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關於我跟M少N三人組跳土風舞的問題

從結論來說，我們平安返校，便當雖然稍微打翻但還可以喫，而佛像愛好會跟水球社的展示品也都在期限前順利完成。

接着在文化祭當天，儘管水球社的展覽在書庫這個邊陲地帶，還是有一定的人潮聚集。當然由於兩個「三高第一美少女」都是水球社社員，也有以此爲目標而來的外校生，但看起來像一般家長的人也很多。家長在學生喜愛的鬼屋那種氣氛熱烈的活動區沒有容身之處，所以似乎很喜歡這種可以悠閒地參觀走動、而且能一窺學校生活的展覽。

校長之所以出借書庫給佛像愛好會，並且在我們前往取得與水球社展覽共享空間的許可時欣然答應，好像也是出於這種對文化祭整體人潮的考量。

「你看你看！小學生都在排隊玩老哥的水球遊戲喔！」

我去看狀況時，妹妹在擠滿參觀者的室內朝我揮手。人潮實在太多，有許多水球社的社員被動員來當工作人員。這是因爲到處都有人提出問題，諸如：

「不好意思，請問水球也跟籃球一樣，有帶球走步就算違規之類的規則嗎？」

的確，我至今因爲怕水而幾乎沒去看過水球比賽，也不太清楚相關規則，所以一直以爲這就像是在水中打手球一樣，不過在製作本次展覽的過程中，我理解到兩者有許多不同。

「打水球用的泳池很深，根本沒辦法帶着球走動喔。」

「咦，那要怎麼移動？」

「要立泳，而且有一條規則規定除了守門員以外，不管是持球還是阻擋都不能用雙手，所以水球中沒有籃球那種雙手持球、三步上籃之類的動作。」

我心想這道說明的聲音特別有條有理，一看果然是凜世。凜世結束說明之後，便對妹妹說：

「今日子輪班的時間已經結束了，你要不要去參觀一下文化祭呢？」

「咦，明明不是輪班的時間，你還一直待在這裏？」

當我這麼問，妹妹馬上聳了聳肩，一臉不好意思地說：

「一想到是自己做出了這些東西，成就感便慢慢湧現，一——直看着也不會厭倦啊。這一切都多虧了有老哥幫忙。」

「對，幸好有日向大哥呢。」

兩人笑得無憂無慮。她們的感情已經完全恢復原狀，讓我也鬆了口氣。雖然覺得這次被妹妹耍得團團轉，不過打從「我突然大受歡迎」的那段日子開始就是這樣。只要跟這些女生在一起，我每天都飽受折騰，過着有如搭乘雲霄飛車般充滿風波與動盪的人生。

她們全是惡魔，攪亂了我以心境安穩與悟道爲目標的心靈，但是也是拜此之賜，我纔會每天都過着像文化祭一樣不平凡的日子，疲倦但開心，說真的不能不承認這一點。

確認過水球社的展覽進行得很順利後，我爲了回去當佛像愛好會的工作人員而走到走廊上。

在那裏，我看到穿着便服的緋影並未進入水球社的展覽室，而是帶着黯淡的表情呆站着不動。雖然之前那種動不動就突然吼我的情緒狀態也很奇怪，不過就算緋影給人陰沉的感覺，情緒低落成這樣還是有問題。

「好痛。」

「唔嗚嗚嗚、嗚嗚～」

而我就在最外側的跑道上全力衝刺。

「來，請在這裏坐下。委員同學辛苦了～」

「嘻嘻嘻，說得這麼正經，太見外了啦。」

——並兩眼變成愛心形狀，有的則說——

「最近老是受小麥幫助呢，像是陪我商量妹妹的事之類的……」

「好快！到了這種時候還能用那個速度奔跑，她是怪物嗎？不過很可愛！」

「稍微忍耐一下唷，要是傷口還留有雜物就包紮起來會導致發炎，之後會更痛。」

但漸漸習慣疼痛後，我鬆了一口氣。似乎有小石子陷在傷口中，小麥用鑷子小心地一個一個幫我挑掉。雖然慎重，但畢竟會碰到傷口，因此每次碰到都會一陣刺痛。

「今日子，加油——！」

「才一年級就已經開始規劃未來是很了不起，但是不要做人體實驗！」

聽到「特別」的時候我的心臟怦怦一跳，但接下來「服務」這個詞跟着出現的瞬間，我突然有種不祥的預感。看到小麥手中拿着粉紅色的透明薄片，我就肯定了這個預感。

然而我卻意外得到了一個輕鬆的笑容作爲回應，讓我更加緊張。小麥討厭男生，至今一直與我保持一定的距離，對於不擅長應付女生的我來說是件好事。但是之前我一心掛念妹妹躲避我，導致我們兄妹之間距離變得遙遠的事，因此沒注意到在另一方面，我跟小麥的距離好像不知何時變得相當接近了……？小麥看起來沒有注意到我的困惑，繼續用溫柔的動作治療着。小石子都挑乾淨後，她再度幫我消毒傷口表面。

