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關於我不知爲何被帶到混浴露天溫泉？的問題

我們泡在風光明媚、可以同時看到山跟海的露天溫泉中。露天溫泉裏漂浮着一大堆蜜柑，香味清爽的蒸氣籠罩住這一帶。

「哈～好棒的溫泉呢，老哥♪」

我背靠巖壁，泡在池中把身體縮成小小一團，而在我身旁的妹妹用趴伏的姿勢把手臂搭在巖壁上，一邊在水中漂啊漂，一邊用修長的雙腿踢出水花來玩。

「這是小麥第一次泡露天溫泉唷。這裏不但風景優美，還能受到潮水、綠意與蜜柑香氣的治癒耶。」

在稍遠處，小麥站在溫泉池中，用手撐着石頭，身體前傾地望着海的方向。這剛好是個彷佛朝我挺出臀部的姿勢，而且也幾乎沒有蒸氣，所以沒有任何東西會遮蓋住這個景象。

「呀啊啊啊啊啊啊！」

突然之間，凜世的尖叫聲響起。我嚇得將視線轉過去，發現蜜柑這次換成緊貼在凜世背後，用雙手搓揉凜世的胸部。凜世被突如其來的意外嚇到，再加上被溫泉水泡暖了身子，這兩個因素讓她雪白的臉染上緋紅，滿臉困擾地轉頭看向背後的蜜柑。

「呀……等、等等，蜜柑妹妹，你在做什麼？」

「好棒——凜世姊姊的胸部好大，和媽咪跟小麥姊姊的胸部完全不同。蜜柑無法一手掌握呢。」

蜜柑彷佛在觀察昆蟲一樣，帶着認真的表情，以宛如調查般的動作揉捏凜世的胸部。剛纔好像有個不該聽的嬸嬸的情報被若無其事地公開了，因此我決定迅速遺忘掉這句話。

胸部被又捏又揉的凜世看起來真的很困擾，因爲被我看到而感到更加困擾（當然，看到有人在我眼前做這種事，我也非常困擾），滿臉通紅地咬着嘴脣。

「蜜柑妹妹，不可以這樣……拜託你放開……」

看來就連總是兇巴巴、快刀斬亂麻地靠自己解決所有問題的凜世，面對小學生時也無計可施。由於真的太令人困窘了，於是我站起身來介入阻止。

「喂，蜜柑！不要做惹人厭的事情，我剛纔不是也有說過嗎！就算同樣是女生，也有很多人不喜歡被摸胸部！」

「哦，我之前都不知道呢……」

滿臉訝異地看着我的緋影坐在妹妹旁邊，而她不安分的手就在正面朝下漂在水中的妹妹下方，正準備要往上浮起，朝她的胸部而去。完全不能大意，緋影本來好像想假裝一個不小心碰觸到妹妹的胸部，但她迅速把手縮回去了。唉，真是大意不得。

凜世揉了揉帶淚的雙眼，放下心來似地用力吐氣。

「日向大哥，謝謝你的幫……」

話說到一半，凜世好像突然注意到什麼般揚起臉來說：

「開玩笑，我可一點都不感謝你喔！」

……對了，我忘記說明之所以發展至此的經過，要是遭人誤解妹妹她們渾身赤裸地跟我一起泡混浴，一邊胡搞瞎搞的話，這會給我帶來非常大的困擾，因此請讓我在此加上附註：我們所泡的是使用溫泉水的溫水泳池，而我們當然也穿着泳衣。順帶一提，泳衣是跟這個溫泉游泳泄設施借的。區此，這裏不是露天溫泉，而是「像露天溫泉的泳池」。

一聽到這句話，凜世就在溫泉中抱膝而坐，同時朝我投來冰冷的視線。接着，她用嚴肅的語調說：

『講到溫泉，就不能忘記它的美膚效果唷——！肌膚會變得像盤基網柄菌一樣有彈性又充滿光澤唷～♪』

「蜜柑怎麼突然這樣？老哥，我去追蜜柑一下！」

爲什麼會發展成這個狀況啊……？

妹妹不快地別過臉不看那些人，然後來到我身邊。我想妹妹她大概是想做出強調我跟她是兄妹的行動，藉此來支援我，然而那些家伏的視線裏訴說菩：

凜世帶着憤怒的表情用力指向我。

「要是對方還更進一步告訴我『之所以親切對待你，是因爲我們是朋友』，那麼我的這份愛意該何去何從啊？受到絕對不會看着自己、絕對不可能傳達戀慕之心的對象溫柔對待，那是非常痛苦的啊……！」

「誤會什麼啊？」

『咦——！有個溫泉可以不用在旅館住宿，也能進去泡？』

「話說，爲什麼那個不起眼的男生會跟她們在一起啊？」

「一點都不神祕！老哥，你不用在意喔，別管他們了。」

「無法傳達戀慕之心的對象……你說的是我妹妹吧。」

聞雷，妹妹氣得瞪向他們。

離開蜜柑山，下山進入城裏的我們不知道寺院位在何方，於是前往遊客導覽中心詢問。結果遊客中心的服務人員看到我們滿身污泥，貼心地介紹我們一個可以當日往返的溫泉。

說到這裏，雖然凜世一直剛強地咬着脣瓣，但還是不小心哭了出來，於是用拳頭用力擦拭眼淚。

蜜柑也穿着基於「兒童用」這個理由借來的白色學校泳裝。由於肌膚曬成了小麥色，白色泳裝跟她很搭。而穿上泳裝後，蜜柑纖細的身體顯得更加細瘦、單薄與苗條，而即便小麥穿着有許多花邊、看起來分量十足的泳衣，我也依然覺得她還真是瘦啊。不過在水球社的活動中，我已經看慣其他三人穿泳裝的模樣，所以我想事到如今也沒什麼好害羞的，嗯。沒錯，雖然凜世穿的是度假名媛風的披巾泳裝，緋影則是大膽的黑色比基尼，不過我想泳衣都是沒什麼差別的，嗯。

「要不是對象是我妹妹，不然像凜世這樣的美女，一定馬上就能跟對方心心相印的。」

「喔哇？」

『跟日向小姐一起泡溫泉……咕嘟。這也不壞呢……』

「等等！老哥纔沒有不起眼呢！」

「怎麼可能——！一般的女生集團都是由一個可愛女生跟其他陪襯角色組成，她們卻全都很可愛，這怎麼可能——！」

「我的意思是說，蜜柑妹妹以爲日向大哥對自己有好感啦！所以她纔會一直對我們採取競爭般的態度，還把今日子當成眼中釘，不是嗎！」

「假如身爲哥哥的話，就算不起眼成那副德性，也能受到那麼可愛的女生親近嗎……好詐喔，太可恨了，真羨慕……」

從凜世紅通通的眼裏，淚珠撲簌簌地滴落。這模樣讓人無法想像她平時竟然是個兇暴的傲暴少女。看到她的眼淚，我的心臟不知爲何像是被用力擰住的毛巾一樣疼痛。

——————譁！

「……爲什麼我非得跟日向大哥一起留下來不可啊？死小麥，她是想趁機減少對手的數量，把好處撿走吧……」

妹妹她們轉瞬間就被溫泉給吸引住了。女生還真是喜歡溫泉啊。

蜜柑身材很嬌小，我雖然也不高，但是姑且是個高中男生，因此當她想摸我胸部時，就會形成稍微踮起腳尖，把體重全部壓在我身上的狀態。蜜柑平坦的胸口以及感覺得到骨頭觸感的骨盤一帶，都抵在我的背部與臀部上，讓我有點痛。原來體態開始變圓潤之前的女生，身體就跟男生一樣硬啊。

「你的理解力真糟糕呢。還不如把那不中用的腦漿用水沖掉，塞些麥味噌進去，我覺得這還更能有效利用你那空蕩蕩的頭蓋骨喔。」

我到處詢問泳池裏的附近其他客人蜜柑她們的去向。按照目擊證詞一路走着走着，最後我闖進位在溫泉設施的後院、供應溫泉的幫浦等機器所在的區域。

但是我在孩提時期雖然並不喜歡泳池，卻也不討厭。由於我小時候患有氣喘，所以在幼稚園時開始上游泳課。那個游泳班跟我的個性不太合，因此很快就把課程停掉了，不過這並不是因爲怕水的緣故。我記不太得自己究竟是從何時開始怕水了。此外，理論上是陪着我一起開始上游泳課的妹妹就這麼持續學下去，現在已然是水球社的王牌。

「好處是指什麼啊？」

當妹妹驚訝地抬頭看她，蜜柑就用彷佛快哭出來的表情回頭說：

這點我也習慣了。沒錯，我可一點都不覺得受傷喔？

「嗚喔，好可愛！那個角落是怎麼回事啊！」

凜世用力擦去淚水，一邊這麼回答。

凜世煩躁地怒吼。她這段話讓我有點好笑。

妹妹穿的泳裝與平常在水球社所穿的俐落運動泳裝氣質全然不同，是一件胸口有着輕飄飄的紅色緞帶、相當具有偶像藝人風格的可愛泳衣。我說的「可愛」完全是針對泳衣設計的感想，並不是對於妹妹的感想喔？

