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話

「……不好意思，是的，那個，遠端工作、那個……宿醉……啊，主編也……啊，也是呢……不不，彼此彼此……是的……還好啦……偶爾也會有這種日子嘛……是、是的是的……是，不好意思，好的—……」

電話掛斷的瞬間，我立刻劇烈地嘔吐起來。簡直是脫水症狀中的脫水症狀的脫水症狀了。胃裏只能吐出水來。身體抽搐、顫抖着，只能緊緊抱住馬桶。

（已經不行了……）

「我回來了—」

（啊……回來了……）

「月—」

廁所門被敲響。

「我買了胃藥回來了哦。」

（神……神明……）

「我開門囉—」

門被打開，看到我無力地癱軟地抱着馬桶，西川學姐蹲了下來，擰開胃藥的瓶蓋。

「來，月，喫藥。」

「不行……喝了好像會吐出來……」

「順便說，我連錠劑也買回來了。」

「嗚……」

「笨蛋。事前喝薑黃就好了。」

「下次……我……會記得……」

我小口喝下胃藥。嗚，好苦……

「月，稍微抱一下。」

「咦……我身上都是嘔吐物喔……妳不介意的話……」

——瞭解。

雖然昨天借酒逃避，但這就是我們的工作。

「我不想引發糾紛。」

「對。五年。」

我深吸一口氣。

（這個……好喜歡啊）

「今天就休息一天吧？」

我話還沒說完，就被放到沙發上。哈！嚇死了！西川學姐在我旁邊坐下，把我的頭靠在她的肩膀上。

「嗯。別看她那樣，她年紀比我們大，」

「不是啦，還有其他人要處理啊。」

「我可是團體的隊長。」

「呃、老實說真的完全不記得了。回過神來就發現睡在學姐的房間裏。」

「啊，跟啞鈴一樣重—」

睡衣被扒掉，我慌忙遮住吊帶背心。

「不行，我已經說了要做……想剪至少兩段精華……」

「這是機密情報。」

「啞鈴!? 」

「真努力呢。」

西川學姐凝視着我。

「聲音是不錯啦。但聊天的內容……」

「請說。」

「……昨天妳記得多少？」

「都相處五年了沒問題。」

（手，好溫暖……）

「有什麼值得剪輯的片段嗎？」

「我會想辦法的。」

「啊，這個不錯呢。家長敲門時那種緊張感最棒了。」

「才一天沒洗而已！」

恍惚地盯着電視。

「要是造成團體分裂就麻煩了。」

——西川學姐把我抱了起來。咿！

「真的嗎？」

「妳沒洗澡臭死了—」

「27歲還那種樣子？」

「27。」

「哇，好厲害。真可靠。」

「猜中了？」

「如果她本人想當提線木偶的話，那就這樣吧。只要核心價值沒有偏離，相信她總有一天能學會表達自己真正想做的事和方向。」

「今天是遠端工作的話，可以慢慢來呢。」

「預—備。」

「盡是圈內梗根本聽不懂對吧。我們討論過很多次了，說這樣很難吸引新觀衆。」

「畢竟身爲團長，想問一下。」

「啊，對了。想起來了。得整理企劃書……真的……要好好感謝我們喔。」

我聯繫高橋前輩。

「嗯。」

「有辦法解決嗎？」

「誒!? 」

「啊啊，學姐沒問題的。就這樣按照學姐自己的步調來就好。」

「唉唷，真的不用啦。學姐想怎麼做都可以。想發歌唱影片也隨您高……唔!? 」

「惠。」

「那個，恕我直言……爲什麼讓她加入團體？」

「嗯。很感謝哦。說實話比前公司積極多了，資金也給得大方。」

