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關於傲暴少N喜歡貓耳髮箍的問題
《人氣妹妹與受難的我》 · 夏綠 · 1.1萬 字
那天中午過後,我們已經身在澀谷。
「日向大哥,在人這麼多的地方,不會被找到嗎?」
凜世握着我的手。人實在太多,我們就好像受到海浪推擠一樣,處於要是放開手保證會分散的狀態。
「我的逃走計劃並非只有一個。計劃A是待在深山旅館,結果差點被抓到,所以變更爲計劃B『樹隱於林作戰』。」
此時號誌改變,人流也產生變化。
「呀啊!日向大哥,要被衝散了!」
「來這邊,走時態度要強硬點!」
這次換我緊握住凜世的手。若非正在逃亡途中,這種兩人牽手在鬧區閒晃的狀況……不就是約會嗎?這樣的想法忽然掠過我心中,不過我決定不要深思。
首先,我在這附近的店家買了衣服。我現在正受到通緝,再加上比睿他們以犯人朋友的身分穿着制服出現在昨晚的電視上,這表示制服有可能暴露我們的身分,讓人通知警方。我無意間選了感覺像迷彩服的卡其色衣服。在充滿柏油路與水泥的都會中,卡其色根本算不上迷彩,不過這是心態的問題。
接着換好衣服後,我們搭上電車,來到TNL……東京喵喵樂園。
「啊?這裏是怎麼搞的啊!」
「這裏是充滿夢與幻想的超大型主題樂園——東京喵喵樂園。話說你應該知道這裏啊。」
「所以說,爲什麼我非得跟日向大哥一起到這種地方啊!」
這種地方——也就是妹妹很想來,而且下次也預定要帶愛媛的堂妹蜜柑來玩的這個東京喵喵樂園纔剛在今年夏天落成,是個以喵喵貓這種貓咪卡通人物爲中心的主題樂園。順帶一提,也不能忘記爲了擴展女性市場的女生角色喵喵凱蒂。至於不指出「這只不過是在喵喵貓身上加個緞帶啊」這件事實,是種心照不宣的規矩。
在廣大的園區中央,聳立著名爲喵喵castle的城堡,外圍有火車繞行,中午與晚上會在城堡周遭舉辦出動數臺大型花車的遊行。尤其夜晚的遊行是有着LED燈閃閃發光的「燈景遊行」,受歡迎到若不在好幾個小時前佔位置就幾乎看不到。
此外還有云霄飛車、摩天輪等遊樂設施,餐廳、咖啡廳等飲食店也一應俱全,一天的入場人數高達五萬人次。
而要容納這麼大量遊客的,就是建造在園區內的喵喵皇宮飯店。雖然名稱很蠢,不過這是擁有四十層樓、六百個房間的豪華超高樓層大飯店。
至於爲何我會對這種與開悟無緣的設施所知甚詳呢,這是因爲從喵喵樂園還在建設時,妹妹就一——直黏在我背後,宛如唱誦詛咒咒語般在我耳邊說個不停。
『老哥——聽說喵喵樂園落成了——帶我去——帶我去——』
『我全力拒絕。』
「等一下!在遊樂園中游玩之前,要先做好跟家人說明理由的覺悟,告訴他們你不想結婚!你明天生日吧,這表示如果不在今天之內表示拒絕,會給很多人添麻煩……」
「你看起來很高興嘛,日向大哥。哎,算了,我就稍作退讓吧,腳底懸空雲霄飛車要等多久?」
「沒、沒事,什麼事都沒有。」
「雖然也有人是外貌等級低的個性派型男,但他完全沒有那種氣場,連個性派型男都不是!有些人長相不起眼卻打扮時尚,可是他的服裝品味有夠寒酸!那個把本來就很稀薄的存在感消除、近似於迷彩的衣服顏色是怎樣?那麼沒有存在感的男人,爲什麼能待在那種美少女身邊!?」
「那就去那邊吧。」
「高空彈跳好像要等五個小時喔,凜世。」
「不要一開始就玩高空彈跳啊!」
凜世突然發脾氣。我剛纔一句話都沒有這樣說啊。
「放棄吧放棄吧,非常遺憾,不過這也沒辦法啊♪」
她想說什麼啊,說到一半不就會讓人在意嗎?