「日向哥給我爆炸吧！」

「不要客氣，比起讓傷口乾燥結痂，用溼潤物體覆蓋以保持溼度比較能快點復原，這可是最新療法唷。」

小麥一手拿着鑷子顫抖着。這是高速摩擦地面造成的擦傷。原來已經到了就連見慣傷口的小麥都嚇呆的程度了嗎？害我也不敢直視自己的膝蓋。真希望能打上馬賽克。

妹妹高舉雙手，蹦蹦亂跳。全力跑過四百公尺後，真虧她還保有這種體力。

『接下來是一年級生的異程接力賽跑！』

播報委員的聲音響徹運動場後，信號槍的聲音跟着鳴響。

「要先消毒唷，可以嗎？會刺痛的話請說出來唷～」

「今……今日子？爲什麼她會拿着綵球？」

我究竟做了什麼惹緋影生氣的事？雖說剛認識凜世時她也常亂髮脾氣，後來我就習慣了，但要是緋影一直以高傲易怒的態度對待我，以開悟爲目標的我也會心生挫折的，真希望她對待我的方式能再柔和一點。

「嗚喔喔喔日向好可愛啊啊——！」

「不，沒必要去死吧。還有，不要那麼沉迷於手機遊戲，會變成廢人。先打起精神吧，還有機會的。」

「老哥，加油加油！」

「出乎意料，這其實是黏菌！」

「呀啊啊啊，日向小姐當啦啦隊女孩的模樣真是超特別的稀有景象，超可愛超級萌～！」

出於安慰的意圖，我變得有點多話。但是緋影依舊消沉。

緋影的聲音變得很遙遠，我順着奔跑的力道朝前方倒下，唰————地臉部朝下跌倒了。

「不，這次你真的幫了大忙。我很感謝，總覺得一定得送你什麼禮物纔行……可是到頭來連星波克也是各付各的……」

「不……不會的，我一點都不覺得日向哥哥很溫柔喔！」

「對小麥來說，我的行爲就像是找你商量要如何把你喜歡的人跟情敵湊在一起，所以現在我覺得對你很抱歉……」

（一百公尺賽跑不會那麼累人，丟臉也頂多丟個二十秒……）

醫護站位在廣播處的帳篷角落，只有一張長桌跟兩張摺疊椅。確實很狹窄。長桌上放着一個急救箱，穿着粉紅色護士裝的小麥就坐在其中一張摺疊椅上。

「好好好，請忍耐～」

我的跑道在最外圈。跑道彎曲時，外側的距離會變得較長，所以起跑線被拉到衆跑者的最前方。

緋影像是力氣盡失一樣，頹然跪倒在地。

當然內圈跟外圏的距離沒有差別，但是心理上會覺得輸了看起來很沒用，贏了也不太會受到稱讚，這就是最外圈跑道的陷阱，因此我打從站在起跑線上就已經垂頭喪氣。諸如「不要在意旁人目光，也不要在意班級得分，就以自己的速度走過自己的道路吧」，這類悟道之理在運動會是不受允許的。

在八成連奧運現場也比不上的歡呼聲中，妹妹如風般疾馳。她必須超越的有兩人，之間的距離相當遠。妹妹發揮短跑的速度，勁頭十足地逐步趕上。但是超過兩百公尺後，體力開始見底。在痛苦喘息的妹妹身旁，一道凜然的聲音在吵嚷聲中顯得格外突出：

「哪有出乎意料，根本就被我料中了啊～！」

第二天的體育祭，是個萬里無雲的大晴天。

「小麥之所以在保健室培育黏菌，並不單純是因爲喜愛它們惹人憐愛的顏色或身姿唷。總有一天，我會進入醫大研究這種將黏菌利用於醫學的方法。小麥最喜歡的黏菌不應該只是可愛的玩賞物，應該要被當成人類的救世主來崇拜、供奉、讚揚纔對。」

也有外校教師光臨佛像愛好會，之後對校長表達強烈讚賞，校長似乎也感到很有面子。承蒙校長出借書庫，我覺得能回應他的期待真是太好了。

不對，要是還有機會我會很頭痛，不過緋影實在太過沮喪，因此我對她這麼說。聞言，緋影猛然抬起含淚的面孔。

砰！

「一點都不會唷。」

總之，佛像愛好會這邊也盛況空前，讓我很開心。有很多家長，但也有許多學生來體驗抄經。我高興地想，能自己抄寫經文果然會覺得很帥吧。由於太受歡迎，甚至到了讓工作人員因抄經用紙不足而着急的地步。

小麥把粉紅色的透明薄片放到我膝蓋的傷口上。膝蓋有種冰冰涼涼又黏糊糊的感覺。

這麼說來，在爲文化祭做準備的期間，曾有一次妹妹和小麥去買零食跟果汁，一邊說着百圓商店比較便宜之類的話一邊走回來……難道說，她那一次也買了綵球嗎？最近的百圓商店真是什麼都賣啊……其實在煩惱抄經用紙不夠時，比敷就是到百圓商店買的。那是以淡墨字印上般若心經的一整疊紙，我想大概是百元商店裏最小衆的商品（第二小衆的肯定是把咖哩調理包倒出來時，用來擠幹最後一滴的那個，塑膠棒中間開有狹小隙縫的道具吧）。

我被體育祭的管理委員帶到醫護站。妹妹原本也想跟過來，但這是管理委員的工作，因此被趕了回去。大概是因爲醫護站空間狹窄，有非相關人士的話會造成困擾吧。

「你的聲音聽起來好像很痛，請你像要開悟般努力忍耐唷。俗話也說※滅卻心頭火自涼，只要滅卻心頭，消毒藥水也不算什麼。」（編注：據說爲快川紹喜的名句，是他在因織田信長放火燒山而死前留下的留言。）

下個瞬間，緋影突然暴怒，就這麼離去了。看來現在的她還是會情緒沸騰到極點地對我發火。雖然說最後還是轉爲生氣，但是原本心情跌到谷底的緋影畢竟情緒高昂了起來，我應該爲此感到慶幸嗎？

