不住心想受到虐待的這名男子應該會一直陪伴着自己。
「噗嗤。」
打破瑪莉艾拉拚命營造出來的嚴肅氣氛的,是馬洛副隊長的笑聲。
(奇怪?我被笑了?爲什麼?)
「那麼,就以兩枚大銀幣的價錢把他賣給瑪莉艾拉小姐吧。」
「咦……?」
迪克隊長髮出驚訝的聲音。
迪克隊長和奴隸商人雷蒙都用喫驚的表情看着突然插嘴的瑪莉艾拉,和答應要求的馬洛副隊長。不顧還在發愣的兩人,馬洛副隊長若無其事地說出提議:
「雷蒙先生,你剛纔說可能會承受虧損對吧?既然這位小姐說她願意接手,契約費用就算她免費,你覺得如何呢?」
雷蒙操弄人心的技術相當純熟,似乎是個非常熟悉人類心理和術式的高手。
消瘦得浮現肋骨的胸膛被按上烙印,發出「滋」的一聲,灼燒皮肉的可怕氣味飄散到空氣中。
「初次見面。我叫作瑪莉艾拉。我想訂兩個房間。」
「永遠感恩慈悲爲懷的主人!感受服從命令的喜悅吧!你們必須知道,即使奉獻出自己的每一滴血肉,也不足以回報這份恩情!」
聽完馬洛副隊長的介紹,安珀很友善地接待客人。瑪莉艾拉暫且支付了三天份的住宿費,領取鑰匙。雙人房一晚三十枚銅幣。早餐一人五枚銅幣。瑪莉艾拉訂了兩人份的食宿。
好便宜。以防衛都市的行情來看,價格就跟菜鳥冒險者住的便宜旅館差不多。「躍谷羊釣橋亭」位在熱鬧的地區,建築物很氣派,也附設餐廳。看起來明明是中上等級的好旅館,住宿費用卻相當便宜。
「咦……好便宜……」
迪克隊長和馬洛副隊長從奔龍身上跳下來走向入口。瑪莉艾拉和林克斯也走下馬車,跟了上去。
「生命之火爲主盛燃!」
「我們會把他放到車上。好了,快上車吧。」
時間早已過了中午,但距離傍晚還早,因此旅館內很冷清。一名留着一頭火焰般紅髮的女性在櫃檯值班。
爲了防止奴隸逃亡或利用奴隸進行的犯罪行爲,正當的旅館不會出借房間給奴隸。不只是迷宮都市,全帝國的人也都知道這件事;雖然是從兩百年前開始就不變的常識,卻讓瑪莉艾拉覺得有點難過。他都虛弱得快要死了,卻還不能住在房間裏。即使如此,馬洛也爲吉克安排了一張牀,瑪莉艾拉在心中默默地感謝他。
「躍谷羊釣橋亭」也和這個地區的其他建築物一樣是以石塊打造的堅固房屋,寬度卻比其他建築物還要來得寬,雙開式的門敞開着迎接顧客。
商會的僕人抓住吉克蒙德的雙臂,讓他跪坐在地上。
終於恢復正常的迪克隊長在帳簿負責人準備的文件上簽字,開始討論關於款項支付的事務。對於在談話時插嘴,甚至擅自下了結論的馬洛副隊長,他沒有表現出氣憤的樣子。
被拖到火盆前的灰髮男子──吉克蒙德顫抖了一下身體,低聲說了「不……不是那樣的……」,這是他首度開口說話。
「其身不如塵土!」
馬洛副隊長從依舊狀況外的迪克隊長手中抽起看似估價書的文件,瞥了一眼。
正在進行契約儀式時,林克斯和尤利凱一直帶着奔龍在一旁等待。
(面無表情好恐怖!因爲是免費服務,想要我乖乖配合是吧。)
四種屬性的魔力在吉克蒙德的體內融合,締結術式。烙印的魔法陣發出淡淡的光芒,將隸屬魔法刻畫在吉克蒙德的全身。
雷蒙提高音量,開始詠唱。
雷蒙加重每一句話的語氣,讓吉克蒙德緊咬下脣。
「如果是順從的奴隸,其實是不需要這麼大的烙印的……你身爲一個債務奴隸!非但不償還債務!竟然還敢傷害!犧牲性命也該保護的!自己主人的寶貝兒子!」
紅髮美女的視線轉向馬洛副隊長。
(很抱歉打斷你的洗腦教育……)
站在火盆前的男性店員舉起一根火鉤。
其他隊員讓吉克蒙德搭上帶頭的馬車,關上車門。
見證這場儀式,如果奴隸對主人能多少變得順從一點,就能以好商品的身分爲雷蒙和他們自己帶來好處。
牠們會從高聳的峭壁頂端跳躍到另一座峭壁頂端,然後若無其事地走下山崖,令人驚歎。
「你平常住的房間還空着。好了,去把盔甲脫掉吧。我去幫你們準備喫的。啊,那邊那個小姐是生面孔吧?」
黑鐵運輸隊會連續三天日以繼夜地穿越魔森林。期間,奴隸都被擁擠地塞在只有小小通風口的陰暗車廂裏,沒辦法喫飽,也無法躺下來休息。裝甲馬車會在途中遭受好幾次魔物的攻擊。在車廂的黑暗中,隨時都能聽到魔物的嚎叫。馬車因魔物的攻擊而搖晃,被尖牙和利爪刮傷的裝甲想必會發出刺耳的聲響。
躍谷羊是棲息在附近山脈的一種山羊,體型與驢子差不多,是在山脈道路通行不可或缺的家畜。山脈道路的寬度很窄,無法供馬車通行,所以人們會把貨物堆放在好幾十頭躍谷羊的背上,組成一支商隊通過山脈。牠們不只是能運送貨物,也很耐粗食且性情溫馴,又能供應羊乳和肉,因此防衛都市也曾飼養許多躍谷羊。
「哦,多麼慈悲爲懷!」
吉克蒙德咬緊牙關,一聲不吭。
火盆的周圍聚集了風屬性的魔力,捲起一陣旋風。
「不會不會,這樣的時機正好。一抵達就觀摩到契約儀式,其他的奴隸也會爲了侍奉好主人而努力工作吧。期待您再次光臨。」
吉克蒙德沒有抵抗,只是抬頭看着烙印。
瑪莉艾拉忍不住出聲說道。
瑪莉艾拉把兩枚大銀幣付給馬洛副隊長之後,有人來告知「已經準備好進行契約的儀式了」。不知何時,現場已經準備好桌子和一個火盆,裏面放着幾根看似火鉤的鐵棒,交易結束的奴隸被帶到看得見火盆的地方整隊。
聽到別人要求自己免費替素未謀面的小丫頭工作,雷蒙正要再度開口,馬洛副隊長卻迅速接近他低聲說道:「我想我們往後應該會和她建立起長期的交情喔。」
「契約在此成立!」
「好了,我們去旅館吧。」
「他的眼睛和手腳都受傷了。我覺得這個大小就夠了。」
聽到瑪莉艾拉說「我想要早點讓吉克蒙德出來」,林克斯說「先到後面洗過再說吧」,於是裝甲馬車載着吉克往旅館後方駛去。
守在一旁的店員催促瑪莉艾拉將自己的血滴入桌上的杯中。杯裏裝着剛纔詠唱時湧出的液體,血一滴入便與之融合。雷蒙接過杯子,壓制着吉克蒙德的其中一名僕人扒開他的嘴。
六頭奔龍早已係在裝甲馬車前,尤利凱把兩頭的繮繩交給迪克隊長和馬洛副隊長後,坐進帶頭的裝甲馬車的駕駛座。
「吉克蒙德啊!汝應以魂發誓效忠!」
雷蒙交代部下將這次的商品狀況整理成報告,然後往店面走去。
在死亡的恐懼與激烈搖晃的車廂中,他們的精神和體力都已經瀕臨極限。抵達商會而從恐懼中解放使他們感到安心,但又缺乏睡眠與營養,在這種極限狀態下觀看儀式般的契約過程,順從主人的意志恐怕會深深烙印在他們的心中吧。
認爲繼續爭吵也沒有意義的雷蒙重新轉身面向吉克蒙德和奴隸,接着說道:
「刻畫主名於其身!」
