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關於我跟妹妹過於在意彼此而關係變僵的問題

臺版 轉自 輕之國度

掃圖：潯箐

錄入：雪風·帕尼託捏

修圖：女裝少年

校對：雪風·帕尼託捏

最近妹妹沒有給我早安吻。

不，我並不希望那個沒大沒小的妹妹給我什麼吻。何況在佛教教義中，親吻根本是惡魔阻礙悟道者的行爲。

我的名字叫日嚮明日太，就讀於都立第三高中二年C班，興趣是坐禪、抄經以及製作佛像模型，是個隨處可見的平凡佛教男子。平凡的我期望過着平凡且平穩的日子，但妹妹卻不容我這麼做。

『早——安，老哥，啾♪』

例如在早晨，當我從自己位於二樓的房間走下階梯，前往廚房兼餐廳時，就會遭到埋伏於階梯下方的妹妹的親吻攻擊。

我妹妹今日子就讀於一年A班，是水球社王牌。不知道是不是從小學習游泳、從中學開始持續打水球的緣故，她的手腳十分修長。雖然因運動造就了緊緻纖細的身形，但她並非骨瘦如柴，光滑的肌膚底下是結實的肌肉，尤其是胸部最近好像成長了不少，這該不會是爲了增加浮力吧？

雖然我完全不這麼認爲，不過這樣的妹妹似乎算是可愛，在男女同學問都很受歡迎。要是我找哪個人商量每天早上遭到這個妹妹埋伏親吻的「煩惱」時，一定會有「你是在炫耀嗎？混蛋——！」等等不講理的怒氣襲向我，所以至今我都無法說出口。

當然，妹妹終究是妹妹，而我是哥哥，所以就算被妹妹親吻，也不會心跳加速。不過，我對佛像一往情深，若被佛像親吻說不定會心兒怦怦跳就是了。尤其是廣隆寺的彌勒菩薩，若讓我以不怕遭受佛祖懲罰的覺悟來形容，那就是相當嫵媚。要是被那指尖輕輕抵在頰邊，並在頰上親吻的話，我肯定會當場肉身成佛吧，呼哈呼哈。

不，現在並不是熱烈闡述佛像有多萌的時候。我在意的是，至今一直如此黏我黏到煩人地步的妹妹突然冷淡了起來。與其說是冷淡，不如說是刻意避着我吧。現在何止沒有早上的伏擊，甚至見不着她的身影呢。

「老媽，今日子呢？總覺得進入第二學期後都沒看到她。」

我有點在意了起來，今早忍不住一邊喫納豆拌飯，一邊詢問母親。母親將茶從茶壺倒進杯中，笑着說：

「媽媽也很少看到她呢。我早上起來時她就不在了，她是不是幾乎都搭首班電車去學校呢？」

「搭首班電車去學校做什麼？」

「她說有水球社的自主晨間練習。小今一大早就要去學校，所以她的便當我都是前一天晚上就做好，再幫她放進冰箱冷藏。來，梅子昆布茶。」

母親將茶杯放到我面前，梅子酸酸甜甜的清爽香氣一下子蔓延開來。梅子昆布茶跟納豆的契合度是最強的，當成最後裝飾將梅子昆布茶的粉末撒在納豆拌飯上也很棒。

「咦，已經要走了？你明明可以慢慢喫啊，現在還很早喔！」

更重要的是，即使想搞清楚事實真相，我也無法開口問她『我們是不是接吻了？』——想到要是凜世主動提起這件事，不管結果如何我都不敢聽，因此我不禁跟其他學生一樣放慢腳步。

被母親指出這點，我才猛然回神。

（不行，再這樣下去會墮落。而且總覺得心情好苦悶，無法忍受。我得想點辦法，解決這個令人煩悶的狀況纔行……）

兩人就這樣閒聊着，背對我走掉了。

「咦——請告訴小麥是哪一個牌子的～」

「說到今日子……」

母親的手指像鑽頭一樣，用力戳着我的臉頰。好痛好痛，臉頰就快出現一個洞，從中流出梅子昆布茶了。妹妹也常常像這樣用手指戳我，難道這是遺傳自母親的習慣動作嗎？

「到學校後，我要打坐一下……」

「她放學後在水球社練習完，都會在學校的淋浴室衝個澡再回家。所以，一直以來，她也很常晚上不洗，早上再去學校洗澡吧。」

（咦？這個味道……）

我連忙想轉開視線，眼珠子卻動不了。平時的凜世如果見我這樣盯着她不放，肯定會說：「幹嘛盯着我看啊，想找我吵架嗎？」身爲富豪千金小姐的凜世說不定還會說：「若是想吵架，不管多少次我都照單全收，我可是沒在怕的！」

（氣味跟凜世之前的香水一樣……？）

想確認這點：心裏卻又鬱悶不已。雖然如此，但我也不能問凜世說：

但是就連馥郁芬芳的梅子昆布茶的香味，也無法掃盡我心中的疙瘩。

女人這種生物在各方面都很麻煩，讓人滿心疲倦。我想跟知心好友高野或比散見面，接受他們的療愈。

「凜凜——！」

但是我這樣的決心與勇氣，在抵達校門之前就瞬間土崩瓦解了。

「好燙燙燙燙，好燙——！」

不對，這樣還比較好。比起聽她提起那晚（做夢）的事，遭到痛罵還好得多。不過，如果可以的話，真希望她繼續把我當成路邊的小石頭，假裝沒看見就好了……我緊張地這麼想。

「凜凜，早安唷～！你的頭髮比平時更柔順呢，你換了洗髮精嗎？」

「……那麼，我出門了。」

不對，那時我很疲倦，大概是做夢或者看到幻影了，肯定是這樣。

「小明，你在擔心小今嗎？我本來覺得你長大後好像對她變冷淡了，不過你果然還是會擔心她呀。你們兄妹倆感情真好呢♪」

我再度想到，釋迦牟尼佛曾斷言女子是阻礙悟道的惡魔，祂想必也經歷過一番折磨吧。

「她都拿到房間喫喔。小明你也一樣，基本上都在房間裏做佛像模型，沒人叫你就不會下樓喫飯，所以纔沒有機會碰面吧。」

不，請千萬不要以爲我是「希望她每天早上親吻我的臉頰」。我的意思是，既然與事件無關我就安心了。倒不如說，親吻臉頰對我來說是種困擾，她不這麼做甚至讓我滿心感激……

我沒有勇氣在這些交錯的聲音中跟凜世搭話。被說「爲什麼那種不起眼的傢伙會跟那樣的美少女顯得很親暱？」而遭敵視的狀況，光是發生在妹妹身上就已經讓我受夠了。

（難得從妹妹身邊得到解放，週六日就邀高野和比散前往鎌倉一帶，尋訪寺院廟宇吧。之前在假日時始終受到妹妹擺佈，只有高野跟比睿一起去尋幽訪勝，我則被撇到一旁。現在妹妹不再黏着我了，假如理由是因爲社團活動等無須擔憂的事情，我不就沒有任何顧慮了嗎？應該能神清氣爽地尋求開悟吧……）

那瞬間，我的心再度被莫名其妙的鬱悶感佔據。人潮自動將愣住的我帶進車廂中。關於那夜的「夢」的模糊記憶在我心頭復甦。接着，我就再也撐不下去了。我的胸口一陣狂亂，腦袋倏然發燙，什麼都無法思考，不管是釋迦牟尼佛、佛像還是悟道都一樣。

「不——對，媽媽我可是看得一清二楚喔！小明，你擔心小今是不是因爲有什麼煩惱而無法面對你，對不對～畢竟從小時候開始，你就是個爲妹妹着想的溫柔哥哥嘛～！」

「不、不對，不是那樣！絕對不是那樣！」

「不，不必到那種高規格的享受也無所謂。但是她太漂亮了，根本沒辦法跟她面對面交談吧，絕對會緊張到什麼都說不出來！」

不過，我沒聽說比賽快到了的消息……如果妹妹這陣子的態度變化，是由於爲了贏得比賽而做加強練習，那我就安心了。

要是不先趕走煩惱，上課內容根本聽不進去。

成爲高中生後，社團活動等該揹負的責任確實會逐漸增加，在各方面都很辛苦。就算沒有參加社團活動的我，也會因爲自己成立的佛像愛好會而忙碌不已，何況妹妹參加的是人數衆多而且有比賽的社團活動，她肯定更累吧。

