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關於我哪有可能偷窺別人洗澡的問題

時值近似鮮血淋漓屍骸的火紅晚霞灼燒天空的時刻。傳說古人之所以將這個時刻稱爲「黃昏」，是因爲此時無法看清路上行人隱沒在黯淡薄暮中的面孔，故詢問「※其何人也」，換言之就是問「那個人是誰」，而這個問句的發音就是語源。（編注：「其何人也」與「黃昏」的日文發音相同。）

我緩緩仰視在色如鮮血的天空背景下聳立的宅邸。

我於現世的化名爲根雪緋影，現正借用就讀都立第四高中的平凡高中生的外貌，躲避着我尚且無從追尋的命運之仇敵。然而，即便遭到詛咒，在接近永恆黑暗的命運中隨波逐流的我，似乎也被容許擁有一線光明。

那道陽光在現世化名爲日向今日子。她乃都立第三高中一年級生，爲水球社王牌中鋒，而我是第四高中水球社的中衛，換言之，盯防並阻礙她得分即爲我的任務。

我只望了她一眼，便留意到我跟她之間流淌着長達數億年的永恆緣分。我跟她是在幾兆次的輪迴中緣定終生、一同活在永恆時空中的命運夥伴……那是在比這個宇宙之始更爲遙遠的過去，比宇宙誕生更加久遠的往昔所刻劃下的命運。

因此我現在纔會站在日向家的玄關前，仰望兩層樓的宅邸。

「嘩啦啦啦……」

可以從道路中央的下水道人字孔聽到微弱的水聲，因此我將耳廓貼上那個冰冷的鋼鐵圓盤。那道水聲確實是從日向家流出來的。

「開始……沐浴了呢。」

我像平常一樣翻過圍繞着日向家的磚牆。若要問爲什麼，那是因爲我早已知曉浴室就在一樓的那個位置。

沒錯，我今日造訪日向家的目的地即爲浴室。爲了詳細觀察日向小姐沐浴中的姿態，從學校回到於現世中的臨時家庭後，我極爲迅速地更換便服，來到日向家。

「不過……洗澡時間比我預期的早許多呢。但是不用長時間等待倒是輕鬆多了……」我在牆壁與磚牆間的狹窄縫隙間移動，來到浴室窗口的近處。水聲隔着玻璃窗傳來，裏頭確實有人類的氣息。

「呼……日向小姐，就讓我來觀察您洗澡中的身影囉……！」

我胸臆間的熱血，已被令人焦灼的狂野心跳攪亂。

這裏該做的唯一一個註釋是，觀察絕不屬於猥褻之行爲。這是要藉由詳盡、仔細、鉅細靡遺地觀察敵隊王牌中鋒的肢體骨骼來推測其身體能力，爲比賽的勝利盡一份力，是中衛任務的一環，純屬間諜行動。

若是穿泳裝的模樣，我已經在水球社的比賽中觀察過無數次了。但是不管是多麼貼身的泳裝，泳裝就是泳裝，只是種遮掩軀體的障礙物。爲了更加正確且詳細地觀察日向小姐的軀體，我迫於無奈只能觀察全裸的姿態。所以這絕對不是出於想觀賞日向小姐生氣蓬勃而緊實的滑嫩肌膚之類，那種近乎下流的卑賤慾望。

「日·向·小·姐呀啊啊～嗯～」

爲了不被發現，我用非常非常微弱的力道，靜——靜地讓浴室窗戶僅只滑開一公分。從那條細縫往內窺看後，發現雲海似的白色蒸氣朦朧得宛若一團霧，強烈反射着燦亮的照明，讓我看不太清楚。

但是蒸氣後方確實有活動中的人影存在。我總是在水球比賽中觀察日向小姐那勾人到甚至讓我忘卻比賽勝負的美麗身影，因此我幻想起所有障礙盡皆消失的模樣。

與甫降生時一樣一絲不掛的日向小姐的姿態，恐怕有着宛如沉睡於深海的珍珠一般，也如被磨亮的髑髏一樣潔白光滑的肌膚，以及在成長過程中逐漸變得有些豐潤的胸前雙峯，還有因游泳練習而緊實的臀部雙丘等等，具備會讓人誤認成人類至高藝術品的維納斯雕像般的姿態吧。接下來我即將成爲這幅美景的目擊者……啊，不對，這不是我的目的，這從頭到尾都是一場水球社的偵查敵情行動，失言了失言了。