「……我、我纔不害怕呢!」
「喂,爲什麼連我都要戴!」
「啊!」
「真可恨真可恨,去死死算啦!」
「日向大哥你看,那裏有喵喵凱蒂!我要去抱一下!」
『呿——我很想去耶——♪好想去——好想去——好想去——♪』
「所以說,爲什麼要買一日護照啊!明明只要買門票就行了,你光是到處亂晃就夠顯眼的,對此你有自覺嗎?」
「我們都沒有手機,分散的話怎麼辦?爲了避免我不見,你要牢牢握住我的手啦!」
在完全聽不到周圍這些雜音的這一點上,凜世跟妹妹還真像。凜世毫不在意周遭衆人咬牙切齒地射來嫉妒與羨慕的視線,她抓着我的手臂,用力把我拉進人羣中。
「又、又沒什麼關係。我都說不要緊了,你不要多說廢話,跟我一起等就行了吧?」
「這、這是因爲!我一直睜大眼睛,所以純粹是乾眼症啦!」
「我沒有能跟你聊一個小時的題材喔,除了佛教以外。」
「身材好,皮膚白皙,頭髮也柔順亮麗,好羨慕——」
凜世突然大叫一聲,讓我慌得手忙腳亂。
突然間,凜世從後方緊握住我的手。厭惡男性的凜世爲什麼忽然這麼做?我嚇了一跳,一回頭就看到凜世露出相當生氣的表情,頭撇到一邊去這麼說道:
「呀啊——毛絨絨的!喵喵凱蒂真可愛——♪」
「不是,我並沒有煩惱障,我的悟道之心其實是這樣那樣!」
然而與喵喵樂園蠢笨的卡通人物大相逕庭,這裏的鬼屋恐怖得要命。這單純是種兩人一組搭上車子,跑在固定軌道上的設施,但首先這裏的假怪物的等級非同小可,就算出現在恐怖電影裏也不會遜色。例如以我這個佛像模型製作者的角度來看,礓屍血肉模糊的傷口上使用透明素材以重現內臟的光澤感,垂下的肉片則採用矽氧樹脂呈現出有彈性的感覺。而且這些怪物都被垂吊到幾乎會碰到車子的位置。爲了避免讓遊客撞到,一般鬼屋的怪物都是在相當遠的位置移動,但這個幽靈飛車的怪物無謂地使用了高感度感測器,會一口氣接近到搭乘者的眼前五公分處。
「反正我沒事!」
「上面寫說要等三小時。」
『就算是AKB也不會用那種方式拜託人,我絕對不要。』
「……」
在說明的期間,我感覺到一道彷彿會把我刺穿的視線。凜世正愣愣地看着我,滿臉通紅。
凜世一臉慌張地別開視線。
「我沒有耐心,不過光是站在這邊眺望着各種建築跟其他遊樂設施,這樣就很開心了。而且怎麼能一個人等,你也需要談話對象啊。」
「你眼睛好紅,沒問題吧?」
對了,雖然妹妹非常膽小(但老是借恐怖DVD回家),不過凜世照理說並不怕鬼屋,而我也不害怕機關做成的假妖怪。我真正害怕的,是妨礙悟道的可恨煩惱……我只是想耍帥說說看這種話而已啦。
「守護靈啊,這樣就能理解了!那麼願他能努力保護她,有朝一日升天成佛。」
「該不會是男朋友?不,不可能,他們根本就不相襯。」
「你在說什麼啊,日向大哥。這種事情的樂趣不就在於等待的時候嗎?」
「總而言之,要把人藏在人羣裏,就表示我們要徹底化身爲『上京觀光客』,對吧!」
話雖如此,封印佛教題材後,話題真的無法繼續下去。而凜世好像也沒有話題,所以我們兩人就一語不發地默——默等待。凜世肯定覺得很無聊,她明明就可以稍微離開隊伍,去跟喵喵貓玩啊……我是這麼想的,不過凜世該不會是因爲她那過分認真的個性,覺得自己的位置該由自己排吧?