在外校之中的同好也因此增加，高野跟比敷顯得非常滿足。參觀者多得出乎意料，我本來還擔心沒空到班上幫忙，但流花喵跟小美奈都前來協助。唯獨此時我並未想什麼「現充給我爆炸吧」，而是坦率地心懷感謝，這或許表示我也漸漸開悟了。

「不用了，我不需要特別服務！」

遭到妹妹躲避的期間是很尷尬，但這樣也滿讓人尷尬的。周圍的男生（以及部分女生）有的在說——

耳邊傳來了不該響起的聲音。我的臉正面撞上突然伸到跑道上的反坦克火箭炮相機鏡頭。

在人潮之中，可以清楚看到凜世揮着手的身影。妹妹也清楚看到了吧。她應該很難受纔對，卻眨了個眼豎起大拇指。擺出這個從容的表情後，她瞬間加速。

「日向同學，加油——！」

「還好只是擦傷。要是好不容易痊癒的扭傷部位又受傷，就太可憐了唷。」

「要人把消毒藥水不當回事，這個難度太高了。」

從震驚中重新振作精神的小麥拉開摺疊椅催我坐下，並向管理委員道謝。乾淨俐落的動作讓人有種安心感。

這也是我時常對牙醫懷抱的疑問，要人說痛有意義嗎？小麥將鑷子前端的棉球浸滿消毒藥水後，在我的膝蓋上輕拍。

「呀，對不起，日向哥哥！」

緋影不禁從觀衆席探出身子拍攝妹妹。

妹妹在異程接力賽跑中展現出華麗的快跑，另一方面，身爲哥哥的我雖然只想參加不會被追究個人責任的比賽，卻無法如願。運動會主辦單位都是一羣熱愛運動的人，好像抱持着「大家一定都很想跑步！要是有人沒辦法跑就太可憐了！」的想法，但是絕對沒有那回事。

（凜世未來想怎麼走呢……）

然而比起網柱粉在膝蓋上蠕動，我更加在意的卻是這件事。

緋影一個勁地用遠攝鏡頭狂拍妹妹。那是個大約有一公尺長，像反坦克火箭炮一樣的鏡頭。由於放棄了同樂競賽的兩人三腳，她似乎決定專注於拍照（偷拍？）之中。

「太棒了！日向小姐！剛纔的奔跑、還有抵達終點時的那個表情太美麗了！」

排在跑三百公尺的選手之後，妹妹是第三位接棒的人。

即使我拒絕了，網柱粉還是被貼到膝蓋上，又用繃帶纏了起來。啊嗚啊嗚，繃帶下有東西在不斷蠕動。不過我總算理解，有張娃娃臉的小麥之所以有時感覺是妹妹朋友中最成熟的一個，是因爲只有她已經決定好未來的目標。妹妹當然不用說，根據之前從超市回來路上的對話，凜世似乎也完全沒有決定好未來走向。

「你不會有點遺憾嗎？」

「日向小姐跑好快，好棒呀——！」

觀衆席人聲鼎沸。妹妹就這樣超越那兩人，在終點的地方倒下。狂風暴雨般的歡呼聲響徹雲霄。

忽然間，跑道對面的一年級座位區傳來吵鬧的聲音，我訝異地抬起頭。妹妹正雙手拿着綵球，在那裏聲援我。

「難得要好到親密無間的日向小姐跟三劍小姐之間出現些微裂痕，難得碰到拆散她們的大好機會！我卻因爲在製作水球社展示品時愈來愈開心，常常忘記要達成這個野心，等回過神時她們已經和好如初了！我總是這樣，在手機遊戲中僅限當日取得的稀有道具推出的日子，我會不小心忘掉而沉迷於其他遊戲中，回想起來的時候，時間已經過了！竟然錯過千載難逢的機會，我不如去死！」

「怎、怎麼了，緋影？你進去看過了嗎？你對放映室下了很多工夫呢，用的明明是瓦楞紙板，外頭的光卻完全沒有跑進去喔！」

「日向哥哥……」

「呀哈——老哥跑好快，老哥加油！」

——並朝我散發出殺氣，而我必須在這種情況下賽跑。已經如坐鍼氈的我反常地想，乾脆全力衝刺，儘快結束這種公開處刑般的狀況。於是起跑的槍聲一響，我就專心地往前跑。

「呀～！大哥哥，你的膝蓋傷得好慘～！」

「小麥當然討厭男生，只會給大哥哥一個人特別服務唷。」

照理說這種事明明跟我無關纔對——

「這個黏糊糊的感覺是怎麼回事！爲什麼還抖來抖去！從這種粉紅色來看，這不是治療傷口用的凝膠之類的醫療用品！」

「喂、喂，裙子會髒掉喔。」

「是嗎？而且你明明討厭男生，卻願意陪我商量，我想你是不是很不情願……」

姑且不論這些，她在觀衆席這樣亂揮綵球太醒目了。她的秀髮上綁着頭帶，在異程接力賽中跑完四百公尺所留下的汗水化作閃耀的水珠，發燙的雙頰如蘋果般通紅。簡單來說，妹妹全力疾奔過四百公尺後，外表的可愛程度變成了一·五倍。