詠唱結束,隸屬契約完成。或許是法術的影響,吉克蒙德的藍色眼睛帶着恍惚的神色,注視着瑪莉艾拉。
馬洛副隊長就像是要宣告事情落幕,很快地結束了商談。
一走進旅館門內就是餐廳兼酒吧,右手邊深處是通往二樓的階梯。
牠們在斷崖間跳躍的模樣,就像是飛越即將升起的可動橋頂端,因此俗稱「躍谷羊釣橋」,防衛都市的居民也會以這句話來形容人從千鈞一髮的危機中生還。
這一幕簡直就像是某種宗教儀式。
「像你這樣的人,根本不可能好好侍奉心地善良的小姐。藉着強大的契約力量予以矯正,你才終於能夠隨侍在她的身邊。我覺得這個尺寸還算小的了呢。」
「迪克!你今天回來得很早嘛!」
「奉獻之情爲主吹襲!」
犯罪奴隸和終身奴隸的地位很卑賤。他們註定要持續待在連生命保障都沒有的惡劣環境中。每個奴隸都徹底放棄了自己的人生,沒有任何動力和目標。他們只會遵從最低限度的命令,並不會做出爲主人的利益着想的舉動。從買主的角度來看,他們就是一羣用完即丟的消耗品。
轉過頭來的雷蒙臉上連客套的笑容都沒有。
火盆中增加了火屬性的魔力,一口氣燃起一道火柱。
「很抱歉讓您見到這麼難看的場面。小姐您的提議對我們來說可說是求之不得,因此關於契約一事,就如馬洛副隊長所言,讓我們免費爲您服務吧。」
(馬洛大人不是一位好惹的人物。雖然不太清楚他說我們會和那女孩建立起長期的交情是什麼意思……)
不知爲何,迪克隊長挺起胸膛回答。他似乎很高興。
「那個房間還空着。雖然多出一張牀,有點佔空間,應該沒關係吧?歡迎來到『躍谷羊釣橋亭』!我叫作安珀。要是有什麼不懂的,儘管問我吧。」
雷蒙抓起在轉眼間燒紅的烙印,站到吉克蒙德面前。
雷蒙翻閱帳簿,念出上面的內容:
02
「還有……好的,這個金額沒問題。這樣就可以了對吧?隊長?」
雷蒙將杯裏的液體灌進吉克蒙德嘴裏。僕人抓住他的下巴,讓他一滴不剩地全部喝乾。
雖然這些都不是藉助精靈之力的強大魔力,卻將詠唱融入了戲劇化的臺詞中,再結合視覺效果,藉此醞釀出相當莊嚴的氣氛。這麼做是爲了刺激人的心理,引導思想進入容易被法術束縛的狀態,提高術式的效果。
吉克蒙德並沒有看着雷蒙或烙印,而是看着瑪莉艾拉。瑪莉艾拉並不討厭那隻深藍色的眼睛,也不認爲眼神如此清澈的人會是個罪大惡極的壞人。瑪莉艾拉看着雷蒙,堅決反對他使用那麼大的烙印。
咿。
雖然有點害怕雷蒙的冷漠表情,瑪莉艾拉還是努力堅持自己的立場。
瑪莉艾拉指定的烙印開始帶有土屬性的魔力,發出黯淡的光芒。
桌上放的杯子聚集了水屬性的魔力,使水溢出杯外,從桌上滴落。
「咦?兩枚大銀幣……?」
吉克蒙德已經很虛弱。在瀕死的狀態下被按上那麼大的烙印,搞不好會休克死亡。而且,只要他能說明現狀,然後保守瑪莉艾拉的祕密就夠了,瑪莉艾拉並不打算用那麼強大的契約要求吉克蒙德去做他極度不願意做的事。
「我看看,那名男子名叫吉克蒙德。上面寫說他還是債務奴隸時害主人的兒子受傷,因此淪爲犯罪奴隸。」
那並不是火鉤,而是雕着複雜紋路的烙印,面積有瑪莉艾拉的手掌那麼大。
「每個奴隸都會這麼說。特別是在看到這個之後。」
「我們在旅程途中認識了她,可以擔保她的爲人。瑪莉艾拉小姐,在迷宮都市,奴隸也是不能在旅館住宿的。後面的倉庫有給奴隸睡覺的空間。不過,如果妳要把自己的所有物帶進房間也不會有問題。安珀小姐,二樓最裏面的房間應該可以帶髒掉的行李進去吧?」
躍谷羊具有高地山羊的特徵,喜歡登上陡峭的斷崖。
她是個看起來性格強勢的美女,而且胸部很豐滿。
「其血應爲主流!」
瑪莉艾拉爲自己插嘴打斷商談的事情向雷蒙道歉,並感謝他施行隸屬契約的儀式,然後坐上載着吉克蒙德的裝甲馬車的階梯。
爲了讓倒抽一口氣的吉克蒙德和其他奴隸都看清楚,店員緩緩移動烙印。
「沒什麼啦,只是比較早解決那些小狗罷了。」
聽完這番話,雷蒙暫時閉上眼睛,然後露出業務式笑容,對瑪莉艾拉這麼答道:
黑鐵運輸隊固定住宿的旅館位在奴隸商會坐落的大道上,往山脈方向稍微前進一段路的地方。
瑪莉艾拉從奴隸商人後方快步靠近火盆說「我想用這一個」,指定了最小的一個烙印。尺寸大約是大拇指與食指圈起來的大小。正好與大銀幣差不多大。
旅館的招牌上寫着「躍谷羊釣橋亭」。
紅髮女性打了聲招呼,以熟稔的態度跑到迪克隊長身邊。
這麼說着目送瑪莉艾拉等人離開的雷蒙,看起來心情似乎有些愉快。
「啊,因爲迷宮都市的旅館可以領到補助金啊。這個城市不是很偏僻嗎?雖然有迷宮,但要來到這裏卻很辛苦,所以很難招募到人。邊境伯爵大人爲了降低基本的生活開銷,纔會實施這種便民的政策。瑪莉艾拉,妳就在這裏好好休息吧。」
雖然不太清楚迷宮都市的物價,但賣魔藥賺來的錢還剩下六枚大銀幣以上。
看來還能暫時生活一段時間。
(話說回來……)
瑪莉艾拉輕輕把手放在胸部上。
(安珀小姐的胸部好大……)
心想着不知道有沒有能豐胸的魔藥,瑪莉艾拉嘆了一口氣。
迪克隊長和馬洛副隊長直接走向二樓的房間。
林克斯說要把鑰匙交給其他隊員,於是瑪莉艾拉也一起跟了過去。
從後門走出去就可以見到看似廁所的建築物和取水處,更深處還有車庫與騎獸小屋。取水處好像可以自由洗衣,地上放着供人借用的洗衣板和桶子,角落還有用布簾隔開的沖澡空間。
「喂~尤利凱,我們先去喫飯吧~」
林克斯這麼喊道,黑鐵運輸隊的四個人就從車庫裏走了出來。
「尤利凱說要先照顧好奔龍再過來。」
接過鑰匙時,一名黑鐵運輸隊的隊員這麼回答。
「那傢伙真的很喜歡奔龍耶~我拿鑰匙過去。你們先走吧。」
說完,林克斯往騎獸小屋跑去。
瑪莉艾拉環顧四周,尋找吉克蒙德的身影,便看到他從沖澡場慌慌張張地走了出來。他似乎很趕着出來,頂着一頭溼漉漉的頭髮,看起來很冷。重新圍好的纏腰布潮溼地緊貼在他身上。
(他是用纏腰布(那個)擦的吧……)
瑪莉艾拉自己也沒有任何換洗衣物。
現在瑪莉艾拉身上穿的外套是用多吸思藤的纖維織成的,可以吸收穿著者或空氣中的魔力進行自動修復,所以並沒有特別老化;但裏面穿的衣服過了兩百年,恐怕已經變得破破爛爛。腰包和鞋子的皮革都已經脆化,到處都是裂痕。
「交易魔藥對吧?」
最後是魔藥。
(右眼就沒辦法了……)
讓吉克坐到椅子上後,瑪莉艾拉拿着房間裏附的水壺和只剩一瓶的藥瓶走向浴室。瑪莉艾拉用鍊金術洗淨、殺菌、烘乾水壺和藥瓶,然後連同浴室的桶子一起拿了回來。