『還真是個讓人完全感覺不到認真成分的拜託方式啊。』
「等五個小時?騙人的吧。」
凜世說完就爬出車子。在明亮的地方一看,就發現她兩眼通紅。
「笨蛋,不好好牽着手的話,在這種人潮中會分散,你連這點都預料不到嗎?」
這樣的插曲重複過好幾次好幾次,到了煩死人的地步。
「在這裏不戴這個耳朵,反而更顯眼吧?」
「你該不會很怕吧?」
「哇,你看那個女生!真是個大美人!」
凜世抱住喵喵凱蒂的布偶人,用臉頰磨蹭。另外,在遊樂園中不可說出「布偶人」這個詞,因爲就設定而言,並沒有什麼「布偶裏面的人」存在,所以裏面的人也禁止說話,必須徹底保持沉默。喵喵凱蒂出於服務精神抱住凜世,而凜世也很開心,但我忍不住懷疑這個擁抱是不是出自裏面的人的個人想法。
「竟然能把那個老土的喵喵貓貓耳髮箍戴得如此時尚又有型,該不會是個知名的新偶像吧?」
(糟糕,希望我們的行蹤不會因爲這些目擊者而曝光……)
「怎麼了,凜世?昨晚在露天浴池洗澡後着涼感冒了嗎?」
我先爬出車子,向凜世伸出手,但那隻手被她用力拍開。
「不,我對搭乘遊樂設施沒什麼興趣,我就不玩了。」
「我不是說我沒事嗎!你瞧吧,眼皮全開!」
凜世一下就忘掉直到剛纔爲止還在幽靈飛車上緊咬着下脣抖個不停的感受,完全忘我地衝過去想抱住喵喵凱蒂布偶人。你是小朋友嗎?女生看到主題樂園的卡通人物時,是不是每個人都會像這樣腦袋少掉一根螺絲啊?不過就算不帶妹妹到主題樂園,她的腦袋也本來就少一根螺絲就是了。
「不,從他那毫無存在感的模樣,還有他散發出的那股不知怎麼形容的僧職系氣息來看,他該不會是她的守護靈吧?」
「所以說,日向大哥,我們趕快『混入人羣』吧!」
「就算再快也得等一個小時啊……」
凜世嘻嘻一笑。這是種光是戴上貓耳,就能藉由貓耳的修正,使我不小心覺得傲暴凜世看起來很可愛的陷阱。
雖然我也已經習慣被素不相識的人祈禱去死了,不過看來無論是跟妹妹還是跟凜世在一起,我都會遭受到這種命運啊。
於是我們往幽靈飛車的方向走去。這一路上同樣人潮衆多,甚至還有人從這個時間就在路旁鋪防水布,爲燈景遊行佔位子。因此路上人羣更加密集。走在路上的我不斷跟另一頭走來的人撞上,這讓我感覺自己好像正在挑戰跟逆流而上的鮭魚同種類的試煉。
當車子開到明亮的戶外時,眼睛睜得大大的凜世已然形容憔悴,雙目含淚。
「幽靈飛車……這是鬼屋嗎?」
「爲什麼你明明在生氣,卻要牽着我的手啊?」
凜世說完,就從附近的攤販買來貓耳髮箍,俐落地戴到自己跟我的頭上。
明明想混在人羣之中,明明這裏是多達五萬人熙來攘往的喵喵樂園,然而路過的男男女女都注意着凜世。請想像一下新宿一帶的尖峯時刻吧,在那種驚人的大都會人潮中,沒有人會留意到彼此。喵喵樂園的擁擠程度明明就與此同等級,即便如此卻還是奪去衆人目光的凜世,或許真的擁有無與倫比的美貌。
「我買了一日護照,不多搭一點就太浪費了。」
「現在明明是平日,喵喵樂園真是恐怖……哪裏的人會比較少呢?」
我悲痛的叫喊並沒有傳到興奮的凜世耳中……
「日向大哥,你在做什麼啊,我們不是要去玩遊樂設施嗎?」
