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劍舞華爾滋

「不……不要！你不是要當我的家人嗎？既然如此……求求你睜開眼睛！」

小青聲淚俱下的呼喊，喚回我的意識。

我的身體溼答答的，因爲上頭有藍寶石般的淚珠，還有一度停止卻又再度降下的雨水，以及從我的側腹汩汩流出的鮮血。

……啊，對了。

我爲了保護小青，結果……

「抱歉，冬夜。會有點痛，你忍耐一下。」

「嗚！」

側腹的劇痛令我不禁慘叫一聲。仔細一看，梨央姐正從急救箱中取出紗布與繃帶，埋頭幫我緊急包紮。這個急救箱原本是爲了預防有人在比試中受傷而準備的。看樣子，我正躺在屋頂出入口的屋檐下。

「梨、梨央、姐……」

「你醒啦？不要勉強說話唷。」

梨央姐額頭上冒着點點水珠，不知是雨水或是汗水。

「……不行，光是這麼點緊急處理，只能讓你喘口氣……」

她面色鐵青。

這也難怪，因爲纏在我側腹的繃帶，轉眼間便一片血紅。當時我急忙舉劍防禦，但看來防禦得並不徹底。再這樣下去，恐怕我……

「！」

鏘——刀劍交戰的聲音，響徹四周。

雨越下越大，屋頂中央有兩條影子正在對峙。

其中之一是真由香。

另一條影子——是「海市蜃樓」。

只在夜晚現身的鎧甲型魔女遺產，單手掄着沾有我血液的長矛，正打算襲向真由香。

「也就是說……我可以和『劍舞士之首飾』交談？」

「！」

剎那間，我腦中浮現一個假設。

她指的或許是類似三年前的那件事。當時雪奈無法掌控「魔狼」的力量，因此導致它失控。一個不小心，說不定我也……

專門封印魔女遺產的魔女遺產。

因此，雙方的狀態都非常惡劣，但是……

空無一物的世界。

「——」

「殘留思念？」

「……哈哈，我纔不要吐槽。因爲，多虧你這句話——讓我下定決心一搏。」

「你別在意啦。我剛纔不是跟真由香說過嗎？『來組一支隊伍吧！』小青，你也是……團隊的一員，我保護你不是天經地義的事嗎？」

現在的重裝騎士，不僅能隱藏身形，甚至能消除魔女遺產獨有的氣息。若非如此，小青沒道理察覺不到它的氣息。

重騎士跟真由香正在雨中戰鬥。正常來說，真由香應該穩贏吧。重裝騎士已經瀕臨死亡邊緣，一般來說，早就該分出勝負。

「對、對呀，所以莉莉纔會修理它。」

「爲什麼……照理說，只要那傢伙現身，我應該能馬上察覺到纔對……」

「……嗯，謝啦，梨央姐。」

「可是，它何必這麼執着……」

「……抱歉，我不該對你大吼。可是，這代表我是認真的。所以——小青，拜託你，把力量借給我。」

語畢，梨央姐直直望向這場傾盆大雨。

因此，我決定踏出這一步。

「——啊！」

她拭去眼角的淚水，點頭應允。

然後，她的另一隻手疊上我染紅的左手。

無論怎麼看，重裝騎士都已是風中殘燭。

發話者是過峯梨央。因魔女遺產失控而一度死亡的她，對我投以安撫的微笑。

「嗯，包在我身上。萬一苗頭不對，我絕對會幫你壓住它。」

是的，正因爲如此，真由香纔會挺身跟重裝騎士戰鬥。

「笨蛋！不可以出聲啦！看看你身上流了多少血……」