「嗯。這個城市已經沒有鍊金術師……沒有和安妲爾吉亞的地脈訂下契約的鍊金術師了嗎?」
吉克的藍色眼睛因爲發燒而眼神空洞,嘴上的回應也很機械化,卻能從胸口的烙印確認到微微的魔力反應。
瑪莉艾拉接着診察右手。下手臂的部分有被魔物咬過的痕跡。吉克說是大約半個月前被黑狼咬傷的。
「你可以在那邊的牀上睡覺。等你醒來了就會退燒,身體也會比較舒服。我要去買些東西,你醒來之後也要乖乖躺着休息喔。」
雖然瘦得雙頰凹陷,他的五官卻很端正。只剩一隻的深藍色眼睛十分美麗。只要刮掉鬍子,穿上整齊的服裝,應該會變成一個吸引目光的帥氣中年人。
「淨水,生命甘露,固定化。」
「煉……鍊金術師?」
魔藥裏添加了具有安眠效果的鞭丹花,能去除房間裏的黴味,散發淡淡的香氣。
瑪莉艾拉遞出魔藥,卻發現吉克用啞口無言的表情看着自己。他驚訝得連嘴都張開了。
(爲什麼要坐在地上……算了。)
「你都聽到了嗎?」
瑪莉艾拉回到房間時,可能是因爲體力耗盡,吉克在牀上睡着了。
馬洛副隊長請瑪莉艾拉在長椅上坐下,自己則坐到桌子對面。
(所以纔會允許骯髒的奴隸進入房間啊。這也沒辦法。)
佩西里籽是可以偶爾從生長在潮溼陰涼處的庫利克草上找到的稀有藥材,能用來治療因爲不衛生的環境而惡化的傷口以及久久不退的高燒。因爲庫利克草偏好陽光充足的環境,在會結出佩西里籽的環境幾乎不會成長到結出種子,因此算是滿稀少的材料。
瑪莉艾拉把牀單放進浴桶裏簡單洗過之後,用生活魔法「乾燥」把牀單烘乾。
(啊,牀上可能會有蟲。)
因爲沒有布可以擦拭,只好把牀單拆下來,擦乾傷痕以外的地方。清理傷痕時是直接淋上「生命甘露」。因爲不固定在水或藥中的話,「生命甘露」就會馬上消失,所以只有進行煉成的鍊金術師能夠直接攝取。將它淋在傷痕上就會迅速消失,卻能讓傷口乾燥,因此瑪莉艾拉覺得很方便。即使清洗過,比起用沒有殺菌的牀單擦拭,又在充滿黴味的房間裏風乾,這麼做衛生多了。
相對地,市面上用來治療部位缺損的是稱爲「特化型魔藥」的魔藥,是以高等鍊金術師才能製作的特級魔藥爲基底,再加上不同的缺損部位所需的不同材料所煉成的魔藥。因爲一流的鍊金術師研究材料和配方纔開發出來的原始配方是機密,所以瑪莉艾拉也不知道如何製作。
吉克第一次主動開口說話。在製作沖洗傷口的水時,他就一臉難以置信的表情,似乎是在看到魔藥的煉成過程才終於確信。
黑狼又稱作瘴氣狼,體型比森狼嬌小,但是獠牙上帶有延遲傷口癒合的毒素。個體的攻擊力雖弱,卻會成羣結隊地行動,固執地追逐流着血逃竄的獵物,最後在獵物衰弱時喫掉對方。
瑪莉艾拉從一束乾燥藥草中拿出庫利克草和具有滋補效果的凱哥蘭根,以及庫利克草的種子部分形成的藍色圓形藥材,名叫佩西里籽。
瑪莉艾拉愣住了。一個大男人竟然毫不猶豫地下跪,嘴裏說的臺詞也很離譜。瑪莉艾拉甚至開始懷疑那個叫作雷蒙的奴隸商人是不是用了什麼控制精神的魔法。
(嗚哇……)
如果有特級魔藥,這些傷口都能夠瞬間治好,但既然做不出來也沒辦法。要使用比較低階的魔藥來治療,就需要遵守一定程度的治療手續。
「我的名字叫作瑪莉艾拉。我可以叫你吉克嗎?因爲有隸屬契約,你無法違揹我的命令。我說得對嗎?」
「你絕對不可以把我接下來要做的事情說出去。這是『命令』。」
瑪莉艾拉原本以爲只能用熱水擦澡,可以泡澡實在令人感激。
說完,吉克用額頭抵着地板下跪。
(首先要處理發炎的問題。手臂應該能用中階魔藥治好,可是治療腳還需要高階的特化型魔藥呢。話說回來……他看起來一臉沒事的樣子,但這個傷口應該非常痛吧?)
因爲他一直愣着不動,瑪莉艾拉把魔藥瓶塞進他張開的嘴巴,他便一邊咳嗽一邊喝了下去。
瑪莉艾拉跟着馬洛副隊長進入他在隔壁的房間。
處理發炎的傷口時,比起添加藥草的消毒水,使用蘊含「生命甘露」之力的水來清洗比較好──這是瑪莉艾拉的師父一貫的主張,瑪莉艾拉也仿效這樣的做法。瑪莉艾拉用充足的水量沖洗傷口。用肉眼就可以看到黑狼的瘴氣像香菸的煙一樣從傷口往上飄散,被「生命甘露」帶有的效果洗去。
房間的大小和設置在入口附近的浴室與衣櫃等特徵都跟瑪莉艾拉的房間一樣,但牀只有一張,另外則多放了長椅與桌子。牀鋪和會面區之間有屏風,可以進行簡單的會議。
「首先,我要幫你清洗傷口。」
「喝下去吧。」
爲了避免嚇到吉克,瑪莉艾拉緩緩用手觸碰他的臉。好燙,他果然發燒了。右半張臉應該是被魔物抓傷的吧,留有三道明顯的傷痕。這些傷痕是舊傷,皮膚已經完全癒合了,但右眼的眼球卻已經破損。
馬洛副隊長用溫和的態度開口:
瑪莉艾拉把桶子放到桌上,讓吉克伸出右手,使傷口朝上。
(先看看吉克蒙德的情況,然後馬上去買東西吧。)
過程中經過好幾次煉成,清洗後將桶子裏的水倒掉。
最後是胸口的烙印。瑪莉艾拉讓吉克以向後仰的姿勢坐在椅子上,把牀單按在烙印下方,進行清洗。這個傷口用低階魔藥應該就夠了,可是燒傷最好能先降溫。經過清洗再治療,效果也會更好。瑪莉艾拉把牀單擰乾好幾次,反覆清洗烙印。
接下來是腳。爲了讓小腿的傷口朝上,瑪莉艾拉讓吉克跪在椅子上,更加仔細地清洗傷口。
分配給瑪莉艾拉的二樓深處的房間還算寬敞,房間的兩側有兩張牀,中間放着桌子和兩張椅子。房門和屋內之間有能放行李和盔甲的衣櫃,而且還設有一個小浴室。
或許正因爲是這種情況吧。
身爲鍊金術師的瑪莉艾拉知道吉克不只是受傷,體力也已經瀕臨極限。至於吉克的言行舉止,等傷勢治好了再慢慢改掉也不遲。
「是。」
雖然似乎是衝過澡了,吉克蒙德身上還是帶着一股酸臭味,頭髮和鬍子也沾到塵土且纏着不明物體,打結成團狀。光是旅館願意讓他進房間就很好了。
即使陷入這種情況,吉克蒙德依然不想死。
以瑪莉艾拉的鍊金術技能等級來說,只能勉強做出比基礎的特級魔藥更低一個階級的高階魔藥。
(這樣啊。原來如此。畢竟叫作「迷宮都市」嘛。都過了兩百年,我想也是。)
瑪莉艾拉鍊成除蟲魔藥,把藥瓶的蓋子打開,放在房間的角落。
雖然房間比想像中更好,寢室卻有股潮溼的黴味。應該是因爲窗戶小,日照又不足吧。雖然牀單很乾淨,但草蓆可能會長蟲子。
談起來這麼快真是幫了我們大忙──馬洛副隊長笑着這麼說道。
瑪莉艾拉催促吉克躺到房間深處那張沒有拿掉牀單的牀上,把溼掉的牀單和藥瓶放到桶子裏,走向浴室。
瑪莉艾拉並不知道,吉克蒙德只是在靠毅力假裝平靜。
(不……不管怎麼樣,治療!我得先治療他!)