「她那肌膚是怎麼回事？三劍小姐的肌膚超漂亮！明明是高中女生，臉上卻不存在半顆痘痘，皮膚到底是有多好啊！太過完美，宛如奇蹟！」

小麥搖搖晃晃地跑過我身邊。有夠慢。小麥不屬於水球社，而是保健委員，但這也太慢了。以她這種速度，跑五十公尺大約要花上十五秒。

不，我認爲那真是一場夢，因爲凜世從各種角度而書都不可能親吻我。凜世厭惡男性，把我當成妹妹爭奪戰中的情敵而仇視我。就算這些因素全都消失了，凜世在我們學校是與妹妹並列的頂級美少女，從現實面而言，根本不可能親吻我這種不起眼的平凡男生。

但是更主要的原因是，周遭衆人步行速度相對緩慢，凜世纔會不斷超越他們。而說到爲什麼衆人走路速度緩慢呢，那是因爲在凜世通過身旁的瞬間，無論男女都會不由得屏息並停下腳步，怔怔地目送她的身影好一陣子。

沒有比平行世界更合理的答案了吧。既然如此，我該怎麼回到原本的世界呢……當我哀傷地帶着對遙遠故鄉的鄉愁思考之時，高野跟比睿從後頭追了上來。

「啊，大哥哥，早安唷♪」

但是「夢到被凜世親吻」的隔天早晨，妹妹嗅聞我的衣服，然後說「有跟凜世的香水同樣的味道」，害我心頭茫然，不知那畫面到底是夢還是真。

我深深地鬆了口氣，不禁拍了拍自己的胸膛。

我將梅子昆布茶的杯子用力擺到桌上，用盡全力否定。我、我可一點都不擔心那個討厭的妹妹喔！

下一瞬間，凜世的視線就移到位在我稍前方的小麥身上。

「對吧對吧，我好想受到她微微低垂着長睫毛，宛如看着路邊嘔吐物的眼神蔑視啊——」

「她的晚飯呢？」

所以，當總是傻呼呼又樂天的妹妹，狀態有別於以往時，做哥哥的我當然會忍不住擔心，是不是又發生了什麼與她令人困擾的少女殺手特質有關的麻煩事。

「那傢伙回家後連澡也不洗，一直關在房間裏吧？」

回想起妹妹的親吻時，我記憶中妹妹的臉孔突然變成其他少女的模樣。那女孩比妹妹稍微苗條一些，外表有點成熟，比起可愛型，更算是美人型。黑色的長直髮十分清純，肌膚則白皙得宛若透明。她的臉頰雖然白皙，卻染上極淡的紼紅。緊閉的眼皮邊緣上，成排黑睫毛宛如用硬質的筆畫過線一樣，根根分明又纖長。

沒錯，距離那個吻（的夢）剛好過了一個月，制服從短袖變成了長袖。明明已經過了這麼長一段時間，我卻依然未能與凜世交談，因爲我就是會像這樣不自覺地躲避凜世。

而在等待緩慢前進的小麥的期間，凜世一直望着這個方向。雖然她是在看小麥，但她的視線忽然一動，似乎注意到我的存在了。

不管是妹妹的態度變化，還是凜世的吻，最近讓我鬱悶的事情太多了。在這種日子，我想在早晨潔淨的空氣中打坐，取回悟道之心。午休時要不要跟同屬佛像愛好會的高野或比睿一起抄經呢？

接着，凜世突然朝這個方向走來。她似乎是主動來迎接慢吞吞的小麥，但光是與凜世之間的距離縮小，就讓我慌張得手足無措。我想保持距離，想一走了之，但我還是具備禮儀常識，知道不管怎麼說，在她眼前逃跑都很失禮。

爲什麼我會在這時候想起凜世？

卡通《一休和尚》中「叩、叩、叮——」的音效在我腦中響起。

「沒有，我換的是梳子。」

在前往校門的沿牆道路上，我留意到一個走在我前方約三十公尺處的少女身影。在上學的尖峯時段，除了她以外，還有一百多個學生走在這裏，然而即便在這樣的人潮之中，就算只靠背影，我也能在瞬間察覺到那是凜世，讓我不由得嚇了一跳。

當我推擠着準備搭上電車時，有一位身穿花邊襯衫套裝、看起來像上班族的女性同時也要下車。看來她剛纔耽擱了下車時機。我停下腳步，讓那名女子先過。那名女子通過我身旁的時候，稍微頷首致意。此時她的長髮輕輕飄動，淡淡的香水味蔓延開來。

我完全僵住，愣在原地無法動彈。凜世竟然微笑着對我打招呼？

三劍凜世是妹妹的好友，同樣是水球社的社員。與其說是好友，她本人其實對妹妹懷抱着戀愛情感，面對我那沒有百合興趣的妹妹，她把自己的感情隱藏得滴水不漏。

凜世理所當然地這麼說，態度萬分自然……她在微笑？

我的心情鬱悶煩躁，決定先喝口梅子昆布茶來冷靜一下。茶是接近沸騰的溫度，我必須吹好幾次才能喝。話說，快沸騰的不如說是我的腦袋。

「早安，日向大哥。」

簡單來說，凜世絕對不可能親吻我，死都不可能！

不可能發生，所以我認爲那是一場夢。假如那是夢，我就會因爲做了那種夢的煩惱障而陷入自我厭惡中：心中鬱悶不已。於是在心中的某個角落，我會想：

然而——

在滿載的電車中，鬱悶的心情始終堵在我的胸口。之所以感到難受，並不只是滿載的車廂像沙丁魚罐頭一樣擁擠不堪的緣故。

以悟道爲目標的我竟然如此失態，這樣不就完全受到煩惱擺佈了嗎！擦乾手後，我搖搖晃晃地拿起書包。

「好贊——這是我第一次近距離看三劍的側臉，睫毛有夠長！我本來一直覺得她明明是個美女，可惜個性高傲，但我已經充分理解她會高傲也是沒辦法的，不如說正因爲她的態度高傲，反而提升了美麗的程度！」

母親用宛如看着幼犬般的欣慰眼神注視着我。

九月初，凜世受到幼時不小心定下婚約的未婚夫步步進逼。被捲進這場混亂的我，在與凜世私奔的狀態下四處躲避她的未婚夫。那次逃亡之旅的最後一天，在主題樂園的飯店房間，凜世噴上最高級的香水，身穿最頂級的洋裝，對我……

我跟凜世的視線相交。那個瞬間，我回憶起那晚（在夢中）凜世脣瓣的觸感，甚至連微微吐在臉上的氣息都跟着浮現在記憶中，讓我的臉一下子發燙了起來。

揮着手通過我身旁的是嬌小的一年級生，保健委員草野小麥。

「在房間喫？她明明經常沒事就霸佔廚房，不管我什麼時候過去，人都坐在那裏啊？」

『你是不是吻了我？』

（凜凜凜凜凜、凜世？）

「早安，小麥。」

今天我依舊無法鼓起勇氣，只能慢吞吞地走着。就在此時，背後傳來高亢且充滿活力的聲音。幾乎與此同時，凜世朝我的方向轉過頭來，我心中一驚，停下腳步。

回頭時，那名女子已經消失在人海中。

此外，還有個透過水球社認識了我妹妹，就讀於都立第四高中的跟蹤狂少女——根雪緋影——存在。雖然最近已經收斂了很多，但這傢伙曾經綁架過我妹妹唷。

「小明，你臉好紅唷。你喝梅子昆布茶喝到醉了嗎？」

彷彿想說服自己般，我一邊思考着這些事，一邊從離家最近的車站搭上前往學校的電車。在早上的尖峯時段，學生與公司職員擠成一團。我老是在想，東京的交通狀況爲什麼不能巧妙地平均分散一點，避開擁擠的情形？

我連忙衝到洗碗槽前轉開水龍頭，用水沖洗變得紅通通的手。

「這是平行世界！傲暴的凜世變得和藹可親，黏人的妹妹卻顯得冷淡，這不管怎麼想都肯定是平行世界！我爲開悟做了過多精神修行，結果沒有悟道，卻得到了超能力！闖進了平行世界！」

「……這樣啊，我明白了！」

沒錯，我早餐才喫到一半，而且在不知不覺間，緊緊握住了裝着熱呼呼近乎沸騰的梅子昆布茶的茶杯。

母親臉上泛起摻雜着無奈的微笑。

『難道說，那不是夢？』

「好漂亮……剛纔那個人是一年級的三劍小姐吧？我還是第一次近距離看到她，真是漂亮到令人無法置信……」

不對，會瞬間察覺或許也是理所當然的。她有着打水球鍛煉出的纖細修長的身材，不是骨瘦如柴，而是健康緊實的苗條比例，以及完美到沒有一絲紊亂的清純制服模樣。及腰的黑長髮在背後搖曳生姿，宛如絹絲般光滑柔順，早晨的耀眼金光經過秀髮反射，如光之粒子一般綻放開來。