「呃……洗髮精。對，就是洗髮精。」

「正常來說，這時候要講『請保重』纔對吧。」

眼前並非我所期待的尖挺，而是一片平坦，於是我不禁遊移着視線尋找，但在這片宛如平原的胸膛上，到處都找不到我所尋求的雙峯。

這樣我能做的當然只有去買同樣的洗髮精。而且洗髮精的香味相同的話，感覺就像同居的情侶，令人心跳不已呢。

蒸氣中有聲音響起。

日向哥哥的穿着風格無聊到不行……我這麼想着，並將視線移到日向哥哥身上。但是看到他腳踝上纏着繃帶的瞬間，我被深深地勾起了好奇心。

「我的TONIC洗髮精沒了，所以借用我妹的。我妹每天都會進游泳池，因此用的是不會殘留黏膩感的那種洗髮精。所以啦，只要不在意味道，就算是男生也能將就着用。」

「若是用小刀刻在樹上的話，或許就是溫暖的純愛故事，但刻在自己身體上，就不只是一句『真是的』可以帶過的問題了。順帶一提，這是很平常地在樓梯上扭傷的。」

「不，我不是來偷窺的。」

我跟那個人同時發出尖叫聲。

「那個，日向哥哥，難得我特地搭電車過來，能否讓我等日向小姐回來呢……？」

「日向小姐的花香調香味，跟剛纔日向哥哥在浴室裏散發的香味相同，這是爲什麼呢……？」

『你是中衛根雪同學，對嗎？我是日向今日子，根雪同學好強喔——我好幾次都因爲陷入大危機而着急呢。心臟真的怦怦跳個不停，我們下次要再來比賽喔——！』

「不，她說那是男女都有參加，還加上已畢業學長姊的大規模歡送會，歡送要好學長姊們的時間反而會變少，於是感情好的人會到咖啡廳之類的地方續攤，所以會花更久的時間。」

「難得我想帶回去，享受日向小姐的餘香呢……」

聽到日向哥哥這麼說，我倏然回神。

「好像是三年級生要準備考試，所以暑假結束後就要引退。由於是名門，這似乎是場有畢業學長姊聚集的大規模歡送會。」

身爲中衛的我明明處於阻止她的立場，卻遭其霸氣吞噬而讓她幾度射門得分，自尊心受挫的屈辱讓人產生了不甘心的感受，復仇的氣魄則生出宛如泥濘般沉重的執着。說得坦白點就是，我對把我打得一敗塗地的對手一見鍾情了。

「……我明白了。既然緋影都這麼說了，事實應該就是這樣吧，畢竟懷疑他人有違佛心。」

「日向哥哥，我會一個人在房間裏等，反正日向哥哥也沒事做，一定很無聊吧？您回自己的房間去也沒關係喔，請回吧請回吧，不要在意我。」

這句話讓我完全確信這就是命運。她可是又強又可愛，在校內外都深受歡迎的日向今日子，尤其是同社社員，一直近距離觀賞那個打水球時宛如戰鬥美人魚般華麗且強韌的英勇姿態，很難不迷上她。實際上，與她同屬水球社的三劍凜世就以情敵的身份阻擋着我。

「……你好像很無聊啊。」

總之，我若承認偷窺就會因輕犯罪法遭到逮捕，而且要是對百合沒有興趣的日向小姐知道「我試圖偷窺日向小姐洗澡」而被她討厭的話，我會很困擾。

「我是……因爲那個、呃……」

在尖叫的同時，我在僅只十五公分的距離下看到宛如剛煮好的水煮蛋的那張臉時，心臟展開了一秒五下的劇烈跳動也是事實……明明連在水球比賽進入佳境，得迫使自己展開嚴苛運動的局面中，我備受鍛鍊的全身肌肉以及心肌，換言之便是心臟的肌肉也能保持平靜，心跳數絕對不會上升到一秒兩下啊。爲什麼在這一瞬間，我飽經鍛鍊的心肌會如此墮落，像虛弱的倉鼠心肌一樣急遠跳動呢？

「……咦？」

「你有什麼企圖？現在你露出相當邪惡的目光喔。」

「日向哥哥，那個繃帶超有型呢！」

「哦——日向哥哥不只衣着打扮，連受傷的原因都平凡又無奇呢。」

「DVD？在傍晚？這麼晚的時候？」

哎呀？咦？聲音好低沉啊？接着膚色的身影從白色蒸氣後頭走向窗前……靠近了……往這個方向而來。

而一見鍾情的決定性關鍵，是比賽結束拿掉蛙鏡跟泳帽後，出現在下方那張稚氣又惹人憐愛的面孔。從比賽中驚人的霸氣所無法想像的那張臉，立即擄獲了我的心。對於自己輸給那種長相有如輕浮瘦弱的偶像般的對手感到不甘的同時，我的心敗在她可愛的容貌之下也是事實。比賽結束後，她小跑步來到自尊心受挫而發呆的我身邊（明明不可以在泳池邊跑步！）說道：