(希望他能睡個好覺。)
剛按上的烙印呈現紅黑色,印記的地方有一部分轉變成了咖啡色,同樣快要引起發炎反應了。
(他一定一開始就發現了吧。)
吉克抬起頭,把貼在臉上的頭髮往上撥。
瑪莉艾拉開始進行治療。
瑪莉艾拉叫吉克蒙德跟着自己走,他就乖乖跟過來了。他拖着小腿部分變色腫脹的左腳走路;右手抱着瑪莉艾拉的草裙……應該說是一束藥草。右手看起來似乎不是完全動不了,但因爲他不是用手拿着,而是用笨拙的姿勢抱着藥草,可見右手應該也無法自由活動;另外還有右眼。他一直用頭髮遮着右眼;他的臉色很差,呼吸又淺又急促。靠近一看才發現,他的狀況比想像中還要差。
從吉克手中接過空瓶,瑪莉艾拉這麼問道。這是瑪莉艾拉最想知道的情報。
它是用稀少又高價的材料透過複雜的手續才能煉成的鍊金術最高傑作,瑪莉艾拉當然做不出來。應該說聖靈藥在防衛都市也是傳說中的靈藥,不要說是做出來了,甚至沒有人聽說有誰知道配方。
「瑪莉艾拉小姐,我們希望妳務必與我們進行交易。」
大銀幣兩枚就是這種程度的金額。
瑪莉艾拉用生活魔法爲房間注入新鮮空氣後把窗戶關了起來,也把房門關上,用門閂鎖起。只要把寢室前的內門也關起來,聲音應該就不會傳出去了。因爲已經對房間的照明灌注了較多的魔力,就算關上窗戶,房間也非常明亮,不會妨礙到診察。瑪莉艾拉接過藥草並加以確認。雖然經過馬車的搖晃,末端有些缺損,所有的藥草卻都還在。有了這些就足以進行急救處理了。
(有浴室耶!太棒了,晚一點再慢慢洗吧。)
水壺中注入了清洗傷口用的水。
只要露出痛苦的表情,就會被當成沒用的東西遺棄。只要倒地,就會被丟在街頭等死。
聖靈藥是奇蹟般的靈藥。只要還活着,任何嚴重的傷病都治得好,據說就連部位缺損都能瞬間復原。
瑪莉艾拉用問題來回答問題,「怎麼會呢?」馬洛副隊長聽了之後聳了聳肩。他真的是個不好對付的人。
瑪莉艾拉伸手檢查右眼時,吉克一下子渾身僵硬。瑪莉艾拉以前見過會有這種反應的孩子。對方是被孤兒院收留,平常總是遭受父母毆打的孩子。吉克恐怕也承受過常態性的暴力吧,全身都留有好幾處小傷痕。吉克對年紀比自己小的女孩也能毫不猶豫地下跪,以前究竟受過什麼樣的對待呢?瑪莉艾拉感到心痛。
「請問妳得到想要的情報了嗎?」
最後是左腳。這個傷口似乎也是黑狼咬傷的,小腿的肉有一部分被咬掉了。傷口經過灼燒以止血,但燒傷沒有痊癒,再加上運送途中一直待在隨地便溺的髒亂環境裏,細菌感染引起了發炎,一看就知道肌肉組織有變色腫脹的情形。
雖然說是浴室,但也只有人能勉強進入的深型浴桶和排水孔,並沒有附供水設備。雖然要用魔法或魔導具加水並加溫,但至少就瑪莉艾拉所知,防衛都市只有高級旅館會有附浴室的房間。
(這個傷要用聖靈藥或眼球特化型的特級魔藥才治得好。)
「你先坐在那邊。」
瑪莉艾拉把椅子搬到吉克蒙德面前,坐下來向他發問:
不知道爲什麼,瑪莉艾拉明明指着椅子,吉克蒙德卻坐到椅子旁的地面上。或許是因爲左腳腫脹,無法好好彎曲,他只讓左腳往旁彎,用不標準的跪姿坐着。他沒有抬起頭,視線似乎正看着瑪莉艾拉的腳邊。
03
「所以,我『命令』你。『絕對不可以把我是與安妲爾吉亞的地脈訂下契約的鍊金術師的事情說出去』。」
瑪莉艾拉再次叮嚀吉克。隸屬的「命令」愈是具體,效果就愈強。
瑪莉艾拉走到走廊上時,馬洛副隊長已經在自己的房間前等待了。
手臂的傷口沒有完全癒合,咬痕的肉已經變色凹陷。應該是因爲被魔物咬傷後沒有經過像樣的治療就一直放着不管吧。魔物獠牙裏含有的毒素滲入了傷口,延遲了傷口的癒合。雖然手使不上力,沒辦法自由活動,指尖卻好像還有觸覺,看來神經還沒有損壞。
有一次,瑪莉艾拉把一盆用來栽培種子的庫利克草忘在陰涼處,就長出了佩西里籽。而且用快要形成佩西里籽的種子種植庫利克草,就培育出了可以生長在陰涼處且容易結出佩西里籽的品種。從此以後,瑪莉艾拉的藥草園就開始可以採收到一定數量的佩西里籽。瑪莉艾拉甦醒之後,藥草園也還有這種藥材存活着,幸好有爲了變賣而帶過來。
「是的。您想怎麼叫我都沒問題,主人。我絕對不會忘記您收留我這個愚蠢之人的大恩大德。不論是什麼命令,我都不會違抗。請您儘管吩咐。」
瑪莉艾拉的房間在二樓的深處,比黑鐵運輸隊的房間更靠近後方。
瑪莉艾拉先用生活魔法「乾燥」把吉克蒙德烘乾,然後走向房間。
「這裏已經很久……沒有與地脈訂下契約的……鍊金術師了。因爲這裏……是魔物的領地。」
「叫我瑪莉艾拉就好。把頭抬起來,讓我仔細看看。」
吉克的回答正如瑪莉艾拉的預料。
瑪莉艾拉在水壺裏裝滿乾淨的水,和房間裏附的杯子一起放在桌上,把屋內的照明關到只剩一盞,然後靜靜地離開房間。
瑪莉艾拉使用少量的庫利克草和凱哥蘭根、佩西里籽煉成一瓶魔藥。雖然是歸類在低階的簡單魔藥,但同時也屬於特化型。針對吉克的症狀,它應該能發揮相當於中階的效果。爲了幾乎一點體力也不剩的吉克,瑪莉艾拉儘量多加了一點「生命甘露」。他一定,一定會好起來的。
兩百年前,因爲發生魔森林氾濫,過去曾是城堡的地方出現了一座迷宮。
原本屬於人類領域的安妲爾吉亞王國已經滅亡,變成了魔物的領域。
雖然迷宮都市有人類居住,卻變得和居住在魔森林的瑪莉艾拉相同;迷宮都市並不是人類的領域,而是魔物的領域。
使魔藥具有魔法效果的「生命甘露」必須經由「脈線」從地脈中汲取,而這條線又必須透過當地的精靈才能在地脈與鍊金術師之間牽起。雖然鍊金術技能本身是「比麪包師傅還要多」的常見技能,但並非所有的鍊金術技能持有者都可以和地脈訂下契約,成爲鍊金術師。只有拜鍊金術師爲師,並與地脈締結脈線的人才能站上「鍊金術師」的起點。鍊金術技能要汲取「生命甘露」且加以使用才能累積經驗值,光是擁有技能也無法學會使用溫度和壓力調節、製造鍊金術專用空間等等的鍊金術技能,因此無法制作魔藥。
因爲與地脈締結契約是身爲鍊金術師很重要的起點,所以擁有脈線的鍊金術師又被稱爲地脈契約者。
如此重要的地脈契約儀式需要有鍊金術師父和精靈的引導,藉由鍊金術師與地脈交換真名來完成,但精靈所說的語言是該領域支配者的語言。
過去的安妲爾吉亞王國是受到精靈庇佑的安妲爾吉亞王室世世代代統治的人類領域。以前出現在安妲爾吉亞王國的精靈全都會說人類的語言,但居住在魔森林的精靈明明也是誕生自同一道地脈,人類卻無法聽懂祂們在說什麼。
也就是語言不通。
瑪莉艾拉以前唯一一次進入安妲爾吉亞王國的外牆內,就是爲了與地脈締結契約。
因爲鍊金術本身與精靈無關,一旦連接好「脈線」,只要在地脈的範圍之內,即使是魔物的領域也能順利汲取「生命甘露」。只要成爲與地脈訂下契約的鍊金術師,就能使用「生命甘露」製作魔藥。
可是,如果這個地方已經長達兩百年沒有新的鍊金術師與地脈締結契約呢?