「不，正因爲遍體鱗傷，它纔出此下策。那名重裝騎士身負重傷，所以它不願意等到夜晚，只想趁生命走到盡頭前達成目的。」

小青自責地呢喃。

——命在旦夕。

聽完自己的擁有者這一番話，小青似乎終於下定決心。

再這樣下去，真由香恐怕……

「別說蠢話！你身受重傷，還流這麼多血……更別說你是爲了保護我才受傷……」

她的另一項能力，現在即將啓動！

明明她的體力與集中力早已在方纔那場比試中用盡，卻仍在豪雨中拼命挨住重裝騎士的猛攻。這一切，全都是爲了保護我們。

「要開始囉。」

然而——

「你昨天跟我提到的最終手段……另外一項能力，是什麼？」

——亡靈。

這裏沒有天空、沒有大地，連重力也不存在。

回過神時，我已經身處在白光中。

沒錯，我不需要擔心。

真由香淪爲守方，被髮狂般的激烈攻擊打得無力還手。

「你醒了？」

「我覺得很合理呀。我不清楚理由爲何，但總之重裝騎士的目標是冬夜。說不定它在稍早之前就在這附近埋伏，一心等待冬夜跟真由香戰到露出疲態的那一刻。」

梨央姐的話給了我勇氣。

「之前我不是說過？重裝騎士或許有某種動機，看來我猜對了。否則，它不可能不惜隱藏形體與氣息，仍執意要來這裏。」

「那我就告訴你吧。我的另一項能力是——對話。使用這項能力，我便能跟其他魔女遺產溝通，也能幫助其他人和魔女遺產交談。」

我說的話，她確實聽進去了。

「嗚！」

「可是，那傢伙不是隻在晚上現身嗎？爲什麼現在就出現？」

『今後只要有人遇到困難，大家就互相照應。』

「依據使用方法的不同，魔女遺產可能帶給他人不幸，但同樣擁有許多予人幸福的可能性。當然，我相信冬夜一定能帶給他人幸福。」

小青頓時臉色慘白。

「沒錯，我要——蒐集那傢伙。」

「這點小傷，跟真由香的這三年比起來，根本不算什麼！」

「我想，大概是雪奈的緣故。」

「……小青。」

這三年來，真由香可是孤軍奮戰至今。我現在要是掛掉不就沒戲唱了嗎？今天比試完後，真由香對我流下淚水。那丫頭終於願意依靠我，我怎能在這種地方退場！

語畢，梨央姐望向與真由香短兵相接的重裝騎士。

無意中，我想起重裝騎士在市井傳言中的稱號。

「不、不，沒關係，說話比較能維持我的意識。重點是……小青，在魔女死前，重裝騎士曾經敗在宅邸的入侵者手下，對吧？」

一點都不奇怪。儘管只遭受一擊，那一擊卻是來自於「魔狼」的擁有者——雪奈的長槍。它受了那麼重的傷還能活動，我反倒覺得簡直是奇蹟。

重裝騎士的能力是迷彩裝甲，意思是能跟海市蜃樓一樣隱藏身形，但是，即使它的形體消失，也掩蓋不住啓動中的魔女遺產所獨有的氣息。據小青所言，它曾爲此被魔女宅邸的入侵者打敗，然後接受魔女的修理……

剎那間，我的意識緩緩融化在純白的光芒中。

『嘰咿咿咿咿咿咿咿咿咿咿咿咿咿咿咿咿咿咿咿！』

真由香發出呻吟，驚險地避開直擊而來的長矛。

「嗯。透過交談，你或許能將，劍舞士之首飾。操縱得更加得心應手，但是……這個方法很危險，因爲屆時擁有者不是跟魔女遺產原有的意志交談，就是跟前一任擁有者的殘留思念交談。」