可惡，我本來還想，既然日向小姐不在就直接回家好了，但我的日向小姐竟然有「要好的學長姊」？光是看到她跟日向哥哥感情好，或是跟水球社的隊友三劍凜世要好的模樣，我那咕嘟咕嘟宛如灼熱岩漿般湧現的忌妒心已經一直遭到刺激了，竟然還有其他情敵嗎！

「啊，窗戶果然開着。」

我的視線跟發出聲音的那個人交會了。只論眼睛的話，確實跟日向小姐很像。那雙眼睛的睫毛意外地相當長，而且虹膜色彩稍淡處映入了陽光，散發出金色的光芒，我甚至因自己對此感到美麗而心裏驚愕不已。

那個人是比日向小姐大一歲的哥哥，日嚮明日太。相對於開朗活潑、運動萬能、親切近人且社交能力高強的日向小姐，他不起眼且文靜到讓人完全無法想像他是血脈相連的哥哥，興趣是製作佛像模型跟抄經，寡雷而且不太喜歡跟旁人交流，是活在自己世界中的類型……哎呀，這樣列舉下來，感覺就像在說我自己一樣。

聽到日向哥哥的回答，我一瞬間傻住了。

無論如何，我堆起近處的造景石，透過因水滴而模糊不清的浴室窗戶縫隙，用我沒有戴着邪眼封印眼罩的那隻眼窺看。

耳邊傳來關上水龍頭的聲音。蒸氣靜靜沉降下來，我屏着氣息在造景石上踮起腳尖，以便觀察日向小姐宛如青澀果實般令人魅惑的軀體……更正，是第三高中水球社王牌中鋒那孕育出強烈投球力量，由肩胛、背肌、肌肉發育這些因素，一同運作所帶出的動作流程等等。

他就這麼接受了。這麼容易搞定？

「哦，你以爲我妹在洗澡，所以來偷看吧。很遺憾，你期待落空了呢，紼影。」

日向哥哥說完，嘆了一口氣。

聽到這個連我自己也覺得相當牽強的藉口，日向哥哥一直苦着一張臉，但他突然嘆了一口氣，然後說：

「哎呀……您受傷了嗎？您背後果然有個將喜歡的女生名字用小刀刻下來的那種溫暖純愛的故事嗎？就是※『啊，日向哥哥您真是的！』那種感覺……」（譯註：仿效《JOJO的奇妙冒險》第一部女主角看到男主角將兩人名字刻於樹上時的臺詞。）

日向哥哥拿走我偷偷塞進衣服裏想帶回去的枕頭。

日向哥哥以十分狐疑的眼神看着我。日向哥哥平時明明呆呆的，直覺在重要時刻卻很敏銳，實在令人困擾。

「特別要好的……學長姊？」

由於太過稀奇，我想移開目光的心情出現猶疑，不小心讓視線停留了一下子。我凝視的眼神過於專注，日向哥哥似乎無法判斷該如何是好，再加上剛沐浴過，他滿臉通紅。接着，他拿起放在近處的溼毛巾擋在腹前，試圖儘可能多遮蔽住自己身體的面積。

「就算緋影不在意，我也會在意。身爲哥哥，我有義務爲她好好看守房間。」

「啊，沒有，我還沒決定要借哪一片，想等看過片名再決定。請問日向小姐在哪裏？她已經結束社團活動，從學校回來了吧？」

真是無聊到了極點。日向哥哥不在的話，我就能在這裏自由做出各式各樣的事情，但他在我就不能這麼做，所以真的很無聊。因此我故作體貼，對日向哥哥說：

「你也吸進太多空氣了，會導致過度換氣喔。」

「不然等日向小姐回來後，我再把她帶回去如何呢……」

我至今無法想像他是日向小姐的親哥哥，不過經由這次的近距離接觸，我才注意到他們的眼睛意外地一模一樣。或許因爲他是室內活動派，因此肌膚沒有日曬痕跡，而且可能因爲屬於草食性的僧職男，過着以蔬菜爲中心的素齋式飲食生活，臉上也沒有半顆連我都偶爾會感到苦惱的青春痘，皮膚完美得嚇人。這麼說來，我記得佛像全都擁有光滑的完美肌膚。

「真奇怪，竟然有風吹進來。我明明有關窗戶……難道忘記關了嗎？」

由於日向哥哥專心監視着我，日向小姐也還沒有回來的跡象，我完全無事可做，於是暫時在靠牀處的地板坐下……雖然滿心想坐在牀上，不過要是坐上散發日向小姐餘香的牀，總覺得我會無法剋制自己對日向小姐的愛意，最後可能會演變成被抱有危機感的日向哥哥趕出房門的結果，所以還是放棄了。