「你聽好喔？這就好比說我是今日子的朋友、社團活動的夥伴以及隊友，所以今日子纔會溫柔又親切地跟我來往，但就是因爲她太溫柔了，我纔會在明白這點的情況下依然心生誤解，對不對？所以我纔會總是被今日子攪亂思緒，在一旁看着我們的日向大哥應該看得出來吧？」

「喂，笨蛋，不要爲了這種事情跟人家吵架！」

她很生氣。畢竟她突然被人觸摸胸部，這也是理所當然的。而另一方面，蜜柑就算被我訓了一頓，依然一臉滿不在乎的表情，仰頭望着我的臉咧嘴一笑。

「也就是說，假如是男生的話，就算摸胸部也沒關係，對不對？」

「哇——男生的乳房真奇妙，就像米粒一樣小呢。」

其實這完全是妹妹造成的。

「啊，也、也對喔。這也是當然的。抱歉。」

「喂喂，給我等等，不上不下的態度是什麼意思？她是我堂妹，親切對待她有什麼不對？」

「你們兩個感情真的很好呢。」

「嗯，哎，我也是這麼想的。而且做錯事的是我堂妹，以我的立場反而應該要道歉。」

「根雪同學不也說過『青菜蘿蔔各有所好』嗎？雖然我無法理解她喜歡日向大哥哪一點，我一點——都無法理解，不過看到蜜柑妹妹對今日子的態度，我只想得到這個可能性。」

「今日子的戀兄症狀又——發作了。」

「日向大哥對小孩子很溫柔呢。」

「所以……面對明明就不喜歡的人，不要那麼溫柔啦……笨蛋！」

「這當然，她是小女孩嘛。」

蜜柑忽然繞到我身後，把手貼上我的胸口。

「是……是啊。沒錯，我是指今日子。這不是廢話嗎？」

「可是你知道這種態度會造成誤會嚼？」

妹妹、緋影跟小麥快步追上去。凜世愣愣地用力眨了兩次眼。

「喂，等等，住手啦，很癢耶！」

凜世把臉靠向我，在極近距離之下瞪着我。她端正的容貌使得魄力倍增，感覺起來相當恐怖。明明是個比金剛力士漂亮許多的美女，卻比金剛力士還可怕，這點還真了不起啊。凜世的憤怒似乎就是強烈到這種程度。

「啊……對啊，沒錯。」

經過我們所在的露天溫泉池的一羣男生，說出了慣例的讚歎言詞。接着，最後必以一句話作結：

「你根本不懂蜜柑的心情！今日姊這個笨蛋！」

當我冷靜地這麼說，凜世就生氣地別過臉。

凜世大發雷霆，用雙手把溫泉水潑到我背上。或許我的確是個笨蛋，不過也不必這樣連連呼喊「笨蛋笨蛋」吧。我一邊這麼想，一邊慌忙跳出露天溫泉泳池。

話說回來，我有多少年沒穿泳衣啦？我對於泡澡沒有障礙，不過不知道爲什麼就是討厭泳池。我自己的分析是，大概是因爲水很冷所以不喜歡吧。

我一問，凜世就滿臉驚訝地抬起頭。爲什麼她會露出那麼訝異的表情啊？凜世又不是現在才知道我曉得她喜歡我妹妹。

由於稍微受到用可愛臉蛋抬頭看着我的蜜柑的強勢所震懾，我回答得很含糊。

我連忙阻止血氣方剛的妹妹。凜世無奈地嘆氣。

「不過我其實無法理解日向哥哥有哪裏好呢……總覺得比起湧出的溫泉，我的殺意湧現得更猛烈呢……」

「哥哥？這個平凡男生，跟那個可愛女生擁有相同的基因？基因真是太神祕了！」

「小麥也要去！啊，爲了避免在蜜柑小妹妹回來時擦身而過，凜凜跟大哥哥請留在這裏唷！」

凜世在憤怒的同時也不斷逼問我。而她一邊逼問我，眼角也一邊泛起些許淚光。

都是這些親切話語的錯，害我搭了大半天的公車，還被迫在睽違數年後進入雖說是使用溫泉水，但依舊是個泳池的池子之中。

「嗯，跟大哥哥比的話，紫色網柱細胞黏菌還比較引人注目唷。」

『更衣室中有用來烘泳衣的烘衣機，只要在洗過衣服後放進烘衣機裏烘，因爲現在是夏季，各位回家時就會乾羅。』

呃，我有不起眼到會輸給黏菌的程度嗎？而當妹妹一瞪，那羣男生就訝異得睜圓了眼。

「會讓人以爲你對她有好感。」

「……我又不是隨便誰都好。」

「所以就教你不要道歉啊，笨蛋笨蛋！要道歉的話，就去跟今日子和蜜柑妹妹道歉啦，笨蛋！」

突然間，蜜柑從溫泉中站起身。

「蜜柑？」

「安慰？爲什麼我妹妹會需要安慰啊？」

「反而更糟糕……爲什麼啊？釋迦牟尼佛也說過慈悲心很重要啊。爲什麼不可以親切待人啊？」

「就是負責安慰今日子的工作。」

「蜜柑，怎麼了？」

「日向大哥真——的是個笨蛋耶！你明白那種『之所以親切對待，是因爲她是堂妹』的想法反而更糟糕嗎？」

她一臉溫馨地微笑。搞什麼，那種有如凝視着孩子們嬉鬧的慈母般居高臨下的眼神是怎麼回事？而凜世爲什麼要用彷佛結凍的表情望着這邊啊？此時蜜柑一臉不悅地緊靠住我說：

「不對，這邏輯有問題！你想必很不擅長國文的閱讀測驗吧！」

「今日子明明把蜜柑妹妹當成妹妹，卻因爲被那個蜜柑妹妹討厭而感到受傷，所以才必須要安慰她！這全都是錯在日向大哥擺出那種不上不下的態度！」

「眼中釘……？你是想說蜜柑在喫醋嗎？不可能不可能不可能！對象可是我喔？蜜柑還是個孩子，而且對象是本人我喔？」

她喊出這句話，然後就跑走了。

因爲這個緣故，我纔會無可奈何地一起進去泡。其實我是想獨自在休憩處休息，不過蜜柑無論如何都要我一起來，所以我只好跟過來。

當蜜柑光滑的小手在胸口的位置蠢動，我就癢得受不了，忍不住笑了出來。緊接着妹妹也回過頭說：

搞不懂發生什麼事情的妹妹一臉詫異，卻也迅速從露天溫泉泳池中站起，並說：

「伊予名產麥味噌啊。你竟然自然而然混進當地名產作爲笑點，真行呢。」

「原來如此，我懂羅，明日哥。也就是說，你的意思是……」

「對啊，蜜柑跟明日哥感情很好喔！對吧，明日哥？」

「我又不是想聽日向大哥道歉，笨蛋！」

我的氣喘本來就沒有那麼嚴重，記得在即將升上國中時，氣喘已經完全沒有發作了。即使如此，不知爲什麼，在游泳課時我依然一直以此爲由沒有下水。不管是進入泳池，還是看妹姝她們在泳池中打水球比賽，我胸口都會有種不安的感覺，讓我很不舒服。

「你是說蜜柑嗎？哪有什麼好感不好感的，一般人對那種小女孩本來就不會有敵意吧？」

我這麼說的本意是想安慰她，但凜世卻眼含慍怒地說：

「我也一起去，我很擔心日向小姐……」

親身承受着這種視線的我被扎得非常痛，所以拜託你就別管了吧。

『還能借到泳衣跟毛巾啊，那我們不就可以直接過去了？』

「搞什麼，她們跑到那麼麻煩的地方了？」

當我東張西望時，遠處傳來小麥的聲音。

「啊，大哥哥——！在這邊唷——！」

我一看，就發現在彎彎曲曲的管線對面，小麥正拚命揮着手。我穿過管線，來到小麥身邊。

「怎麼了，小麥，其他三人呢？」

「她們翻過圍欄走掉了，以小麥的運動能力爬不過去，所以一直在這邊晃來晃去。」

「翻過圍欄？」

我不由得抬頭仰望鐵絲網。將溫泉設施的後院圍住的圍欄高達兩公尺。的確，野孩子蜜柑、運動神經優異的妹妹及緋影應該爬得過去，但是就算蜜柑再怎麼喫醋，我也不懂她如此奮力逃跑的理由是什麼。

「知道了，我也去追，小麥你回去凜世那邊。」

對小麥留下這句話後，我翻越圍欄。雖然不擅長運動，不過在經過一番喫力的攀爬後，我總算成功翻了過去。

「她們爬到山上去了唷。」

小麥在鐵絲網對面指示我方向。她所指的是溫泉設施後方那座滿是低矮雜木林的山，後方有着蜜柑田。雖然有一條通往蜜柑田的狹窄林道，不過路上並沒有鋪柏油，因此不只石頭剠剄腳掌會很痛，還要加上地面因昨晚的雨而變得泥濘不堪，想爬上去的話很容易打滑。在光腳沒有抓力的情況下走這條路是件苦差事啊……雖然這麼想，但我還是穿着一件泳褲，東倒西歪地走上山。