「哎，大概是因爲水球比賽快到了吧？今日子好像是負責那個不知道叫啥的，在得分方面很重要的位置吧？所以練習時間會比別人多一倍？爸爸起牀時，她就已經出門去了，所以爸爸也顯得很寂寞。不過她應該也有身爲球隊一員的義務，而且一旦成爲高中生就必須擔起許多責任，真辛苦呢——」

……不，很抱歉，我直接撤回前言，其實我相當擔心妹妹最近的變化。

因爲凜世根本就討厭男性啊。她深深喜歡着同屬水球社又是同班同學的妹妹，並且是當成戀愛對象的那種喜歡，而那個妹妹又特別愛黏我。換言之，我在「身爲男性」以及「纏在妹妹身邊的情敵」這雙重意義上被她厭惡了。照理說是這樣啦。

我問不出口，不管是或不是都問不出口！無從確認的疑問在心中盤旋，結果當然只有鬱悶感一個勁兒地累積。

畢竟妹妹很受歡迎，在男女同學問顯然頗有人緣。她國中就讀女校時，好像也有被稱爲高嶺之花「雪絨花小姐」這種讓人看不下去的歷史；現在，妹妹則受到因爲她對百合沒興趣而感到心焦，於是把我拖下水並綁架我的瘋女人們強烈的愛慕。

凜世超越其他學生，背脊挺得筆直，快步向前走去。當然，這一方面也是因爲凜世的走路速度很快。水球的基礎訓練使她慣於跑步而腳力十足，況且就凜世正經耿直的性格來說，她絕不可能允許自己一路閒晃導致遲到。

凜世一走過，身後便捲起一道道瘋狂讚歎的聲浪。怎麼搞的，明明跟我無關，爲何對這一片狂贊之聲卻感到害臊呢？

又把話題拉回來會不會有點煩人呢……雖然這麼想，但我還是問了母親：

不可能。無論是凜世（說不定有）親吻我、微笑着打招呼，還是那個像跟屁蟲般黏人的妹妹與我保持距離，這一切都是至今爲止不可能發生的狀況。

（啊，什麼嘛。聽到小麥的聲音，凜世才轉頭的嗎……）

之前我一直認爲凜世親吻我的事情是一場夢。

（唔？）

要是世界上只有男性，我想大概會很輕鬆愉快吧。根據釋迦牟尼佛涅盤之後的佛教教義，只有男性能夠成佛，也就是能前往極樂淨土的只有男性，女性要在轉爲男身後才能前往極樂淨土。換言之，極樂淨土是男性的園地。現在的我很能理解過去的僧侶們構思出這樣的極樂淨土的心情。

「日向同學，怎麼了～？在這種地方停下來會遲到喔～」

像佛像一樣眼睛細小，帶着宛如高僧般已開悟的柔和神情，身材較矮的那個男生對我這麼說。

「嗨，高野。」

我回應較矮的那方，他有些着急地指向自己。

「咦？不、不對，我是比睿喔～」

「我纔是高野哪～日向同學，你是熬夜到太晚，睡糊塗了嗎～？靠着身高跟句末助詞，應該可以分辨哪～」

像佛像一樣眼睛細小，帶着宛如高僧般已開悟的柔和神情，身材較高的那個男生對我這麼說。我回應那個人：

「嗨，比睿，早啊。」

「已經說了，我是高野哪～！」

「我纔是比睿～你看臉也分不出來嗎～？」

不，老實講，我無法靠臉分辨出這兩人……但是他們如此拼命否定，這表示身材較高的果然是高野，較矮的是比睿嗎？這麼說來，升上高中後剛跟這兩人成爲朋友的時候，難以分辨他們的我使出一計：

『高野的高是長得高的高，比睿的比是比較矮的比。』

那時我發明的就是這個完美到足以匹敵「※建立好國家吧，鎌倉幕府」的諧音記憶法。（譯註：日本年代記憶法，「好國家」的日文與鎌倉幕府建立年代西元1192年諧音。）

「比較高的真的是高野，比較矮的真的是比睿嗎？」

當我指着兩人如此確認時，兩人連連點頭。

「……這樣啊。抱歉，我本來以爲這裏是平行世界，兩人應該會顛倒過來吧。」

「你一大早的怎麼突然說些瘋瘋癲癲的話啊？要是把腦漿忘在家裏沒帶出來的話，我會幫你跟老師說一聲，你回家去拿比較好喔～」

比睿這傢伙，明明生就一張宛如得道高僧般沉穩的面容，講話可真狠毒。看來這裏果然是平行世界，也許這些傢伙頂着這麼像佛陀的容貌，在這個世界卻是超級大壞蛋也說不定喔。

「欸，你們兩個，今天放學後要不要去看個血花四濺、殘酷又暴力的血腥恐怖片啊？」

我帶着笑容邀請兩人。我想這個世界的兩人或許會開心地答應，但不知爲何兩人都被嚇傻了。

「不是啦，我想起日向妹說過的話。昨天啊，你妹妹來找過我喔～」

沒錯，如果是線香的問題，問我不就好了嗎？如同比睿剛纔所說，線香跟裝飾香味濃郁的花朵效果相同……所以就算想要花香調的線香也不會遭天打雷劈，我明明會從這種事情開始，詳細教導她關於佛教的知識啊。

「哦哦，素齋！這很流行又新潮哪～！」

「比睿同學，你有噴香水嗎？真時髦哪～」

「就是這樣，釋迦牟尼佛的故事裏有一則『央掘摩羅的悔改』，就像是這種感覺。」

高野雙手輕輕一拍，比睿則連連點頭。

「日向同學，你今天究竟是怎麼了啊～？總覺得怪怪的呢～要是有什麼會對悟道造成妨礙的煩惱，希望你找我們商量啊～」

「我……正在接近開悟？」

「咦，我妹……跟比睿你……」

「難道說……這裏不是平行世界，而是原本的世界嗎？」

從我這無頭蒼蠅般的模樣看來，總覺得自己完全沒有開悟的跡象，我真的有在接近悟道的境界嗎？

「但是你妹妹爲什麼會突然對香產生興趣呢？真是奇妙哪—難道是爲了提升女人味，打算開始進行芳香療法嗎～？而這件事爲什麼要對日向同學保密呢～？」

我一邊調勻動不動就快亂掉的呼吸，一邊詢問比睿。

「那、那個，比睿……」

「你在說什麼哪，明明爲了開悟而特意天天努力於抄經等事，要是看了那種東西，心靈會墮落到惡魔手中哪～既然要看，就該在寺院中觀看涅盤圖屏風之類的東西以求開悟哪～」

「香水？」

「哦，果然是這樣嗎？」

聞言，比睿連忙用力搖頭。

人果然是需要朋友的。雖然我正處於逐漸開悟的狀況，這點與凜世的微笑還是沒有關聯，所以那邊的問題並未解決。但無論如何，光是能解開妹妹那邊的謎團，我的心情就輕鬆許多。

高野修長的手臂環抱在胸前，疑惑地歪着頭思考。比睿筆直豎起食指，提出了意見。

「但是日向同學也知道，儘管釋迦牟尼佛再三看到惡魔變出的煩惱幻覺，冥想遭到阻撓，但祂仍斷然拒絕誘惑呢，結果惡魔終於屈服了。日向同學也跟這個故事一樣，靠着不願脫離佛道的血汗堅強意志與努力，一直堅拒令妹帶來的煩惱障，結果令妹心中的惡魔也承認敗北了，這是我的推測～」

面對焦急地找藉口的我，比敬一臉淡然地回答：

我一直覺得不管妹妹對我有何想法都沒差，但不知爲何，總算鬆了一口氣。

「就我妹妹以前的習性來說，她不可能做出這種事，所以我纔會得出『這裏該不會是平行世界吧』的結論。」

「她好像說什麼香水之類的。」

比睿帶着認真的表情問我，高野也在一旁認真點頭。

「原來如此，非常讓人信服。果然該找熟悉佛學的好友商量啊，謝謝你們！」

「大概是認爲我的香味特別好聞吧。然後我就跟她建議說，如果她在找花香調的香，請日向同學帶她去佛具店挑選味道中意的線香就行了。」

「怎麼了哪，日向同學。你臉好紅哪～？」

「是啊，她說我身上傳出好聞的味道，問我用的是什麼香水。」

比睿也這麼說。聽到來自驚人觀點的新鮮意見，我茅塞頓開。

高野提點似地對我說道。

高野仰望着半空，陷入沉思。

惡魔們曾試圖誘惑在菩提樹下修行的釋迦牟尼佛，但釋迦牟尼佛以強韌的精神力予以拒絕後，惡魔們死心離去。說起來，不就是因爲祂擁有在悟道之路上勇往直前的強大精神力，惡魔們碰觸不到釋迦牟尼佛，無法訴諸武力，纔會使出誘惑手段的嗎？

