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話
《關於所屬於我們公司歌手組合的隊長是我前女友這件事》 · 石狩なべ · 5826 字
當最後一位粉絲走出帳篷,警衛宣佈「活動結束!」的瞬間,惠小姐和艾梅小姐便飛也似地衝出了帳篷。
「佐藤小姐!小月呢?」
「沒事。剛纔已經帶她去醫院了……」
高橋前輩來到我的帳篷。脖子上掛着攝影機。
「辛苦了。」
「前輩辛苦了。」
「妳那邊情況如何?」
「白龍小姐被刺傷了嗎?」
「妳看到了?」
「沒有,只聽到聲音。」
「成員們的表情拍到了嗎?」
「拍到了。」
「幹得好。」
高橋前輩從口袋掏出香菸,我立刻準備好打火機替他點上。
「不是被刺中,只是被菜刀稍微擦到了一點。」
「菜刀?」
「那真的超危險。白龍小姐突然往後退,我還在想怎麼回事,就看到眼前的粉絲亮出菜刀。雖然馬上被警衛制伏了,但那種行爲可不是一句『因爲是黑粉』就能說過去的啊。」
「是蓄意要刺人的嗎?」
「好像是因爲白龍小姐交女友的事而暴怒,應該是真的想動手吧。跟昨天那個激進派粉絲是同類。真是夠了。」
「……那傷勢不嚴重吧?」
抵達酒店時已經是晚上九點左右了。由於前輩因爲其他工作前往長野縣,我決定趁現在整理素材。我快速瀏覽高橋前輩攝影機裏的資料——播放起那場「似乎發生了意外的握手會」的影像。
拿着錢包,走到走廊。深夜的自動販賣機前空無一人。
「!? 」
『好痛!很痛啊!放開我!!』
「就是因爲看到血,粉絲纔會尖叫喊說被刺傷了啊。」
說完,我和高橋前輩便離開了帳篷。
「傷口不深,但流了不少血。」
『喂!別把小米弄哭啊—!!』
『你知道我砸了多少錢在妳身上嗎!!開什麼玩笑—!!!』
——太好了。胸口的陰霾似乎稍微散去了些。
『嚇死我了—』
「我想也是。」
(……好想喝可可)
「這個消息有向上級報告了嗎?」
『小米啊啊啊啊啊!!!!!』
『嗚—哇!白龍被刺了—!』
由香裏小姐把自己髮帶綁在白龍的手臂上。
要是白龍能表現得更害怕的話。
「雖然這麼說不合時宜……但我有點期待看到內容。」
我把攝影機還給前輩,前輩則將SD卡遞給我。
(這段素材太完美了)
看了眼時鐘,已經過了午夜十二點。
「別弄丟了啊。」
「兩個人真的太勉強了。剪輯人員至少需要三位左右。」
「喂,妳肯定會嚇一跳的。回酒店再慢慢看吧」
很有衝擊性。
投幣後,按鈕亮起紅燈。手指伸向冰可可和熱可可的按鈕。
『小由香!最喜歡妳了!』
但身爲影片剪輯師,我其實更希望白龍能再害怕一點。
「啊—所以實際上只是被劃到了而已吧。」
……一個散發危險氣息的少女靠近白龍。白龍彎腰,邊看着她的臉伸出手時——爲了遠離少女,瞬間向後退開。少女手臂往前一伸亮出菜刀。可能被劃到要害,白龍的手臂鮮血直流。粉絲尖叫、米卡小姐嚇得臉色發白、由香裏小姐立刻衝向白龍、警衛制伏了少女。
(回房間後還得繼續整理素材……)
『嗚、嗚嗚……!』
(……怎麼回事)
「沒錯……要去長野拍攝……」
「唉,這團體真是不得了。前公司的社長要是沒跑路的話,現在早就成億萬富翁了。真是可惜啊。」
(就我個人而言,幸好傷勢不嚴重)
(發現自己既感到安心,又感到失望,這讓我打從心底震驚)
0;*9;ω9;*1;
我凝視着影像資料陷入思考。
我嘆了口氣,望向天花板。
「嗯,馬上就會賣給記者了。」
「可以幫我確認一下行李嗎?」
『對啊!對啊—!』
人類這種生物,原來可以惡魔到這種程度嗎?