「我、我自己走！」

「如果她不願意的話，就讓她退出。不過只要公司沒說要她畢業之前，請讓我們來想辦法。」

「對吧—」

「惠小姐現在幾歲？」

「這樣啊—」

溫柔的手輕撫着我的頭。——總覺得……

「五年？」

「就是啊。」

「嗯—……先剪艾梅的部分可能比較好。她昨天實況遊戲的時候，遇到小孩亂入，場面很熱鬧。」

「我大概能猜到。」

「學姐！」

「呵呵！真可靠呢！那惠的事情處理完也幫我看看吧—」

「她說了什麼？」

「等等，再怎麼說這也太放任了吧？」

我沉默下來，西川學姐的手指開始玩弄我的頭髮。

「……稍微休息一下，我就去工作。」

「啊，沒問題沒問題。意外地沒那麼重嘛。」

「她是前公司主推的偶像。單純當偶像賣不動就組團試試看～這樣。八成是因爲她聲音萌吧，所以覺得她能最賣座吧。」

「心理脆弱做不到。會精神崩潰做不到。有心理陰影很害怕。討厭那個。討厭這個。惠自己說不出口。請察覺。請注意到。請你們想辦法解決。」

——下午3點以後，想跟前輩討論一下惠小姐的事。

「幹什麼啦！」

「我們是五人團體Re:connect耶—？」

「什麼？」

「影片剪輯師沒有說不的權利。我會盡我所能。因爲增加流量就是我的工作。」

「混着酒臭和嘔吐物臭死了—」

「反正今天遠端工作沒關係的！」

「我有—關係。」

「等」

被拖向浴室。

「等等，洗、洗澡！我自己洗！」

「晨間鴛鴦浴耶呢—好開心啊—月～」

「等、真的、今天、真的、不行……！」

「沒事的。」

西川學姐回頭——露出笑容。

「月這麼有精神，肯定沒問題的。」

（就說不行了—————！！）

被拖進浴缸。

（不行不行不行不行！要是再被做這樣那樣的事的話，這次身體真的會撐不住的！）

「來，漱口—」

「咕嚕咕嚕！呸！」

「來，眼睛閉閉—」

「嗯！」

「好乖，真是個乖孩子—要洗身體囉—」

「前、前面我自己來！」

「惠的事拜託了。」

『今天我會跟企劃組討論。』

「……月，再抱一會兒？」

「嗯。這樣就和我一樣的味道了。」

「惠我纔是第一！」

「嗯!? 」

「嗚喔～！」

「等學姐生日那天再說？」

「あ」「る」中間加一個字能組成什麼詞？♪ 3、2、1！

「來親親。嗯。」

「嗯？什麼？」

拍攝日，Re:connect成員如往常般集合。

註釋 ※1 ＆ 2

「我要踢人了喔。」

「那、那裏才更要自己來！」

「就說了，因爲宿醉，身體會撐不住！」

「卡！」

西川學姐的嘴脣貼上我的臉頰。

這次的拍攝完全按照劇本進行。不過，不愧是已有五年活動經驗的成員，都懂得用自己的方式詮釋臺詞。

※2 是藉口。用動畫角色當作說出敏感詞的藉口。

「才、纔沒有想做！」

「不行不行，不可以說這麼危險的話。」

『想維持清純的形象走紅。但具體做法還不清楚，是這個意思嗎？』

「工作加油哦。」

「……好的。」

「所以アナ……」

「……怎麼啦？難道說，月還想要？」

西川學姐抱住我，在我耳邊低語。

「腋、腋下我自己來！」

「絕對不行！」

「不準說—！」

「打算在家過生日啊？好啊。反正香檳隨時都能買到，等事情告一段落，我們再一起喝吧。」

「アナ……」

※1

「誒？……月」

0;＊9;ω9;＊1;