「看來也不能讓我妹落單呢。」

嗯？以日向小姐的聲音來說，好像略嫌低沉……？不對，可是不可能，明明有花香調的香氣……

「嘩嘩嘩嘩嘩嘩！」

「咦……歡送會？」

「你明明可以按門鈐啊？」

聽得到淋浴的聲音，淋浴的蒸氣讓視野愈發蒙上一層純白，而在蒸氣之間若隱若現的淡淡膚色正晃動着。從瀰漫的花香調氣息來推測，她應該正在用洗髮精吧。心癢難耐的我眯起眼眸，想設法透視到這陣蒸氣的彼端。

「不，這跟什麼有型不有型無關，這只是一般包紮傷口的繃帶。」

「讓試圖把我妹心愛的花邊心型枕頭偷偷帶回去的傢伙進入房間裏，我怎麼能在此時中途離開。快點把枕頭放回去！」

「我去泡個茶。話是這麼說，但用的是茶包就是了……你要紅茶還是綠茶？」

我也不算話多的人，但要是不理日向哥哥，感覺就算經過百年他依然會保持沉默，因此基於沒事可做以及氣氛太過沉重的原因，我向他搭話。日向哥哥抬起了頭，看來他姑且算是對我的話有反應。

「好冷！」

「呀啊啊啊啊啊啊啊！」

有指頭碰觸我所窺視的窗戶。這幾根指頭算是纖細，但就日向小姐的肢體來說，感覺骨節稍嫌分明瞭些。接着，從窗戶吹進去的風吹散白色的蒸氣，從中出現的膚色身影真面目是——

「呃，因爲有水聲，我覺得直接來見日向小姐比較快。」

日向哥哥滿臉通紅，手足無措到不行。不過我跟他又不是完全沒有交情，也明白日向哥哥爲人溫和無害，對於進入他的房間並沒有什麼疑慮。

「我是很想，不過我想你也快喘不過氣了吧。」

就這樣，我（當然是在繞到玄關後）得到允許進入日向小姐的房間。我來玩過好幾次，也曾在此過夜，自認已經對這裏很習慣了；然而不管造訪多少次，一旦進入有着使我心焦難耐的憧憬對象——日向小姐每日生活痕跡的房間，胸口就會宛如遭到燒灼一般難受起來。

「是什麼DVD？我去拿來。」

「嗚哇啊啊啊啊啊啊！」

日向哥哥對我這麼說。他是想說「無聊就回去」嗎？我警戒着連忙搖頭。

「嘩嘩嘩嘩嘩嘩……嘰。」

「既、既然如此，大概會花個兩小時左右吧……？」

「哦，原來日向小姐的洗髮精這麼講究！」

「啊，對對對，我要來跟日向小姐借DVD。」

就算看不到裸體，我都難得來了，若沒有看到日向小姐絕美的容顏，今晚我肯定無法入眠。

我跟日向哥哥之間太缺乏共同話題，只好拼命找話講。

期待落空……在期待看到日向小姐裸體的狀況下，換來的卻是日向哥哥的赤裸身體，這樣確實是期待落空，但我有種彷彿抽中特別獎的雀躍感也是事實。明明對男生沒興趣，爲什麼會有這種想法呢？這是個顯著的謎團。

即便如此，我還是找了藉口，這恐怕是因爲我超乎必要地凝視了日向哥哥的身體，結果變成真正的偷窺行爲，我對此感到罪惡感也說不定。

日向哥哥坐在房間角落，專心監視着我的行動。剛洗好澡的日向哥哥穿着T恤與棉褲這種輕鬆的服裝。平時日向哥哥洗好澡後，穿的是更加輕鬆的汗衫跟五分褲，所以這次應該是因爲要跟我共處一室，而刻意選擇裸露面積較少且包得比較緊的服裝吧。

「我、我一點都不無聊喔！」

「所以我纔會說不能留你一個人在這裏。」

「你……緋影！你在搞什麼！」

「看守房間的工作由我來做就行啦。窸窸窣窣。」

對男性沒興趣的我，由於太過無感，就算肌肉發達的水球社男社員只穿着一件競技泳褲繞着泳池邊跑步，對我來說也跟空氣一樣。所謂的跟空氣一樣，就是處於我根本沒看到的透明狀態，因此眼前這個意外是我第一次看到的男性裸體。