我在響徹雲霄的雨聲中，聲音沙啞地呼喚小青。

小青緊緊握住我的手，如此說道。

「可是，你的身體還能打嗎？」

「蒼柩」。

「嗚……」

「放心。」

……沒錯。

垂死的重裝騎士，緩緩朝着真由香逼近。

「怎麼會……『海市蜃樓』現在可是遍體鱗傷耶。」

「……唔！不會吧？那麼，難不成……」

「不要說那種逞強的話！看看你自己的傷——」

這一刻，都市傳說化爲真實。黑甲騎士渾身散發出幽魂附體般的異樣殺氣，燃燒着僅存的生命，揮舞手中的兇器。

「……我還能打。萬一我死在這裏，不就無法遵守和你、真由香、梨央姐之間的約定嗎？」

宛如世界末日般的純白色空間。

「真是的，冬夜，你還太嫩囉，這時你應該吐槽，不要說那種肉麻兮兮的話，我聽不下去啦。纔對嘛。」

「不行啦！你是不是想跟『海市蜃樓』打？」

沒錯，當時重裝騎士的敗因，在於無法隱藏自己的氣息，所以當魔女修理受傷的守護者時，恐怕改良它了。

當然，改良的就是它敗給入侵者的那項弱點。

瀕臨毀壞的鎧甲，發出一陣可怕的咆哮。

映入她眼簾的是——損壞的鎧甲、前天被砍斷的左臂、貫穿左胸的大洞，以及如蜘蛛網般向外擴散的嚴重裂痕。

「束縛……」

「不對。我猜，魔女所做的——並非只是修理。」

沒錯。

她的身手已不像方纔那場比試般矯捷，原因只有一個；和我激戰兩小時後，真由香流失大量體力，現在仍未恢復。

×××

小青深深頷首，彷彿看出我心中的思緒。

「就是前一任擁有者遺留在魔女遺產上的思緒。這並非沒有風險，因爲稍不留神，你的心靈可能被殘留思念束縛住，然後導致無法控制魔女遺產……任由它失控。」

「小青，拜託你，讓我跟『劍舞士之首飾』對話吧。」

她伸出小手，輕觸握在我右手中的銀色十字架。

就算「月華冰刀」再怎麼有利於肉搏戰，一個體力即將透支的擁有者也無法發揮它的真正實力。

背後傳來小青的聲音。

我下意識回頭一看……

竟然看到一絲不掛的小青。

「不、不要亂看啦，色狗！」

「嗚啊！」

小青朝我的小腿猛踹，不過因爲她的攻擊還是一樣軟弱無力，所以一點也不痛……看到裸體對我造成的傷害還比較大！萬一害我嚇到傷口裂開怎麼辦？

「不、不要嚇我！你想謀殺自己的擁有者是不是？」

「放心，無論在這裏受到多重的傷都不用擔心。只要你還活着，你在現實世界受的傷也不會影響到這裏的你。」

「嗯，那就好……這裏是哪裏？」

「呃……簡單說來……唔……」

小青沉吟半晌。

「你就想成是聯誼吧。」

「爲什麼是聯誼啊！」

「咦？因爲締結契約所得到的知識告訴我，所謂的『聯誼』，就是陌生男女去餐廳之類的地方聊天，不是嗎？」

「呃，大致上是沒錯……」

這傢伙的契約系統果然有問題！她知道聯誼的知識有啥用啊？難不成是爲了方便她將來找老公？

「聽好囉，這裏是我心中的——深層對話室，專門用來讓人類的心靈與魔女遺產對話。你看，這不是跟聯誼差不多嗎？」

「啊……意思是說，這裏是餐廳，而我跟魔女遺產是陌生男女？」

這種解釋方式確實很簡單易懂，但也太缺乏緊張感了。

仔細一看，原來不只小青，連我都全身光溜溜，大概因爲這裏是心靈世界吧？或許是這個緣故，我對於裸體並不大覺得難爲情。若是在現實世界全裸參加聯誼，那可不得了，續攤地點絕對是警察局的偵訊室。

……我的請求？那還用問嗎？

「這傢伙是你的擁有者，同時是我的擁有者。負責戰鬥的是擁有者本人，你身爲魔女遺產，只要將力量借給他就好。」

謝謝你，梨央姐。爲了再度看到你的笑容，我會打倒那傢伙的，否則我該怎麼還債呢？

「海市蜃樓」。

我和她的初次交談，就這麼莫名其妙地結束。

所以，我非得打倒它不可。

『所謂的飾品，原本是指裝備在身上保身用的魔法物品，那麼身爲劍士的我戴着這東西，也沒什麼好奇怪的。況且——』

『由我來引導你，你必能發揮「劍舞士之首飾」百分之百的威力。你想贏「海市蜃樓」吧？既然如此——』

「不、不用這麼擔心我啦。」

她的話語聽來是如此誘人。只要對她點頭，她一定能輕鬆實現我的願望。那麼，不如我就……

『幸會，我們終於見面了。』

「冬夜，像重裝騎士那種沒有主人卻能自行啓動的魔女遺產，必須先削減它的體力、讓它安靜下來，才能封印。所以……加油吧。」

小青的小手正握着我的左手。

「……唔！不行！哥哥，你快逃！」

「這麼說來，你是……」

掌心忽然傳來一陣溫暖。

「嗚嗚嗚！」

「……抱歉，小青，能不能幫我撿劍？」

『喔？「蒼柩」，你想妨礙我嗎？』

『誰知道？大概因爲這身衣服是我的註冊商標吧。總之，看在我們都是「Ⅸ」成員的分上，這回我就聽你的話，先告訴他名字吧。』

「咦……好、好。」

她湊到我面前，彼此距離近得幾乎可以接吻，然後挪動脣瓣說：

沒錯，這就是過峯冬夜所期望的劍。

『我是遺留在魔女遺產上的殘留思念。在我那個時代——中世紀歐洲，劍類兵器是戰爭的主流，身爲劍士的我也跟許多敵人戰鬥過。至於「劍舞士之首飾」，正是我的飾品。』

我努力擠出笑容，想讓小青安心，但事實上，我的視力幾乎等於零。大概是血流太多，我的眼前一片黑暗，宛如黑夜籠罩。

此時，忽然響起另一個聲音。

「哈哈！」

『把一切都交給我。這麼一來，你就能完全實現你的願望。』

她以魔女遺產的身份，對自己的擁有者訴說……

我猜，那傢伙跟我很像。

我努力轉動眼球，鎖定那具與沙漠幻象同名的鎧甲。

我奮力撐起頻頻顫抖的雙腳，拼命站起來。纏着繃帶的傷口似乎在施力時滲血了，現在的我簡直是滿身瘡痍。四肢沒什麼感覺，不知我何時會因爲出血過多而昏倒；但身上的劇痛，又令我覺得昏倒反而樂得輕鬆。