爲什麼會扯到比睿？假如她是因爲我逐漸開悟而無法靠近，不就更不能接近比睿了？

這樣啊，因爲我正接近開悟，妹妹纔沒有黏過來啊！

「誰知道呢——你妹妹突然在我的制服背上聞來聞去約三十秒後，嘀咕說：『嗯——跟比睿學長的香味不一樣呢。』於是我問：『怎麼了？』她就問我：『比睿學長的這個香味，是寺廟之類地方的味道嗎？』我回答：『線香原本是用在葬禮上掩飾屍臭，但在坐禪之類的時候，也有將人引入冥想之中的芳香療愈效果喔。順帶一提，我用的是白檀線香。』結果她竟然問說：『坐禪的時候，會點花香調的線香嗎？』」

這傢伙真是教人難以置信！呃，不過能聽到這件事真是太好了。

由於出現這樣的說法，最近他在低年級生之間的人望急速攀升。該不會妹妹也這樣看待比睿吧？

不對，這個就先不管了，要問的是妹妹的事。

『噯噯，那個叫什麼央掘摩羅的傢伙。』

「你明明被封口了，卻還是說出來？」

「明明他長得那麼不顯眼，不但眼睛小，個子又矮，感覺沒有任何帥氣之處，卻被流花喵那種可愛的女生喜歡，表示他的個性絕對好到足以彌補這些缺點啦！」

「我這樣建議日向妹後，她就說，『不行，我不能問老哥。我問比敘學長這個問題的事也請對老哥保密喔。作爲交換，這個給你』，然後我就拿到裝在小袋子裏的BISCO餅乾了。」

「所謂可以想像的理由，請舉例？像是我妹跟別人的頭相撞，結果精神互換？」

嗚哇啊啊啊啊，原來被看到了啊啊啊！

「花香喔，有哪些呢～？沉香、月桂跟丁香都是木質調的，而茴香是高級中華料理型的香味哪。硬要說的話，就是最近出現的薰衣草或玫瑰線香囉～？」

「沒什麼好懷疑，說真的，到底發生什麼事了？」

「沒錯沒錯，既然令妹不再靠近日向同學，這或許是日向同學接近開悟的證據喔～」

聽到兩人親切的言詞，我倏然驚醒。這麼棒的朋友不可能另有他人。

「沒什麼沒什麼，迷惘會阻礙悟道之路哪～作爲一同朝悟道之路邁進的僧職男，今後一樣能隨時陪你商量喔！」

「我妹一句話也沒來問過我喔。」

「啊嗚，糟糕！由於只拿到一小袋BISCO餅乾，一不留神就說溜嘴了。這樣我絕對當不了不能泄漏懺悔者告白內容的神父呢，還好我信佛教。」

比睿彷彿在回憶一般，以食指按着額頭回答。

「就結果來說，還好你願意說給我聽。我不太明白我妹最近在想些什麼，所以一直有點鬱悶……不過就算只有一點點，能知道我妹在想什麼還是件好事。」

這麼說來，記得高野之前也曾因爲女友小美奈的躲避而意志消沉。小美奈是三年級的學姊，但並非將年輕男孩玩弄於股掌之上的肉食型大姊姊，而是文靜穩重的類型；加上高野身材高大，因此不太有女大男小的感覺，出乎意料地感覺挺普通的。

央掘摩羅已經殺了九十九人，正在物色第一百位犧牲者。釋迦就在此時到來，央掘摩羅因此前往追殺，但釋迦完全沒有動搖，靜靜站在原地。之後若以簡單易懂的少年漫畫風格來總結的話，就是：

「哦哦！在剛纔的談話中，結論是日向妹現在無法靠近已開悟的日向同學，但你的意思是說不只如此，她甚至產生了向佛之心哪？」

「不不不，我纔沒有噴什麼香水呢！我只是用了白檀線香來薰制服，讓香味留在上頭。這是佛教男的小技巧。」

我拼命深呼吸，試圖壓抑自己紛亂的心情。真是的，一下是妹妹的問題，一下是凜世的問題，爲什麼會如此混亂啊？明明前不久纔有了作爲哥哥的自覺，產生可以跟妹妹以及妹妹的朋友相處的心境，爲什麼現在又被耍得團團轉呢？

央掘摩羅的悔改……我試着回顧那個故事。

進入第二學期之後，不得不開始意識到大學入學考，身爲考生的小美奈不想讓比高野年長的事實遭到強調，似乎曾因此躲避過高野。目前，他們好像順利和好了，真教人受不了。

「也就是說，至今爲止日向同學一直受到日向妹可與惡魔匹敵的行徑——坦白說，就是煩惱攻擊所苦呢。例如在走廊上擦身而過時，日向妹會拉着日向同學的耳朵親吻臉頰作爲招呼，在一旁看着的我們有時也會心跳加速，悟道之心差點被攪亂了呢。」

若要談凜世的問題，就得說出「我夢到跟凜世接吻的夢」，就算是說給好朋友們聽，還是會有所顧忌。我決定先別說出這件事，只告訴他們兩人妹妹最近一直跟我保持距離的事。

「佛教力是什麼啊，不要擅自創造出奇怪的能力值。」

「啊，對了，說到喫飯喝水我纔想起一件事哪：爲了答謝你陪我商量小美奈的事情，同時慶祝日向同學逐漸開悟，今天放學後要不要去哪裏喫東西呢？」

我對待妹妹總是一副覺得麻煩、嫌她礙事的態度，或許並不算是溫柔的哥哥；另一方面，比睿對待流花喵的態度紳士，我承認女生的確會受到他的溫柔以及柔軟態度打動。

「關於這點，總結至今爲止的情報，我認爲日向同學的妹妹並非以提升女人味爲目標，說不定她想提升的是佛教力。」

高野發出欽佩之聲，我也嚇到了。臭比睿，我們本該一起採究悟道之路，你卻因爲交到女朋友而動了春心，輕佻浮躁也要有限度喔！

「怎、怎麼了？難道有汗臭味嗎？畢、畢竟今天很熱，不過我有好好洗過喔！」

花香調的線香……？爲什麼妹妹要找那種東西？

「不不不，不要突然就想到最離奇遙遠的可能性，要從『可以想像的理由』來開始思考。」

（也對，反正高野已成功和好了，而我不用太在意妹妹的事情也沒關係吧。）

不對不對，比睿，就算是和尚，也不能口風不緊吧。雖然這麼想，我還是輕拍比睿的肩膀。

比敬歪着頭說。

找這兩人商量的話，他們或許會給我答案。

心裏有一半在意，另一半是「總覺得有點恐怖，真不想問啊」的心情，情緒糾結成一團，我詢問比睿：

「是哪～前一陣子我因小美奈不肯跟我見面而煩惱時，日向同學也給了我建議，所以陪你商量作爲回報就跟喫飯喝水一樣簡單哪～」

面對忍不住抱着頭，要是眼前有洞的話真想鑽進去的我，比散繼續說：

雖然我也沒有什麼不滿就是了。我完全不會覺得不滿喔！

「總、總之，比睿的意思就是——我妹問了你香水的事情嗎？」

「從釋迦牟尼佛的時代開始，女性就是妨礙開悟之道的惡魔化身哪；而不再受到女性關注，就表示日向同學正逐漸從煩惱中解脫，這是好的徵兆哪～」

「哦，不錯呢，那麼，要不要去喫個素齋呢？」

「啊，沒、沒事，什麼事都沒有。」

忽然間，比睿繞到我背後拉扯我的上衣。我不明就裏地回頭一看，發現他正將鼻子湊到我的衣服上聞來聞去。

『這個和尚搞什麼，在我這個殺人魔面前竟然動也不動！毛骨悚然，那份從容實在太令人毛骨悚然了！彷彿在說像我這種小角色，無論何時都能像對待螻蟻一樣踩得粉碎。難道他有什麼反擊的策略嗎？該不會那個託鉢裏有什麼祕密吧？例如那其實是用非常沉重的鐵製成，他要拿那個以會打破頭蓋骨的力道揍我嗎？還是說扔過來對我展開遠距離攻擊？總之要保持警戒。若不搞清楚那傢伙的手段就太危險了，無法攻擊啊！』