「哈啊……」

「我覺得這種情況下，讓她當提線木偶比較好。只要數據成長，對方應該也不會有意見。」

「沒關係啦，手手抬起來。」

雖然企劃以惠爲核心，但也沒有忽略其他成員。讓惠保持清純形象的企劃要多少有多少。企劃組提出幾個方案後，高橋前輩了帶來被採用的版本。

「準備開始拍攝—！請多指教—！」

「……」

「隊長怎麼可以掐隊員的脖子!? 」

『那就用短影片試幾種不同的路線看看吧。』

音樂響起。

下午3點，與高橋前輩開會。傳達了昨日討論的內容後，我提出自己的想法。

被柔軟的毛巾包裹，換上溫暖的家居服，溫柔地幫我吹乾頭髮。

「第一名是我—！」

「啊哈哈哈！」

「是的。正是爲此打算拍短影片的。」

「咦～？月，妳在說什麼呀～？」

「好了。結束—」

「……」

「不想做什麼？」

就這樣，我偷偷汲取了一會兒西川學姐的體溫。

「嗯，所以我纔想說妳自己沒辦法嘛，才幫妳洗頭洗澡，還幫月吹了頭髮對吧？」

「……」

「乖。……下次在家喝酒吧？開瓶香檳。」

「會違反規定啦！」

這是完全進入捉弄模式的表情。

「……好的。」

「聽話。」

「吵死了！第一名絕對不讓！」

「不想做什麼呀～？」

※1 這邊語言接龍游戲的環節，若在「あ」「る」中間加上「ナ」，就會變成「アナル（anal）」，即肛門的意思。

「……呵呵。月子好溫暖啊。」

「……」

「嗯—！！（髒死了不要碰啦！）」

「麻煩您了。」

「……好的。」

「不是啊，這是動畫角色的名字啊。」

※2

「月子，妳閃旁邊去啦！」

下一題。猜猜自己在團體中是排名第幾位的清純系歌手。

我用充滿殺意的眼神瞪着眼前這個捉弄我的女人，西川學姐噗哧笑了出來。

「不準說—！」

「哼一！」

接着是，短劇。

「我想和大家討論Re:connect的方針。」

「輪得到妳來說嗎？」

「是清純系歌手對吧！」

「咦，是社畜歌手纔對吧？」

「小由香，是不是喚醒社畜時期的記憶了？」

相信嗎？短劇姑且不論，這些全都是照着劇本演的。劇情發展也都是設計好的。

（其他公司都是即興演出嗎？哎呀～真是令人佩服呢）

拍攝完素材後，就由我來剪輯，然後投稿。

（那麼，結果會如何呢？）

參考原始素材影片的標籤設定好標籤後，然後給高橋前輩過目。

「好，發吧！」

就這樣，我點擊了上傳按鈕。接下來就是觀察數據。短劇在三天內突破70萬次觀看！其他企劃的數據表現也不錯。

（其實這是不露痕跡，巧妙設計以惠爲核心的影片。啊啊，拜託一定要紅啊！就是爲此寫的腳本啊！）

節奏明快，不拖沓的影片特別容易獲得關注。數據表現比以往都要出色。企劃組的市場分析能力也很精準，多虧如此，惠的頻道訂閱數大幅成長。

（太好了太好了！這數據肯定能讓公司認真看待了！）

佐藤小姐也很高興，Re:connect評價直線上升！真是太順利了！

然而，現實從來不會如此順遂。

『其實我一直在猶豫該不該說這些…….但覺得必須讓惠的粉絲們知道真相，才下定決心開這個直播。那個，請容我直說，Re:connect那些熱門的影片，全都是照着劇本演的。就是……惠和其他成員明明都有向營運提出自己想做的企劃，但全都被無視，強迫我們做根本不想做的內容，但偏偏這些影片卻都紅了起來，我總覺得，這樣不是很奇怪嗎……因爲啊，明明我們是認真以歌手團體身份在活動的，這樣搞不是很奇怪嗎？明明惠也有想做的事啊，這樣子，有什麼意義呢……惠是這麼想的。其他成員雖然嘴上說『既然是營運的要求……』而配合著……但我總想着，以前根本不是這樣的啊……以前明明能更自由地做自己想做的事。現在卻……怎麼說……像完全被營運操控着……真的很對不起辜負了大家的期待。但是，惠不想就這樣認輸。因爲這件事而離開的人，惠也覺得無可奈何。但惠會繼續發聲，所以希望願意支持的人，今後也能繼續爲惠加油……真的很抱歉……』