「呃,可是這裏的恐怖程度並不是尋常的等級啊。」
不過冷靜想想,這樣並不是在逃跑,而是純粹的約會吧?不對,我的意思不是凜世跟我在約會,而是從一般觀點看來的情形。我怎麼可能跟妹妹的朋友(而且還是個因爲有困難而依靠我的人)(而且還是個我完全配不上的萬人迷美少女)約會啊。
「我就說我不害怕啦!」
「怎麼了,凜世?都排了一個小時,不看就太可惜囉。那顆頭顱的上色真不錯啊,透明素材的好處是可以表現出紋理,然而容易透光,導致材質惡化速度很快,我不是很喜歡;但用在這種黑暗的地方就不用擔心惡化的問題了,真好啊。我也覺得用經過表面處理的透明素材來製作不動明王的火焰是最棒的……」
這種說法真是莫名其妙,凜世還不如提高警覺或是稍作努力,自己小心不要走丟,不就能排除失散的可能性了嗎?雖然心中對她這種一如以往的任性妄爲感到難以理解,我還是乖乖在幽靈飛車的搭乘處排隊。
「我在這裏等,你要不要去其他人少的設施晃一晃?」
「又、又沒什麼好怕的,我沒事啦,日向大哥也知道我並不怕鬼屋吧!」
「要藏一個人,就要藏在人羣裏。話雖如此,一般的城市看起來人潮雖多,但大家都是因上班上學而在同樣的地點之間來來去去,固定的人會到固定的店裏喫飯,外來者晃來晃去會引人注目;但是這裏有多達五萬個完完全全的外來者,有讓外來者用餐的餐廳,也有住宿的飯店,飯店內還有六百個房間。以藏起一棵樹來說,這是一座足夠廣大的森林吧?」
『喵喵貓很可愛喔——想去買紀念品,也想看遊行——好嘛——帶我去啦——♪帶我去——帶我去——帶我去——耶♪』
啊,原來她並不是因爲看穿我心中想法而責備我啊,我放心了。
明明是乾眼症,爲什麼凜世會握着拳頭揉眼睛,做出彷彿在拭淚的動作呢……乾眼症的症狀明明是流不出眼淚啊。哎,繼續追究顯然又會惹她生氣,所以成熟的我不會提起這件事。不過即使她一直揉,睫毛還是翹得老高,真是驚人的形狀記憶睫毛。我再度爲凜世纖長的睫毛感到讚歎。
但是凜世露出十分意外的表情。
『人家明明是用AKB風格可愛地拜託你耶——』
「你要是害怕就閉上眼睛,列車會自動前進,車子開到外頭時我會告訴你。」
凜世到搭乘處後就放開手,這讓我稍微鬆了口氣。看到在隊伍最後方舉着「隊伍尾端」牌子的人,在牌子下方貼上「需等候一小時」的紙後,她嘆了口氣。
「你還好吧?」
這件事就先不提,我向凜世說明道:
哎呀哎呀,不只是被祈禱去死,甚至被當成已死,這還是第一次啊。我纔沒哭呢。
「附有她的握手券的CD要去哪裏買?」
「這裏有那麼多人,沒有人在看我啦。所以說,難得來這裏玩,我們就玩得開開心心,把討厭的事都趕跑吧。首先呢,我們去玩高空彈跳!」
「我還以爲你很性急,沒想到你是有耐心的類型啊。」
『真萬用啊,那首歌。順帶一提,你的遺憾之意一點都沒有傳達過來喔。』
凜世完全無視我的叫喊,拉扯着我的手臂。她或許並非故意假裝聽不到,說不定是錯在我不該把她帶到這個看起來太過歡樂的主題樂園裏。凜世再怎麼說也是女孩子,帶她到這種地方來的話,會興奮到靜不下來也是正常的,關於這點我理應已在妹妹身上受過許多教訓了啊……
她說得一臉理所當然。咦,是這樣嗎?