爬到差不多可以俯視溫泉設施的位置時，我找到坐在路旁的緋影。

「怎麼了，緋影？」

「啊，日向哥哥……您想看嗎？」

「看、看什麼？」

在心生不祥預感的我面前，緋影把修長潔白的右腳伸了出來。白皙的腳……不對，並不白。腳的前端帶着暗紅色，而指甲朝着不自然的方向突出……

「嗚呀啊啊啊啊啊！」

由於我不禁遮住眼睛，所以無法做出更詳細的描寫，不過簡而言之，緋影腳上大拇指的指甲裂開了。

「我的腳因爲泥巴而打滑時，指甲不小心勾到樹根……」

我試着朝四周大喊，可是沒有回應。唯有蟬鳴聲吵個不停。她們到底跑到哪裏去了……？

在一屁股坐倒在地的我面前，凜世趴到妹妹身上。於蓊鬱的一片綠意之中，她那優美的自皙身體四肢着地的模樣，看起來像是美麗的野獸。

「因爲今日姊追了過來，蜜柑爲了讓她擔心就游到池中央，結果被水草纏住腳，差點沉下去……雖然今日姊過來搭救，把纏住蜜柑腳的水草扯斷，可是她在那之後就沒有浮起來了……」

蜜柑發足狂奔。妹妹口中開始有混雜着污泥的水流出，因此我讓她仰躺下來，抬起她的下巴。即便如此，她依然沒有呼吸，於是我捏住妹妹的鼻子，朝她口中吹氣。

這次我清楚聽到了蜜柑的聲音。我一路撥開長約十公尺的一大叢草往前進。接着，我來到池邊一個空間較寬的位置，而全身都是污泥，頭髮上纏着水草的蜜柑就在那裏一直哭。

我距離悟道還非常遙遠，但是我應該不是個軟弱到會想從苦難逃離到安逸之中的人……試着相信自己的這股信念化成了勇氣，我咬緊牙關，朝着紅緞帶的方向游去。

「嗯——！嗯——！」

蜜柑的聲音變得愈來愈遠。沒想到我還沒探訪過八十八處靈場的任何一個地點，就要死在這種地方……

凜世簡短地喊完，就開始繼續人工呼吸。緋影總算到達後對我這麼說：

「救救今日姊……她沒有從池裏出來……！」

一進入水中，身體就一口氣沉重了起來。這不單純是因爲污泥或水草而難以動彈的緣故，而是因爲我莫名感到不舒服，同時也受到「恐懼」這種情緒的襲擊。無意之間踏入池塘後，我纔想起自已會怕水……特別是把臉埋進水中、潛到水裏等等，這種事我絕對做不到。以前我也曾經因此陷入恐慌。

我好怕。可是面對老、病、死的苦楚所帶來的恐怖，釋迦牟尼佛並沒有逃避，而是爲了跨越這一切而修行，最後才得以開悟。正因爲能駁回惡魔勸弛「在片刻的歡愉中忘卻自我，藉此從恐怖中逃離吧」的甜言蜜語，釋迦牟尼纔會成爲佛陀（悟道者）。

緋影的力道變得更強。我的手腳依然不停顫抖。殘留在肺之中的空氣好像逐漸盡數化爲二氧化碳。我大概、快、死了。

「今日子！」

我拿掉蜜柑髮間的水草。蜜柑的鼻頭通紅，一邊拚命忍住哭聲，一邊對我說：

「不好意思，我不會住手。」

一道不知從何而來的微弱哭聲混雜在蟬叫聲之中傳來。

……啥？

「總之，我很痛。」

蜜柑一直哭，看來這不是謊言。不過那個妹妹哪可能會溺水……想到這裏，我突然留意到一件事，就是前陣子時常出現在我們對話中的「失溫症」。

我潛下去。水好冰，而且是混濁的深綠色，視野很差。水冰冷得彷佛會劃破肌膚。頭好痛。我覺得好像快吐了，一股劇痛襲擊了我。胸口躁動不安，我好害怕。

「在那裏！」

緋影用狀甚訝異的眼神望向顫抖的我。揍着就在下個瞬間，她突然用手抓住我的臉，把我仰面朝天按倒在地面上。

在搖曳的緞帶另一端，可以看到妹妹白皙的臉。失去力量的右手宛如被浮力牽引，朝着上方浮起。

「我不懂您的意思呢。蜜柑小姐喜歡的是日向哥哥，如果想引人擔心，應該是要在日向哥哥面前假裝溺水纔對吧？我看不出您在日向小姐面前假裝溺水的理由呢……」

「今日姊！明日哥！」

（快醒來！）

妹妹泡了溫泉。當身體溫暖到適當程度時，血液循環就會變好。而奔跑上山也會加速血液循環。要是在這種狀態下進入因昨晚的兩水而涼透的池塘的話，會有什麼後果？那就是在寒冷的地方常說的「睡着就會死掉！」的現象。睡着時血管會擴張，因此體溫會不斷流失，也會使因寒冷而降溫的血液迅速流過全身。這跟在只開冷氣的房間不容易變涼，但只要連同電風扇一起使用，溫度就會在轉瞬間下降是相同道理。

「這樣反而比較好喔，因爲我打算等日向小姐回來後，請她借我一邊肩膀，然後跟她緊緊貼在一起……這就是所謂的『危機就是轉機』的狀態呢……呵呵呵。」

我的身體顫抖個不停。咦，這是因爲聽到救護車會來，於是放下心的緣故……？

「笨蛋，王牌中鋒竟然溺水，你是搞什麼啊，今日子！不是說過突然下水會導致失溫休克嗎，你在安全訓練課程上睡着了是吧！」

我追尋着聲音的來向，在池畔奔跑。草叢幾乎是沿路生長到池子邊緣，視野很模糊。

我如此祈禱，然後拚了命地急救。

我把妹妹放上岸。雖然妹妹的心臟還在跳動，但是她沒有呼吸。這跟之前凜世溺水時的狀況一樣。沒問題，絕對沒問題的，所以不要急，好好急救啊，明日太。

可是我無暇去尋求凜世她們的救援，現在是分秒必爭的時刻。我非去不可。現在能拯救妹妹的只有我。

啵、啵、啵，我看到池中央浮着泡泡。

「蜜柑喜歡的是今日姊！」

「……？」

「……嗚，嗚嗚……」

「對不起，不是那樣的，今日姊會溺水並不是明日哥的錯！所以快住手——！」

即便如此，我更害怕的是妹妹死去。所以我潛了下去。當我在視野不良的綠色池水中睜開眼，眼睛就一陣疼痛。就算這樣，我還是用手撥開模糊視野中的障礙，尋找妹妹的身影。

「雖然你說得一臉平靜，不過那隻腳……不痛嗎？」

「會痛也是當然的。」

「……抱歉。我沒有足以揹着你從這條路走下去的體能。」

「蜜柑？怎麼了，這是怎麼回事？」

「我這邊也恢復意識了喔。」

「你在做什麼啊，戴眼罩的大姊姊！明日哥會死掉！」

對緋影留下這句話後，我又繼續往山上走。

「嗚啊啊啊！別說啦啊啊啊！我不想聽啊啊啊啊！」

「請您稍微乖一點，別亂動，日向哥哥……」

這個瞬間，一陣強烈的恐懼從我的全身流竄而過。我不知道原因，我只是覺得非常可怕、寒冷、呼吸困難，想要快點從這裏逃走的衝動支配了我。紅色緞帶還在我的眼皮內側搖曳。水好冰，這裏好可怕，無法呼吸，我好想逃……

「三劍小姐！做人工呼吸時，吹氣的時間要持續一秒，等待她吐氣的時間是兩秒！」

「對不起，真的不是那樣！是因爲蜜柑想讓今日姊擔心！所以纔會跳進池塘！蜜柑沒想到池塘水位會突然變深，沒有想到今日姊會溺水！」

緋影在池塘對面大喊。她的步伐因爲腳受傷而搖搖晃晃，然而她還是拚命走向這裏。緋影跟氣喘吁吁的蜜柑是一起到達的……由於用了最快的速度在山中往返，即便是蜜柑也已經筋疲力盡。