能直接攝取「生命甘露」的鍊金術師老化速度較慢,大多長壽,但也不可能活上兩百年。在一般人活到八十歲就算長壽的世界中,頂多聽說偶爾有活到一百二十歲的鍊金術師。
瑪莉艾拉沉睡的這兩百年都沒有新的鍊金術師誕生,在魔森林氾濫中存活的鍊金術師恐怕都已經全數死亡。
迷宮都市……應該說在這個地脈的範圍內,除了慎重保管在倉庫裏的庫存以外,再也沒有其他任何的魔藥。
「我們把妳賣給我們的低階魔藥交給熟識的商人鑑定,對方說保存狀態好得簡直就像是剛做好似的,還說效果媲美偶爾在市場上流通的中階魔藥呢。人家甚至一直追問我們是在哪裏取得的。啊,當然了,我們並沒有透露。畢竟這座城市的人全都想要魔藥。要是知道賣家是像妳這樣柔弱的小姐,肯定有人會爲了取得魔藥而不擇手段吧。」
馬洛副隊長用溫和的語氣緩緩地這麼說道。就像在問「妳知道我想說什麼嗎?」似的。
「你的意思是,交給你們就可以安全地販售嗎?」
瑪莉艾拉這麼回應,馬洛副隊長便露出滿足的微笑說:「那當然。」
(好吧,反正我也得找到賣魔藥的管道。就算被抽成,如果價錢比防衛都市時還好就沒關係。)
除了賣魔藥之外,瑪莉艾拉沒有其他的謀生方式。
「你不是剛剛纔喫過嗎?」
迷宮都市的人口很少,造訪這裏的冒險者也不多。爲了增加人口,城市裏實施的是壓低基本生活費以吸引冒險者的政策。店家爲了儘量從口袋較深的客人身上多賺點錢,似乎也會提供各種進階的服務。
約好的交貨日是三天後,收購的項目有高階與中階魔藥各十瓶、高階與中階解毒魔藥各五瓶、除魔與低階魔藥以及低階解毒魔藥各二十瓶。
「安珀,快點過來啦。欸~」
店員推薦的衣服和兩百年前比起來,長度相當短。雖然瑪莉艾拉對露出腳的服裝很猶豫,但既然要穿貼身的內搭褲,其實也不算露腳。
所謂的三大欲望就是「食慾、睡欲、海水浴」。
馬洛副隊長也滿臉笑容,說明天會準備好契約書。
「這條內搭褲是黑色的,很顯瘦喔。」
「咦?」
看到被安珀小姐敷衍應付的迪克隊長,瑪莉艾拉開始有點同情馬洛副隊長了。
「這……這這這這套衣服會露出腳耶。」
手帕一疊、肥皂兩個和牙刷兩支、梳子再加上放這些雜物的揹包大約是銀幣兩枚。或許是因爲全都是生活必需品,所以儘管這座城市處於孤立狀態,物價卻還是跟防衛都市差不多。
「妳的外套應該很適合搭這件衣服吧?」
「──作爲我們收取的手續費,妳覺得如何?」
瑪莉艾拉覺得吉克的藍色眼睛彷彿代表了他真正的爲人。
(好~我要露腳嘍!我要露腳嘍!)
「肚子好餓喔~」
(要求魔法契約好像太多了……)
所以似乎正在努力賺錢幫她贖身。
瑪莉艾拉買下了一整套衣服。要在迷宮都市亮相了。
瑪莉艾拉又順勢選了三件內衣褲和貼身上衣。因爲不知道吉克的尺寸,瑪莉艾拉請林克斯幫忙挑,買了尺寸偏大的上衣和褲子以及內褲等三件衣服。店裏的角落放着裁縫道具,因此瑪莉艾拉也買了把剪刀來剪吉克那頭亂七八糟的頭髮。衣服的花費比較大,總共十二枚銀幣。
「東北區大街的主要客羣是能靠迷宮賺錢的冒險者,所以東西有點貴。要買日用品或便服的話,這條路上的東西比較平價,品質也不錯。」
他們其實可以趁着對象還一無所知時連哄帶騙,用有利於自己的條件簽訂魔法契約。可是黑鐵運輸隊的成員並沒有那麼做。明明是偏重武力的團體,他們待人的態度卻很正派又有禮貌,對瑪莉艾拉來說是很值得信賴的對象。
「嗯,很可愛吧?妳可以在裏面搭這件緊身褲。雖然比較薄,但是用蟲絲織成的,所以很耐穿。」
(總覺得我們好像有點雞同鴨講……唉,算了。)
「迪克隊長很喜歡安珀姐。」
「我們是也會進行採購的運輸隊,因爲客戶是基於信任纔將交易交給我們,所以這點程度的服務沒什麼問題。」
「我也可以先拿到物品對吧?」
「重要的事情會由我來負責談,妳別看他那個樣子,他可是個會在最關鍵的時刻發揮實力的男人呢。」
奇怪了,不是相反嗎?瑪莉艾拉這麼反問。
迪克隊長變得好像糜爛大人的代表,剛纔馬洛副隊長那番充滿信賴之情的臺詞都白講了。
「另外還要請你們嚴格保密。請千萬不要把我是供應者的事情泄漏出去。這一點也包含了發生意外狀況時保護我的義務。如果你們願意用以上的條件簽訂魔法契約,我就答應販售魔藥。」
「是的。妳也有庫存方面的考量,這是當然的。」
順帶一提,低階魔藥和除魔魔藥的行情似乎是剛纔出售的大銀幣一枚左右。馬洛副隊長跟迪克隊長說過「從銀幣五枚開始談,市價是大銀幣一枚」,他卻在出價銀幣五枚之後突然加碼到大銀幣一枚,讓馬洛副隊長忍不住苦笑。
店員小姐挑選的上衣和褲子都很短。
(還有吉克陪着我。既然都活過了魔物暴動,我一定,一定可以在這裏靜靜地生活下去吧。)
「妳要去買東西嗎?那我幫妳帶路!」
欣賞了一陣子的日落風景後,瑪莉艾拉說「讓你久等了」,跑到林克斯身邊。
就像是預料到瑪莉艾拉的疑問,馬洛帶着笑容這麼說道。雖然看不出來誰纔是隊長,瑪莉艾拉卻覺得他們對彼此都有着深厚的信賴。
林克斯帶着瑪莉艾拉抵達的店裏賣的都是造型樸素的服飾。這兩百年似乎沒有開始流行讓人不知道該怎麼穿的服裝。
結果,雙方決定第一次先由瑪莉艾拉收取行情的六成,暫時觀察情況。關於保密的謹慎程度和萬一泄漏情報時的輔助,會再加強魔法契約的效力。
04
雖然是衝動買下的奴隸,瑪莉艾拉卻頗中意吉克,希望他能多喫點東西,好好睡覺,早點恢復健康。雷蒙說過他還是債務奴隸時曾害主人的兒子受傷,才淪爲犯罪奴隸;但他曾受過常態性的暴力對待,甚至光是有人伸手靠近他的臉就會害怕。瑪莉艾拉不認爲他會是個大壞蛋。最重要的是……
(人家馬洛副隊長在談生意時,這個人竟然……)
沒有戰鬥能力或後盾等優勢的人總是會遭受剝削。在防衛都市賣魔藥時,被抽成根本是家常便飯。瑪莉艾拉知道,只要吞下某種程度的不合理條件,就能獲取最低限度的利益。
聽瑪莉艾拉說要買自己和吉克的衣服,林克斯帶着她經由小巷走到西北區附近的街上。
「躍谷羊釣橋亭」也是中上等級的旅館,雖然住宿費和晚餐費等費用有國家補助所以很平價,但酒和下酒菜似乎很貴。幫忙斟酒的小姐的飲食費也會列入計算,跟她們套好交情似乎還能得到額外的「服務」。不過當然要收費。
應該是洗過澡了,林克斯看起來很清爽,穿着一身輕裝。
自己做不出來的魔藥根本無從販賣,而且瑪莉艾拉也不打算助長犯罪。自己做的魔藥害死別人的情形一定要極力避免。
「瑪莉艾拉,妳來得真慢。我現在就幫妳拿喫的來。」
「我們提出這項交易本來就有風險。當然要有售後服務了。」
看來這間旅館是個能夠滿足人類三大欲望的地方。
雖然這些全都是不能退讓的條件,但或許可以說得婉轉一點。
大姐姐全都是穿着清涼的性感打扮。
以這樣的契約內容來說,能夠拿到六成的金額真是太佛心了。瑪莉艾拉高興地這麼想。
店員這麼說着,拿出一條帶着裝飾的腰帶,讓這套衣服一口氣變得更亮眼。
接着是雜貨店。
說完了條件,瑪莉艾拉的內心開始冒冷汗。
「人家不是都說肉是裝在另一個肚子裏嗎?不要太小看成長期喔~」
「請給我這一套。」
安珀小姐向不知道該看哪裏的瑪莉艾拉說道。或許是爲了接待客人,她換上了一件與紅髮很相襯的紅色禮服。吊着特大號水果籃的肩帶正在挑戰極限。那雙肩帶肯定使用了特殊的魔物素材。
「祕密泄漏的話,你們會幫我?」
雖然手邊還有錢,卻有很多需要買的東西。
(跟叫作雷蒙先生的奴隸商人交涉時也是,迪克隊長真的很不適合談生意呢。)
迷宮都市的牆外能看到染上晚霞的羣山。這是瑪莉艾拉在兩百年前也看過的熟悉景色。雖然城市有了相當大的轉變,人們的生活卻仍然持續着。如果還有不變的事物,自己或許也能在這座城市裏找到一個容身之處。
「咦?」
(雖然談到了好生意,卻花了不少時間。我得趁太陽下山前把日用品和吉克的衣服買好纔行。)
「第一,我不賣特級以上的魔藥或對人使用的毒藥。另外,就算是高階以下,根據特化型的種類,也有些魔藥是我不能賣的。因此,希望你們把品項的決定權交給我。」
(因爲外面還會穿短褲,所以只是有種露腳的錯覺而已吧?)