「日向哥哥也會覺得喘不過氣嗎？」

「請問……」

我的心第一次受到日向小姐吸引，也是在水球比賽中交手過後。她明明還是一年級生，看起來也並非天生擁有優異體格，然而從纖細優美的肌肉產生出的壓倒性速度，以及面對任何局面都無所畏懼的絕對性霸氣，以彷彿舊約聖經中的摩西一樣分開泳池池水的氣勢，朝着球門衝過來的她是條強悍而華麗的美人魚。

我拼命想出藉口後，回答露出滿臉訝異神情的日向哥哥說：

「她說今天是水球社學長姊的歡送會喔。」

「啊啊，日向小姐的牀……花香調的香氣，呼哈呼哈。」

「那個，因爲我有很多事要辦，纔會這麼晚。」

不小心說明得太長了，不過希望各位瞭解我對日向小姐的愛就是如此強烈而濃厚。

日向哥哥看似對日向小姐很無情，實則覺得假如妹妹得知自己被好朋友用這種眼光看待，因而受傷或不相信人類就太可憐了，所以他雖然知道我們充滿獸慾的不良居心，不過還是替我們隱瞞，所以他當然也不會對任何人提起這次的偷窺行動吧……雖然我很清楚這一點……

「不然在日向哥哥的房間等也可以。如果是在您自己的房間，您就可以讀您喜歡的佛像書，或是製作佛像模型，應該有很多方法可以打發時間。」

接着，過了很長一段時間。日向哥哥好像在打坐，他一句話也不說，而我也沒有話題。雖然早就知道日向哥哥沉默寡書，而且不擅長應付女生，但是在沉悶到極點的沉默包圍之下，我終究還是感到氣悶。

「咦，不監視着我沒關係嗎？」

「不不不，男生的房間不能讓女生進去，而且這也違反佛道！」

「那當然……而且跟女孩子單獨待在房間裏，也不知道怎麼度過這段時間。」

簡單來說，就是「我必須等日向小姐回家，將她因爲與學長姊分別而感傷的心，瞬間染上我的色彩纔行。無論是誰，我都不容許他或她佔據日向小姐心中的任何場所，哪怕只有一點點也一樣」，因此我非得等待日向小姐回來不可。

「不過飲料就不用了。」

我這麼說。雖然我並非不口渴，但要是喝了什麼東西就會想上廁所，這是生於此世之萬物的宿命。換言之，即便我離開這房間時不發一語，也等於在說「日向哥哥，我去洗手間解手一下」；而我回來後，日向哥哥應該會若無其事地迎接我，但心中一定會想，「啊，她去上過廁所了」。這樣不是很難爲情嗎？

不，我在學校當然會於下課時間上個洗手間，但是跟日向哥哥兩人獨處的狀態下，該說是有點難爲情嗎……連我自己都不太明白爲何不想去，但是實際上我就是不好意思去，所以也無可奈何。

「那個……」

我們之間的沉默繼續蔓延。

「我剛纔一直在想，等我妹回來再選DVD會拖得很晚。你現在就開始試放DVD，挑選想借的DVD如何？」

「啊，這是個好主意呢！」

我雙手一拍。我跟日向哥哥都習慣縮在自己的世界中，但當然不會在身邊有旁人的狀態下縮進去，如果對話也進行不下去，這種時候看電影是最好的方式。我也聽說過電影在約會行程中之所以那麼受歡迎，也是因爲只要帶進電影院就能沉默地坐個兩小時左右，在那段期間不用談話也沒關係，因此精神不會受到耗損，很輕鬆。

「那麼，我要選了。」

由於要跟日向哥哥兩個人一起看，若不避開有接吻鏡頭或上牀橋段的影片，只會導致尷尬感倍增的結果。排列在日向小姐的電視櫃上的DVD，大多是出租店出清的恐怖電影。日向小姐的朋友——黏菌愛好家草野小姐喜愛惡爛型的恐怖片，所以日向小姐似乎會向她借DVD，而自己也會借非常噁心的血腥片來看。

然而她自己持有的卻盡是《殺人番茄（巨大番茄襲擊人類）》、《巨型蛋糕的襲擊（巨大希臘風味菜「慕沙卡」襲擊人類）》這類不太恐怖的喜劇類恐怖DVD。

（這表示日向小姐很膽小，所以雖然喜歡恐怖片，但太可怕的也不敢留在自己手邊吧……膽小的恐怖片愛好者實在太可愛也太可口了。真想跟她一起看血淋淋的血腥恐怖片，聽她說「討厭啦討厭啦，我想看可是好可怕，直到DVD播完爲止，拜託小紼一直跟我手牽着手～！」……）