「啊，呃，我好像搞錯發問的方法了，抱歉。」

蜜柑的哭叫聲聽起來很遙遠。

「我知道，我在社團的安全訓練課程有學過！」

然而有別於拯救凜世那時，妹妹遲遲沒有恢復呼吸。再這樣下去，她的心臟會因爲缺氧而停止跳動……

爲什麼緋影的精神明明很病態，卻又這麼樂觀呢？或者更該說她在精神上病得很積極，而且積極到快要暴衝。我完全不認爲自己贏得過這個正面思考又有行動力的病嬌。

「嗯——！嗯——！嗯——！」

池邊的泥巴殘留着清晰的赤腳腳印。由於泥巴很軟，腳印會隨着時間流逝而不斷走樣，並被覆蓋過去。這就表示妹妹她們就在附近。然而話雖如此，我卻看不見她們的身影。

爲了避免救人不成反溺水，我先在池畔稍微將冰冷的池水潑到身上，接着進入池中。蜜柑依舊在池邊坐着不動，顫抖着哭個不停。

「明日哥，今日姊還好嗎？都是蜜柑的錯，如果蜜柑沒有跳進池裏的話……」

「當時日向小姐已經跑到很前面，好像沒有注意到我……習慣走山路、身體又輕的蜜柑小姐能跑得快也是理所當然，但是能以毫不遜色的速度追上去的日向小姐體力更是驚人……她確實是個值得讓我窮極一生來一對一盯防的王牌中鋒……」

「凜……凜世？你幫我做了人工呼吸嗎？」

「在哪？是蜜柑嗎？」

「不是的！」

「今日子——！蜜柑——！」

突然問，在我撥開的水草中央，我看到某個紅色物體。聽說紅色在水中看起來是藍黑色的，然而不知爲何，那個紅色在我的眼裏十分清晰。我想……那是綁在妹妹泳衣上的紅色緞帶。

我的恐慌症眼看着就要在水裏發作。之前被凜世她們綁架監禁，從浴缸中逃出時……救起落進河裏的凜世時……以及除此之外的時候，我都曾數度陷入這種恐慌．

我害怕得想逃。這股恐懼強大到連自己都無法駕馭。但是要是我這樣逃跑，妹妹就會死。妹妹所吐出的最後的泡沫早已消失，假如我現在逃走的話，連妹妹所在位置的線索也會跟着不見。她會在沒有被找到的情況下死去。

（醒來，今日子，快醒來……！）

她以爲妹妹溺水是我害的嗎……

「她溺水多久了？」

————『明日太……』

假如血液循環良好，全身的血液就會一口氣降溫，而冰冷的血液會引起神經異常。無論再怎麼擅長游泳，當大量的冰冷血液一舉流進心臟，心臟就有可能會因此而停止。

明明身在水中，我卻聽到呼喚「明日太」的女聲。妹妹對我的稱呼是「老哥」，所以這應該不是妹妹的聲音。凜世叫我「日向大哥」，父母叫我「小明」，蜜柑叫我「明日哥」，朋友則是叫我「日向」或「日向同學」……那麼，這道直呼我名字的聲音是誰的聲音？

「日向哥哥，根據蜜柑小姐說，小麥小姐似乎去叫救護車了。」

緋影從我身上讓開。呃，顫抖的確是停止了，不過我的心臟也差點停止……這都是緋影以及蜜柑剛纔的告白害的。

凜世從妹妹身上抬起頭。妹妹仰面朝天地大口喘氣，並用帶淚的眼眸仰望凜世。

我的眼前因從頭髮流下來的水滴而一片模糊，不過蜜柑的哭叫聲指引了我池岸的位置。明明我幾乎沒有遊過泳，卻只靠着拚勁達成抱着一個人游泳的高等技術。由於浮力被妹妹分走，我的頭數度沒於水中，吞了幾口水。以前我曾因此覺得快要溺水，導致恐慌症發作，不過現在不是在意這種事情的時候了……因爲「妹妹可能會死去」帶給我更勝於此的恐慌。

「沒事的。對了，蜜柑，你回泳池那邊找個人過來。」

我聽到聲音。由於我賣力作人工呼吸，以致自己似乎也沒怎麼呼吸，意識一片蒙朧，在那一剎那並不明白髮生了什麼事情，不過我好像是被用力拉開了。

我能做的只有像震動模式的手機一樣悶哼。或許是因爲游泳遊累了，我就算想甩開她也使不上力。緋影的眼神從頭到尾都淡然而冷靜。蜜柑哭叫着說：

「日向大哥！」

雖然腦中一片混亂，不過我沒時間大喊大哭。爲了確實拯救妹妹，我想自己能做的只有拚命執行現在該做的事。

蜜柑拚命抓住緋影的背，試着想阻止她。然而憑蜜柑的力氣根本沒有半點作用。凜世全心專注在妹妹身上，她只有把目光稍微瞥過來，此外完全無視這裏發生的事情。

不久，我來到一個景色開闊的地方。鬱郁蒼蒼的雜木突然絕跡。我猜想着自己是不是走到蜜柑田了，於是撥開草叢一看，發現有個大池塘。直徑大概有三十公尺以上吧。

我望向回到溫泉那邊的山路。道路的斜度相當陡峭，而且滿是石頭。我因爲這個駭人景象而倒抽了一口氣，接着死心地向緋影低頭道歉。

我的腳亂踢，但緋影沒有移動。口鼻同時被蓋住，我無法、無法呼吸。

在發出叫聲之前，我就被壓倒在地。緋影還更進一步地以跨坐姿勢坐在我腰上，不讓我亂動。

蜜柑哭着說。我讓妹妹側躺在地，兩指伸進她口中將嘴撬開，一邊讓她吐水一邊說：

「我不知道……可是就是剛剛的事。」

「雖然有很多令人在意的問題，不過的確非得藉助我妹妹的力量不可。我去帶她過來，你等等喔。」

「我……我知道了。」

「日向哥哥？」

「痛？您認爲擔心萬一百合傾向曝光，或許會受到討厭，因而必須封印住對日向小姐的愛慕之心，扮演親密友人的我，會感受得到超越這份心痛的痛楚嗎……？」

「哦，原來她們跑到水塘這邊了嗎？」

緋影兩眼空洞，露出迷戀的微笑。我提心吊膽地避免去看緋影的腳然後問道：

「……嗎？是明日哥嗎？救命，救命啊！」

「這、這樣、啊……」

「啊，停止顫抖了呢。」

妹妹的胸口確實有鼓起，空氣的確有流進去。

我抓住那隻手，扯斷纏住妹妹的水草，嘩啦一聲，將她抱到水面上。妹妹沒有呼吸……這下危險了！

「從池子裏？你是說她在這種小池塘裏溺水了嗎？怎麼可能？那傢伙可是水球社的王牌喔？」

凜世難得地對妹妹措辭如此嚴厲。她是真的很生氣。看得出來她是真心關懷着今日子。

「抱、抱歉……我一時心急……」

妹妹一臉憂慮地看向我。

「老哥也溺水了嗎？」

我們兩人都還躺在地上。不，我沒有溺水，但是差點被緋影殺掉……

「他沒有溺水，不過他在救今日子時出現過度換氣。根雪同學已經處理好了，沒問題的。」

過度換氣？她說的是吸入過多氧氣，導致身體麻痹的那個嗎？所以我剛剛纔會動不了？一般來說會用紙袋罩住嘴，讓患者吸入含有許多二氧化碳的空氣，使血液中的氧氣濃度下降，以便急救患者……這樣啊，是因爲沒有紙袋，緋影纔會做出那種暴力行爲嗎？可是不對，我剛纔是真的快死了，應該說再這樣下去絕對會死，所以好孩子不可以模仿喔！

「請交給我吧……在水球社中，沒有調整好呼吸節奏的社員時常出現過度呼吸症狀，因此我很習慣急救。」

「謝謝你，小緋。」

妹妹帶着安心的表情說道。以緋影的個性，我還以爲她會推開凜世，要求由自己來做人工呼吸，不過她們卻有做好分工，讓我嚇了一跳。平時這兩人老是爲了妹妹而爭風喫醋，然而一旦面臨與水有關的意外，她們似乎還是以身爲水球社社員的驕傲爲優先。

「今日子，你有辦法走嗎？如果你能靠自己走到溫泉池那邊的話，我們就在那裏把身體洗乾淨吧。」

「我可以走，不過小緋的狀況好像不太妙。你的指甲還好嗎？」

「一點也不好，不過爲防萬一，我認爲日向小姐也應該到醫院檢查腦波等等，所以……我們一起去醫院吧。入口處就有個計程車搭卓處，不如取消已經叫的救護車，搭計程車去或許會比較快呢……」