(他也是先等我跟吉克說完話纔來找我洽談的呢。)
人們準備晚餐的食物香氣讓林克斯搓了搓肚子。
迪克隊長坐在兩個胸部豐滿的大姐之間,心情正好。其他隊員身旁也各有一名小姐替他們斟酒。
馬洛副隊長就像是一一咀嚼瑪莉艾拉的條件一樣,重複了一次。
沒有材料就無法制作,所以只能請他們接受這個條件了。瑪莉艾拉的藥草園處於半毀的狀態。雖然不知道迷宮都市有哪些材料,但希望他們能幫忙取得不容易拿到的材料。
瑪莉艾拉說自己要離開旅館去買點東西,這時林克斯主動搭話了:
瑪莉艾拉快步往下走到餐廳兼酒吧,看見黑鐵運輸隊的成員正在用餐。天色明明還很亮,他們卻已經開始喝酒了。
因爲魔法契約具有法律約束力,因此對交易的態度愈是隨便的人就愈排斥。瑪莉艾拉心想就算對方找一堆理由想要低價收購,可以簽訂魔法契約就萬萬歲了,但馬洛副隊長卻用理所當然的態度接受了所有的條件。既然願意以這些內容簽訂魔法契約,就表示他並不把瑪莉艾拉當成壓榨的對象,而是交易的對象。
兩人走出店門口時,外頭的天色已經接近黃昏。
兩人都歪起了頭。
(那隻僅剩的藍色眼睛真的很漂亮。)
關於先收取的物品,瑪莉艾拉說要先到街上的商店看看再決定。
「第二,根據魔藥的不同,我會請你們事先準備物品來代替一部分的交易金額。」
對於一個人來到迷宮都市,沒有任何後盾的少女來說,簽訂加上了保密與保護義務的魔法契約這件事本身可說是破格的待遇。只有自己方便的時候講些甜言蜜語,情勢一改變就翻臉不認人的情況經常發生。面對一個沒有戰鬥能力的十六歲少女,光是大聲怒吼就能讓她不敢吭聲。
「雖然妳不賣特級魔藥是很可惜,但這些條件我都瞭解了。那麼關於價格的部分,將行情的四……不,三成……」
「什麼?」
(嗚……雖然知道加了太多條件會有點勉強,但既然還得買藥草當材料,三成會有利潤嗎?希望藥草沒有漲價……)
(我從來沒有穿過這麼可愛的衣服……可是腳……)
可能是注意到瑪莉艾拉不斷偷瞄腳部的舉動,店員說道:
瑪莉艾拉一一細數需要的東西,這麼想着。
他們纔剛穿越魔森林,應該很累了。瑪莉艾拉不急着要契約書,希望他們可以先好好休息。
「安珀小姐好像對他很敷衍,他們之間有可能嗎?」
「販售魔藥的種類可以由我來決定對吧?」
(努力多賺點錢吧。我也想讓吉克可以喫得飽飽的。)
即使如此,還是有些無論如何都不能退讓的事。針對魔藥的販售,瑪莉艾拉提出了幾個條件。
店員按照穿着順序放在桌上的服裝看起來十分可愛。上衣縫着漂亮的滾邊,還加上了三種色彩的條紋;褲子雖短,下襬卻搭配着和外套相同的顏色。
「那手續費只有三成,不會太便宜嗎?」
「這個配色的話,藍色的腰帶正好是很棒的點綴呢。」
(首先要準備好人家訂購的魔藥所需的材料。不知道現在藥草的市價是多少。生活雜貨的物價沒什麼變化。另外還要確保住處呢,吉克現在身體虛弱所以沒辦法,可是總不能一直和他睡同一個房間。又不能讓他去睡倉庫。)
對於歪着頭這麼說的瑪莉艾拉,林克斯笑着說出「這個嘛,畢竟他是隊長啊!」這種不置可否的答案。
「什麼啦,哈哈哈!」
夕陽拉長了兩人的影子。
「哈哈!我的腳好長~我以後要長得跟迪克隊長一樣高。」
林克斯的影子邁着大步前進。
「我也會再長高嗎?」
「比起身高,妳應該擔心胸部吧?」
「什麼嘛,太過分了。我等一下要去向安珀小姐請教一下。」
兩人的影子和樂融融地並肩走在歸途上。
一回到「躍谷羊釣橋亭」,就看到迪克隊長喝個爛醉的樣子。
他抱着抱枕趴在桌上,嘴裏還說着夢話。他喃喃念着「安珀~」,搓揉着手中的抱枕。手勢有點下流。
他果然是個糜爛的大人。
黑鐵運輸隊的成員可能是習慣了,放着迪克隊長不管,各自跟小姐聊天或是享用餐點。
其他還有看似冒險者的團體和幾名騎士來到旅館用餐,安珀小姐很忙碌地到處接待客人。她似乎是當家紅牌。
瑪莉艾拉和林克斯在吧檯坐下,一個外表長得像退休冒險者,看似老闆的男人就來詢問要點些什麼了。他說今天的推薦菜色是炸半獸人肉排,還有用豐富的配料煮成的躍谷羊奶燉肉。
「我兩種都要。瑪莉艾拉呢?」
處於成長期的胃難道被施了空間魔法嗎?