人們心生畏懼而向拘薩羅國王陳情，希望國王能想想辦法。而聽到傳聞後，釋迦也爲了拯救衆生挺身而出，前往尋找央掘摩羅。

「嗯嗯，不錯喔！放學回家時繞道去喫喫喝喝，總覺得有點壞學生的感覺，讓人興奮不已呢！」

「嗚哦哦～真是完美無缺的推理哪，不愧是比睿同學哪！」

但是，我明明是哥哥，她不跟我這個哥哥說，卻跟比睿說嗎……？呃，爲、爲什麼我的胸口會感到陣陣刺痛啊？我明明討厭妹妹老愛黏着我，覺得非常煩人啊？

「爲什麼我妹會問你香水的問題啊？」

「這樣啊，所以比睿同學纔會總是散發出香味哪。真注意打扮呢～」

「是啊，所以身爲惡魔化身的女子纔會不再靠近日向同學啊～真是完美無缺的推理！」

「不，這也相當偏離常軌哪—要脫離科幻角度來思考。比方說，這是因爲日向同學接近開悟了，這樣的理由如何哪？」

高野對我說：

「那個……啊，我妹、呃……她說了什麼？」

「我接近開悟跟妹妹疏遠我，這兩者有什麼關係？」

哦哦，這招不錯，我要不要也模仿看看呢？我剛好一直在想，TONIC洗髮精的重薄荷香味不太適合僧職男呢。

「不過，爲什麼日向同學的妹妹要問比睿同學那種問題呢？」

「是哪～畢竟我們曾經發誓要三人一直要好地朝開悟之道前進哪～」

央掘摩羅是拘薩羅這個國家的修行僧，原本是位高潔人物，卻因遭到陷害的憤怒而成爲殺人魔。他殺人後會切掉對方的手指，當成首飾。

「果然是什麼意思？」

這麼說來，比睿雖然是個不起眼的佛教男，女朋友流花喵（一年級）卻是個相當可愛的美少女，所以有人說：

明白妹妹躲避我的理由後，有種彷彿梗在喉中的骨頭被拿掉的爽快感，於是我分別緊握住兩人的一隻手。

凜世的香水味再度於鼻腔深處復甦，我反射性地心跳加速，臉也開始發燙。這點被高野冷靜地點了出來：

『噫咿咿咿咿！不、不準動，你一動我就宰了你！』

『我沒有動喔。』

『少少少少少騙人人人人人了，不要動動動動動！』

『我身處於空無的境界，一動也不動。你之所以會覺得我看起來在動，是因爲你正在動。那份殺意使你動搖了。』

『咕嗚嗚，我認輸了，請收我爲弟子！』

哎，大概就是這樣的故事。

「我認爲日向妹也跟央掘摩羅一樣，受到日向同學空無的境界感動而想皈依佛門，所以決定要焚香打坐呢～」

比睿這麼說。唔，這也有道理。按照比日剛纔的假設，總覺得妹妹的所有行動都可以理解了。

也就是說，妹妹反省過至今爲止的行徑後，打算坐禪尋求開悟。

然而我也提過好幾次，對男子而言，女性是阻礙悟道的惡魔，因此我一直覺得妹妹黏着我是個天大的麻煩。

妹妹是不是也以爲對女子來說，男性是阻礙悟道的惡魔呢？因此就如同我過去躲避妹妹一樣，她突然開始躲避我？這樣想就讓人十分信服了。

比睿不也是男生嗎……或許有人會這樣想，但是佛像愛好會只有我們三人，所以如果她想買線香，再不情願也得跟我們三人之中的某個人商量；而比睿跟高野的境界比我更高，再加上比睿身材瘦小，找他說話時不會太過意識到對方是異性，所以他纔會成爲被詢問的對象。假如是這樣的話，一切都說得通了。

「原來如此，我妹想尋求開悟嗎……！我都沒發現！」

至今都那麼沒大沒小、讓我感到無比棘手的那個妹妹竟然有意尋求悟道，身爲哥哥，沒有比這更開心的事了！不，我可不是因爲自己並非被討厭才遭到躲避而感到高興喔，我一點都沒有這種想法喔！

「很好，如果是這樣的話，作爲哥哥以及學佛的前輩，我得送妹妹佛教入門套組纔行！」

比睿對着忽然振作起精神的我說道：

「不錯呢，我們也會陪你去挑選，挑些跟時下年輕女孩相襯的迷人佛具喔。」

那是什麼樣的佛具啊？

此時預備鈴聲響起，於是我們不再站着閒聊，連忙溜進校門。接着，放學後，我們三人一起前往佛壇·佛具店。

一如原宿、裏原宿有着成排的時尚商店，若說到佛壇·佛具店林立的地點，不用說當然是老人家的原宿——巢鴨那條有拔刺地藏的商店街吧。

「哎，別在意，託此之福，我才得以清楚明白你在想什麼。」

「的、的確是如此！畢竟女性喫拉麪的時候，都要一邊撩起側邊的頭髮一邊喫拉麪呢！那種模樣真令人受不了，就跟柳樹下的幽靈一樣陰沉！」

「哪有什麼可疑的。聽說你之前問比睿香水的事啊？」

雙手在胸前握拳的妹妹眼睛閃閃發亮。看來高中女生的食慾果然比什麼都還優先。

順帶一提，在我被傳染的時間點，她竟然已厭倦京都腔了，這混蛋。這樣一來，不就只有我一個人看起來像是個動不動就大驚小怪的人嗎？

「我死都不會說。」

另外，還有幫忙量身訂做挖耳杓的攤販。與耳朵尺寸相合的手工制挖耳杓讓我心癢難耐，但今天我是以一個哥哥的身份，爲了引導妹妹走向開悟之道而前來購物的，所以挖耳杓就等下次來的時候再買吧。

我一邊這麼告訴自己，一邊忍痛付帳。當我說「請幫我包裝成禮物」時，店員就用紫色包裝紙加上金色緞帶，爲我包裝成配色相當具有高僧氣息、令人心生崇敬的禮物。

「欸！我、我在想什麼，是指……？」

高野在佛具店前站定，利用修長的手臂將掛在高處的念珠拿到手中。雖然是沒差啦，不過你硬是說出口的年輕人用語不自然到極點喔，高野。

「我們都知道，你最喜歡拉麪。」

由於妹妹整張臉覆在拉麪蒸氣上，蒸氣貼附着臉龐，導致臉上汗水淋漓。而沒有任何人會覺得高興的京都腔模式仍頑強地持續下去。

「我發現了一家好喫的拉麪店。我請你，要不要一起去喫啊？」

當我思考時，忽然在妹妹臉頰上發現飯粒。

我們從有軌電車下車，由商店街往拔刺地藏的方向前進。商店街到處都有販售療愈系的吉祥物白鴨「巢鴨鴨」。路上到處是賣線香和念珠、紅內衣、地藏最中餅跟地藏仙貝等等的商店，此外薔麥麪店也很多。

喂，現在是蹲着用指尖把飯粒推給路過螞蟻的時候嗎？

而妹妹十分專注於品嚐拉麪，完全沒有聽到那些噪音。專注到這種程度的拉麪之愛，就某種意義上真的很了不起。

那裏有一家名爲「京都拉麪」的店。說到京都，由於和風料理給人的強烈印象，以至於就算提及面類也會想到和風烏龍麪、薔麥面、素面等煮麪類，但拉麪其實也是名產。我第一次在京都塔喫到中華料理店的拉麪時，也因爲那份美味而感動落淚。