現在的凜世並非平時的冰山美人,她明顯慌亂不已。
我跟妹妹到遊樂園時,都是負責這樣的工作。原因之一,在於妹妹想搭的遊樂設施很多。原因之二,總是追求心靈平穩與悟道的我對尖叫類的設施沒興趣,對騙小孩的奇幻類設施也沒有熱情,所以儘可能不想到處亂晃,只想待在原地休息。這絕對不是出自好心,妹妹說的「哇噢——老哥好溫柔♪你這麼疼我呀?那我去其他地方晃一晃,要是因爲可愛的妹妹不在而感到寂寞,隨時都可以叫我回來喔?」之類的感想根本是錯誤的。
「日向大哥,包括昨天那個前往奈良的詭計在內,那個……」
我因擔憂而滿懷不安。
不過幸好高空彈跳前早已排成一條驚人的隊伍。不對,不只是高空彈跳,喵喵樂園的人氣設施無關乎現在是暑假剛結束或是平日,全都大排長龍。之所以就連平日也這麼擁擠,大概有很多人是因校外教學或畢業旅行而來的吧。
「不過跟她同行的那個土氣又沒存在感的男人是什麼人?」
我留意到坐在旁邊的凜世正縮起肩膀,低垂着頭。
不過由於說不出顯眼的理由是「因爲你是美女」,我的反駁頗爲欠缺說服力。結果凜世幾乎沒有感受到我的焦急,她說:
「要走囉,凜世!」
我抓住凜世手臂,硬把她從喵喵凱蒂身上拉開。凜世有些抗拒。
「等一下,我還想跟喵喵凱蒂玩。」
「我買爆米花給你喫,所以快過來!」
「可是喵喵凱蒂很可愛耶。」
「你討厭男性吧?」
「就是因爲這樣啊。喵喵凱蒂是女生吧,哎,不過我也喜歡喵喵貓啦。」
「就算布偶裝上打着緞帶,裏面的人說不定是男生啊!快點,爆米花要什麼口味?」
當我把凜世拉到快餐車旁這麼問時,不知道爲什麼,凜世正滿臉喜悅地嘻嘻笑。
「你在笑什麼啊?」
「日向大哥該不會在喫喵喵凱蒂的醋吧?」
凜世用開心的目光盯着我的臉看。被用那種眼神盯着看,我會緊張起來啊!
「這、這不是喫醋,而是出於身爲保護者的責任感!所以說,你要什麼口味啦!不快點說我就不買給你喔!」
「我要草莓口味,就是裝在盒子裏的那個。」
我在快餐車買了爆米花。在形似水桶的粉紅色容器中,裝滿了大量的粉紅色爆米花。
「量相當多喔,你喫得完嗎?」
「沒問題,一半分給日向大哥喫。作爲交換,這個就麻煩你囉。」
凜世一拿到裝滿整個桶子的粉紅色爆米花,就塞到我手上。
「喂喂喂,我不懂『作爲交換』是什麼意思,是要我拿嗎?」
「因爲我看其他人都是男方負責拿啊。當然我打從心底不願意跟日向大哥扮成一對……」
「我是佛教徒,所以生性保守啊。畢竟我信仰的是約兩千四百年間都沒有改變的思想。」
「到了明天,我們就是同年了!」
這間Dinya其實是海鮮餐廳。內部裝潢是有着無數游魚的海中景象,椅子也是做成雙殼貝張開的形狀,桌上擺飾着裝有真正活魚的水槽。菜單以義大利菜爲中心,給人一種時髦的感覺。戴着貓耳、貓尾巴的店員將菜單拿來給我們。
又被貓耳女服務生問了一次,連我都坐立難安了起來。凜世的側臉浮現嚴重的苦惱與焦慮。
我一邊將送來的焗飯分放到小碟子上,一邊詢問凜世。突然被問到這個問題,凜世顯得有些慌張。
「沒關係啦,反正我對食物並沒有特別挑剔。就算名字裏有奇妙、特色之類的,基本上還是焗烤的飯跟披薩吧?而且我本來就不是會對食物的味道差異有強烈感覺的那種人,選凜世喜歡的東西就行了。」
「好的,重複一次您的點餐……」
凜世沉思了一陣子。我開始有點擔心她是不是哭了。
「我的確是大哥哥啊。」
「既然是海鮮的話,賣壽司就行了嘛……」
我發自內心對她說出這段話。雖然一直被她抗議說受夠了佛教講解,但這是我毫無虛假的想法,希望能順利傳達給凜世。我打從心底這麼想着。
「根本看不出來什麼東西是什麼口味,我還是點認得的料理吧。我要蛋包飯。」
「呀——日向大哥,這隻喵喵貓好愛跟人親近喔♪好可愛♪」
「怎麼辦……喵喵特色披薩讓人心動,但我也無法捨棄喵喵奇妙焗飯……」
「你在說什麼啊,日向大哥!裏面哪有什麼人,至少在這個被喵喵貓魔法與幻想包圍的喵喵樂園中沒有這種事!」