「嗯。」
『呀啊啊啊!小米啊啊啊!!!』
『白龍—!』
「誒,流血了嗎?」
(半夜喝甜食雖然很美味,但也會胖啊)
『啊嗚……白龍……喜歡……♡』
「沒問題。器材也一起檢查吧。」
「素材整理就拜託了。」
『小由香!』
「哈啊—真好啊,阿藤。今晚妳能獨佔雙人房了。我明明還在宿醉耶。差不多該解決人手不足的問題了吧……」
——突然有根手指從旁邊伸過來按下了按鈕,而我按下了那根手指。
(不過具有張力)
『白龍被刺傷了!』
『誰準妳交女朋友的!妳這個騙子—————!!!!』
「接下來要收拾帳篷和會場,等收到通知,我們也解散吧。」
「前輩等等要去搭新幹線對吧?」
『血止不住,先到後臺吧……』
「啊,那可以先把SD卡給我嗎?」
「……哈—啊」
『不好意—思!造成騷動了—!』
「我會跟主編反映的。」
「麻煩您了……」
(……拍到了震撼性的畫面。交給公司剪輯團隊的話,無論誰來處理都絕對能剪出超級精彩的影片)
「好的。」
『呀————!!』
『這樣就沒問題了』
我驚訝地轉動眼珠往旁邊看去——與西川學姐對上了視線。
「咦、什」
冰可可落了下來。
「不是、解散了……?」
「嗯。艾梅和米卡跟佐藤小姐回去了。」
「……那個」
「由香裏和惠在房間喔。雖然已經睡了。」
「……」
「我還以爲妳們早就回去了。」
用外套遮掩身體的西川學姐拾起冰可可。
「本來只是想在樓下的自動販賣機買水。突然就想喝冰可可了。」
「……」
「今天演唱會我很努力了,能請我喝嗎?」
「……妳要睡了嗎?」
聽到我的話,西川學姐眨了眨眼。
「其實我有點想出去走走。」
「……這難道是,在邀請我約會?」
「只是在周邊繞繞而已。」
「我剛纔也在睡覺。大概是因爲太累了,或是因爲手被割到吧。超級想睡就直接躺平了。連晚餐都還沒喫哦?」
「去樓下便利商店買點什麼嗎?」
我咬了口鮪魚美乃滋飯糰。果然很好喫。
「啊—不錯耶。邊走邊喫吧。」
我又塞了滿嘴飯糰。
但就我個人而言,希望她別再說了,我不想再看到她遇到危險。
「……」
「月」
「25歲有戀人很奇怪嗎?不如說,這很正常吧?」
「不行,鮪魚美乃滋以外的飯糰跟白飯糰沒兩樣。」
「還是喜歡鰹魚口味嗎?」
「誒—」
然後,
我放慢咀嚼速度。
我把飯糰塞進嘴裏。咀嚼。吞下。再喫一口。
「可能是因爲剛結束演唱會吧。有種徹底解放的感覺。」
「啊,妳看到了?」
「不過,像這種情況還是第一次呢。之前是差點被打,這次則是差點被捅。」
「嗯。感覺有東西閃了一下。然後那女孩的手臂一動,就突然有種『啊,這下可能糟了』的感覺,然後下意識地往後退了。」
「……」
「惠和艾梅啊,握手會一結束就趕來找我了。」
夜風拂過肌膚。
嚥下。
「虧妳能注意到呢。」
「不過這次的事,讓我覺得警備必須要加強了。不只是我,其他成員也有可能會遇到類似的狀況。」
「嗯。」
嘴裏還含着飯糰。
「妳不害怕嗎?」
「月,我來拿吧。」
「要是沒躲好的話,就被刺中了耶。」
「咦?現在講話變得滿直接的嘛。以前不是還說『覺得鮪魚美乃滋以外的也不錯』嗎?」
「還喜歡哦。鰹魚。月是鮪魚美乃滋派吧。」
(還是別再說了吧。只會讓激進的粉絲變多)
雖然晚上喫拉麪,炸雞,之類的碳水化合物感覺很美味,但……飯糰其實也不錯。應該說,很好喫。
「……、……、……」
應該要多講點女友梗。就是要炎上纔好。數據顯示這種話題能吸引更多人關注,上頭也說要多利用。
「還要多剪點精華影片呢,各種企劃影片也是。」
西川學姐像孩子般大口咬着鰹魚飯糰。這模樣,從高中時期就沒變過。
嘴裏的飯糰逐漸減少。
「嗯?」
身爲影片剪輯師,希望她繼續說。希望話題炎上。希望她乘勢而上。
「沒關係。」
「影片剪輯師的速度就是生命啊。」
「就是那個,恩,那……女、女友梗」
我們在酒店內的便利商店買了飯糰,從後門出去,沿着湖畔的紅磚道漫步。我搶過西川學姐手中的袋子,只把飯糰遞給她。