妹妹的臉一下子紅了起來。

「啊啊，在講這些話的期間，面也一直在吸收湯汁哇，嘶嚕嚕嚕嚕嗯！哇——好燙，上顎內部的黏膜脫落了啦——！」

糟糕，被她傳染了。

「因爲要是全都給他，我在社團活動後就會肚子餓啊。」

看到我等在這兒，妹妹明顯感到遲疑。我心中緊張不已，難道這對她是種干擾嗎？無論如何，我身爲哥哥，此時該由我主動笑容可掬地對她說話吧。

「能不能請你不要輕率地炫耀你們的感情呢，比睿同學。小美奈是三年級考生，爲了不要妨礙到小美奈備考，我可都是將就地在學校餐廳進行午餐約會哪。」

我一指，妹妹連忙按住臉頰。就在此時，飯粒馬上脫落並掉到地面上。

「沒錯沒錯，也就是說，作爲讀經的必要工具，選擇念珠一定要特別慎重纔行哪。日向同學，把這串念珠送給你妹妹如何～？」

她就那麼不想見到我嗎？不過現在的我已經非常明白妹妹躲避我的理由了。其實妹妹正以開悟爲目標，爲了避免接近身爲男生的我，而努力不跟我見到面。

「原來如此啊，我現在明白那個女生留着短髮，遺有夾着星星圖案發夾的理由了！這是爲了避免頭髮掉進拉麪碗裏，並能運用雙手豪邁地喫麪！」

「欸，今日子，你今天社團活動能請假嗎？」

「咦咦咦——！至今爲止，一直對於陪我去拉麪店感到極度不情願的老哥，竟然特地邀請我，那家店肯定非常好喫！就讓我以期待值↑↑？的心情登門拜訪吧～！」

（不過若是爲了妹妹的開悟之路，這點小錢實在不算什麼……如果能從與妹妹有關的各種麻煩事中得到解放，這樣還算便宜呢。）

「玫瑰水晶的念珠或許很可愛啦，但是佛教之路跟戀愛圓滿無關吧？就我來說，用菩提子串成的這串感覺具有功德，我覺得比較好，況且釋迦牟尼佛就是在菩提樹下開悟的。」

她那令人大感痛快的喫相，使得周圍的客人也紛紛注視着妹妹。

「就跟平常一樣啊。一從學校回家，就窩在房間裏不出來。」

妹妹滿臉通紅地按住頭。

一回到家，我馬上詢問母親。母親指着樓梯的方向回答：

在吧檯裏，頭上卷着毛巾的京都腔大叔正把拉麪上的湯水瀝掉，臉上笑咪咪地說。

「法文發音還真好啊！現在喫的是拉麪，所以算是中國料理纔對吧。不對，拉麪是中國的面料理經過日本獨特的改造後出現的面料理，所以發祥地算是日本嗎？」

「真抱歉啊，我明明是你哥哥，卻沒有察覺到。」

雖說是我請客，妹妹卻毫不客氣地點了加量的蔥跟叉燒，從這點來說還挺有妹妹風格的。而且就算看到我簡單地點了一般分量的鹽味拉麪後，她依然無所畏懼地堅持自我，這點也非常具有妹妹的風格。雖然最近妹妹態度生疏，不過看到這份食慾，我就安心地覺得她果然跟以往那個妹妹沒有差別啊。

「好燙好燙！不要硬把滾燙的拉麪塞到我嘴邊！同時，我認爲要先過一小段時間，等稍微冷卻後比較容易入口，而湯也稍微滲進面裏，使味道濃厚到有點像燉煮拉麪，這樣的拉麪比較好喫！」

「這個嘛……*Nouvelle Vague！」（編注：法文，意思是「新浪潮」，法國新浪潮是影評人對於1950年代末至1960年代的一些法國導演所給予的稱呼。）

「理、理解……你指的是什麼？」

「還有，爲什麼你變成京都腔了啊。因爲喫了京都拉麪嗎？要是喫法國料理，你就會講法文嗎？」

我拿起由銀杏大小的果實串成的念珠這麼說完，比睿用力搖頭。

「我想到一個好主意了哇，老哥♪」

妹妹左手扶着拉麪碗的邊緣，以幾乎要撲上拉麪碗的姿勢大啖。那副模樣讓人不禁聯想到肉食動物抓着獵物啃食，以避免獵物逃跑的畫面。

「嗯嗯，念珠是最重要的呢～雖然有很多人把它跟手鍊搞混，不過這原本是用來計算讀過幾次經的計數器呢。」

念珠因爲串有水晶而相當昂貴，拜此之賜，我原本該用來買特大佛像模型的存款一口氣消失了。

「啊，日向同學，這串念珠超可愛的捏～！」

所以在學校自然碰到面的時候，再叫住她並遞過去就行了……我這麼想，於是把那包禮物塞進書包裏，就這樣進房休息了。

「哦哦，她把湯匙放到一旁，以雙手用力端着拉麪碗，一口氣喝了一大口湯！嘴巴離開碗時，由於熱呼呼的湯溫而染上一層嫣紅的脣瓣，因爲沾上豬背脂而產生了水亮豐潤的質感！這比任何一種高級化妝品的脣膏都還要美麗呀！」

「現在在喫東西，所以你要發表歷史冷知識的話，我之後再聽你說喔，老哥。」

「啊——掉了。沒辦法，就捐獻給螞蟻吧。」

「拉麪從剛煮好的那一瞬間開始，等在後頭的就是泡爛的命運哇。爲了要盡情享受拉麪師傅爲我煮的最佳瞬間的拉麪，所以必須在短時間內喫完呀！」

因此我決定放學後在室內游泳池前等待妹妹。隸屬水球社的妹妹，理論上絕對會來這裏。

「喂，不要一臉得意地把筷子夾着的拉麪伸到我面前！我不會吹的！」

「這是個超棒的點子啦！聽過以後，老哥絕對會說『我可愛的妹妹真是太天才了』！」

「嗚哇——好好喫唷——！這是什麼，我從沒喫過這種口味——！」

妹妹露出不太有興致的表情。就目前來說，面對這個妹妹時，用食物來引她上勾成功的機率最高吧。

接着妹妹帶着得意至極的表情發表自己的理論：

妹妹果然將裝有泳衣的波士頓包背在肩上走了過來。

這麼說的妹妹忽然眼睛一亮，視線離開拉麪看向我。

「高野同學，我覺得那很棒喔！上禮拜流花喵在約會時戴的手鍊也是粉紅色的玫瑰水晶呢～流花喵說，配戴玫瑰水晶是使戀愛圓滿的小魔法喔。」

「花時間吹吹太浪費了哇！」

「……怎麼了，老哥，你的笑容好可疑。」

「你、你察覺到什麼？」

「難怪會變成那樣，你吹一吹再喫啦。」

就這樣，妹妹聯絡社團說「有急事要請假」後，跟我一起來到位於車站東側的拉麪店。

「你明明有一整盒，卻只給他一袋，還真小氣。」

「因爲這碗拉麪、嘶嚕嚕、好好喫哇、嘶嚕嚕嗯。」

高野緊咬下脣這麼說。原來是因爲這樣，最近高野午休時纔會不在教室啊。我們明明曾經約好無論到何時，就算到彌勒菩薩降臨的五十六億七千萬年後的未來，我們三個佛像愛好會的同志都要一直相親相愛地把桌子並在一起，交換便當裏的配菜啊。男人的友情就只是這樣嗎？還有，既然能透過午餐約會天天見面，我覺得這樣就沒什麼好抱怨啦！

「……咦……」

「爲什麼我會像個渴望受到注意的小孩子一樣被敷衍啊？」

「喂，沒必要喫得那麼拼，拉麪又不會逃走。」

高野拿的是由淡粉紅色玫瑰水晶珠子串成的念珠。念珠上串着幾顆不同顏色的小珠子，用來作爲計算讀經次數的間隔標記，而這串念珠的間隔珠是紫水晶。我心想，這個可愛的色彩搭配真是十分適合女生啊。比睿也雙眼閃閃發光地說：

「啊，今日子，有飯粒。」

隔天，我在學校裏等候着能跟妹妹「自然」碰面的機會，一整天都拿着裝禮物的袋子在校內亂晃，但完全沒能見到她。直接闖到她班上會讓我看起來像是愛黏着妹妹的哥哥，所以我也不願這麼做。

「絕對不會是什麼好事，所以我不想聽哇。」

這真是一間擁有許多吵鬧客人的拉麪店啊。

「呃，我當然知道啊，是我自己的嗜好嘛。」

聽他這麼一說，我也覺得好像是這樣。於是決定買下玫瑰水晶念珠、祈禱用的小佛像及與玫瑰水晶配成對的玫瑰線香，還有《第一次系列☆好孩子的佛教入門》這本入門手冊。

妹妹警戒得不得了。就算她這麼說，身爲佛教男的我基本狀態就是面無表情，露出笑容對我來說很困難。要是僧侶帶着燦爛的笑容邊敲木魚邊唸佛，這也挺恐怖的吧。

「咦，爲什麼？有什麼事嗎？我是一年級生，可不能當着學長姊們的面蹺社團喔！」

「我明明要比睿學長別告訴老哥的！果然該把一整盒BISCO都給他嗎？」

「來啦，快一點！在你磨磨蹭蹭的時候，拉麪也在一分一秒地變軟！」

嗚哇啊，怎麼辦？我的妹妹是個遠遠超過預期的大大大笨蛋。

「咦！」

「我回來了。今日子呢？」

妹妹竭盡全力保持警戒。唔——這樣根本沒辦法好好談話，是怎麼回事？

「阿姊，你喫得真夠豪爽哇——煮麪的我也覺得很開心。」

妹妹食慾大開，大啖京都拉麪。

我抱着禮物回家。由於購物費時，現在早已過了晚飯時間。

「菩提子對女生的手來說太笨重了點～而且我覺得，就把對釋迦牟尼佛的戀愛圓滿當成開悟就行啦。」

「嗨，今日子！你接下來要去社團嗎？」

「啊！」

「是、是這樣嗎？」

京都拉麪的特徵，就是宛如將關西風味的和式高湯豐富層次直接轉化爲中華料理一般，帶着微微甜味的魚湯底。由於湯底加入黃金比例的豬背脂，清爽卻具有深度的味道會纏繞於舌尖，在鹽味之後有甜味在舌頭上緩緩擴散開來，味道就像魔法一樣不斷變化。