「我知道了。那麼凜世，小緋另一邊的肩膀就麻煩你了。」

妹妹把肩膀借給緋影靠着。自己剛纔明明也陷入相當危險的狀況，卻一下子就復活了，這果然是因爲她體力旺盛的緣故嗎？凜世也支撐住緋影另一側的肩膀。

「日向大哥也一樣，你有辦法自己走下去嗎？還是說，我去溫泉池那邊找人過來？」

凜世回頭問我。雖然舉止粗暴，不過我覺得凜世果然還是有一點點溫柔之處。我搖頭說：

「不用，我沒事。等呼吸再稍微平息一些後，我會慢慢走下去。」

「這樣啊，太好了。」

「凜世，那個，你可以不要生我的氣嗎？」

「輸給明日哥了……爲什麼啊，蜜柑明明就這麼喜歡今日姊……！」

「是真的啦。蜜柑還因此有點喫醋，堅持說『蜜柑要跟明日哥一起去』，結果你就帶蜜柑一起去了。不會有錯啦。」

「親……親吻？」

「……我好像漸漸想起來了。蜜柑你似乎因此在東京待了一段時間，對吧……」

「今日姊擔心地追過來，這讓蜜柑很高興，所以就不知不覺想遊得更深，結果就溺水了……今日姊說不定會被蜜柑害死呢……最喜歡的今日姊，或許會因爲蜜柑的任性而死掉呢……」

「蜜柑幼稚園的時候，不是曾經在新年時到東京玩嗎？」

『欸，明日太！』

我的背又被拍了一次，我纔想到原來如此，是在後面啊……於是我回過頭。

沒錯，我家附近有條大水溝，上方有一座橋。東京如同「春季小河」這首歌所述，有着許多小河流。不過現在河川大多被整頓爲溝渠，在市中心則是會在河川上方覆蓋柏油，便其轉變成地底河。

我這麼一說，蜜柑就一邊哭一邊狠狠瞪我。

蜜柑一邊擦眼淚，一邊對我說：

「大騷動？」

我也把視線轉過去。有個穿得像雪人一樣圓滾滾、約幼稚園年紀的小女孩……小時候的蜜柑跟我手牽手站在一起。

「不不不，贏過我的難度超級低吧？我外表不怎樣，也不積極，又不開朗，而且說老實話，我的個性上也有些缺陷。跟我比起來，蜜柑既聰明又可愛，根本就是人生的勝利者吧？」

「蜜柑……就算不做這種麻煩事，今日子本來就很喜歡你了，所以只要你找她一起玩，她就會開開心心地陪你玩喔。」

站在那裏的是還是小學生的妹妹。她身穿便服，手中提着游泳教室的袋子，髮間有着搖曳的紅色緞帶。我想起來了……這個緞帶是我在那個文具店買給她的。

「你纏着我該不會是因爲……？」

「對呀，蜜柑，我去遊遊。姊姊很會游泳，等蜜柑長大後，我就教你怎麼游泳喔。」

我一說完，凜世就顯得很失望。

突如其來的出櫃宣言，讓我嚇得全身僵硬。蜜柑把妹妹視爲姊姊一般仰慕……我一直是這麼想的，然而難道她懷抱的並非姊妹之情那類的情感？

「可是明日哥是今日姊的英雄。」

「呃，該說奇怪嗎……喜歡上別人並不是件奇怪的事，而喜歡上同性……嗚——嗯……我想這是個人喜好的問題，不過至於對方會有什麼想法嘛，呃，不對，這點就算對方是異性也一樣……」

在搖曳緞帶的另一端，傳來一如以往的那道女聲。因雪而結了一層冰的橋，水流潺潺的水溝……那條水位因下雪而上升，讓我覺得自己必須小心防止蜜柑跌下去纔行的水溝。在我的記憶之中，古老的門扉逐漸軋然敞開。

「我的腦袋不像蜜柑那麼好，我從小學的時候就不太記得以前的事情……」

妹妹態度高傲地手叉着腰。接着，她的視線移到我身旁，輕輕發出「啊」的一聲。

「蜜柑從那時候開始，就最喜歡溫柔又可愛的今日姊了。當時今日姊跟明日哥的感情不太好……因爲明日哥爲了避免氣喘發作，不能到處亂跑，而今日姊又是個活潑的人。在新年參拜的時候，今日姊也曾經對爬神社的石階爬到一半，就累得停下腳步的明日哥說『明日太，你真——沒用』。」

「那時今日姊也已經是小學生了，所以基本上都是獨自往返，不過在比方說天氣不好的時候，明日哥會代替忙碌的伯母，帶傘去接她。」

蜜柑抬起眼，瞪着恐慌症差點發作的我。

「這、這種小事，就算你不一一明說，我也知道啦……笨蛋。」

在我的腦海中，紅色緞帶輕輕搖曳。

「那個啊，蜜柑跟明日哥是來接明日姊的喲。一起回家吧？」

啊——原來如此，原來是這麼回事啊。蜜柑也以小學生特有的思考模式絞盡腦汁，思索讓妹妹注意到自己的方法。

「……不，我沒有這種印象。雖然我確實有聽說過這件事。」

『明日太，你真——沒用！蜜柑不可以變成像明日太那樣的遲鈍烏龜喔？』

「蜜柑知道自己沒機會的。蜜柑又贏不過明日哥。」

蜜柑開始抽抽噎噎地哭泣。可以看得出她一直在煩惱該如何看待自己的感情纔好。雖然小麥的態度相當開放，但像是凜世等人到現在都還處在友情與愛情的狹縫間，對此相當苦惱，所以還是個小學生的蜜柑會爲此煩惱也很正常。

年幼的蜜柑甜甜一笑。她的說話方式跟現在一樣，有着超乎年齡的成熟。妹妹對蜜柑露出滿心疼愛的笑容。

在我腦中留下畫面的那個紅緞帶在水中搖曳的影像，總是朦朧得彷佛覆蓋了一層冰冷的霧靄。但是現在我腦中的紅緞帶並沒有在水中漂盪。它就好像在跳躍一樣，很有精神地搖晃着。

我忍不住掏了掏耳朵。剛纔我聽到的果然不是什麼幻聽。惠思是說，蜜柑喜歡的不是我，而是妹妹嗎？

明明不是現實，然而若要說是夢境，在我眼前展開的這道景色卻又太過清晰。地上有着積雪，或許是因爲十分寒冷的緣故，四周沒有人影。那麼，究竟是誰在呼喚我……？

「英雄？」

當我老實這麼說，凜世又露出滿臉不悅。

「什、什麼嘛，這種小事……」

我加重語氣這麼說完，凜世就露出似乎嚇了一跳的表情，慌慌張張轉過身。

淚水從蜜柑的大眼睛裏潸然落下。儘管看起來能幹，她依然是個小孩。沒有手足的蜜柑，不知道如何看待、處理自己這份把我妹妹視若姊姊一般仰慕的心情，在她小小的心中大概爲此百般煩惱吧。出於對這樣的蜜柑的憐憫，我不禁小聲嘆了口氣。

「蜜柑，那個彈珠汽水是哪來的？」

那個瞬間，我變回了一個小學生。

「嗚……嗚嗚……」

我戰戰兢兢地問凜世。凜世一臉訝異地轉頭看我。

總是很遙遠的那道聲音正在逐漸靠近。搖曳的緞帶系在柔軟的頭髮上。

「啊，呃，抱歉。我並不是出於惡意，才把你當成孩子對待……」

蜜柑用絕不退讓的口吻說着。既然蜜柑這麼說，那就是真的羅？

「爲什麼明日太會在這裏啊？」

「所以我就跟蜜柑一起去接她了嗎？」

「那我要說羅，多虧凜世，我妹妹纔會得救。真的非常謝謝你。」

「今日姊，你剛去遊游回來嗎？」

「對，因爲就在附近而已。不過伯母有說『途中會經過橋，要小心點』。」

「對，就在我們家附近。我妹在那邊上過課。」

她又生氣了。不過這並非以往那種精神飽滿的「笨蛋！」，而是小小聲說了笨蛋。這種語氣上的細微差異讓我感覺到一種不協調感，然而凜世已經帶着妹妹她們迅速走下山了，所以我無從向凜世追問這種不協調感是什麼。

這裏是我家附近，通往游泳教室的小橋邊……雖然是熟悉的風景，但是又略有不同。在橋的這一頭，有家老舊的文具店。那是我時常購買學校筆記本跟鉛筆等等的文具店。店裏也有販賣小玩具、零食、鉛筆盒等小東西。

「蜜柑又……輸了。」

我不知道自己該說什麼纔好，也找不到適當的話語，因此手足無措了起來。要是此時我有宛如高僧的說法能力就好了……爲此我應該要先開悟纔行嗎？

妹妹從那時候就很疼蜜柑。而在仔細回想過後，我想起正如妹妹所說，蜜柑一開始好像的確很喜歡我。我想這是由於我是個「年紀比較大的哥哥」，所以小孩子纔會本能地靠近感覺起來比較可以依靠的對象吧。

「咦……什、什麼？」

蜜柑指向文具店。這麼說來，我們好像是在經過那家店時，蜜柑眼尖看到彈珠汽水，我就被她纏着買下了……

「那是因爲今日姊老黏着明日哥。蜜柑纏着明日哥的話，就能把今日姊跟明日哥拆散，而且我想說看到只跟明日哥要好的蜜柑，今日姊說不定會爲蜜柑喫醋，所以就……」

我想起來了。當我說要去接妹妹，正準備離開家門時，蜜柑就說她也要眼我去，怎麼講都講不聽，所以母親用妹妹小時候的衣服將她一層層地裹起來，把她跟我一起送出門。

「輸了？」

「你剛纔救了今日姊……以前你也曾救過今日姊。不管是現在還是從前，蜜柑都只能在一旁看着。所以今日姊纔會喜歡明日哥，而蜜柑也知道自己贏不過明日哥。既然這樣的話，蜜柑就反過來想到不如把明日哥的心從今日姊身上引開，所以纔會試着誘惑明日哥……可是明日哥卻只把蜜柑當成小孩，完全沒有被吸引過來……」