「不用在意，只不過是小麥自己想陪你商量問題纔會答應罷了。小麥不是那種會在事後後悔自己的決定，然後還怪到別人身上的人。」

爲了掩飾緊張，我對小麥這麼說。

小麥將臉湊近坐着的我的膝蓋，細心地幫我清理的舉動是很好，但她的呼吸拂上膝蓋，讓我有種莫名的緊張感。

沒錯，被貼到我膝蓋上的是粉紅色網柱細胞黏菌。

「老哥——加油——！」

不過這也沒有辦法，因此我決定至少跑個短距離的一百公尺賽跑。二年級男生的一百公尺賽跑是同樂競賽兩人三腳的下下一個比賽。

「以前我就覺得看着佛像會平靜下來，原來其中道理這麼深奧啊～！」

（嗚哇～這是最糟糕的模式。要從最前面起跑，會被其他跑者一個個超越，最後慢吞吞又丟臉地抵達終點的惡魔最外圈跑道！）

「日向好可愛啊啊啊啊啊！」

（雖然知道了妹妹躲我的理由，而且也恢復原狀了，但我本來以爲跟緋影在文化祭的準備中加深了交情，她卻好像純粹只是因專注於製作展示品，而忘了我的存在罷了。所以還是沒有任何變化……）

「是啊，我看過了……被迫看到了許多日向小姐與三劍小姐要好的情景……」

「呵呵，小麥最近也老是受到大哥哥幫忙唷。」

在她總是蒼白的臉上，眼角因哭泣而微微染紅，讓我有一剎那不禁覺得有點美麗。緋影的臉一下子紅了起來。

「扭傷啊，這麼說來那時候也受你照顧了。我真的一天到晚受到小麥幫忙，實在非常感謝。」

「不需要送什麼禮物啦，既然有小緋同學這個共同的敵人，小麥這麼做也是爲了自己。而且今日日跟凜凜都是我的朋友，她們能和好，小麥也很開心唷。」

「好痛！」

小麥笑咪咪地這麼說，但我還是無法理解。緋影昨天因爲凜世跟妹妹和好，覺得「錯過大好機會了！」而滿心悔恨；然而小麥身爲想靠着玩弄策略得到妹妹的類型，儘管當時是基於必要而牽制緋影，但現在對兩人的和好卻顯得毫無後悔與憾恨，無論如何都讓人覺得不可思議。

不過在體育祭的日子，我根本無暇悠哉思考這種事。因爲在體育祭結束後，學生必須在兩小時中收拾好文化祭與體育祭的殘局，將留在校內的外人……監護人、家人、外校生等等全部請出去，爲傍晚開始舉辦、僅限三高生參加的慶功宴——三高祭知名的營火晚會與土風舞大會做準備。

我昨天就收拾好書庫了，不過今天要幫忙收拾班上的物品。我們班是擺攤賣可麗餅。當天工作的幾乎都是女生，男生主要負責事前事後整理教室，以及架設攤車的工作。

由於要空出教室，之前有一部分桌椅被搬到屋頂。我必須負責把桌椅搬回去，不過當我隔着樓頂的鐵絲網向外望，只見宛如玩具箱中被亂丟的積木般的街道另一頭，已經可以看到碧藍如洗的黃昏天空。

「真是一刻也不得閒，已經黃昏了啊……營火晚會馬上就要開始了。」

我俯視操場，發現管理委員已經在操場正中央架好高臺。周圍開始有收拾好的學生零零星星地開始聚集。

大家都有些心神不寧，全都是爲了即將在營火晚會的土風舞中跟異性牽手而滿心緊張。

（這些人平時明明會把ipad帶到學校，欣賞女人裸體躺臥在被褥上的那類色情影片，過着充滿煩惱障且自甘墮落的生活，現在只不過是牽個手，有什麼好緊張的……）

當然，這種活動只會誘發妨礙開悟的煩惱障，我一點興趣也沒有。營火晚會並未規定每個人都必須參加，聽說有些社團在文化祭後，會召開包含已畢業學長姊在內的反省會……這也很煩人，不過反正可以不用參加，我最好快點回家。

回到已經打掃得乾乾淨淨的教室後，我背起裝有錢包等隨身物品的學校指定款後背包。無所事事地坐在教室裏的高野跟比敷發現了我，便出聲呼喚：

「哎呀～日向同學，你要去哪裏啊～？」

「我要回家。不過你們要做什麼，我不想知道。」

「你不問我們也會講啊～我們跟人約好要在營火晚會跳土風舞喔～對吧，高野同學♪」

「對啊——♪」

「我明明說了我不想聽啊，你們這些現充。玩得開心是沒關係，但小心不要墮落了啊。」

對着說話方式不小心變得辛辣的我，比敷笑容可掬地回答：

「不會墮落啦～反倒是我最近也受到流花喵許多教導呢……」

「受她教導是指什麼？」

看到我一臉訝異，高野跟着回答：

「小美奈喜歡美術，所以她常常告訴我犍陀羅佛像跟希臘雕刻的知識哪～不過比起米羅的維納斯或是帕德嫩神廟的雅典娜像，小美奈的美人等級更高就是了～欸嘿☆」

「流花喵不太瞭解佛教，也沒什麼興趣，不過她說想跟我盡情談天，所以正在努力研讀喔～她有時也會知道我不曉得的事情，常常讓我很驚訝呢～我問她爲什麼要這麼努力，她就說雖然對佛教沒興趣，但是對我有興趣，因此纔會努力呢～欸嘿☆」

