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話

當眼前擺着香氣撲鼻、堆滿炸豬排的蓋飯和味噌湯時，不管對面坐着誰，都會忍不住動起筷子吧。此刻的我，根本無暇顧及視線，就算被滿臉笑容地盯着看，我也只是專心致志地把這碗豬排丼和味噌湯塞進胃裏。畢竟從早到晚都在剪輯影片的腦袋正吶喊着需要營養，所以沒辦法啊！這，這可是爲了活下去啊！！

「嗝—」

我打了個飽嗝，將空碗放回桌面。

「多謝款待。」

「招待不周。」

西川學姐用手託着臉頰，目不轉睛地注視着我。

「好喫嗎？」

「嗯。謝謝學姐。」

我從信封裏取出一張千元鈔，放在桌上遞給她。

「請收下這個放我走吧。」

「這是什麼錢？」

「豬排丼的錢……」

「不用啦，真的。妳拿去用在別的地方吧。」

「不行！不能就這樣算了！」

「怎麼老愛在奇怪的地方逞強啊！都是成年人了！」

「嗚……那、那就……承蒙好意……」

我小心翼翼把千元鈔收回錢包裏，這時，西川學姐突然一臉嚴肅地問我。

「……妳們公司，薪水給很少？」

「不，其實……給得還挺多的。」

「什麼啊，既然有錢就花啊。」

（冷靜點）

「妳幹什麼啊！」

「不會襲擊妳的！」

「『還說什麼『見到本人就會想撲上去』、『好想抱緊』之類的。」

「……不是，一般來說」

「嗯？」

「妳這麼擔心的話，要不要考慮投資？」

往旁邊一看，那裏確實有洗碗機。

——和西川學姐對上了視線。

「如果喜歡的人就在眼前，當然會想觸碰啊。我是說真的。」

冷靜點，我告訴自己。必須冷靜思考，該如何從這雙手臂中掙脫。必須冷靜處理，該如何處理這個狀況。

我冷靜地轉開水龍頭。水流湧出，浸溼了海綿。看着這一幕，西川學姐說道。

（啊，好香……）

「我要去網咖過夜，不打擾了。」

「誒」

「……」

「這很夠了吧！！」

冷　靜　點　。

「……」

「好啦好啦。反正我就外表普通嘛。抱歉喔，長得不夠可愛。」

「借用一下水槽。」

「那爲什麼要在直播裏說我很色啊？？」

「……」

「爲了炒熱氣氛？」

「不要。」

「現在也一樣。輕鬆相處的時候明明會好好看着我的臉，但一旦講到認真的話題，就會立刻別過頭。」

「妳之前待的根本是血汗黑心公司吧？」

「……那、那是……」

「月子」

被她用認真的眼神這麼一說——我這個壞習慣——我像是要逃離西川學姐般，躲開她的目光。

「洗碗精是這瓶吧。」

我眯着眼瞪着西川學姐。

「誒，洗碗機？」

「從高中的時候就是這樣呢。月子妳啊，就算想跟妳對上視線，也會害羞地移開目光，總是不看我的臉，只盯着手或腳看。」

「總之，謝謝學姐招待。」

「現在薪水多少？」

「與其說是炒熱氣氛……」

「……能不要再把視線移開了嗎」

「我說」

「……哦—」

「會弄溼的。」

「月」

「我怕一旦生活水準提高了，就回不去了啊！雖然現在能靠影片剪輯賺錢，但那種賺不到錢的記憶還深深刻在腦海裏！超級衝擊的！像是花三天剪出一支三十分鐘的影片只賺五百塊啊！花半天將僅有十分鐘的素材剪輯成一分鐘的影片，也才三百塊！根本活不下去，所以我只好一邊工作一邊剪片，連睡覺時間都省下來剪片了，結果客戶還東改西改、意見一大堆，早上也好、深夜也好都是工作、剪片、打工、剪片……啊哈哈！啊哈哈哈哈……！」