我一直覺得小學五年級生是小孩子。雖然自認爲是帶着平常心疼愛她，然而我卻在不知不覺之間傷害到蜜柑了嗎？罪惡感讓我的胸口隱隱作痛。

「明日哥你應該也記得啊，當時引起了那麼大的騷動耶。」

「對，後來蜜柑一整個寒假都可以待在東京，所以就幫忙今日姊寫寫功課，跟在今日姊後面到處晃。然後附近有個游泳教室……」

「你在發什麼呆啊，明、日、太！」

「咦……啊，沒、沒有沒有沒有，我並不覺得噁心喔？」

「……咦？等一下，蜜柑。『以前也曾救過她』是什麼意思？」

「……明日哥，你剛纔覺得很噁心吧？」

突然間，這句話讓我覺得不太對勁，於是我仔細詢問。蜜柑擦掉眼淚，一邊抽泣一邊說：

「在那座橋邊，我們不是剛好遇到正要回家的今日姊嗎？今日姊跟有男有女的五個朋友在一起，頭髮上綁着紅色緞帶，你記得吧？」

蜜柑舉起短短的雙手歡呼。她手上拿着彈珠汽水的盒子，注意到這個盒子的妹妹問：

「那個啊，是我們在等今日姊的時候，明日哥在那家店買給蜜柑的。」

「明日太？……妹妹以前會直呼我的名字嗎？」

『蜜柑穿的這件和服真的好可愛喔。我也想要妹妹呢——妹妹既可愛，又能讓她穿上可愛的衣服。我纔不需要什麼哥哥呢，明日太的身體不好，所以完全不跟我一起玩，在家也只會看書或漫畫，而且還都是奇怪的冒險故事之類的漫盞，就算借來看我也只會覺得無聊。應該說，明日太實在有夠無趣，一點都不帥。唉——好希望蜜柑真的是我妹妹。要是蜜柑能一直待在東京就好了。』

「我主動這麼做？怎麼會，哪可能有這種事。」

這模樣就跟現實一樣鮮明，但這並非現實；那間文具店已經倒閉，現在那裏是一棟公寓。

「那一天是新的一年到來後的第一堂游泳課，下了很大的雪，所以明日哥要去接她。今日姊總是看不起明日哥，可是明日哥還是很溫柔，你說『今日子的頭髮因爲游泳而弄得溼淋淋的，她應該會很冷吧』，於是就帶着毛帽、圍巾跟今日姊的傘去接她了喔。」

怎麼搞的，我明明不記得纔對，記憶卻因爲蜜柑的話語而甦醒。沒錯，在新年時期的神社石階上，我因爲冰冷乾燥的冬季空氣而喉嚨乾澀，氣喘差點發作。在停下腳步的我面前，穿着振袖和服的妹妹帶着不屑的表情回過頭，而她身邊站着同樣身穿搌袖和服的蜜柑。這樣的畫面縈繞在我腦海一角。

懷念的風景在我眼前展開。

蜜柑還在哭。原來蜜柑沒有跟妹妹她們一起下去嗎……注意到她後，我向她開口說：

「什麼小事，我可是真心感謝你耶。至少讓我跟你好好道一次謝啊。」

咚。一隻小手拍了拍我的背。

『明日太……』

不過妹妹似乎對此很不滿，爲了將我跟蜜柑拆散，她一個勁地疼愛蜜柑。冷靜想想，這次蜜柑也爲了分開我跟妹妹而試圖誘惑我，兩者的狀況不是很像嗎？

「蜜柑明白喔，女生竟然會想親女生，這肯定很奇怪吧？這麼奇怪的小孩，會被今日姊討厭吧……蜜柑很清楚，可是我就是喜歡她……」

無論如何，我也得快點下山，不然待在這裏有點冷。爲了調勻氣息，我慢慢深呼吸。不過害我呼吸紊亂的，其實是緋影粗暴的急救方式……啊，由於那個粗暴的急救方式（正確來說，我其實差點被殺掉）帶來的衝擊，讓我忘記跟緋影道謝了。等一下得好好跟她說謝謝纔行。

妹妹緊抱住蜜柑蹭來蹭去。也對，受到妹妹這樣的疼愛，難怪本來黏我的蜜柑會喜歡上妹妹，而蜜柑會產生誤會說不定也是理所當然的（就如同凜世剛纔罵我的那樣）。

『明日太……明日太……』

「我、我又不是每次都會生氣。」

「怎麼了，蜜柑？真虧你把她們叫過來了，你還好嗎？有辦法跟我一起走下山嗎？」

「我接下來想跟你說謝謝，不過每次我道謝，凜世都會生氣。」

「所以你纔會逃離我妹妹，跳進池塘裏嗎？」

「……紅色緞帶？」

「太棒了——！萬歲！」

我像是想做確認似地詢問蜜柑，淚如雨下的蜜柑就點了點頭。

不過不對，我還記得小時候的蜜柑跟妹妹很親近。

「蜜柑纔不是希望今日姊陪我玩！雖然今日姊對蜜柑『妹妹、妹妹』地叫個不停，可是我纔不要當妹妹。蜜柑想緊緊抱住今日姊，親親她，撫摸她柔順的頭髮，親吻她的臉頰、嘴脣跟其他位置，蜜柑想吻遍今日姊的全身！」

蜜柑緊緊抱住妹妹的腿。然而就在此時……

「咦……」

妹妹的表情明顯焦慮了起來。妹妹往後稍微一瞥。在橋的另一邊，妹妹背後的小男生跟小女生提着相同的游泳教室的袋子，加起來約有五人。

「啊，那是今日子的大哥。他還是那麼土啊。」

「看不出他跟今日子是兄妹呢，真是難以置信——」

那些人壞心眼地笑着。我想起來了……妹妹從小就長得可愛，身邊總是會有這樣的跟班。而他們就跟現在一樣會嫉妒我這個哥哥，總是會說些挑釁或挖苦的話語。由於覺得妹妹心裏會有疙瘩，所以我沒有說出口，不過換洗衣物被藏起來、浴巾被弄溼等等都是家常便飯。原來是這樣，我之所以會因爲個性跟這個游泳教室不合而停止課程，原因就是這些傢伙啊……

「你們剛纔說我的老哥怎樣？」假如現在的今日子遇到這種狀況，她會勃然大怒地這麼說，然而小時候的今日子聽到這些聲音時，她一臉不知所措地轉過頭說：

「我……我又沒有把臭明日太當哥哥！」

她一邊這麼說，一邊瞪着我。

「所以你不要來接我啦！我不是時常告訴你嗎，你這個人那麼蠢笨，不要出現在我朋友而前！」

小時候的妹妹渾身是剌，態度十分張狂。話雖如此，不過以妹妹對待哥哥的態度來說，我覺得這反而很正常吧，已經是高中生的妹妹還那麼黏哥哥才奇怪，「老哥」這個稱呼也很奇怪。假如被她以「明日太好俗，被人當成兄妹我會非常困擾，你閃遠一點」爲由視若蛇蠍地嫌棄，不對，乾脆採取連我的存在本身都不承認的態度，就連在家中錯身時也冷淡地無視我，這還比較像是高中生兄妹該有的模樣……

「不一起走回家也沒什麼關係，不過你把帽子跟圍巾戴上吧。」

有別於我的想法，回憶中的我自動動起嘴巴，把粉紅色的毛帽跟圍巾遞給妹妹。

「原來你是爲了幫我送這個過來啊。」

「因爲今天有下雪，我想你應該會很冷。」

妹妹從我手中接過帽子與圍巾時，碰到了我的指尖。

「好冰……」

妹妹不禁縮回手。接着，她用無法置信的表情，生氣地對我說：

「你是白癡嗎？明明就有氣喘，還在這麼冷的地方，等我等到手變得這麼冰……！」

妹妹的語氣很粗魯，可是爲什麼她會露出那種想哭的眼神呢？

「救命！救救我！」

蜜柑泫然欲泣地說着。

「明日太，救命，明日太！」

「這是因爲蜜柑很聰明，連小時候的事情也記得清清楚楚。我總算想起來了。」

「蜜柑，幫我去剛纔那家店求救。你做得到嗎？」

「妹……妹……？」

在滿臉沉重的我們的耳中，傳來妹妹格外愉快的聲音。房裏設置了一個可以讓她在牀上用餐的桌子，桌上放着咖哩飯跟豬排飯，而且還是附有沙拉跟點心的豪華版。

「哇——老哥在擔心我耶。欸嘿嘿。」

結果緋影裂開的指甲受到包紮，爲了防止碰撞，醫護人員還幫她纏了繃帶。而妹妹還是要做個腦波與心跳的檢查，所以得住院一晚。

接着她匆忙地踩着很像企鵝走路的步伐，不過還是筆直朝文具店跑去。

突然間，我的身體撞到某個堅硬的東西。那是一臺被丟在水溝裏的腳踏車。雖然丟東西的人很缺德，不過已經歪曲的腳踏車牢牢卡在水溝中。我把那臺腳踏車當成立足處，抱着妹妹離開水中。