「你你、你搞什麼啊！我不打算跳舞，你這樣子凜世怎麼辦，而且我膝蓋受傷了！」

「那凜世負責那邊。」

我忍耐着悲傷的心痛，這麼想着。

忽然之間，妹妹注意到我。

我用力搖頭否定，卻還是對抖動肩膀、甩開妹妹的手這個動作感到遲疑。聽到她說要創造回憶這種感人的話，我對於留下妹妹一個人去奈良多少產生了罪惡感。

「哦哦，小美奈，讓你久等了哪，抱歉抱歉～」

「充什麼電啊，我又不是乾電池。」

「需要理由嗎？難道現充的腦內世界，不允許喜歡維持單身的人存在嗎？」

「哎呀，有什麼關係呢，就爲可愛的妹妹跳一下嘛。總有一天老哥會離開，所以這是在創造回憶啦，創造回憶。讓我好好進行『老哥充電』的動作♪」

「喏，只要兩個人一起支撐，膝蓋就不會有問題啦，老哥♪」

現充的特徵就是會說「我交了女朋友後很幸福，你也務必要交一個！」之類的話，愛把這種想法強加於人。我真想大聲說，你們登上了幸福的巔峯，以爲自己站在世界之巔，世界上的一切都爲兩位愛侶而存在，但其他人並不是這樣，所以不要硬推銷給我。不過要是大聲說出來，只會被調侃說「你就是沒有女朋友纔會鬧彆扭」，所以我不會說。不要以爲世界上每個人都是想交女朋友、滿腦子戀愛念頭的喔！也有人是想獨自慢慢追求心靈平靜的類型，這種人在世界上相當多！

「爲什麼不懂啊，學習佛教的梵語是很好，但你也好好學英文如何？」

凜世慌忙想離開我身邊，但是妹妹牽着凜世左手的那隻左手用力一握，不肯放開。凜世稍微施力，再度試圖離開，但妹妹的握力似乎比較強一點，她無法掙脫。妹妹不愧擁有足以擔任水球社王牌中鋒的實力。

妹妹忽然目不轉睛地凝視我的眼睛。現在的她跟以往那個沒大沒小、戲弄人之後哈哈大笑、拚命耍任性的妹妹散發出的氣氛有所不同……我驚覺到這點，於是停下肩膀的動作。

「流花喵也辛苦了～模擬咖啡店的女僕裝非常可愛呢～」

妹妹笑咪咪的。那個笑容讓凜世紅了臉，慌慌張張地別過頭去。

這種咬牙切齒的怨恨吶喊聲從四處傳來。

「真期待三重約會啊～」

「那就要離開外圈，移動到內圈去～」

「這是什麼懲罰遊戲啊！直到最後都在外圈跳的人好可憐！」

音樂明明還沒停，妹妹卻離開土風舞的圏子朝我跑過來，抓住我的手腕把我扯進圈中。被她這麼一突襲，回過神的時候我已經站在內圈了。

「是啊是啊，難得都是高中生了，要努力戀愛、鑽研興趣跟讀書，讓一去不再回的青春歲月盡情燃燒哪～我抓！」

「咦，那是什麼？」

「是啊～要不然出去玩的時候都很不方便邀日向同學哪～要是日向同學交到女朋友，就能以三重約會的狀態去任何地方了～」

「不不不，日向同學，不過是在土風舞中牽個手怎麼會是邪淫，這又不是※教育敕語～」（譯註：明治天皇發佈的教育文件，爲戰前日本教育的主軸。）

我被拉到操場上時，營火正豔紅地熊熊燃燒，土風舞已經開始，配樂是奧克拉荷馬混合舞曲。接着，小美奈跟流花喵跑了過來。

妹妹吐出舌頭。

說完這種胡說八道的話，他們就往營火邊走去。竟然被夜裏的火焰吸引，你們是蛾嗎，現充通通給我燒死算了。雖然無關緊要，不過他們提到三重約會，這表示至今比敷跟高野也曾進行過我並未獲邀的雙重約會囉……友情算什麼呢？難道女子是撕裂友情的惡魔嗎……

我一直以覺得耳朵快爛掉的心情聽他們說着。凜世開始熟悉佛教應該不是因爲我的關係吧……一想到這裏，我不知爲何忍不住嘆了口氣。

「美少女資源的浪費」這種怪異的語感讓我聯想到某些人，於是順着他們的視線看過去。在我前方一點的位置，我看到妹妹的身影。凜世在她的左方，跳着奧克拉荷馬混合舞曲的男生舞步。

所以我至少要搖頭表示否定，但另一邊的凜世卻帶着冷冷的語調插嘴：

「喂喂喂，不輪流會給其他人帶來困擾吧。」

我拚命搖頭，但也不知道該怎麼反駁纔好，吐不出任何高明的話語。竟然說我重視妹妹，我難爲情到快羞憤而死了，但是想反駿而不禁張開的嘴最後仍是語塞，只能再度閉上，這表示我多少也對自己太寵妹妹的事有自覺嗎？

「簡單來說，就是你已經有意中人了～？」

「不管跟哪一個都行，我想跟她們其中一個跳舞！」

「啊，對喔，老哥剛纔受傷了呢。」

轟！

「爲什麼～？營火晚會再過一下子就要開始了哪～！」

「才才才、纔沒有！」

「住手，不要把現充那一套硬塞給我！我纔不想交什麼女朋友！」

「哇——好厲害，今日子說得妙！」

「嗯？那在輪流跳土風舞的時候，如果經過告白成爲情侶怎麼辦？」

當我這麼問，凜世就皺起眉頭對我說：

聽到比敷這句話，一個疑問忽然掠過我胸口。

「對對對，而且目的不是跟不特定多數的女子牽手，而是想牽住特定一名女子的手，所以這不會觸犯邪淫戒哪～」

突然間，周圍的學生一陣譁然。

「不、不可能不可能，沒這種事沒這種事！」

「也就是說，這是適合想在營火晚會的土風舞中，跟特定對象跳舞的人的動線。在一般的土風舞圈內側還有另一個圏，是爲了覺得『跟別人跳就是出軌！我不允許！』的情侶準備的喔～」