「就是爲了擴大知名度,才簽了經濟公司的合約。」
「看過影像了。」
「嗯啊,反正躲開了嘛。」
「這樣挺不錯的呢,這種感覺。」
「咦,已經看了嗎?工作速度太快了吧?」
「不過,這也表示來了各種各樣的粉絲啊。」
「佐藤小姐也嚇得臉色發青。」
「……女朋友的梗怎麼了?」
「大家都很擔心呢。粉絲們也是,看起來超不安的。」
「別說了」
「……真的沒事。這點小傷。」
「我不認可鮪魚美乃滋以外的飯糰。」
「……」
「這也太極端了吧。」
「接下來,可是要在更大的巨蛋開唱呢。大家爲了這個都在努力練唱和練舞。還有直播也是。」
「哎呀—,這也表示我們人氣變高了嘛。感謝感謝。」
我看向西川學姐的腳邊。
「菜刀。」
「確實是有那種戀愛粉啦,但我又沒在搞戀愛營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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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是想讓大家聽我唱歌而已。」
「雖然狀況連連呢。」
「由香裏小姐以前是護理師嗎?」
「不是吧?聽說大學時學過急救處理。」
我伸手去拿袋子裏的冰可可。但是在取出的瞬間,西川學姐就一把搶走,她把吸管插進洞裏喝了起來。
「所以女友梗怎麼了?」
「……」
我拿出袋中另一罐冰可可,也把吸管插進洞裏,用嘴脣含住吸管吸了起來。冰可可流入喉嚨。
「……也多聊些其他話題吧。老是同樣的內容,總有一天粉絲會膩的。」
「當然。演唱會也好、動畫也好、電影也好、流行的事物也可以,話題要多少有多少。只要一開始遊戲實況,我的嘴根本停不下來。」
(……對啊。這人可是住在超高層公寓的實況主,口才當然好。不是隻會講女友梗。只不過是偶爾提到,然後粉絲過度反應而已)
「沒事的。我會努力不讓大家膩的。所以就拜託妳剪出不會讓人厭煩的企劃影片啦。」
「……」
「下次拍攝是什麼時候?醫生說要靜養三天左右。」
西川學姐側目看着我——突然瞪大眼睛,停下腳步。
「月!? 」
我繼續往前走。
「月!」
手腕被抓住,往後拉。
「月!」
「幹嘛。」
「還問幹嘛!」
我別過臉避開她緊追而來的視線。
「我只是想走路而已。」
「走吧!快點!」
「吵死了。不、不要對我這麼溫柔。」
「……」
「……請不要這樣。真的。我不是那麼溫柔的人。真的。」
西川學姐伸手摟住我的頭輕輕抱住,然後在我靠過去的額頭上,落下一吻。
「不行啦,妳現在這副表情,我怎麼可能讓妳走。」
「月做的事情是對的哦。只要上面同意,手臂劃傷的那段畫面絕對該放進去。等這個事件過去後,絕對會變成一個可以拿來說嘴的事,成爲值得炫耀的話題。」
「爲什麼哭了?」
「就很普通的表情啊。」
「不可以,要是現在、讓妳就這樣走的話,不就變成,是我弄哭妳的嗎……」
「來,月,手臂。對吧?真的沒什麼,真的,只是被菜刀輕划過去,流了點血而已……」
「……」
西川學姐用手指比出狐狸,作勢要咬我的頭。
「月子妳看草地多漂亮,對吧。坐吧坐吧。」
「月」
「拜託了。……請不要對我這麼溫柔……」
「剛纔說想散步的是哪位啊?」
大量的淚水不停滑落。
「但是……但是,當時有時間拍攝的話,應該先、叫救護車纔對,或做點、什麼纔對的吧。身爲一個人,居然會想把那些困惑不安的人們當成影像素材來看,這種想法根本有病吧。可是,這些畫面就是必要的啊。不管怎樣都必須拍到。所以我才一直拍。惠小姐的反應也好、艾梅小姐的反應也是。攝影機全程都錄着。多虧如此拍到超棒的素材。做成幕後花絮絕對會大賣的。會成爲話題、傳奇影片。我有把握,就是這麼厲害的素材。」
「……」