瑪莉艾拉一邊覺得不用煩惱要選什麼很令人羨慕,一邊對老闆說「我要躍谷羊奶燉肉。另外,我想再幫同伴(吉克)點一份好消化的食物帶回房間」。點完餐後,林克斯邀請瑪莉艾拉到黑鐵運輸隊的餐桌。
「瑪莉艾拉,妳還沒有跟黑鐵運輸隊(大家)打過招呼吧。趁食物還沒送來,我幫妳介紹。」
黑鐵運輸隊是迪克隊長和馬洛副隊長創立的運輸隊,除了擔任斥候的林克斯和馴獸師尤利凱之外還有四個人,總共由八名隊員和八頭奔龍組成。
擅長維修裝甲馬車的多尼諾很有工匠的風格,是個超過三十五歲的男人,也是黑鐵運輸隊中最年長的成員。他大口吃着肉,興奮地談論著關於馬車裝甲的話題;隨着酒過三巡,話題就漸漸轉變爲裝甲的鋼鐵種類和焊接技巧等更加專業的內容。雖然小姐都一邊帶着笑容回話一邊重新斟酒,但大概完全聽不懂吧。對方明明聽不懂內容,對話卻好像還是可以成立,真是不可思議。
瑪莉艾拉把托盤放到桌上,吉克便聽話從牀上站了起來。可能是因爲退燒了,他的臉色已經好上許多,可是營養不良的瘦弱身體卻不停地顫抖,就像是剛出生的躍谷羊。
聽到這番話,吉克終於伸手拿起湯匙。右手的手指似乎使不上力,所以他握住湯匙再換左手拿好,舀起燉飯。他把湯匙拿到面前,先喫了一口。
不過,被無情地奪走一切而落入深淵的經歷仍然是事實。
「坐在椅子上吧。」
「你一定很怕,一定很痛吧。可是已經沒事了。傷口已經消腫,明天就會退燒了。」
連老闆都傻眼了。
吉克睜大了藍色眼睛,喫了一口又一口。
內心感到溫暖的瑪莉艾拉端着冒着煙的熱呼呼燉飯,走回房間。
就算坐到了椅子上,他也只是吞着口水注視着燉飯,一直沒有開動。
這名少女(瑪莉艾拉)恐怕不會了解,對吉克蒙德來說,這究竟是多麼難能可貴的事。
爲什麼?爲什麼?爲什麼──
(我不知道有多久沒喫到熱騰騰的飯菜了,就連坐在椅子上喫飯也是。我連湯匙的用法都忘了。)
讓吉克躺進被窩之後,瑪莉艾拉帶着揹包走向浴室。
吉克蒙德發誓要一輩子保護讓自己(吉克)找回失去的一切的少女(瑪莉艾拉)。
林克斯一臉害臊地搔了搔頭,走向黑鐵運輸隊的餐桌。他的視線不是看着小姐也不是酒杯而是下酒菜,應該不是瑪莉艾拉的錯覺。
熱呼呼的湯頭一滲入胃裏,瑪莉艾拉就突然感到飢餓。自從甦醒之後,發生了太多事所以沒注意到,原來自己已經非常餓了。瑪莉艾拉轉眼間就把料理喫個精光。
(天啊,怎麼辦……)
「欸,林克斯,不用管隊長沒關係嗎?馬洛先生和尤利凱都不在,他們去哪裏了?」
吉克蒙德喫着燉飯時纔想起,自己以前也曾經像個人類一樣,理所當然地坐在椅子上喫飯。
吉克蒙德回想起懷抱着怨恨,卻又在不知不覺間放棄思考的自身遭遇。
「那個,用這個擦吧,好嗎?」
就像是算好了時機,老闆端着一個托盤走了過來。托盤上放着用躍谷羊奶煮成的燉飯,切碎的蔬菜和肉、穀物中拌着融化的起司。燉肉就那麼好喫了,燉飯肯定也很美味。這道料理看起來就是讓人忍不住這麼想。
「尤利凱在魔森林幾乎都沒睡,所以去睡覺了。副隊長已經回家了。」
店裏的小姐都輕聲竊笑。瑪莉艾拉也跟着大家一起笑了。多虧有林克斯在,今天充滿了歡笑。明天一定也會很開心。
搭配的麪包是很有彈性的白麪包,沙拉淋上了濃稠香醇的沙拉醬,還撒上了切成長條狀並用油炸得酥脆的薯類。
瑪莉艾拉帶着剛買的揹包和放着燉飯的托盤走進房間。
躍谷羊奶燉肉加了滿滿的雞肉和蔬菜,飄着誘人的香氣。雞肉和蔬菜都燉煮得很入味,入口即化。雖然躍谷羊奶帶着一點騷味,這道料理卻搭配了幾種香料來去除騷味,湯頭濃縮了食材的鮮味,是很有層次的味道。
(已經兩百年!沒有洗澡了~!)
(一定不是因爲咬到或燙到舌頭吧。)
「好快!你已經喫完了嗎?明明有兩人份……我明天打算去買藥草。」
他應該相當飢餓吧。吉克用無法順利活動的右手抱着盤子,就像是猛咬左手握着的湯匙,大口大口地喫着燉飯。
衆人聊着聊着,料理就端上桌了。
「吉克蒙德。」
雖然不知道手帕到底哪裏催淚,但看到淚水潰堤的吉克,瑪莉艾拉覺得他就像個年幼的孩子。
吉克的左手依然緊握着剛纔拿到的手帕。
「哇,好像很好喫……」
自從被黑狼咬傷手腳,他應該一直都很痛吧。不,說不定在那之前就總是承受着殘酷的對待。被塞進狹窄又陰暗的馬車穿越魔森林時,他應該一直很害怕吧。就算到了迷宮都市,他一定也很擔心自己會不會馬上死去。
「你……你要不要先圍一下牀單?」
瑪莉艾拉明明喫得狼吞虎嚥,林克斯卻早已先喫完了。
05
(吉克哭了。)
瑪莉艾拉所知的冒險者之中有些人的喫相很粗魯,用大嗓門說話,甚至會對女性店員毛手毛腳,然後被店家踢出店門;不過他們並不是那種低俗的人,而是享樂時懂得節制的成熟大人。
他會抗拒坐椅子,是因爲以前都只能坐在地板上嗎?
唯一看似理解多尼諾在說什麼的人是身爲盾牌戰士的格蘭道爾。他的身高僅次於迪克隊長,身材卻比馬洛副隊長還要瘦,是個留着八字鬍的大叔;與多尼諾正好相反,他正在啃的食物是蔬菜棒。
明明是在做好事,卻因爲愛德坎耍帥而有種前功盡棄的感覺。這明明不是愛德坎的個人行動,而是黑鐵運輸隊的事業,他卻莫名地得意洋洋。
雖說燉飯的食材煮得很軟,但他卻喫得非常快。瑪莉艾拉擔心他會噎到,在杯子裏倒了水放到桌上,這才注意到一件事。
「要買藥草的話,我知道一家好店喔。我明天休假,一起去吧。要約幾點?」
身爲雙劍士的愛德坎是二十五歲左右的青年,他將幾個信封交給店裏的小姐,然後擺出很裝帥的動作。明明可以用普通的方式拿,他卻用食指和中指夾着信封,以傾斜的角度加上往旁轉動的媚眼遞出;不過小姐都對愛德坎的視線與舉動視而不見,注意力全都放在自己拿到的信封上。
這裏也有個餓着肚子的孩子。
吉克蒙德一邊流着眼淚,一邊喫着燉飯。
治療時就算了,露出整條腿的纏腰布裝扮實在讓人不知道要看哪裏。瑪莉艾拉希望他能先披上布料面積比較大的牀單。吉克露出尷尬的表情,趕緊用牀單包裹身體。
「安珀……」
「沒事,沒事了。」
「林克斯,你纔剛喫完兩人份吧……」
瑪莉艾拉給予吉克的治療和食物比她想像中還要強烈地震撼了吉克蒙德的心。
「來,水來了。」
「順便啦,順便。反正如果收件人不能來帝都的旅館收信,還要多付一筆從帝都寄出的郵資嘛。」
人生淪落至此,吉克蒙德並不認爲自己毫無責任。
燉飯喫起來很溫暖。裏頭有肉和蔬菜、穀物,以及躍谷羊奶。上次喫到這麼豐盛的料理不知道是什麼時候的事。
「起得來嗎?」
「好好喫……」
而現在,名爲瑪莉艾拉的少女無條件給予了吉克所失去的溫暖和尊嚴。
瑪莉艾拉道了晚安,大家也都同聲回應。
爲了避免吉克害怕,瑪莉艾拉慢慢伸出手撫摸他的頭。
瑪莉艾拉把桌子推到吉克的牀邊,在水壺裏加水,方便他半夜起來喝。
可能是被開門聲吵醒了,吉克正打算從牀上坐起來。只剩一隻的藍色眼睛正緊張地四處亂飄。他可能感到有點混亂。
瑪莉艾拉內心感到疑問,這時旁邊的男人自我介紹了。會使用治癒魔法的他名叫法蘭茲,明明是待在室內卻用斗篷深深罩住頭部,臉的上半部還戴着面具。他好像是尤利凱的養父,經常和尤利凱兩個人一起行動。
瑪莉艾拉就像是哄着小孩子,把吉克的頭抱過來溫柔地撫摸。
瑪莉艾拉用另一條手帕幫終於停止哭泣的吉克擦臉,讓他躺到牀上。
(對了,孤兒院也有孩子會緊抓着喜歡的手帕不放呢。吉克也一樣嗎?)