而尚未開悟的似乎並非只有我。凜世潔白的牙齒輕輕齧咬爆米花的瞬間,周圍約百米內的情侶紛紛傳出驚人的鬼哭神號:
凜世垂下頭。她似乎正緊咬着嘴脣,這讓我緊張地想,我該不會又踩到凜世的地雷開關,惹她生氣了吧?但是仔細一看,從她白皙的耳朵到頸項,肌膚都泛起了一層紅暈。凜世用細如蚊鳴的聲音說:
「我說過了,我就是不想結啊!」
然而凜世卻一臉驚訝地睜圓雙眼凝視着我。我不明白凜世爲什麼這麼訝異,因此我問:
凜世懇求般的目光充滿不安。她逃出家門,能仰賴的只有我,自己無法下決定,所以纔會依賴着我。
「喵!」
「……不行嗎?」
聽到貓耳服務生這麼問,凜世發出「嗚」的一聲,支支吾吾地說:
凜世看起來非常高興。
「而且若不在明天取消婚約,會給婚禮會場之類的人帶來許多麻煩吧。」
「喵喵喵——♪」
「不,與其說愛跟人親近,在那裏面的根本就是人啊!」
我斬釘截鐵地對凜世這麼說。
我們進入Dinya喫午餐時已經很晚了,所以一走到外頭,我就看到天空中已出現晚霞,喵喵城堡四周開始有人爲了看遊行而佔位子。要是不快點找到公共電話,等到天色全黑會很難活動。
凜世不知爲何在發脾氣。我明明兩道都點凜世喜歡的食物,爲什麼得遭到她氣鼓鼓地別開臉的對待呢?
說着,她從我拿着的爆米花桶中抓起粉紅色爆米花,大口吃下。真是個囂張的傢伙。不過她咬下爆米花的瞬間,我竟然不小心覺得有點可愛,這樣的我或許還沒開悟也說不定。
凜世的眼睛因驚訝而睜大。接着,大受打擊的她微微顫抖,泛起看起來十分悲傷的微笑。
我覺得周圍大約有一百多對情侶因凜世剛纔咬下那顆爆米花而分手。看到這個破壞力,我偷偷加深了「凜世果然是惡魔化身吧」的想法。
基於這樣的深謀遠慮,我帶凜世到代表喵喵樂園的大餐廳「Dinya」。這大概是在戲仿「Diner(美國的餐車式簡易餐廳)」。餐廳外型是像巨大的喵喵貓,所以漢字也能寫成「※大貓」吧。(譯註:nya日文中的貓叫聲。)
我傻住了。凜世抬起頭,凝視我的眼睛。平時跟她目光交會時,她明明就比較常生氣似地別開視線。
我攤開導覽地圖,在昏暗下來的園內四處徘徊。凜世也東張西望着尋找公共電話。
「絕——對不行。」
「不,哎,沒差啦。」
「請問,您決定好要點什麼了嗎?」
凜世一臉痛苦地按住額頭。
然而菜單上都是※瑪格麗特啦、佩佩羅納塔啦、卡爾帕喬啦、加斯帕喬啦,而且卡爾帕喬跟加斯帕喬的名字明明就像雙胞胎,其中一方卻是生肉片,另一方則是湯,兩者是全然不同的料理,這也讓我難以理解。(譯註:分別是披薩、義式炒甜椒、生牛肉佐起司、西班牙冷湯。)
這些我都知道。但是,我也明白自己必須這麼說:
我一這麼回答,凜世就面露不悅地說:
「什、什麼嘛,不過是日向大哥,竟然擺出大哥哥的從容……」
「呃,從地圖看來,應該在這個方向……」
「東鳥取莊先生不是壞人啊……」
「發什麼呆啊,武志!」
「興趣明明像個老爺爺,味覺卻還是小朋友呢。」
「……真是叫人生氣。」
「一份蘿蔔泥吻仔魚蛋包飯對嗎?」
我的擔憂並非無的放矢,喵喵貓緊緊抱住了凜世!在毛絨絨的喵喵貓懷中,凜世有些害羞又一臉開心地笑着。
「我、我、那個、還沒……」
凜世,有時間生氣的話,就快點決定要點什麼餐吧。
在寬廣的遊樂園裏晃着晃着,時間一下子就過了。幾乎到午茶時間,我們才喫了遲來的午餐。我不太清楚比較適合跟女孩子一起進去的是什麼感覺的店,花費許多時間選擇店家,這也是晚喫午餐的原因之一。如果跟妹妹在一起的話,不用考慮直奔拉麪店就行了,但若是凜世的話,假如帶她到奇怪的店裏,感覺好像會被罵「這家店怎麼搞的?真沒格調——」、「這家店怎麼搞的?好難喫——」等等。
沒想到凜世有聽懂我想表達的意思,這讓我鬆了口氣。這麼說來,凜世說過:「你總是順從我的所有任性,我就是不爽你這一點。」
「怎麼了,你比較想喫別道套餐嗎?」
咦?