※1

「用洗碗機不就好了？」

「不不不不、等等等等」

我收拾好東西站了起來。

「現在這個時代，公司突然倒閉也不是不可能。得趁現在多存錢纔行……」

「……我去洗碗。」

「那種賭博太可怕了我纔不要。」

「今晚就住下來吧。都這麼晚了。」

「有這回事嗎？」

我把自己用過的碗盤端到廚房水槽，用水沖洗。西川學姐見狀，追了過來。

「月子」

「我現在這家公司，是偶然在 MyNavi 打工網站上看到在招募……！聽說只有我一個人投了作品集……嘿嘿……運氣好……就被錄用了……」

我用手比了個數字。

「爲什麼啊？」

「都會想做吧。」

——突然被從背後抱住。

「我已經學會要在學姐面前保護自己了。就算進了房間也要馬上出來。這就是教訓。」

「早點聯絡我的話，就能介紹妳去影像公司了。不對，絕對會讓妳住我家，還能省下生活費。」

「……抱起來還是這麼舒服呢，月子」

水嘩啦啦地流着，所以，我冷靜地、關上水龍頭，水流止住。水滴落在了碗盤上。

「……移開視線，什麼意思？」

西川學姐一把搶走我的包包。啊！幹嘛啦！

「……」

（啊—啊—用這麼貴的洗碗精。有錢真好啊）

「什麼叫『外表普通』。『樸素低調的女生感覺最色』這是怎樣？這算什麼啊。」

（哇塞，配有洗碗機的廚房？太豪華了吧？）

把碗盤放進去，關上門，按下啓動鍵。好厲害。洗碗機開始運轉了。

（真好啊。等搬到大一點的房子我也要買一臺）

「好了，洗好了。來這邊。」

「不要。」

「啊？」

「我流汗髒死了，先借浴室沖澡。」

「等等，在那之前，我有話要說。」

「不不不、等事情都處理完再說比較好吧？」

「知道了。那等我說完妳再洗。」

「不不不，很晚了耶。」

「沒事。十分鐘就夠了。不，五分鐘也行。」

「我從早上就開始喝能量飲料跟咖啡，嘴巴很臭喔。」

「哦—有味道啊。」

「對。有味道。」

下巴被捏住。

「洗完澡會刷牙……」

——嘴脣相貼。

「……」

我呆住了。

西川學姐用力抱緊我。

「嗯……讓妳害怕了，抱歉。」

「我想和月子做很多事啊。想一起打遊戲、想去唱KTV、想約會，還有好多好多。每天都想見妳、每天都想跟妳說話。因爲愛妳，不想再和月子分開了。」

學姐的膝蓋頂進我雙腿之間。

「是吧。」

「月子，看着我。」

「……我也是、態度也很差。對不起。」

（什麼啊，這到底，算什麼？已經，沒事了，我這個笨蛋。這不過是、西川學姐的、鬧着玩的、肢體接觸……）

脣瓣相觸。

「真的很抱歉。」

「……」

那隻手從我衣服裏緩緩抽離。抵在腿間的膝蓋也從那個地方退開。

雙脣重疊，舌頭伸了進來。

「對不起，我也是……我態度、也很差……」

「抱歉。」

「！」

「西川學姐。」

「……沒、沒事……」

「……好。」

「嗯。」

（等，等一下，等一下……！）

當西川學姐的手探進衣襬裏的瞬間——我叫出聲來。

「學姐、請、等、等一下……！」

「如果我說『我會養妳，請妳放棄正式出道』，妳會放棄嗎？」

思考停止了。

（等等、這個，等等，真的……！）

「不，是我不好，真的，有點，急躁了。」

下巴被固定，雙脣再度交疊。

「不、不會，沒有被嚇到……」

西川學姐的舌頭，舔着我的舌。

（……糟糕，心臟，跳得好快……）

「……」

爲了傾吐積壓在胸口的鬱悶，我下定決心直視着西川學姐。

近到超出視野範圍。

「不要！小凜！好可怕！！」

「……爲什麼這麼着急呢？」

心跳失序中，我撫摸着西川學姐的後背。

「嗯！」

我慌忙地離開她的脣。和西川學姐對上了視線。西川學姐看着我的表情——再度——嘴脣湊了上來。

看着西川學姐的眼睛。……眉頭緊蹙寫滿愧疚。

下巴被抓着。

嘴脣被封住。

等等。這是什麼狀況。意識和思緒逐漸恢復。嘴脣，貼着。這是，接吻。等等。被吻了。在接吻。和誰？西川學姐。咦，等一下，等等等等。這是在親吻。這個，等等，糟糕了。

等等，嘴脣被堵住的時候，可以呼吸嗎？

眨了眨眼。

「對不起，有點，太強硬了。」

想深呼吸平復心情。

被轉過身，從正面接吻。但，我爲了逃避她的脣，我一次次移開交疊的脣瓣，別過臉去。

「……既然這樣，那我就直說了。」

「嗯，不……嚇到妳了，對不起。」

「……嗯—……做不到吧。」

西川學姐的臉好近。

抱住我的手臂，彷彿在宣告「不準逃」一樣緊緊地纏繞着我。

「可是妳和高中時完全不一樣了，感覺，月子，變得容易生氣了……」

身體也在微微發抖。

我們來到客廳，坐在沙發上。一路上一直摟着我腰的那隻手，現在改爲握住我的手，然後她從正面把臉湊了過來。

「等等，求妳了，等……！」

嘴脣被堵着。

「當然會着急啊。特別是面對月子的時候。」

「……」

「說誰容易生氣……」

「等、等下……」

「……」

「沒什麼好急的啊……我又沒有男朋友。」

「先坐下吧？」

……手停下了。

「雖然做不到，但我會讓妳理解的。我會說服妳。會拿出成果給妳看，讓月子說出『繼續做這行也沒關係』。」

「我可是剪出了學姐妳那隻破百萬點閱的精華影片。妳卻對這樣的我，說出那種話。」

西川學姐沉默了。我繼續瞪着西川學姐。西川學姐陷入思考。我繼續瞪着她。——西川學姐突然瞪大了眼睛。想起來了啊，妳這個混帳。

「說過。」

「說過呢。」

「說過要養妳。」

「對。」

「……但那是因爲，那時候月子妳看起來真的很辛苦。」

「是很辛苦啊。從早到晚對着電腦。但我還是繼續做。知道是爲什麼嗎？因爲我喜歡看到自己剪的影片衝破萬次播放、帶紅客戶、被人感謝的感覺啊。」

「……」

「Re:co也是。該怎麼包裝推銷、該如何經營管理，既然我們公司接下了這份工作，就會拼命想辦法把學姐妳們捧成當紅的藝人。賭上性命也要做到。但那一切，都是因爲想得到那種成就感、被感謝的優越感，還有與之相應的報酬。因爲想要回報才拼命去做的。拍攝也好、企劃也好、剪輯也好，全部都是！」