啊啊，待在日向小姐的房間時，就算日向小姐不在，平日的生活跟回憶也會自動浮現，讓我接二連三地發現我所不認識的日向小姐，心兒怦怦跳個不停。我非常喜歡鮮血四濺的場面跟殭屍，因此爲了儘量找出可怕的電影而翻找着DVD。在此之中，有一部盒子外殼印着奇形怪狀女殭屍的影片《芝加哥打鬼》。以日向小姐留在身邊的電影來說，唯有這一部感覺有點可怕，顯得性質特殊。

但是愈可怕、愈噁心的恐怖電影我反而愈喜歡，所以我毫不猶豫地拿起那個DVD盒。

「殭屍啊，我不太能承受噁心場面呢……」

日向哥哥有些退縮。但是我最喜歡噁心場面或是傷口了，所以在恐怖電影中最喜歡的也是殭屍片。尤其是這部電影，盒子上的女殭屍在臉跟身體上都宛如穿體環一樣，插着像釘子一樣銳利的金屬，不管是黑衣還是傷口都帥氣又瀟灑，很符合我的喜好。我很憧憬這種東西，因此也能作爲穿搭的參考。

在喜劇類的恐怖DVD中，唯有這片DVD性質特異，難道是因爲日向小姐也對這種流行風格有興趣嗎？這不就表示她對穿着風格是這種類型的我也有興趣嗎……

「日日日日日日向哥哥，我我我、我們就先看這片DVD吧！」

「爲什麼你會拿着恐怖電影的DVD，滿臉通紅地亂了手腳啊？」

「我我我我我我纔沒有亂了手腳喔！」

「要換其他電影嗎？」

哈嗚啊！這是怎麼回事呢，由於太想故作平靜，一不小心就饒舌到陷入以我來說幾乎不可能會有的高昂情緒。而且變成走出電影院時，有三分之一的機率會出現的那種明明沒人問，卻長篇大論着九成是批評的，自以爲是評論的沒常識業餘影評了。

日向哥哥的聲音讓我倏然一驚。在無意識之間，我的視線從電視熒幕移向日向哥哥的眼睛了……這是我的潛意識想看看唯有日向哥哥的眼睛能看得到的世界，因而做出的行動。

無法理解自己抱持什麼想法而說出這句話的我驚慌不已。何止如此，轟轟轟轟地，我的臉燙了起來，滿身是汗。

但是日向哥哥處於相當認真的模式，還是不要多嘴比較好吧。此外，我本來還以爲日向哥哥縮在自己的世界裏，但是那個世界似乎無限寬廣而深遠。我在心中也擁有一個世界。至今我只對自己的世界感興趣，這是我第一次想看看日向哥哥的那顆心。若要問爲什麼，那是因爲注視着自身心靈的日向哥哥，那雙眼睛看起來宛如挑戰蒼茫無邊的荒野之旅人那般勇敢又充滿了覺悟。

「抱歉，我沒有聽清楚你剛纔說了什麼……」

「欸？」

怎麼可能，照理說我對男生，應該說對日向小姐以外的所有人類都沒有興趣，也不可能跟日向小姐以外的人類約會。對於儘管如此卻閃現「在家約會」一詞的自己的大腦，我忍不住感到疑問。我期待發現來自日向小姐的愛的訊息，纔會播放這片DVD，所以理論上跟日向哥哥並沒有關係……

驚慌失措的同時，我爲了辯解而轉頭看向日向哥哥。

我不經意地，純粹因爲東西就在手邊，而無意識地拿起了《芝加哥打鬼》。

我一直認爲日向哥哥是方寸不亂的類型。以前我綁架日向小姐的時候，他也十分冷靜地前來營救。那個日向哥哥竟然會這麼坦率地流淚，讓我非常意外。

日向小姐開門走了進來。她身穿制服，笑容依然如太陽一般閃耀。

我連忙再度背向日向哥哥。怎、怎麼辦……不能讓日向哥哥看到自己這個樣子，這種表情會讓內心深處的感情赤裸裸地表露無遺。不能被日向哥哥看到我總是用銅牆鐵壁般的眼罩拼命遮掩住的臉。

我剛纔在說什麼？

除此之外就想不出我在意日向哥哥的理由了。我不可能受到日向哥哥吸引，因爲我愛着日向小姐啊。

但是此時日向哥哥已經朝門口走去。

日向哥哥，就算聽你緊抱着花邊心型靠枕，眼眶含淚地這麼說，我也只會想……怕成那樣的話就別看了，何必逞強。從血腥殭屍片中推演而出的佛理也一樣，總覺得「這好像怪怪的吧」。