咦,不過這傢伙剛纔一直喵嗚喵嗚叫喔?就在我注意到這點的瞬間——
「咦?日向大哥,你不是想喫蛋包飯嗎?」
「難得來到喵喵樂園一趟,看來日向大哥是不愛冒險的類型呢。」
凜世一邊用叉子戳着披薩,一邊煩惱不已。
「……那就蘿蔔泥吻仔魚蛋包飯。」
「那我不點蘿蔔泥吻仔魚蛋包飯,我們點那兩道,兩個人分着喫吧?」
「對、對喔……我在喵喵樂園玩瘋了,完全沒有想到這件事。」
「謝謝你,日向大哥。我會打電話回家。」
「關於結婚……你有拒絕的決心了嗎?」
「那就答應結婚如何?」
題外話,被女孩子要求「帶我去好喫的海鮮餐廳」時,帶她去活魚料理餐廳或是壽司店的話,算出局還是安全上壘?這是我長年的疑問。順帶一提,當我問妹妹時,就得到一句「只要是生的,喫什麼都好。或者上海蟹拉麪也行」,這讓我更加搞不清楚了。
「因爲每個看起來都很好喫啊,我也沒辦法嘛!」
「不是這樣,日向大哥明明也有想喫的餐,爲什麼……」
說起來,明天凜世就十六歲了。
由於總算點好餐,貓耳女服務生也露出鬆一口氣的表情。凜世又用充滿訝異之色的眼神望向我。
而妹妹總是猶豫個不停地說:「這個套餐好棒,可是我也想喫那個套餐,我無法選擇啦~!」每逢這個時候,我就會悄悄放棄最喜歡的蔥花拉麪,選擇番茄拉麪、苦瓜拉麪等等,落入跟妹妹對分她想喫喫看的謎樣拉麪的命運。就是因爲這樣,我早已習慣忍着不點自己想點的菜,點對方想喫的兩樣菜再分一半。
話雖如此,但凜世爲了避免被人追蹤到所在地而把手機留在家裏,而我本來就是不用手機派的人。這個年頭就連小學生都普遍擁有手機,要找公共電話感覺會費點工夫。於是儘速用餐完畢後,我們前往尋找公共電話。
「喵嗚、喵喵嗚。」
凜世輕聲說。哎呀,果然惹火她了嗎?