「我、我知道了啦……今日子的笑容真的很犯規……」

「喂喂喂，高野，不要抓我的手臂！嗚哇啊啊啊啊，不要拉我，不要把你們滿腦子戀愛的價值觀強加在我身上啊啊啊啊啊！」

啊，原來如此，那兩人真的和好了，我這麼想着。就我的猜想，大概是妹妹邀凜世過來，但凜世討厭男生，基於體貼纔會變成那樣。「只能眼睜睜看着三高第一的兩位美少女手牽着手，在其他男生（以及女生）無法加入的內圈跳舞」的這個情況，恐怕吊足了衆人胃口吧。

「咦？那……那邊是什麼意思？」

當我提出質疑，兩人就露出菩薩般的笑容說：

「因爲跳土風舞是相遇與告白的場合嘛～會不想讓自己的男女朋友參加，對爲煩惱障所苦的人類來說是正常會有的執着啊～」

「不行啦，凜世也要一起纔行。我想用跟老哥以及好朋友三個人在一起的時光充電嘛。」

「啊，來了來了，高野學弟——！」

「嗚哇——！那兩個人竟然在內圈～！」

「唔，爲什麼你不想交女朋友呢～？」

不，話是這麼說沒錯，但是從有女朋友的現充口中聽到這句話，感覺像是充滿餘裕的挖苦也是事實。

「我想要用跟老哥之間的回憶，來把我心中的乾電池充得滿滿的。這樣就算老哥不在，我也能靠這份力量獨自往前走。不過沒有老哥在身邊，我想一個人往前走需要非常非常多力量，所以得趁現在老哥還在身邊的時候先充飽電。老哥很溫柔，要是我因爲心中的電池沒電而動不了的話，你絕對會從奈良衝回來吧？我完全不懂佛像，不過我很喜歡看老哥製作佛像模型喔。我不想妨礙老哥的夢想，所以爲了防止老哥擔心到跑回來，我要趁現在充好滿——滿的電♪」

凜世也聽不懂妹妹突然說這句話的意思，顯得不知所措。妹妹站在我的左邊，凜世站在我的右邊……也就是說，我站在對凜世來說屬於男方的位置。妹妹把我們的手拉在一起，我的右手牽起凜世放在我肩頭的右手，與凜世的左手牽在一起的則是妹妹的左手，而妹妹的右手隔着我的肩膀牽起凜世的左手。這導致凜世的左手高高抬起，手腕繃緊，而妹妹的右手搭在我右肩上也很重，整體姿勢顯得相當勉強。

「啊，老哥——！」

妹妹雙手輕拍。我才以爲她放棄了，妹妹就把我往凜世的方向推過去。

「我還以爲可以跟她們一起跳，一直很期待啊！真是美少女資源的浪費，實在太可惜了！」

（等那兩人跳着跳着繞到營火的另一頭，就趁他們看不到我的空檔閃人吧。）

「哦哦，難道日向同學不想跟不特定多數的女生跳舞的理由，是因爲跟我們一樣想跟特定單數的女生跳嗎～？」

「比賽中接近犯規的粗暴動作是『Rough play』，這跟『笑』的英文『Laugh』諧音……」

「對冷笑話有這種高度要求的日向大哥纔是呢，是不是該重新學一下要怎麼看氣氛？」

無論我怎麼否定，這兩個現充還是會強硬力勸，「你也一定要用這個使我們幸福的方法得到幸福！」我漸漸覺得在某種意義上，戀愛跟宗教有相似之處。這兩人沉迷於佛像，所以會沉迷於戀愛或許也不奇怪，只是很煩。

「所——以——說——並不是每個人都是這樣！」

「又不是每個人都是爲了交男女朋友纔來跳舞的，有什麼關係呢～？」

「難道凜世聽得懂嗎？」

「日向大哥雖然對今日子抱怨連連，其實還是非常重視她。我也很能理解爲什麼光是在旁邊看着你，就不禁擔心，你會不會爲了妹妹而拿自己的夢想去交換。」

「難得有這個大好機會，日向同學也應該加以把握，趁機交個女朋友喔～」

「因爲青春期的男生就是由煩惱障組合而成的，怎麼可能不想跟不特定多數的女生跳舞哪～」

「那果然還是得參加土風舞，找個對象啊～」

我極力如此主張。比敷跟高野瞬間帶着同情的神色互望，眼神交流了一下。那個憐憫的目光算什麼啊？

「你們這些傢伙不炫耀會死嗎！」

「是啊是啊，我纔不打算跟流花喵以外的人跳～」

「那我們去跳舞了哪，日向同學也要找個好對象喔。」

這兩人是怎麼回事？竟然一臉輕鬆自在地關心、稱讚女生，擺出充滿男子氣概的優質情人態度。他們何時變成這種戀愛高手了？還是說，純粹是因爲他們平時就很溫柔？

「不，倒不如說如果可以的話，我想夾在她們之間！」

「果、果然是什麼意思，我對日向大哥一點都……」

「Rough跟Laugh的發音完全不同吧。這個冷笑話就算是會講英文的人聽到也絕對無法理解，你們兩個去給我重新學一下怎麼念英文。」

「欸嘿嘿，只有笑容是粗暴動作嗎？」

「就是因爲這樣纔要回去啊。土風舞會使人墮落，佛陀可是將無故奪取性命的『殺生』、偷竊物品的『偷盜』、與正式交往對象以外的人發生色情關係的『邪淫』這三者稱爲『三惡』，引以爲戒喔！以與不特定多數的女子牽手爲目的來參加舞會，這樣的煩惱障只能稱作邪淫！」