「天啊……那個女孩的用餐方式還有豪邁的喫相都超可愛！真想在那種女孩的身邊喫拉麪啊，拉麪一定會更好喫。」

「說到佛教入門，首先就是念珠呢～」

「老哥負責吹吹，而我負責喫。The分工制！如何，這點子很贊吧？我棒不棒、我棒不棒？」

「雖然不會逃走，可是會泡爛哇，嘶嚕嚕嗯。」

「不，我的意思不是心電感應之類的事喔。最近我覺得你好像在躲我，這讓我一直很在意。從比睿口中聽說這件事後，我有種『啊——原來如此』的感覺，深深理解事件的原因所在。」

要不要到房間去把禮物交給她呢……我也這樣想過，但特意闖進妹妹的房間是種罔顧尋求開悟的妹妹心意的行爲。

不過，不知道爲什麼，我總覺得這件事讓妹妹的緊張感稍微解除了。妹妹現在躲着我，想跟我保持距離，也保持警戒。所以我的想法是，請她喫飯以便先解除戒心，再把禮物交給她，告訴她有關佛教的各種建議。

「哦，這倒是個新提案。」

妹妹乾脆地收回免洗筷。我大大地鬆了一口氣。

不過，我不太好意思打斷對喫拉麪的時機堅持至此的妹妹用餐，說出「對了，這串念珠跟線香給你」。說起來，在餐廳裏將香味強烈的線香拿出袋子，對周圍的人也會造成干擾。

（哎，算了，在回家的路上慢慢談就行啦。反正要回到同一個家，時間很充裕啦。）

我一邊思考着這件事，一邊嘶嚕嚕地喫起自己所點的鹽味拉麪。

走出店裏的時候，外頭的天色已經暗了下來。

「嗚哇——每天都很熱，所以感覺夏天好像還沒結束，不過現在果然是秋季啦——已經天黑了呢，老哥。」

一邊拍着制服上腹部的位置，妹妹一邊仰望月亮。你是※證城寺的狸貓嗎？（譯註：意指日本知名童謠「證城寺の狸囉子」。）

「畢竟秋之彼岸的時間也已經過了嘛。」

該在什麼時候把線香和念珠交給她呢……我揣摩着時機，並開始跟妹妹一起走向車站。妹妹緊貼在我身旁問道：

「秋之彼岸……是什麼？」

「就是指在秋分前後三日，共計七天的這段期間。彼岸就是佛教所說死後的世界，也就是極樂淨土，那就在秋分太陽落下的正西方彼端。這個意思就是說，在彼岸期間要遙想那塊極樂淨土並前往掃墓等等，爲求能往生極樂，大家都不要做壞事。」

「哦哦！我還想說爲什麼盂蘭盆節過後馬上又要掃墓，原來是這樣啊。」

「哎，不過不僅限於彼岸的時期，人必須時時與煩惱爭鬥，透過冥想來開悟，每天努力進行靈脩以求前往極樂淨土就是了。」

所以靠這個線香跟佛珠，妹妹你也能……我想像這樣巧妙地連接到這個話題來，但是妹妹冷不防地猛然打斷話題：

「咦——我不要那樣！」

緊接着，她從旁緊緊抱住我的身體。理應在躲避我的妹妹突然急遠接近，讓我嚇了一跳。順帶一提，現在才七點多，路上到處都是下班的上班族、結束社團活動要回家的學生等等，人潮衆多，因此我們顯眼極了。

「什、什麼啊，那傢伙，竟然在這種交通繁忙的大馬路上被女朋友抱住，炫耀給別人看嗎？幹嘛不去死啊！」

「爲什麼那種美少女會緊緊挨着那種不起眼的男生？幹嘛不去死啊！」

雖然早已習慣被素不相識的人們詛咒，但我還是非常尷尬。而且剛喫完拉麪就被水球社王牌使出臂力緊緊抱住，胃囊裏的東西感覺好像快湧出來了。

「你是特地去幫我找花香調的線香吧？又因爲我一直躲着老哥，你爲了製造契機，才特意邀我來喫拉麪？」

「喂，你抱得那麼用力，線香會折斷喔。」

「怎麼了？你剛纔說『天大的』……什麼？」

我也看向妹妹所指的方位。在大樓之間，可以看到一顆位於低空中的星星。混雜在地面的光芒中，星星宛如隨時都會消失似地散發微弱的光芒。

「第一顆星星跟牽手有什麼關係啊？」

「不過第一顆星星還在……我跟老哥找到的第一顆星星還高掛在夜空中，所以現在還可以牽着手吧。」

「老哥，我不知道什麼是極樂淨土，但我不要你跑去我不認識的地方。」

妹妹的臉一下子變得通紅。

「與異性交流就等於讓自己暴露在惡魔的誘惑之中，所以我很明白你想躲避我的心情。雖然很明白，不過我也是以悟道爲目標的人，比起躲避，我覺得你找我商量的話，我更能爲你提供各種幫助，像是選擇線香之類的。」

「爲什麼我哪裏都不能去啊？說起來，你之前不是都在躲我嗎？」

「你該不會是喫拉麪喫到醉了吧？」

「意思就是說，我最喜歡老哥了。」

「啊，老哥你看，第一顆星星出來了！」

「你的意思是說，我也許會變心背離佛教嗎？哪有可能啊，直到開悟之前，我……」

「呃、喂，住手啦！別抱住我！」

我抱着要讓妹妹紮紮實實理解佛教的氣概，熱心地想教導她，但妹妹不知道爲什麼一直嘻嘻笑着，我有種被瞧不起的感覺，結果乾勁全失。

突然被妹妹用認真的眼神注視，我不知所措。直到剛剛她都還在胡鬧，突然之間是怎麼了。？

妹妹依舊把紙包抱在胸前，對我這麼說。這麼說來，孩提時代好像常常在尋找第一顆星星。那時候妹妹已經開始有點沒大沒小了，但唯有我率先找到第一顆星星的時候，她會用認真而尊敬的目光凝視着我，對我大加讚揚，這讓我覺得有點愉快，所以總是在尋找第一顆星星。

妹妹用力搖頭。怎麼搞的？聽到她含糊其辭，我也不禁納悶。

妹妹毫不害臊，並非以平時開玩笑捉弄的語氣，而是帶着認真的神情這麼說，我不由得手足無措。

「這樣啊……畢竟星座之類的也一樣，當時間流逝，形狀也會變化呢。人類會朝着未來之路逐漸改變，這也是無可奈何的事……？可是我不喜歡這樣，我絕對不希望這種事發生……」

「對啊，因爲巢鴨的佛具用品很齊全。」

「花香調的線香？咦？爲什麼是花香調？爲何會扯到線香？」

我拿出之前放在書包裏的紙包。裏頭裝着念珠跟線香，兩樣東西都裝在小而薄的盒子裏，所以不是很大一包。在佛具店要求「請包裝成禮物並綁上緞帶」是很需要勇氣的，不過那個紫色包裝紙上綁着金色緞帶，是種令人心生崇敬的裝飾方式。

「已經沒關係了。既然現在的你是一如以往的老哥，那麼目前這樣就夠了。」

妹妹依舊緊抱着我，紅着臉陷入沉默。她閉口不言，這讓我確信遭到躲避並非錯覺，她是真的在躲我。

妹妹傻住了。呵呵呵，由於我看透了一切，她嚇着了吧。

說到這裏，妹妹高昂的情緒忽然急速降溫。明明到剛纔爲止還在大吵大鬧，她的表情突然僵硬起來。她用力抱緊胸前的紙包，因此我連忙出聲說：

「抱歉、抱歉，我在想，老哥真的跟平時沒有兩樣呢。」

「話題扯太遠了吧。」

「咦？」

「咦……」

「什麼下次啊，都這個年紀了，你還想比賽尋找第一顆星星喔？」

「線香？」

「所以你纔會去買線香啊……」

「當然是指線香的事。」

「嗚唔——我都沒發現——！我還老實地以爲老哥找的速度好快，一直很尊敬你耶——！被騙了——！」

「啊，沒有啦。還是算了。現在不用問也沒關係。」

「咦，什麼意思？我無論何時都沒有改變吧？」

「咦咦？什麼嘛，我都不知道！」

哎，不過要是被她問到這個問題，我又得煩惱地想：我做了與凜世接吻的夢，卻不知道那究竟是夢境抑或真實，要是我身上有凜世的餘香，那麼那真的是夢嗎？而且我也不可能跟妹妹提起這種問題。反正現在妹妹的心情已經轉好了，我跟妹妹的關係也恢復原狀，目前暫時維持這樣就好了吧，我心裏這麼想。