而妳卻、

「居然叫我辭掉工作，住在這裏，我生氣很不講理嗎？要我說，我覺得學姐才叫不講理！」

「……」

「把我當成直播的梗來消遣、嘲弄、取笑，這算什麼啊。難道妳只是爲了找梗才和我交往的嗎？」

「不是這樣的。」

西川學姐強打斷我的話。

「不對，不是這樣……但是，首先，那個，嗯……」

「……」

「嗯。……月子，……真的……抱歉。那句話，真的對不起。太不體貼了。」

被她這樣緊緊握着手、拚命地，誠心誠意地道歉的話

「嗯。」

今天，還是先別說了吧。

我們就這樣相擁了好一陣子。

「月子？」

「……」

「可以搭枕頭牆。」

「不過，即使如此，對不起，我真的太依賴月子了。對不起，真的很對不起。」

「拍攝。」

（……不就，根本分不了啊……）

「就算這樣也沒必要傳那麼多吧？正常人不會吧？」

※1 整部作品出現的金錢單位皆爲日圓

我主動抱住西川學姐，她溫柔的手撫上我的後背，回以溫柔的擁抱。

「不過，怎麼說呢，高中的時候，我應該更懂得看人臉色吧？總覺得，自從開始靠直播這行喫飯後，總覺得自己好像漸漸脫離常識了。」

西川學姐親吻我的手。

「給我有機會爆紅的素材的話……嗯，可以啊。一筆勾銷，」

「明天……已經，是今天了，……今天的拍攝，如果能拍得有趣的話……就原諒妳。」

「……嗯。我明白妳的心情。我也是……喜歡唱歌，直播也……喜歡引人注目。會去上聲樂課，會去錄音，也會接案子，雖然睡眠時間很少，但很開心啊。確實，嗯，如果有人對我說『我養妳別做了』什麼的，嗯，我會超生氣的。真的。」

「我本來就不正常啊。」

「……月」

「啊，再等一下。還，……沒關係。只有好聞的味道……再抱一下下就好。」

「嗯？」

「……還有，別再狂傳LINE了。有那種閒工夫的話，還不如開直播沖流量。」

「嗯。」

「……」

「月子，抱歉。我只能道歉了。對不起。」

如果我認真地說出來，西川學姐大概不會強行挽留我。反而會說一直以來都很感謝我，好好地和我道別，也不會解除所屬契約。

「……嗯。」

「……我其實是很喜歡這份工作的。不管怎麼說，職場上也，沒有壞人，所以……雖然會抱怨、雖然很累、儘管很困……但我不想辭職。」

「月子，我愛妳。」

「……嗯」

「月子，那個，可以來個和好的抱抱嗎？」

「……」

「嗯。」

「而且啊，我也常聽到有很多聽衆抱怨工作、說想辭職嘛。所以，想說要是月子是心不甘情不願地工作的話，就算不工作也沒關係，讓我來照顧妳、一起生活吧，對我來說，這是我能給出的最真摯的愛的告白了吧。」

「啊啊，太好了，我會努力的！會拍出超有趣，讓全場爆笑的那種！」

「嗯。」

「嗯。……待會洗澡，吹乾頭髮，然後睡覺吧。」

「……那好吧。」

「我也想放鬆一下嘛。對我來說，傳訊息給月子，等妳回覆、然後看妳的回覆，都是我的紓壓方式啊。」

（竟然覺得她這句話好有道理……）

「……雖然聽起來像藉口。」

「那個時候……那個……不是和月子，好不容易纔重逢了嗎。互相認出對方，終於見到面了—！終於能好好說話了—！就、不知怎麼的，自己一個人興奮過了頭。」

……還以爲她會用嘻皮笑臉矇混過去。找一堆藉口，再裝可愛說『對不起嘛』、『原諒我嘛～』。那樣的話，我就能順勢提出分手了。

「如果我努力拍攝的話，就會原諒我嗎？」

老實說，我覺得現在提出分手也不是不行。果然還是不行。真的很抱歉。我還是很在意世俗的眼光、旁人的視線，所以我想在我們關係變得更深之前分別。

但是，我忘記了。這個人是西川凜。

「不過、真的，只能道歉了。真的對不起。」

「……拍攝會加油的。」

但是，今天喫了她親手做的飯，連牀鋪都準備好了，要是這樣做就顯得太忘恩負義了。正因爲這麼想，所以

「……」

西川學姐露出看到希望的表情。

「……今晚也一起睡？」

「……」

◇◇◇

「……真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