「不對不對,不是這樣,我不是這個意思!也就是說,我想說的是啊,光是逃跑的話,什麼都不會改變,而且往後就算長大成人也只能繼續逃跑。釋迦牟尼佛也曾一度逃離人類的『病,老,死』之苦,但爲了跨越這種痛苦進而開悟,最後還是隻有在菩提樹下斷食,正面面對自己的痛苦一途。凜世也一樣,這個問題對高中生來說確實太過龐大,我可以理解你想逃跑的心情,不過此時此刻你絕對不能逃跑。」
「那你就得這樣告訴他纔行。」
「沒有『就這樣一直逃下去』的選項嗎?」
(這樣就好了吧?太好了……接下來只要讓凜世平安回到家,我就能卸下肩上的重擔。)
「只不過因爲別人有點漂亮你就這樣!分手吧,慎二!」
「跟我想的一樣啊,我也有同感。」
凜世真心發起脾氣,語氣激昂地這麼說。我一直以爲她很沉着,不過沒想到凜世的思考方式也有像個愛作夢少女的一面啊。呃,可是布偶裝裏面真的有人在,也無法保證裏面的人看到凜世這個美女時不會起色心。而且我們不能在這邊閒晃,得去找公共電話纔行。對了,可以問問看這隻喵喵貓……可是不行,裏面的工作人員是禁止說話的。
突然間,一隻喵喵貓出現在我們眼前。喵喵貓大大張開手臂,湊過來想抱住凜世。
「或許是這樣沒錯,可是……」
「不過既然要混在人羣中,就該跟其他人採取同樣的行動方式吧?」
「明明是日向大哥,竟然這麼帥氣……真是叫人生氣。」
「唔唔……」
「這、這樣啊。」
「剛纔那聲『咕嘟』是怎麼回事啊,阿徹,你吞什麼口水呀!」
跟妹妹出門時,也時常碰到這種狀況。妹妹的興趣就是一聽到哪個購物中心跟鬧街上開了新的拉麪店,就拖着我衝過去突襲,因此她總是想喫喫看各種種類的拉麪。
「快點決定啦,店員很困擾喔。」
「那麼蘿蔔泥吻仔魚蛋包飯就不要了,剛纔那雨個什麼什麼餐各來一份,我們要沙拉跟柳橙汁的套餐。還有,麻煩給我們兩個小碟子。」
「咦?」
「喂,彰,你剛纔在看哪啊!」
順帶一提,早在釋迦出現的一百多年前,孔子就提出「不語怪力亂神(意譯:哪可能會有什麼超常現象啊!)」的思想,而比他更早數十年,畢達哥拉斯就發現了畢氏定理。古人太強了。說不定並非我生性保守,純粹是現代的我們還無法超越古代偉人的腦袋罷了。畢竟畢氏定理也一樣,經過兩千五百年後依然會在數學課中學到啊。大概是因爲我會由蘿蔔泥吻仔魚蛋包飯而暢談起諸如此類的哲學,纔會在遇到比睿跟高野之前都沒有朋友吧。
「我在想,如果是跟日向大哥一起的話……就算一直逃跑,或許也不錯……」
帶着以往高傲毅然的模樣,凜世筆直抬起視線。她臉頰好紅。平時凜世臉紅大抵都是因生氣而臉色發紅,但現在的凜世泛着我從未見過的平靜笑容。
「繼續這樣逃下去的話,之後能怎麼辦?這會給大家帶來麻煩,對凜世自己也沒有好處吧。」
(好,決定了。現在就別搞怪,去喵喵樂園最主要的餐廳吧。這樣就算不好喫,也能當成喵喵樂園的錯……)
「唔嗚——嗯……」
「這樣真的好嗎?日向大哥明明個性保守,什麼奇妙、特色之類的謎樣餐點應該不符合你的喜好吧……」
凜世的手肘撐在桌上,緊鎖着柳眉陷入苦思。凜世的個性有着過分認真的一面,無論是對水球比賽還是我妹妹,她總是毫不鬆懈地發揮出百分之百的認真個性,但我沒預料到她會因爲區區午餐而苦惱至此。
「這、這樣啊……像我這種任性的女生果然很礙事呢……」
「啊,沒事……就、就這樣吧……」
「呀啊,竟然能讓喵喵貓抱住,好感動♪」
「喵嗚喵嗚、喵喵♪」
喵喵貓依然黏着凜世。總覺得喵喵貓完全無意放手。周圍開始聚集起想跟喵喵貓一起拍照的遊客,然而那隻喵喵貓卻全然不在意。總覺得不對勁。凜世好像也注意到怪異之處,她困惑地對喵喵貓說:
「那、那個,您不用到其他人那邊去嗎……?」
她用的是「您」,看來她是在對布偶裝裏的人說話。接着,那裏面的人依然緊抱着凜世,低聲回答道:
「該到別人身邊去的不是我,而是您喔,三劍家的大小姐……麻煩您去見社長吧。」
「!」
凜世惡狠狠地瞪向喵喵貓。
「凜世……」
在試圖採取行動的我四周,附近的喵喵凱蒂與其同伴的布偶人們圍了上來。
「不要緊,日向大哥……我明白了,我們走吧。東鳥取莊先生在哪裏?」
凜世帶着做好覺悟的沉靜神情,如此詢問喵喵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