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琉璃

「你來啦，冬夜。」

時間是晚上七點。

千羽學園已一片漆黑，身穿制服的少女，在屋頂上向我搭話。

「……小青。」

沒錯，她是遺產No.1「蒼柩」，同時也是剛纔那一位七海的妹妹。

和七海去海邊的我正想回家時，小青打電話給我，說想跟我談一談。

我本來以爲她會在過峯本家跟我談……

「爲什麼要特地來學校？」

「有什麼關係？七海跟艾莉絲都在本家，而且這片屋頂帶給我很多回憶呀。」

「畢竟這裏是蒐集『海市蜃樓』、與七海她們交戰的地方嘛。」

「當時你可是一腳踏進棺材底呢。」

「別說這種不吉利的話……」

這是我初次蒐集魔女遺產的地方，也是我和真由香（以比試的名義）認真決鬥的地方：那場決鬥考驗着我是否夠格蒐集魔女遺產，勝負揭曉後，我們變成一支蒐集魔女遺產的隊伍。

然而——

「問你喔，冬夜。」

擁有一雙藍眸的少女，靜靜道出正題。

「你跟『月華冰刃』……跟梨央對話完後，結果如何？」

「…………」

面對她的問題，我無言以對。

與梨央姐的對話——那個人……她說沒必要爲了復活她，而犧牲小青跟七海。此外，她還說如果真有萬一，儘量耗光她的生命——也就是魔力。

我不要！

「————」

「……這樣啊。很像那傢伙的作風。」

小青開口，朝思考陷入泥沼的我伸出援手。

只要不打倒那傢伙，我們就沒有未來。

「…………！」

她想死在我刀下。

「——小青，你說不會把決定的權力交付給我，對吧？」

「……抱歉，把所有難題都推給你。不過，放心吧，至少我的未來是由我自己決定的。」

「是的。我跟你不一樣，就算我活下來……我們也無法永遠在一起。因爲我不是人類。」

「小青……」

這是身爲魔女遺產的她所得出的結論。

或許這對我——過峯冬夜來說，的確是正確解答。

……啊，難道說……不，小青約我出來，原因肯定跟七海一樣。

「我跟七海已經心滿意足了。畢竟身爲魔女遺產的我們，竟然能成爲你的家人。」

小青吐出一口氣，下定決心說道。

小青在夜空下嘆了口氣。

「是啊。爲了讓梨央——冬夜的家人復活，我跟七海不得不犧牲。那麼——」

「因爲，人無法輕易決定一個人的生死。假如對方是自己珍愛的家人……那就更不用說了。你跟莉莉都很爲家人着想……我想，這個重擔一定會壓垮你的。」

「…………！」

「————」

什麼叫正確解答？

或許因爲如此，我纔會比以往更害怕失去家人。

「我也覺得這樣優柔寡斷很窩囊，可是……我想保護家人；其中一個原因，是我媽媽臨死前和我訂下約定，但是……」

無論梨央姐多麼善良，無論七海多麼渴望由我決定一切，無論小青的決心多麼堅決——我，過峯冬夜都不可能回答這個問題！我並非放棄思考，而是——即使索盡枯腸，我都無法走出死衚衕，這是多麼令人絕望啊。

爲了讓梨央姐……讓家人復活，我必須殺了小青。這件事的選擇，全掌握在我手中。

我不要殺害家人！

沾有魔女之血的九十九件魔女遺產之一——遺產No.1「蒼柩」。

「梨央跟七海都將自己的未來託付給你……如果我再加重你的負擔，你肯定承受不住。」

「沒錯，這是我的決定。」

我想起與「海市蜃樓」交戰後住院的事。

……這丫頭是怎樣，難道她在爲我着想？可是，不怕一萬隻怕萬一，我們很可能全員死於「劍舞士之首飾」手下啊。

我反射性地脫口反對。

「是啊。七海……她說一切交由我決定。」

可是，我肯定無法辦到。

我不在乎自己的死活，只想保護家人——一路以來，我始終抱着這樣的心態，但是爲了打敗「白兔」、救回小青，我向梨央姐——向我的家人求助。

「可是，那又怎麼樣？我們不是一家人嗎？家人爲家人着想……不是天經地義的事情嗎？」

結果她死了。

——沒錯。

因爲我對家人非常執着。

這一針見血的言論，令我倒抽一口氣。

——因爲我最喜歡兄長了。

「…………！」

「欸，冬夜。」

她和人類——和我們不同，所以才能毅然決然犧牲自己。這丫頭或許對未來感到很悲觀；即使存活下來，我們也終將一死，屆時小青跟七海勢必得孤獨地活下去，面對好幾十年……不，好幾百年的歲月。