(你也是嗎……)
(可是有一個糜爛的大人!)
原來剛纔愛德坎交給小姐的信封就是他免費幫忙從帝都的指定旅館送到「躍谷羊釣橋亭」的信件。根據店裏的小姐所說,想要從迷宮都市寄信到帝都,只能委託商人公會經營的躍谷羊商隊,或是私下委託冒險者或黑鐵運輸隊這樣的私人部隊。這些管道的郵資都很高昂,以她們的零用錢是無法輕易負擔的。收到信的人都很珍惜地閱讀信上的一字一句,看得出來她們十分感激。
「這是給你喫的。小心燙喔。」
瑪莉艾拉一叫他的名字,藍色的眼睛便捕捉到瑪莉艾拉……然後緊盯着冒着煙的燉飯。
長時間在魔森林裏移動,林克斯等人應該很累了。瑪莉艾拉也已經有兩百年沒在牀上睡覺。明天睡晚一點應該沒關係。兩人約好中午前出門。
「你還有點發燒,今天早點睡吧。」
瑪莉艾拉驚訝地回答。
就連現在,她也不知所措地把吉克抱在懷裏哄着。
「大家晚安。」
覺得這些成員都很有個性的瑪莉艾拉也自我介紹,愛德坎便撥着沒有多長的瀏海說「如果妳想寄信到帝都,不用客氣,儘管說吧」。
林克斯撫着肚子提出邀請。明明喫了兩人份的食物,他的肚子卻和喫飯前一樣平坦。果然施了空間魔法嗎?
剛相遇時的那份威嚴不知道跑到哪裏去了。
林克斯說「隊長平常都這個樣子啦」,對瑪莉艾拉的擔憂一笑置之。
這種時候應該很可靠的馬洛副隊長不在這裏。尤利凱也不在。
吉克蒙德自從成爲奴隸,就一直沒有被當成人類對待。他受到比家畜還要無情的待遇,甚至認爲這都是理所當然的。不只是手腳的傷口,發炎的身體和腦袋都痛得不得了,根本無法正常思考。即使如此痛苦,體力逐漸流失,連自己都知道自己大限將至,吉克還是不想死。逐漸逼近的死亡讓他感到極度的恐懼。
而瑪莉艾拉一下子就消除了這些痛苦。她將骯髒的傷口沖洗乾淨,更提供了藥和溫暖的牀鋪。吉克甚至以爲這些都是發燒的腦袋所作的一場夢。喫到溫熱的食物時,他才終於發覺這不是夢。
甚至遞出全新的手帕給忍不住哭泣的可悲自己。
「好了,明天見!」
吉克就像是舔過盤子一樣把燉飯喫得一粒米也不剩,一邊喝着水,一邊壓抑着聲音哭泣。
原來馬洛副隊長有妻子和小孩,在迷宮都市也有房子。
就像是把自己當成人類看待。
(看起來這麼瘦弱的人可以當盾牌戰士嗎?不要說是穿盔甲了,他看起來連盾牌都舉不起來。)
「我要去洗澡,可能會有點吵,可是你要乖乖睡覺喔~」
「欸,妳明天要做什麼?」
一定是喫到熱呼呼的食物讓他感到安心了吧──瑪莉艾拉這麼想。
她理所當然似的親手治癒了只值兩枚大銀幣,散發着異味且骯髒又悲慘的男人,理所當然似的給予了溫熱的食物。
瑪莉艾拉拿出一條剛買的手帕,讓吉克用左手握着。吉克一看到手裏的新手帕,就發出「嗚嗚……」的聲音低聲哭泣。
因爲吉克在睡覺,所以不能出聲,但瑪莉艾拉的情緒超級興奮。
(反正魔力還很多,今天就奢侈一點好了!)
「注水,生命甘露,固定化,加熱。」
瑪莉艾拉用生活魔法在浴桶裏注水,然後加入許多「生命甘露」並加熱。
因爲汲取「生命甘露」需要消耗一定的魔力,平常沒辦法用得這麼奢侈,不過今天似乎沒有用到多少魔力。用「生命甘露」泡澡可以消除疲勞,也能讓皮膚變得滑嫩。
瑪莉艾拉脫掉外套,穿在裏面的衣服已經殘破不堪。縫線處特別慘,有一半以上都已經鬆脫了。和使用多吸思藤的纖維織成的自動修復型外套不同,裏面的衣服是普通的布,所以就算腐朽了也不奇怪;可是衣服都老化成這個樣子了,身體卻沒什麼異狀,真是不可思議。
(嗯,我對自己的體力有自信!)
雖然這不是那種程度的問題,瑪莉艾拉卻用力擺出大力士般的姿勢,然後脫掉衣服沖澡。因爲藉由假死魔法進入睡眠,身上並沒有汗水或污垢,灰塵卻很多。用熱水衝過好幾次後,瑪莉艾拉用肥皂仔細搓洗身體,頭髮洗得特別乾淨。如果光用肥皂,洗完之後頭髮會變得很澀;今天卻因爲「生命甘露」的效果,連頭髮都光滑又柔順。
把全身每個角落都洗乾淨後,瑪莉艾拉重放一次熱水,悠閒地泡澡。
(呼~又活過來了。不對,我真的是今天才活過來。)
真是漫長的一天。
今天還遇到了各式各樣的人。
(對了,林克斯說了很失禮的話呢。)
瑪莉艾拉看着沒辦法從水面上冒出的平坦胸部。難得用「生命甘露」泡澡,就祈求乳神大人(安珀小姐)的庇佑吧。在晚上開張的店工作的大姐姐以前也說過,按摩會有幫助。希望這麼做會靈驗。我捏我按。
明天就幫吉克剪個頭髮,再去買藥草,然後逛逛街上的店吧。另外還想買吉克的鞋子。
洗完澡的瑪莉艾拉穿上剛買的上衣。以後有閒錢的話,買套睡衣也不錯。瑪莉艾拉把頭髮烘乾,用梳子梳理整齊。刷完牙之後就可以睡覺了。
「吉克,晚安。」
瑪莉艾拉鑽進自己的被窩,道了晚安。吉克應該已經睡着了,沒有回應。
(上次說晚安不知道是什麼時候的事……)
瑪莉艾拉這麼想着,望着吉克發呆。房間裏的燈還沒有關。屋內很明亮,不像是正要就寢的狀態。
瑪莉艾拉不斷對自己說「沒事的,沒事的」。即使如此,瑪莉艾拉還是不敢關燈。在那個地下室搖曳的微弱燈火浮現在腦海中。陰暗的地方很可怕。從魔森林中湧出的魔物腳步聲和傳遞到地底下的死亡地鳴都還清晰得像是在耳邊迴響。
(沒事的,只是跟普通人一樣睡覺再醒來罷了。沒事的,明天早上一醒來,吉克一定會跟我說「早安」。沒事的,吉克和林克斯,還有今天遇到的黑鐵運輸隊的人都不會突然消失的。)
瑪莉艾拉看着牆壁和天花板,看着這個不同於魔森林地下室的房間。魔森林氾濫早就已經是遙遠的過去。閉上眼睛睡去,就會在明天的早晨甦醒。
傳進她耳裏的,只有醉漢還在嬉鬧的笑聲、從窗外傳來的奔龍叫聲,以及吉克蒙德熟睡的呼吸聲。聽着人們與城市活着的聲音,瑪莉艾拉在不知不覺中進入了夢鄉。
瑪莉艾拉在寬大的牀上抱着膝蓋縮起身子,緊張地豎起耳朵,深怕聽到魔物的腳步聲。
(沒事的,沒事的,沒事的。這裏沒有那種聲音。沒事的,我現在不是一個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