但是我想請他不要對我付出這種溫柔。我習慣從遠處單方面目不轉睛地凝視對手，卻不習慣被對方目不轉睛地注視。我一直認爲日向哥哥對我來說是等同於不存在的人，但爲什麼我會如此不知所措呢？

『雖然你沒說話，不過很明顯喜歡那個吧？你看了它一下吧？我都不知道你喜歡那一種的，還以爲你是對那種東西沒興趣的人。沒想到你喜歡樸素型或是醜得可愛型的東西？啊——不過對正統派沒興趣這一點，說起來還挺有你的風格呢。』

「你回來了，那我要走囉。」

「怎麼了？緋影，你身體不舒服嗎？」

「謝謝你，老哥♪腳已經沒問題了嗎？抱歉，小緋，我這麼晚纔回來。媽媽說你來借DVD。」

所以我必須假裝對日向哥哥沒有興趣。這對我而書並非難事。只要維持平時的面無表情，放低聲調並別開視線，不要對上目光焦點，以平板的語調回答即可。

話說，現在我的狀況客觀看來就是「跟日向哥哥兩人一起看戀愛電影，情緒高昂」，這樣豈不是落入比剛纔更加糟糕的狀態了嗎？

「咦？咦，我在哭？」

我爲了隱瞞自己的心思而饒舌不已，但看到日向哥哥率直流淚的模樣，就覺得自己的焦躁非常滑稽。

「該說是害怕嗎？不，沒事，我沒關係。」

「我認爲日向哥哥保持這個樣子也沒關係。」

……這就好比跟朋友在街上走時，在夾娃娃機中看到可愛的填充玩偶。視線在那上頭停頓三秒後，正想一臉若無其事地走掉，卻被朋友問起：

這道溫柔的聲音，跟對日向小姐說話時的聲音相同。日向哥哥對自己的認知似乎是個一直躲避日向小姐、不太溫柔的哥哥；但是由一直跟蹤日向小姐，比誰都清楚瞭解日向小姐的我來看，我認爲日向哥哥是非常寬容且溫柔的哥哥。一般的哥哥就算碰到妹妹來找他說「好可怕，跟我一起看」，也不會明明很忙，仍陪她看不符合自己喜好的恐怖DVD，更不會陪着去購物或喫拉麪。

雖然這麼說，但我如何能不亂了手腳。這片DVD說不定會成爲罪惡的訊息，傳達出日向小姐對我祕而不宣的愛意。

（怎、怎麼辦？這部片……明明是殭屍電影，卻是這種感人肺腑的愛情故事……）

「不，不用了，我並不覺得害怕。」

我的心跳如擂鼓，並將DVD插進連接着電視的DVD播放器。

「咦？」

不對，比起這種事，問題在於看到眼前的愛情故事後，瀰漫在我跟日向哥哥之間的尷尬氣氛。我努力假裝平靜，對日向哥哥說：

接着，我說不出話。因爲在緊抱着花邊心型靠枕觀賞DVD的日向哥哥雙目之中，洋溢着淚光。

但是被人知道自己對他人的世界感興趣，這樣很丟臉，就像把自己的世界展現給他人一般丟臉，因爲這會讓旁人看到「自己對他人產生興趣的赤裸心靈」。

「日向哥哥，您害怕恐怖片嗎……？」

或許有人會認爲不過是看個恐怖DVD，說得那麼誇張做什麼；不過由於彼此都在心中擁有一個世界，所以才能理解某些事情。

「不要緊，假如心已經開悟，理應能跨越恐懼。佛教的本質，本來就是爲了超越人類生、老、病、死的痛苦而進行的精神修行。既然已開悟的佛陀提醒我們面對逝去的命運不要恐懼，而是要安然接受，那麼在害怕殭屍的同時，就表示我還離悟道之路很遙遠。爲了精神修行，我必須把這部電影看到最後！」

（啊嗚！）

日向哥哥連忙用拳頭揉了揉眼睛，他好像一直沒發現自己哭了。

也許日向哥哥知道這個答案……？

「啊，沒有，我才嚇了一跳。」

冰冰冷冷地對日向小姐這麼說完後，日向哥哥立刻離開房間。

「……怎麼了，難道緋影也會怕嗎？要暫停播放DVD嗎？」

「明明必須凡事方寸不亂才能產生悟道之心，我卻只顧着不要害怕而繃緊神經，完全沒想到這是感人的劇情而大意了。我還不夠成熟呀，這樣離悟道之路還遠得很呢。我得做更多精神修行纔行。」