「不不不，不是妳的錯。」

（要是我更注意點的話……）

「不行，這不是妳能處理的問題。」

「這個……正如高橋先生所言……惠小姐未經商量擅自行動，我們實在無法辯護。至於成員方面，白龍小姐表示想和惠小姐談談，稍後就會進行談話。」

「那個、我……去跟她談談……！」

「爲什麼要說這種話呢……」

「算了。事情都已經發展到這樣了，後續怎麼處理就交給上頭決定吧。妳先去剪精華影片吧。」

「跟那無關！藝人也是社會人士！基本報告聯絡商量是基本中的基本！既然費用是我們出的，違規就是違規！」

「坦白說，這已經構成泄密違約了。」

「……」

「……好的。」

「這下……該怎麼辦呢。」

在凝重的氣氛中散會。走到走廊上，我用手帕捂着臉，高橋前輩按住我的頭。

「不是，這可不是有點。說這種話，根本是背叛全體成員的行爲。」

「她27歲了吧？連什麼該說什麼不該說都不懂嗎？」

「惠小姐暫時不會再開臺了對吧？」

「這次要是縱容她，難保她不會再犯吧？我擔心的是這點。我們可不是在做慈善事業，藤原這次可是認真拼了命在做。她全心全意只爲了推銷藝人制作影片，也做出成績來了。結果卻換來這種回報。雖然對擔任經紀人的佐藤小姐很不好意思，但我認爲解除她的合同纔是上策。」

「嗯，考慮到造成的鉅額損失，完全可以單獨起訴惠小姐……但是」

惠的這段直播瞬間被非官方帳號剪輯轉傳，登上網路新聞，我任職的公司湧入大量的投訴。這個話題在網路上成了絕佳的攻擊目標，各路網紅不管真假跟風炒作。翻看社羣媒體，充斥着各種尖酸言論「竟然讓Re:connect的成員受苦，不可原諒！」、「Re:connect沒錯，是營運的錯！絕不饒恕！」、「Re:connect這麼紅，營運大人肯定捨不得放掉這棵搖錢樹吧」之類的諷刺話語。

「真的非常抱歉……！」

我低着頭啜泣着道歉。

（……今天去網咖過夜吧……）

「……」

「可以請妳把那邊的談話內容也分享給我們嗎？」

「對不起。」

「所以啊，我生氣的點就在這裏。有想做的事，就該自己去做啊。就算心理脆弱，該做的人還是會去做。會去嘗試改變。說什麼『我想改變，但做不到，請你們幫幫我』這種話，老實說退一百步我都能忍。可問題是，實際做了之後又抱怨、說什麼『我沒能做自己想做的事』，在我看來根本就是單純的擺爛。要是這麼委屈，不如退團自己調幹還比較實在。這樣纔是爲了自己好吧。」

「我們經營團體不是爲了打官司的。」

「因爲在前公司當過偶像就……」

「不不不，錯不在妳。」

高橋前輩拍了拍我的肩膀，走向吸菸區。我並不是想聽他說「不是你的錯」這種話。這次事件是因爲我和惠小姐溝通不足而造成的。

「這次再怎麼說也是水城惠的問題。」

＞藤原小姐，能稍微聊一下嗎？

「不，應該讓她做一次她想做的企劃。」

「……」

「明白了。那麼，我們這邊會先整理資料，再和社長商量。我想今後的營運方針可能會有所調整，企劃組請先處理其他案子。影片組請繼續製作剪輯影片。」

「是我沒能說服她。」

「有點……難過呢。」

「是的，當然可以。」

「不行，那樣行不通。如果是她自費拍攝那倒無所謂，但既然用了公司的拍攝預算，就該遵守我們的指示。」

高橋前輩強行抬起我的頭。

「是的。」

爲此，Re:connect運營部召開了會議。

「明白。」

「嗚……」

我稍作思考後——爲了找高橋前輩商量，朝吸菸區走去。

水城惠

「若只是個人還好處理，但畢竟牽扯整個團體。」

「這種情況通常會怎麼處理？」

「但是，當初和她面談的是我啊……！」

「散會。辛苦了。」

「別想太多。」

打開手機，收到一則通知。

（咦……）

「佐藤小姐，成員們怎麼說？」

——沒臉見西川學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