「這是當然的啊，因爲我是哥哥，而你是我的妹妹。」

「咦……蜜柑？」

周圍沒有任何人影。在下午四點這種時間，有工作的人應該都在公司，而主婦都在超市買東西吧。我也看不到文具店……看來我們被衝得相當遠。

「嗯！」

「啊、不是，我纔沒有擔心你……！」

「明日太，救救我！』

蜜柑帶着滿臉快哭出來的表情用力搖頭。看來她似乎不敢跟今日子面對面。我可以理解她的心情，所以我也猶豫起該怎麼辦纔好。就在此時～

我撿起帽子跟圍巾。妹妹滿臉通紅，爲了讓朋友聽清楚，她扯着喉嚨大聲怒吼：

妹妹原本在被沖走的同時，選一邊高聲叫喊，然而那道聲音在這段時間內漸漸轉弱，掙扎的手臂也失去力道，不久她的頭就沉到冰冷的水中了。水量增加後的水溝，水的流速很快。要是她被沖走，我想大概就再也找不到她了。這個瞬間，我有生以來第一次意識到「死」的存在。我的背脊陣陣發冷，心臟痛得彷佛即將裂開。

漫畫裏提到，這種時候就要讓身體暖起來。後來我在電視上看到，摩擦寒冷的身體會使冰冷的血液流進心臟，這樣反而更危險，不過當時的我，擁有的只有在冒險小說中讀到的知識。漫畫裏提到溼衣服會導致體溫流失，因此我脫掉妹妹的衣服，也發抖着脫掉自己的衣服，扭乾衣物把我跟妹妹的身體擦一擦，接着緊緊抱住妹妹的身體。

「嗚哇啊啊啊啊啊啊！」

「因爲要是住進多人房的話，有蒼蠅纏上今日子怎麼辦啊？」

「有沒有人在——！請叫救護車——！」

此時我留意到，直到剛纔都還在身邊的蜜柑不在現場。

「有沒有人在啊——！誰來幫幫忙啊——！」

「對對對，沒有錯。因爲我本來就有點氣喘問題，支氣管很弱。我當時還得了肺炎喔。明明住院快兩個月，我卻幾乎不記得入院時的事情……」

「加油，今日子，不要死，我一定會救你，所以絕對不要死！」

「我說過我會回去啊，不過你先把帽子跟圍巾戴上吧。氣象預報說，傍晚又會開始下雪……」

妹妹所住的病房，是間在單人房中連廁所、淋浴間跟洗手檯都有的豪華蜜月套房格局的房間。

蜜柑淚眼汪汪地道歉。妹妹溫柔地摩娑蜜柑的背。

「嗚哇……不、不干我的事！」

沒錯。因爲太過可怕，我一直被迫遺忘了那件意外。

「哥……哥……」

大水溝在這個地段鑽到了道路下方，轉變成小小的隧道。腳踏車大概就是從這條路上丟下來的吧。我靠着隧道的牆壁，拚命想平復粗重的呼吸。

她的體溫因爲冰冷的水而下降，逐漸失去意識。在我眼中，她的表情看起來有如瀕死者，讓我很害怕。我沒有想到自己會死，我一心只恐懼着妹妹或許會死去。這讓我怕得不得了，一心只想儘早逃離這個狀況。

「可是……可是……」

凜世一邊碎碎念，一邊敲響今日子的病房房門。「請進——」出乎意料地有精神的聲音響起，於是她「喀啦」一聲，打開橫向的拉門。

妹妹在水溝中溺水了。雖然她應該很擅長游泳，不過就算她試圖抓住水泥壁，手指也因爲被冰冷的水凍僵而動不了。

「……哎，還好你沒事。」

我不斷打着哆嗦，但妹妹也抖個不停。接着，她微微睜眼看着我的臉。

「要是戴上那種東西，今日子也會感染到土氣菌啦。」

「臭明日太纔不是我哥哥！只是個路人！不要出現在我朋友面前啦，你現在就給我回去！」

幼小的蜜柑嚇了一大跳。我也早就知道妹妹討厭我，不過不管怎麼說，這一天真的很冷。

對幼稚園的小孩來說，這個要求或許太亂來了。我抱着這樣的不安拜託蜜柑。聞言，蜜柑用力點頭說：

「……今日姊！」

「呼耶——腦哥，你在憨西偶啊——」

妹妹試圖甩開我。就在此時，妹妹腳下的雪崩塌了。

而待在後方的妹妹的朋友們，似乎被妹妹那道聲音中隱含的情緒給激怒了。或許正因爲他們是小孩，纔會對此有出於本能的敏銳感受力。

「哈羅——大家總算來看我了，我好無聊喔——」

「我在幫今日子取暖，要是進入失溫狀態的話你會死的。只要像這樣光着身體貼在一起，雙方的體溫就會迅速混合在一起，很快就會溫暖起來。」

「沒有這種事。那時候蜜柑不是救了我們嗎？」

我連忙用力搖頭。拜此之賜，我感到一陣頭暈，身體搖搖晃晃。

就算我如此安慰，蜜柑還是一直哭泣。

「你在做什麼啦，今日子。」

「你在做什麼啊，蜜柑。你是來探望她的吧？」

在那之後，我把蜜柑帶回家，接着搭叔叔的車前往妹妹她們所在的醫院。凜世跟小麥陪同妹妹就醫時，雖然沒有已成年的保證人，不過聽說凜世打電話給父親，請父親幫忙交涉（光是思考他擁有什麼樣的權力都令人害怕，所以我決定不要去想），因此才得以順利就診。

「對呀。雖然今日姊沒有怎樣，可是明日哥染上嚴重的感冒，到春天都還下不了牀，沒辦法去學校。」

我試着讓妹妹至少戴上帽子。

「嚼嚼。檢查已經結束了，結果是沒有異狀。只是因爲時間大晚，事務室已經關閉，沒有辦法辦退院手續，所以我才得住院一晚，但是身體完全沒有問題喔，嚼嚼嚼。」

「呀——！今日姊——！」

我害怕得大喊。我想我當時大概是恐慌症發作了吧。就這樣，我拚了命地抱住妹妹，試着伸手抓住水泥牆的邊緣，然而在光溜溜的水泥牆上很容易打滑，而我的手也凍得動不了。在我懷中，失去意識的妹妹臉色慘白。不久前纔剛在漫畫裏讀到的「失溫症」這個名詞在我腦中打轉。書上說體溫低於二十五度以下就會失去意識，而體溫低於二十度就會死。妹妹已經失去意識了，她現在的體溫是幾度呢？最根本的問題是，她還活着嗎？

在妹妹蒼白的肌膚上，可以看得出泛起了淡淡的紅潮。

「那個粉紅色的帽子跟圍巾是怎樣啊，好俗——」

「今日姊，對不起！對不起！」

妹妹的手數度從水泥壁上滑落。她也試過站起身，然而水流速度快得讓她站不住腳。而日她的身體還很纖弱無力，再加上她因應冬天而穿得又厚又鼓，承受水流沖刷的面積很大。

爲了尋找蜜柑，我探頭到走廊上。蜜柑躲在門後，抱膝縮成一團。

蜜柑尖叫出聲。

「……明日太……你在……做什麼……」

「是明日太……救了我嗎……？」

「明日太滿臉蒼白……現在明明這麼冷……還跳到這麼冰的水裏……我的態度明明那麼囂張……你卻還是救了我。」

「在那之後，多虧蜜柑有向文具店的老闆仔細說明，才能得到他的協助，幫忙通報一一九，請消防局的人來找我們，所以我們纔會馬上就被救護車送到醫院喔。」

我的腦袋因爲擔憂跟無力感等等亂成一團，最後好不容易說出口的就是這句話。妹妹咬着咖哩飯的湯匙，滿臉欣喜地望着我。

水好冰。妹妹的夾克吸飽了水，帶着她向下沉。我也往下潛。雖然我拚命抓住妹妹的身體，然而握力輸給被水流沖刷的力道，讓我數度鬆開手。

妹妹冷得牙齒都在打顫，因此我聽不太清楚她所說的話。雖然我也在發抖，不過與其說是因爲寒冷，其實更像源自於我因爲妹妹可能會死而感到的恐懼與緊張。

我無暇猶豫，縱身跳進水溝。

「你會得救的，不要擔心啊。」

「今日姊……沒問題吧……」

從病房中傳來妹妹溫柔的聲音。無法想像這道聲音出自平時嘻嘻哈哈的妹妹……這個聲音聽起來很成熟，不知爲何，那個瞬間我的腦海中浮現了充滿慈愛的彌勒菩薩的身影，害我莫名慌張地想，爲什麼我會在這種時候想到彌勒菩薩啊。