有件事情我得先弄清楚。

「咦——」

「——冬夜。」

「是、是啊，所以我……」

如此瘋狂的念頭——其實其來有自。

她與梨央姐和七海不同，答案簡潔有力。

「我問你，你想好答案了嗎？就算打倒『劍舞士之首飾』，我們也——」

既然如此，還不如死得痛快——

「對了，七海說了什麼？冬夜，今天你跟那傢伙出門了吧？」

「……但是？」

失去梨央姐的打擊實在太大了。她的聲音、她的笑容、她的溫暖……一想到我再也無法感受這些，深深的絕望便在我胸口翻攪。前陣子我將心力全集中於打敗「白兔」、搶回家人，所以才硬是壓抑這股不安。

薩布里娜·瓦倫泰。

……啊，我終於懂了。仔細想想，其實有跡可循；與「白兔」交戰時，小青曾經想自殺。她爲了避免成爲「屍操書」的媒介，利用魔女遺產的心靈束縛，逼我對她拔刀。

正確解答？

當時，梨央姐對我說過上游那句話。沒錯，我對家人執着得異常，既偏執又瘋狂。

「我不會把自己託付給你的。」

如果不這麼做，我就無法救回家人。

她是創造出所有魔女遺產的魔女家人，而且她竊取了我堂妹真由香的身體。

不，就算打倒她——

辦不到。

「…………！」

「打倒『劍舞士之首飾』……薩布里娜·瓦倫泰後，儘管運用我跟七海的生命——讓你家人……梨央復活吧。我想，這應該是最正確的解答。」

——不要！

——因爲我不是人類。

「沒錯，我們不是人類。即使我們倖存下來，也必須度過漫長無比的歲月……或許某天我們魔女遺產會毀壞，但我們的壽命，絕對遠遠超乎於人類。」

——冬夜，你對「家人」這兩個字太執着了。

「小青……」

「我……很珍惜大家！小青、真由香、梨央姐、七海、艾莉絲……可以的話，我不希望失去任何一個人！自從梨央姐跟雪奈死後……我更認爲不能沒有家人！可是——」

小青似乎看穿了擁有者的心思，如此說道。

「唔……！」

她死得不明不白。

「可是，你沒辦法保護每個人。」

阻擋在前的敵人，是「劍舞士之首飾」。

殺了我。

她的話語，一時令我頭暈目眩。

「————！」

小青面露疑惑，似乎非常意外。

「所以，我不會將決定的權力交付於你。自己的事情自己決定，我不想再爲自己的擁有者添麻煩了。」

「…………」

「殺了我吧。」

「老實說，我不知道該怎麼辦纔好。」

「沒錯，你的確不是人類。」我說。

魔女遺產——

我將壓抑在心底的情緒傾吐而出。

「別擔心。」

老實說，我聽了甚是意外。

她要……決定自己的命運。

殺了我吧。

不，冷靜點。

小青似乎察覺我的苦惱，堅毅一笑。

我無法回答這種問題。現實不像數學考試，沒有正確解答。

可是——

……沒錯。我再也無法保護所有人：既然非得犧牲小青與七海才能創造新的魔女遺產，即使打倒「劍舞士之首飾」，等待我的也是……

腦中倏地浮現激烈的抗拒感。不要、不要、不要！腦中不斷迴盪着拒絕的話語，彷佛腦中還有另一個我；聲音實在太大，我的頭快爆炸了。

如今狀況變了。

七海如此表明。是的——她與真由香相同，將一顆真心交付於我，正因爲如此，她纔會將自己的命運託付給我。

「壽命……」

「…………」

「咦……冬夜？」

「——開什麼玩笑。」

「————！」

小青聞書，靜靜倒抽一口氣。

我要把事情說清楚。

沒有人能阻止我。我想，接下來這番話，也是我想對梨央姐跟七海說的話；我慣於接受她們對我的好，所以才無法說出真心話。

可是現在不同。

我要把真心話說個痛快。

「小青，你剛纔說要我殺了你對吧？可是……那是你的真心話嗎？」

「我……」

「沒錯，人類和魔女遺產並不一樣，可是我覺得跟你在一起很開心。我們相遇纔不到半年，可是我還是……很喜歡和你在一起，希望能永遠持續下去。難道……你不這麼想嗎？」

「…………！」