妹妹隔着我，朝凜世露出笑容。凜世用嚇了一跳的眼神看向妹妹。

我奮力抵抗，但高野比我高也比我壯，一七二公分的我無法甩開他。再加上膝蓋上有傷，比敷也在背後推，我就這樣悲慘地被拉到了操場上。

「不愧是凜世，果然很瞭解老哥。」

她實在很重，要不要抖抖肩膀，把妹妹的手甩掉呢……就在我這麼想的時候。

妹妹一臉若無其事地說。

「抱歉，我完全不懂那句話是什麼意思。」

我激烈否定。我說不出口的是，想到「哪來的意中人……」的時候，腦中一下子浮現了四個女生。不是因爲她們是意中人，只不過是離我最近的就是妹妹跟她的朋友，因此殘留在記憶中，碰巧又在這個時間點回想起來罷了。

「特定單數是指什麼？」

唔～有種莫名沉重的感覺。

連我自己都嚇了一跳，比敷這句話竟然讓我在無意之中突然滿臉通紅。

「比敷學長，辛苦了——！」

「哼、哼，這是因爲有個『不用輪流的不換舞伴圈』啊～」

「……我還是回去吧。」

「不是啦，是要爲我心中的乾電池充電。」

「我也一點都不打算跟小美奈以外的人跳哪～」

「我、我纔不會衝回來！絕對不會！」

「不，我覺得這種事很有可能發生。」

「哪有兩個人支撐，你根本是把體重壓在我的右肩上吧！」

「咦……」

我們一邊跳着，一邊不小心陷入激烈爭論。由於妹妹一直看着我們，我尷尬了起來，連忙閉上嘴。

此時，妹妹突然露出溫柔的笑容說：

「你們兩個感情真好呢——」

「「纔沒有！」」

糟糕，兩人異口同聲地說了這句話。啊啊，妹妹「噗哧」一聲笑了出來。我跟凜世同時難爲情地漲紅了臉。

「噗噗噗，你們果然很要好。」

我不想再異口同聲一次，於是這次我沒有回答。凜世也沒有回答。輪流看向我們兩人沉默的模樣後，妹妹環住我右肩的手，以及在我身體前方牽着凜世左手的手猛地一用力。這下子凜世被用力拉到我身邊，而我被用力往妹妹身邊拉過去，讓我有種壓迫感，心臟差點停止跳動。