「我沒哭……!」
「……回房間吧。真的……」
「……」
「沒事的。月。我,真的沒事。」
但是,既然站在販賣夢想的這一方,就必須負起責任。
「嗚嗚……!嗚嗚……!嗚嗚……!」
「我真的很爛吧。但我還是喜歡這樣的工作。所以以後還是會繼續追求這種素材。有衝擊性、能引發話題的素材。只要我還繼續做着影片,從今往後,我一定會一直、一直這樣下去。所以……請不要對我這麼溫柔。」
「怎樣啦。」
「嗯。擔心了呢。」
「好啦好啦,別哭了別哭了。」
我又把臉藏起來。已經無法直視了。
「嗚嗚!嗚嗚!嗚嗚!」
「纔沒有!」
「纔沒有被弄哭。」
淚水,再次湧出。
「那不是很好嗎。我也很喜歡我自己喔。」
「我只是、想回房間!」
「……心疼我自己。」
「月的立場很煎熬吧。」
「我只想散步。」
「沒事的沒事的!外國人好像都這樣坐!嗯!可以啦!」
西川學姐把她的頭輕輕貼在我頭上,就這樣撫摸着我的頭。我……繼續把臉藏在膝蓋間。
「……聽到、西川學姐、被刺傷的時候……我滿腦子、都只想着素材的事。我腦中全是……啊,要趕快把成員困惑的表情拍下來,要記錄下、粉絲們焦急不安的臉、反應、樣子……嗚咕,還有沉重的氣氛……緊張的感覺,嗚嗯!因爲、對影片剪輯來說,這些……是超級重要的素材……有這些素材跟沒有,真的、會讓影片、影像的呈現、差很多。但是……」
臉頰開始發燙。
「知道了,知道了……」
「沒事的。月。」
「什麼表情啦。」
「等等等等……等一下啦……」
「好了好了!沒事的!等月在這裏平靜下來,我們再慢慢回去!好嗎!湖景這麼美!冰可可也很好喝!」
「月,沒事的。傷真的不嚴重。只是擦傷而已。」
「我怎麼可能……會哭啊……!」
「嗚嗚!嗚嗚!嗚嗚!」
「一直以來謝謝妳。月,真的幫了我很多哦。」
明明手臂應該很痛,西川學姐卻還是爲了身旁哭泣的我伸出雙手,將我抱入懷中。在受傷的當天,竟然還讓藝人這麼做的自己,我怎麼樣都無法原諒。我緊握雙拳,身體顫抖,對這個女人感到強烈的憤怒。無法原諒讓西川學姐露出這種表情的女人。無法原諒這樣的自己。眼淚停不下來。罪惡感與自我厭惡湧上心頭。一方面覺得這樣的自己真可憐,一方面又覺得只要是爲了工作,就能成爲化身成惡魔的自己很特別,陷入了一種莫名其妙的優越感。不行不行這樣真的不行。
眼淚停不下來。良心已經,支離破碎。
「……」
「纔沒擔心!」
眼淚,從眼眶中,鼻涕、水,從鼻子裏,全都,溢了出來,往下掉。
「妳在哭啊。」
「我纔沒哭……!」
「明明就在哭!」
「月,我明白的。正因爲理解。正是做好這種覺悟才繼續活動的……所以月妳不需要哭的哦。」
「嗯嗯。讓妳擔心了呢。」
「我要回房間了!」
我被拉到湖邊的草地上,抱着膝蓋坐下——把臉埋進去,躲了起來。西川學姐輕柔地把手放在我的肩膀上,把我拉過去。然後在我的耳邊,西川學姐低聲說道。
「……月,這也是創作者的職責喔。……我都懂的。」
「我想散步了!」
「妳看,手能動,手指也能動。」
「妳看,月,還能唱歌,真的一點事都沒有。」
「……高橋先生呢?」
「去長野縣了。……工作……」
「……也就是說。」
西川學姐意識到了什麼。
「雙人房現在是妳獨佔?」
「回去吧……身體也,變冷了……」
我們站起身,離開了草坪。在走回房間的途中,我低着頭看着腳邊的地面,西川學姐則牽着我的手,一路引導我回到房間。
感覺就像高中時代回家的路上。
在無人的道路上,確認四周沒人後牽起手。就算被看見,也只是感情好的學姐學妹牽手走路罷了。僅此而已。
如今已是大人的我們,不該再做這種危險的舉動。
然而——牽起的手,卻沒有放開。
◇◇◇
※1 色戀営業 : 一種營造戀愛幻想,假裝有戀愛感來吸引客人的商業策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