「拜託你告訴我吧！或許身爲人類的我，無法理解你這個魔女遺產的心情！可是……可是啊！有一點我很清楚！應該不會錯！你……你……你跟我們在一起，難道不開心嗎？」

我在黑漆漆的夜空下，發出野獸般的吶喊。

突然間——

小青緊緊抱住我的身體。

將臉埋在我胸口。

「……那還用說嗎！」

她沙啞、顫抖、聲音微弱地說道。

「我也很開心啊！五十年來一直獨自沉睡，做着不知何時纔會結束的惡夢，結果一醒來莉莉就死了……可是，我遇見了你們！跟你們變成一家人！」

「小青……」

「我是魔女遺產……即使我活下來，總有一天也必須和你們分開！可是……可是那不代表前面的人生不快樂！不可能不快樂！所以……我，其實……」

隨後幻化。

「我不想死、我不想死！我不想死啊……我想再活久一點，和你們相處多一點時間，根本還不想說再見……我還不想睡……」

「……冬夜。」

「少給我說蠢話！我發誓絕對會把真由香從你手中搶回來，然後——」

不過——

「嗯——」

「那麼，你之所以和我們交戰……」

我反射性望向聲音傳來的方向——屋頂，瞧見一名身着女巫服的女孩。

「關你什麼事？重點是我們現在到底要不要打。」

「殺人魔——我姐姐大概是這樣形容我的吧，但是她錯了，因爲我是劍舞士。我只是想戰鬥，想和能令我感受死亡危機的對手交戰而已。這就是我的動機，對於活了數十年……數百年的我而言，這是唯一的生存價值。」

「那時我一點都不想跟你說再見，而現在也一樣。剛纔我說那番話時，其實很擔心你點頭同意，害怕得不得了；可是，你卻願意問出我的真心話。」

其實根本不想死！

薩布里娜似乎看出我的鬥志，傭懶地擺擺手。

「……謝謝你。」

「然後怎樣？你決定好要救誰了嗎？」

「——小青！」

不知過了多久，小青抬起頭來，拭去眼角的淚水。

她是我從前的魔女遺產，也是魔女的妹妹；她，靜靜朝我們微笑。

「……抱歉，我講話口無遮攔。」

救救小青她們吧。

「哎呀，打擾到兩位了嗎？」

「你別那麼猴急嘛。」

薩布里娜挑釁地露出嫵媚的表情，微微拉開真由香的衣襟，露出胸口。

什麼跟什麼嘛。

「看來，你聽從我的建議，見了我的姐姐……魔女？」

「統治黑暗吧，『夜魔』！」

變成一件深黑色斗篷。

宛如舞娘。

「…………」

過峯真由香。

「沒錯。深夜十二點整，約在這座屋頂。這場戰鬥將決定我們的命運，當然——」

小青正想緩緩開口時——

「開什麼玩笑！都是你，害得莉莉……」

我希望能跟她們共度更多時光。

「…………」

「過峯真由香——這孩子的命運也將同時揭曉。」

她對我們靜靜一笑。

「……王八蛋！」

同一時間——

「我真的不想現在跟你們打啦。機會難得，我希望『紅柩』跟『骨灰人偶』也一起來，所以咱們來訂時間吧。」

或許這個願望很強人所難。

好不容易大家成爲一家人。

然而，薩布里娜卻朝着我們咯咯一笑。

「是啊。我可聽了不少關於你的事啊，薩布里娜·瓦倫泰。」

「沒錯，我想確認自己生存的意義，確認自己是否還活着。我只是想跟強悍的對手交戰，確認這一切罷了。『蒼柩』，你聽好，人活着就要燃燒靈魂，要爲自己的生存價值鞠躬盡瘁、死而後已；連這一點都辦不到，豈不等同於行屍走肉？」

「————！」

「是啊，我當然記得。」

「沒這回事。因爲有你在，我才能說出真心話。我想，梨央跟七海的想法應該也和我一樣，沒有一個人想死。欺，你還記得嗎？」

語畢，薩布里娜停止跳舞。

「是爲了確認。」

「你冷靜點，過峯冬夜。你是不是搞錯啦？我又不是瘋狗，現在我還不想跟你們打，所以——」

她的真面目是「劍舞士之首飾」。

「行屍走肉……」

我不想要她們死。

根本不合理啊。

「對、對不起！只有我說出這種話……梨央跟七海都很勇敢……卻只有我要任性……可是，我再也忍不下去了……說這種話也只會令你爲難，只會逼得你無路可走，我明明知道，卻……！」