「喂、喂，住手，不要拉啦。」

「因爲我最——喜歡你們兩個了嘛♪讓我用最喜歡的回憶來充滿電吧，我抱～♪」

妹妹一臉開心地緊貼住我的左側腹。我跟凜世都面紅耳赤，但也無法甩開妹妹，就這樣在互相推擠的狀態下繼續跳下去。

看到我們三人的模樣，周圍的男學生（以及部分的女生）哪有可能乖乖保持沉默。

「嗚喔喔喔喔，真的有個傢伙擠在那兩人中間！」

「爲什麼那種看起來不起眼又平凡的男生，可以成爲美少女三明治裏的餡料！麪包跟餡料的等級差太多了吧！」

「那是日向今日子的哥哥，妹妹竟然那麼巧是個美少女，她的朋友又那麼巧也是個美少女，幹嘛不去死！」

這股殺意跟以往的層級不同，混雜了對營火晚會的期待與絕望的猛烈殺意，讓我宛如芒刺在背。

「那、那個，今日子……你說的『充電』差不多該充飽了吧？」

凜世不知道是不是覺得這個姿勢難以跳舞，再加上週遭的視線太過尖銳，也或許是覺得跟我貼在一起很丟臉，她用不安的聲音對妹妹這麼說：

「如果已經夠了，我要稍微離開一下，你跟日向大哥跳就好……」

「咦——還不夠啦，再跳一下♪」

「嗚嗚，這張笑臉真的很犯規……」

「你說得沒錯，右手已經酸得舉不起來了唷～嗚嗚。」

「抱歉，我妹很任性……」

我也不可以逃避。凜世用力握着我的手，我也堅定地回握。

我覺得應該要好好念她一下而張開嘴，但此時妹妹環在我肩上的那隻手忽然放鬆力道。

妹妹突然放開我的手。等我回過神來的時候，她已經拉起小麥的手進入內圈了。

在那張寧靜的側臉上，我感覺到與看着佛像時相同的美感。接着，我驀然注意到一件事。

「啊哈哈，我們都是女生，變成情侶太奇怪了～不過能讓小麥這麼高興，我也很開心♪」

在營火火焰照耀之下，凜世白皙的臉龐受到橘光與黑影的對比渲染，十分美麗。我不敢正視她的眼睛，凜世也狀甚羞赧地垂下眼簾。

被單獨留下來跟我在一起的凜世着急不已，但妹妹毫不在意地走掉了。

「啊，小麥在那裏。」

我忍不住對小麥這麼說，這句話裏也包含了最近我對小麥的感謝之情。聞言，小麥紅着臉注視着我，一臉羞澀地笑着回答：

妹妹站在小麥左邊，開始跳起男生的舞步。小麥身材嬌小，妹妹則略高於女生的平均身高，這樣的搭配剛剛好。

小麥滿臉通紅，雙手捂着臉頰。

「你們好像和好了？」

「因爲你好不容易跟凜凜和好了，打擾你們也不好。但是我不想跟男生一起跳，所以一直在男生這一側邊跳邊等唷。」

「那我跟小麥一起跳吧。凜世，老哥就交給你囉——♪」

「……沒事，我什麼都沒說。日向大哥，音樂開始了喔。」

我順着她的視線望去。小麥在我們的後方不遠處跳舞……但是是在男生這一側。注意到妹妹視線的小麥，帶着被拋棄的幼犬般的眼神訴說：

「呀啊啊啊，可以跟今日日在內圈一起跳嗎？可以一直不換舞伴？從外圈移動到內圈，感覺就像告白後成爲情侶而移動一樣，小麥好興奮唷～」

「……既然日向大哥要去奈良上大學，我說不定也有點興趣……」

不，與其說是和好，我跟凜世剛纔起爭執根本是因爲你的緣故，難道你忘了嗎？

妹妹將視線轉向外圈。

「啊，可是這個身高差距，好像讓我覺醒到百合所擁有的無限可能性了，咕嘟。」

開悟並非斷念，也並非逃離生之苦。假如是正在從痛苦中逃離，佛像就不會帶着那麼安詳的神情，而是會因畏懼着追在身後的痛苦，心神不寧地打顫纔對。就是因爲已經克服、跨越了痛苦，纔會擁有即便痛苦再次到來，也能輕易迎戰並獲勝的那份從容。那個微笑就是這種從容的微笑。正因爲明白何謂痛苦，所以也會明白度過苦難的方法……這點也會傳達給看到佛像的人，爲人帶來救贖，因此人們纔會受佛像吸引。看到此時的凜世，我領悟到這一點。

凜世乖乖聽從妹妹所說，要是我一個人不甘不願只會把氣氛搞壞，於是我們兩人就這樣像是被妹妹支撐着一樣，繼續跳着奧克拉荷馬混合舞曲。

我想周遭的雜音無論如何都會出現，所以就放棄吧。

總之要恭喜小麥了……問題在於被丟下的我跟凜世。而且很不湊巧，音樂在這時候停了下來。跳到一半的時候音樂停下來，會讓人感到異常緊張。現在沒有在跳舞，到底可不可以繼續牽着手……明明沒在跳舞卻牽着手，就會失去「因爲跳土風舞纔會牽手」的這個理由，變得像是「因爲想牽手纔會牽着手」一樣，非常尷尬。

當我忍不住想問清楚時，凜世緊緊抓住我空着的那隻手。

「太好了呢，小麥。」

看到妹妹的笑容，小麥害羞了起來。這次爲了讓妹妹跟凜世和好，小麥難得以無私的精神努力幫忙。她值得在最後得到這樣的獎賞，這也是一種佛恩。

「沒錯～總算注意到我了嗎？小麥一直在這裏虎視眈眈地等着跟今日日跳舞唷。」

凜世不顧我正因無法推測出最後那句話的意涵而覺得困惑，把我拉了過去。

「沒錯♪」

「我沒差……如果日向大哥想跳的話，那就跳吧……」

話是這麼說，不過要是音樂一結束就放開手，感覺也像在說「我只是因爲跳土風舞纔會牽你的手，私底下我可一點都不想碰」，這也另有一番尷尬。我或許對區區的土風舞想太多了，但是圈圈裏到處都是猶豫該牽着手還是該放開的人，大家想必都一樣吧。

無論是要我牽着還是放開都很尷尬，因此我稍微鬆開牽着的手。就跟小學的時候一樣，跟女生牽手很丟臉，但不牽會挨老師罵，所以把手懸空放在五公釐外的位置，假裝還牽着手。現在我們的距離感就像那樣。

「嗚喔喔喔，還以爲日向今日子好不容易恢復了自由身，竟然換成跟草野小麥跳！這次是三高第一美少女跟第三美少女一組，到底想要繼續浪費美少女資源到什麼時候啊！」

「粗暴動作——」

營火的火焰劃破黑暗，在夜空中燃燒得一片火紅。我們兩人一直持續不斷地共舞。

「咦，你一直在等我？跟我說一聲就好了嘛。」

凜世紅着臉這樣回答。聞言，妹妹忽然溫柔地眯起眼。

「哎呀，小麥，這會對其他女生造成困擾喔。大家都是爲了跟男生跳而參加舞會的，就算小麥再怎麼可愛，跟女生同一組的話，人家還是會失望吧？而且小麥個子嬌小，跳男生的舞步右手不會痛嗎？」

「咦……等、等等啊，今日子，什麼叫做交給我，你等等啊！」

「我纔要說抱歉呢，都是因爲我的朋友這麼任性……」

「嗯，這種笑話來第二次就有點膩了。」

凜世訝異似地看了我一眼。接着，她像是生氣了似地再次低下頭。我看不到她垂下的面容，但是從長髮之間隱約可見她潔白的耳朵跟頸子變得一片緋紅，是因爲在營火照耀下開始發燙嗎，還是……

看到凜世臉紅，我想告訴她並不是我想跟凜世跳舞，也知道凜世討厭男生，我無意觸犯這條底線，這不是我的錯……於是我這麼說：

凜世稍微遲疑了一陣子後，視線忽然移到我身上。她露出發怒似的表情，眼角微微發紅。

啊，不然就別跳了，我們就這麼結束了吧。我本來想這麼說，但是……

「怎……怎麼辦？妹妹不在的話，我們好像沒有繼續跳舞的理由……」

「咦，你剛剛說什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