彷佛再也難以忍耐似的，蜜柑一衝進病房，就緊摟住病牀上的妹妹。

「明日太……是……我……哥哥、啊……」

「我想起來了。蜜柑記得真清楚呢。」

「你想起來了？所以從那個時候開始，蜜柑纔會一直說自己贏不了明日哥喔。」

她還真的給我選了要說話也要喫飯啊。

我抱住頭。記憶的門扉終於開啓了。

在我的雙臂之中，妹妹原本冰冷的身體漸漸有了暖意。

「要說話還是要喫飯，你自己選！我說，住院患者那樣狼吞虎嚥好嗎？」

「呀……」

「今日姊，你在生什麼氣？」

「一下子就卯足了勁大喫啊！搞什麼東西，根本沒必要爲你擔心嘛！」

妹妹穿着醫院的睡衣坐在牀上，笑嘻嘻地大口吃着醫院的晚餐。

我盯着蜜柑。

掙扎得水花四濺的我所造成的水沫，看起來彷佛正在我們身邊跳舞。妹妹正在沉沒。裝飾在她髮間的紅色緞帶在水底漂盪。

「別管我！我最——討厭臭明日太了！」

「因爲那件事很可怕啊。」

「真驚人啊，這也是因爲有凜世父親居中協調嗎？」

聽到這些不客氣的訕笑，妹妹的臉變得愈來愈紅。妹妹瞪了我一眼，接着就把粉紅帽子跟圍巾扔到積雪的地面上。

我的背後寒毛直豎。當我看到水時，曾經感受過無數次的恐懼與寒意逐漸甦醒。沒錯……這是因爲那時妹妹失去平衡，跌到水溝裏的緣故。

「不愧是土裏土氣的哥哥拿來的東西，實在土得要命。」

妹妹的朋友們全都嚇得逃跑了。要是他們能去幫忙求救就好了，不過無論嘴巴有多壞，他們畢竟還是小孩子，八成被嚇得驚慌失措了吧，這也沒辦法。現在是冬天的傍晚，附近沒有任何人。因爲寒冷，文具店的窗戶緊掩。就算出聲叫喊也不會有人聽到，然而在跑到文具店再回來的期間，妹妹會被衝得愈來愈遠而失去蹤影。

與一臉不安的蜜柑同行的我、表情緊張的凜世、一臉快哭出來的小麥，以及爲了避免對指甲造成負擔而拄着柺杖，面無表情的緋影……我們五人朝着妹妹所住的單人房前進。

「蜜柑，你來探望我啦。謝謝你，讓我看看你的臉好嗎？」

這個問題或許出在我的記憶力，不過也或許是因爲妹妹差點死去的那個記憶太過駭人，我在無意識之中把它封印住了。

「我是……明日太的……妹妹……」

我望着這一幕，然後將視線轉回水溝。

「沒事的，蜜柑，你不要在意。」

「可是溺水的感覺很可怕吧？都是蜜柑的錯……」

「沒問題，我當時一點都不怕。」

妹妹說完，就將視線移到我這邊，眯起眼來微微一笑。

「因爲我想老哥絕對會來救我。」

小麥的粗眉毛抖了抖。凜世的太陽穴有血管「噗嘰」一聲浮現。圍繞着緋影的空氣混入了啪嚓作響的帶刺氣息。但是妹妹毫不在意，也完全沒有注意到。

「因爲從小時候開始，老哥就一直是我的英雄嘛。我能生爲老哥的妹妹，真是太好了。」

妹妹帶着熠熠生輝昀笑臉這麼說完，又開始大口吃起咖哩。

接着凜世「噗嘰噗嘰」的爆血管聲似乎也因爲這一句話而稍有緩和了。

「太好了。也就是說，今日子從頭到尾都是以『妹妹』的身分喜歡着日向大哥吧。」

凜世露出安心的表情，小聲嘟噥。就在此時，我感覺凜世好像很快地瞥了我一眼。爲什麼在這一連串的對話後，她要看我啊？當我抱着這種難以釋懷的心情回望後，凜世就連忙把視線從我身上別開……到底是怎麼回事啊？

總之，一直顯得很不高興的凜世，心情似乎總算好了點，讓我鬆了一口氣。

另一方面，小麥跟緋影都強力反駁凜世的這句低語，不過是用非常微小的音量。

「一點都不好！雖說有兄妹這層限制，不過小麥還是不喜歡今日日心裏全是大哥哥唷。」

「是啊，如果是戀人，那還有辦法切斷兩人間的緣分，然而血緣這種緣分是切不斷的啊……啊，不過血管倒是可以切斷呢……只要切斷血管，緣分也會自動斷掉吧……」

「喂，那邊那個誰，不要在醫院擬定殺人計劃！」

我警告緋影。要是沒有時常留意她，有可能真的會被殺掉。

蜜柑盯着那三人看。她沒有看我，只看着那三人。蜜柑至今一直若無其事地對三人投出牽制球，但最主要的集中攻擊對象是我。然而蜜柑很聰明，她似乎已經注意到真正的敵人是這些傢伙。

「今日姊♪」

突然間，蜜柑帶着撒嬌的聲音貼近妹妹。妹妹依舊用姊姊般的表情溫柔回答：

緋影狠狠抓住我的右臂。

「是啊。竟然把日向小姐帶到這個在年輕與可愛這兩方面，我們都絕對贏不過的對手身邊……」

「謝謝你，蜜柑。其實我一直很擔心自己是不是有點受到蜜柑討厭了呢。」

妹妹大概是因爲得以跟蜜柑要好起來而感到欣喜，開心地哇哇大叫。雖然聰明，不過蜜柑果然還是個孩子；她太過低估凜世等人，不明白真的激怒她們時會有什麼結果。

妹妹慌張地小聲叫喊。

「爲什麼？討厭你？你說誰？你說蜜柑嗎？討厭像今日姊這種可愛又溫柔的大姊姊？胡說八道！哪有可能啊？蜜柑從以前開始，就最——喜歡今日姊了♪」

蜜柑吻上妹妹另一邊的臉頰。

「啊？」

「等等，擅自跟過來的是你們啊……」

「……說到底，還不都是因爲日向大哥說要來四國……」

「咦……女孩子的話不叫英雄，而是英雌喔，蜜柑。」

騙人，根本就沒有任何地方沾到咖哩！不過妹妹笑得既天真又滿臉開懷。

受苦受難的我悲痛的吶喊聲，在夜裏的蜜柑山中迴響。

之後蜜柑就跪坐在牀上，維持着用兩手搭住妹妹脖子的姿勢，轉頭看向我。妹妹着急地抗議說「蜜柑，這樣我沒辦法喫飯」。看到那雙無法想像她只是個小學生、有如肉食生物般充滿挑戰意味的眼眸，草食類的我抖了一下。

「大哥哥不要多說廢話，一回到東京就是懲罰時間羅♪還要過三天才會回東京，真讓人等不及呢♪小麥會用紫色細胞網柱黏菌那像刷子一樣的毛，幫大哥哥把脖子後面等等的地方刷得清清爽爽♪」

凜世迅速站到我背後。咦，憤怒的矛頭是指向我了嗎？

還有妹妹你也一樣，該糾正的地方不是那裏喔。

「我只不過是想造訪八十八處，尋求開悟並得到心靈的平靜而已啊～！」

裝得太假羅，蜜柑。還有，我認爲你那能無視凜世刺人目光的堅強心靈很值得讚賞。

「啊哈哈……我嚇了一跳。真是的，我剛纔臉上沾到咖哩了嗎？」

蜜柑把膝蓋跪到牀上爬了上去，緊抓住妹妹的肩膀以免她避開，然後「啾」的一聲，脣瓣貼上妹妹的臉頰。

「明日哥是今日姊的英雄吧？那麼如果蜜柑再更努力，蜜柑也能成爲今日姊的英雄吧？」

就是因爲這樣，我才覺得跟妹妹扯上關係就不會有好下場。早知道會變成這種結果，我還不如獨自來四國。旅行的日程還剩下三天，然而在這三天內八成不會發生什麼好事的這點，已經明顯到不能再明顯了。

「不用，要喫咖哩的話，這邊就有♪」

「呀！」

「嗯？怎麼了，蜜柑？蜜柑也想喫咖哩嗎？」

我感覺得到凜世吊起了眼梢。小麥傻住了，而緋影的目光變得空洞。蜜柑越過妹妹的肩膀，確認過三人的表情後，挑釁般地揚脣一笑。妹妹似乎有些害羞，滿臉困擾地笑了。

「呀——！很癢耶，蜜柑♪」

小麥也用手臂用力勾住我的手……我無法逃離。

「沒關係啦，蜜柑就是想成爲今日姊的英雄。啊，這裏也沾到咖哩了♪啾♪」

咦？從這次的事件中，蜜柑得到的教訓是這個？她並沒有因爲我是妹妹的英雄而決定放棄，而是決定自己要成爲更可靠的英雄，這個想法還真是積極。

「嗯♪已經弄掉了，沒問題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