——唉，我想，七海跟梨央姐其實也很想跟小青一樣暢所欲言，卻爲了不增加我的壓力……而將真心話藏在心底。

「喔，『蒼柩』，你表情變了耶。生存價值很重要耶。人最好還是要有個能全心追求的目標，比如歌手就是唱歌，畫家就是畫畫，作家要寫書，而我——就是戰鬥。」

既然如此，我只能一鼓作氣，先發制人——！

說到這兒，薩布里娜匆然輕按自己的胸部……真由香的胸部。

「和『白兔』交戰時，我不是很想死嗎？」

有了它們，我隨時能戰！

這件事，我心裏也多少有底，所以纔會逼小青說出真心話。

「————！」

「喔？你變成『夜魔』的擁有者啦。」

「…………！」

——千萬別大意。

我喊出這宛如咒語的話語。

語畢，薩布里娜開始在屋頂旋轉。

「嗯，其實你的答案並不重要，反正贏的人是我。你們今晚必死無疑，註定要與我廝殺而亡。話說回來，我真的很期待喔！你成爲我的擁有者後真的變強了，這樣的你——殺起來纔有價值。」

「訂時間？」

語畢，我將「月華冰刃」的刀尖指向薩布里娜。

豈有此理，不管怎麼說都太過分了。如果我能更成熟些，或許就能說出「這就是現實」、「沒辦法」、「快點決定」這種冠冕堂皇的話，可是現在的我實在辦不到。

小青繼續說道。

那傢伙她會瞬轉。

「你別這麼生氣嘛。我很中意這孩子的身體，所以不會對她做什麼奇怪的事情——但不保證不會來點小惡作劇。」

老天爺啊。

我抱緊小青，以示肯定。

「放屁，鬼才信得過你！」

無論我如何戒備，她都很有可能一瞬間繞到我背後。

這是我新的魔女遺產。出門前我讓它變成蝙蝠分散在空中，如今果然派上用場。

「可是，你的屍體……」

「什麼決心？」

「…………！」

我下意識往前踏出一步，想保護小青。

我該怎麼做？

「大概是『白兔』處理好的吧，畢竟那孩子對我的想法深有共鳴嘛。她答應在我死後幫我處理屍體，而把『劍舞士之首飾』給予過峯家的也是她—多虧有她——我才能得償所願而出戰。」

旋轉、旋轉、再旋轉；她不停旋轉，優雅地踏着步子。

我根本無路可走。爲了復活梨央姐，勢必得犧牲小青跟七海的性命；此外，我們也很可能死在薩布里娜手下。

「怎麼樣？過峯冬夜。這女孩對你告白了吧？你興不興奮啊？」

「……抱歉。當時我硬是用心靈束縛操縱你……想逼你殺了我。可是……其實我非常害怕，內心一點都不想死……」

「什——你幹麼向我道謝啊！我根本一點忙也沒幫上……！」

我無視她的辯解，敢動「月華冰刃」並舉起它。

冰冷而戲譫的話音，倏然鑽入我耳中。

「呵呵，我想也是。畢竟我姐姐很關心家人，而且又喜歡照顧人嘛。話說回來，想必你喫了不少苦吧？既然你成爲『夜魔』的擁有者，可見你也跟我姐一樣成了三重擁有者；雖然你本來就有資質……但我姐姐鐵定給了你相當嚴苛的考驗吧？」

薩布里娜見我套上「夜魔」，依然一派從容。

遺產No.6「夜魔」。

但是請禰垂憐。爲什麼如此享受生活……享受人生的傢伙們非死不可？如果世界上有哪個膽小鬼說什麼：「人生一點都不快樂，明天死了也無所謂。」那就馬上把他的命交出來！

剎那間，夜空傳來上百振翅聲。無數蝙蝠拍動翅膀，彷佛集體狩獵般朝我猛衝而來——

「……不，沒這回事。」

可是，如今卻……！

薩布里娜維持一貫愉悅的笑容，繼續說道。

「——不，沒關係。多虧如此，我才能下定決心。」

「沒錯，我殺了姐姐。第一次廝殺，我差點喪命，第二次才終於殺了她。接着，我也被殺死了。」

「說穿了，就跟活死人沒兩樣。我拒絕那種腐敗的生存方式，所以我殺人、渴求戰鬥；渴求、渴求、渴求、渴望……最後和姐姐互相廝殺——」

「那就約好半夜十二點羅。過峯冬夜，我等你；你跟我姐姐很像，但應該不會像姐姐一樣對我手下留情，所以我等你——我等你救回過峯真由香，也等你來取我性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