我一問，妹妹就好像有些迷惘似地視線開始遊移，但最後她緊咬住嘴脣，用力搖搖頭。

「太好了，老哥還是平時的老哥。」

「你說線香嗎？」

抱着我的妹妹眼睛凝視着紙包。

「人類就是因爲會改變，所以纔有成長啊。就是要這樣，才能看得到未來。」

「好——那下次我也要用那個祕訣！」

「那、那是因爲……」

「沒必要那麼害羞喔。抱歉啊，我竟然沒察覺到。」

「不管是天國還是地獄都一樣，你哪裏都不可以去啦！」

「啥？」

「老哥，我之所以躲你……是因爲我一直有個問題想問……」

當依然完全聽不懂她在說什麼的我滿心困惑時，妹妹一下子握住我的手。

「我完全聽不懂你在說什麼，你是在練習禪宗問答嗎？若是這樣，一開始要有『※作麼生』跟『※說破』的對話……」（編注：皆爲禪宗語錄的常用發語詞。）

「這是什麼意思啊？」

我把紙包遞給妹妹，妹妹依然一臉呆滯。她這麼高興啊？

妹妹微笑的臉頰微微泛紅。總覺得這好像跟送她線香或是請她拉麪時的感謝有點不一樣。雖然我不太懂哪裏不一樣，不過明明受到她道謝，胸口卻在剎那間有股哀傷的刺痛感，連我自己都不明白這是爲什麼。在人潮中與妹妹牽着手，若在平時會讓我覺得有點煩，但今天不知爲何沒有浮現那種心情。這點連我自己都覺得不可思議。

妹妹仰望夜空。第一顆星星隨着夜幕漸漸低垂，即將沒入地上的燈火之中。取而代之地，漆黑的高空中有第二顆、第三顆、無數的星星陸續出現，開始散發出強烈的光芒。

「老哥很會尋找第一顆星星呢，明明視力比較好的人是我。」

雖然她現在或許處在就連筷子滾動也覺得好笑的年紀，但是因狀態與平常相同的我而發笑，這就等於因根本沒在滾動的筷子而笑喔！這樣笑點再怎麼說都太低了吧？

「意思是說，今天老哥還在這裏。」

「個人線香？」

與我並行的妹妹側臉看起來很寂寞。

（就是現在這個時機！）

「不過就算現在我這麼喜歡老哥，但是總有一天，我仍然會找到比老哥更喜歡的人吧？那時會不會忘記自己曾經這麼喜歡老哥呢……是不是一切都會改變呢……」

「……難不成！老哥，你該不會對我有天大的誤會吧……」

「就算無論何時都沒有改變，也不知道你會不會真的沒有改變啊。」

「突突突突、突然說這什麼話啊？」

「小時候，我們曾經比賽尋找夜晚第一顆出現的星星吧。不過贏的人總是老哥。」

「啊，這麼說來……老哥，這是你特地到巢鴨幫我買的吧？」

「我又沒有騙你，是你的觀察力有問題。」

「今日子，這給你。」

「你想要花香調的香味吧？這是我在巢鴨找到的玫瑰香氣線香。但是我也猶豫過，若是要用在坐禪時，選能讓心情安定的薰衣草會不會比好……」

「現在只要你肯跟我手牽手一起回家就夠了。」

「你喫太多肚子痛了嗎？」

而我非——常清楚妹妹躲避我的理由。

「不是，我不是這個意思。」

「下次我帶你一起去禪寺吧。目前呢，這是你專用的個人念珠跟個人線香，送你。」

我抱着講道的心態曉以大義。

「咦？」

妹妹實在笑太久，讓我擔心了起來。妹妹沒有回答，彷彿想岔開我的問題一樣，指向位於我們前進方向西邊的天空。

妹妹緊張得不得了。高中女生對佛教感興趣果然會有點難爲情吧？當然這不算新潮、時髦或是在涉谷·原宿造成大流行，不過只要能深入瞭解，佛教也是相當帥氣的喔，例如仁王像的姿勢就超有型的。哎，關於這點也一樣，接下來就由我以佛教前輩的身份慢慢教導她就行了。

妹妹一度張口，準備說出什麼話，卻又倏然中止，緊緊閉上嘴。妹妹的眼裏帶着水氣，眼眶微微泛紅。

「我跟平時沒兩樣，這有什麼好笑的？」

忽然間，妹妹望向我給她的紙包。

（難道說……妹妹想問的『香味』不是指『線香』？她該不會是想問之前她說我跟凜世有同樣香水味的那件事？如果是這樣，她直接問我就行了，爲什麼要那麼見外啊？）

「今天謝謝你，老哥。」

「沒、沒事……別在意。」

沒必要那麼緊張啊。我心裏這麼想，並泛起宛如佛像般慈愛的微笑，對妹妹溫柔地說：

妹妹的眼神變得有些寂寥，不過我不太懂她在說些什麼。

「你老是生氣地說『好不容易找到第一顆星星，卻沉下去了——』不是嗎？傍晚的第一顆星星會出現在西邊的天際，所以就算找到也會馬上沉入地平線之下，兩者間的因果關係你該不會都沒注意到吧？」

「啊——那是有祕訣的。第一顆出現的星星大抵都是金星，而金星位於太陽附近，所以只要往日落後的西邊天空尋找，很快就能找到了。」

「什什什什什什麼意思，老哥，你的意思是說，你察覺到什麼事了嗎？」

「這一個啊，就是關於剛纔我說你問比散香水的事情。」

妹妹愣住了。我送她禮物是件很難得的事，她肯定相當驚訝吧。接着，妹妹好像突然驚覺什麼事一樣，抬起頭來。

「要不然呢？」

「咦、啊、那、那是……」

我一揭穿祕密，妹妹就露出非常震驚的表情。

「有什麼關係，不管到幾歲，我們都要像現在這樣一起……」

「不，我又不會馬上去。極樂淨土是死後纔會去的地方。」

彷彿想挽留我一般，妹妹握緊我的手，用力到幾乎令人心痛。雖然完全不懂妹妹話中的含意，不過原本躲避我的妹妹現在握着我的手，這表示問題順利解決了嗎？

「纔不是呢。老哥，那個香味……」

妹妹將紙包用雙手緊緊抱在胸口。

「你不是想知道比睿跟我坐禪時都用什麼線香嗎？」

「欸欸欸，你不是想學習佛教知識嗎？」

跟妹妹牽在一起的手也一樣，現在暫時保持這樣就行了吧……反正今後我們早晚會成爲大人，放開手的日子一定會到來。

那肯定是在不太遙遠的未來。雖然還沒跟家人提過，不過我打算以成爲佛教研究者爲目標，前往奈良的大學就讀。我想進行考古挖掘，成爲佛教美術史的專家。也就是說，再過大約一年半，我跟妹妹就會分開。所以我心裏想，現在就讓她牽個手也無妨吧。

「欸，老哥，作爲回禮，下次我帶你去我發現的一家看起來很好喫的拉麪店。那家店叫做『地獄漆黑烏賊墨拉麪』，聽說纏繞在拉麪中的濃郁烏賊墨海潮香氣，會與湯底材料的柴魚片香氣結合在一起，喫一口嘴裏就會充滿海洋的氣息，是爲內行人制作的……」

「這明顯不是回禮，而是因爲充滿地雷的氣息，爲防獨自前往卻踩到地雷，纔會邀請我吧？」

「討厭啦，老哥，懷疑他人是違反佛道的喔～！」

「這不叫懷疑，而是學習的結果。被你害得喫了『超辣嗆辣紅椒拉麪』的隔天，你知道我屁股那個洞有多痛嗎！」

「那是碰巧踩到地雷，不過我保證『地獄漆黑烏賊墨拉麪』會很好喫，一～～定要兩個人一起去喫喔♪」

唔嗯，雖然剛纔不小心發揮了佛心，不過我還是該甩開這隻手逃跑嗎？

在我們前進方向上空散發光芒的第一顆星星，已在西邊夜空裏淡淡地、逐漸消融於城市的光芒與夜色的漆黑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