接着，看到開始播放的故事後，日向哥哥不知何時抱緊了日向小姐的花邊心型靠枕。

我因那個惹人愛憐的模樣，心臟被用力地一把攫住。沒錯，我喜歡這個惹人憐愛而閃閃發光的日向小姐。要是日向小姐回來的時間再晚一剎那，我大概已經被衝昏頭對日向哥哥說了什麼。一想到這裏，由於連我都無法想像自己可能會說出的話，因而背部冷汗直流。

「日、日向哥哥？您怎麼了？」

日向小姐就算對我這樣的人，也會笑吟吟地問候。我因這個笑容而怦然心動。明明如此心動，明明這麼喜歡，然而就算只有一瞬間，爲什麼我會不小心在意起日向哥哥呢？思考過後，我想到的是一個假設。

「哦，我還以爲這部電影是恐怖片，原來還加入了戀愛元素啊。這部片在當時很新潮嗎？不過特效沒什麼可觀之處呢，該說看得出預算很低嗎，由於影片數位化，在可接收數位訊號電視的高解析度之下，有些特效看起來很禁不起審視對不對？」

帶着放下心來的表情，日向哥哥這麼說。輕快的腳步聲宛如打拍子般爬上階梯，我在聽到那個腳步聲的瞬間也理解了，是日向小姐。

像這樣，簡直就跟心靈剝洋蔥一樣，一片一片被剝成全裸，很丟臉。

我冷冰冰地回答後，再度看起DVD。

「……那個……」

「日向小姐……！」

感、感到抱歉的話，就不要追問，直接忘掉不就好了？怎麼辦，我該拿這股無處可逃、幾乎令人窒息的氣氛怎麼辦？

『你喜歡剛纔那個填充娃娃嗎？』

不對，就在綁架日向小姐的攻防之中，日向哥哥早已看過我暴露無遺的本性與感情。不管是我比無底泥沼還深的執着、愛憎或者其他的一切，都被日向哥哥發現了。即使如此，我還是拼命地想藏起自己的本來面目不讓日向哥哥看到，連我自己都不太明白理由是什麼。日向哥哥明明那麼率直，完全沒有在我面前隱藏起流淚的自己。

就像這種感覺。

「我回來了——！聽說小緋來啦——！在哪在哪——？」

我想得到答案，於是轉頭看向日向哥哥。

「嚇我一跳，沒想到我會因爲看恐怖電影而哭了呢。」

明明在看殭屍電影，突然開始的愛情故事讓我嚇了一跳。這、這真讓人不自在。跟父母一起看電視影集時，當接吻鏡頭突然出現，我就會緊張到覺得非常尷尬，但是現在的尷尬是那時的好幾億倍。因爲一起看電影的不是父母，而是日向哥哥。不是「朋友的哥哥」，而是有着「日嚮明日太」這層意義的「日向哥哥」……

「不是的，這個……我不是因爲覺得這部電影很有趣纔講個不停……」

我無意識地開口。

我滿心焦急。看的明明是殭屍電影，可是實質上現在的我跟日向哥哥的狀況處於「高中男女關在一個房間裏，看戀愛電影DVD」的狀態。從客觀事實來看，這不就是「在家約會」了嗎？我跟日向哥哥在家約會？

眼角泛紅的日向哥哥露出苦笑。

但是，電影演出卻出現意外的發展。我聽說過《芝加哥打鬼》系列是有名的古典B級恐怖電影，加入讓人想遮住眼睛的殘酷、驚悚特效跟搞笑劇情來調味，是一部充滿速度感，令人毛骨悚然的恐怖片；然而唯有這集《芝加哥打鬼》，不知爲何卻變成戀愛電影而不是喜劇電影。

「不過我們家沒有小紼會喜歡的正統恐怖片呢～全都是溫和的類型，傷腦筋。」

「她回來了喔。」

（……或許是因爲我太常跟蹤日向小姐，因此望着日向哥哥的時間也相對很長，導致照理說不過是日向小姐幕後背景的日向哥哥，透過潛意識而進入了我的心。）

「也不是這樣喔，日向小姐。我非常喜歡這片DVD，我就借這片回去……」

日向小姐明明纔剛疲倦地回到家，卻勤快地幫我尋找DVD。對於這麼溫柔又令人欽佩的日向小姐，不過是一趟歡送會，我卻因此感到忌妒，這讓我愧疚了起來。另外，我再度實際感受到自己果然對日向哥哥沒有任何想法，只喜歡日向小姐一個人，其他的所有人類於我如浮雲。

最近我時常透過日向小姐的房間窗戶偷窺，每次日向哥哥受日向小姐拜託而一起看的影片，總是從出租店借來的超可怕恐怖電影。那種時候，日向哥哥會忍着恐懼泛起淚花，但從來不曾像這樣哭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