唯一幸運的是，那傢伙無法使用迷彩裝甲。

小青正緊緊握住我的手。

「謝謝你，小青。」

畢竟我同樣是拖着垂死的身軀上場應戰。

『是的，戰鬥是我的渴望，戰場是我的舞臺。我以鮮血爲衣裳、以劍響爲音樂，我是在戰鬥中起舞、在戰鬥中生存的劍舞士。爲我而生的魔女遺產，其能力爲「刀劍幻化」，而你所期望的劍，其名爲——』

我想趕快接下小青撿起來的劍，卻連這麼簡單的動作都做不到，硬生生撲空。

『我既是劍士，也是舞者。我在名爲戰場的舞臺，舞動身體斬殺敵人——這就是我的行事作風。因此，我將爲我量身打造的飾品取名爲「劍舞士之首飾」。』

「嗚……」

真由香爲了保護我們，正獨自與重裝騎士奮戰。

「你少給我胡說八道，『劍舞士之首飾』。」

我努力壓抑傷口的痛楚與看不見東西的恐懼，步履蹣跚地走出去。

我顫聲答腔，然而說歸說，我手中的劍卻應聲落地。我得把它撿起來，否則沒辦法戰鬥……

×××

「……放心，我只是有點眼花而已。」

——亡靈。

「小青……」

「我想變強。」

我先向小青道謝。和「劍舞士之首飾」交談時，如果只有我一人，恐怕我早已釀下無法挽回的大錯。不知怎的，我就是有這種感覺。

因此，無論傷勢多麼嚴重，我都必須前往那裏！

小青將劍遞給我，泫然欲泣地說道。

「這個嘛……我也不是不瞭解它的心情。」

我知道。畢竟我們約好要一起蒐集魔女遺產，所以——我一定會回來。

「……沒事吧？」

「——」

沒錯，現在的我實在太弱。我連自己的魔女遺產都無法完美駕馭，這樣子無法保護任何人，所以——

『這事好辦。』

「……名字？」

「飾品？」

「什……」

『你不需要解釋，情況我很清楚，畢竟我是你的魔女遺產。此外，「劍舞士之首飾」原本是很久以前魔女爲我創造的東西。』

它的模樣像極了亡靈，燃燒着僅存的生命，瘋狂地在戰場上大開殺戒。到底是什麼樣的執着，驅使它拼戰到這種地步？

「閉嘴，戰鬥狂。我還以爲你這五十年來稍微改變了一些，想不到好戰這一點仍是死性不改。再說，既然這傢伙已和我締結契約，他就是我的擁有者……也是家人。所以，我不准你動他的歪腦筋。」

沒錯。

「咦！你該不會……看不見？」

但是，唯有她最後告訴我的那個名字，仍鮮明地烙印在我腦海中。

『家人……啊，這個詞真棒。假如你不是裸體，這番話會更感人呢信。』

然而，我發現自己正揚起嘴角輕笑。

重裝騎士挺着開了大洞的鎧甲，朝我逼近。

語畢，她平靜地說出一段話。

刀劍交戰聲不絕於耳。

眼前有一名彷彿來自中世紀歐洲的女子，她穿着貼身的輕裝鎧甲，年紀大約十幾歲。不知爲何，我看不清楚她的臉，但直覺告訴我，她就是「劍舞士之首飾」。

沒錯，在這場豪雨中，即使它隱藏形體，打在它身上的雨水也會暴露其行蹤。

『——與我共舞吧。』

她的聲音具有魅惑的魔力，甜美悅耳。

沒錯，既然我還活着——表示我還能戰鬥。

『當然，是他——過峯冬夜想要的劍的名字。』

既然感受得到強烈的痛楚……代表我很幸運地還活着。

不知不覺中，一把狀似十字架的單刃劍已握在我手中。

「……如果你不回來，我絕對饒不了你！」

右手的熱流喚醒我。

『好啦，你對我有什麼請求？』

她問得真是簡單明瞭。

「煩、煩死了！話說，爲什麼你穿着衣服！」

「！」

「——」

說到這裏，她微微揚起嘴角。

一股溫暖的體溫包住我的手掌。

我想要的，並不是別人給予的強悍，而是能親手克敵的力量。

真由香聲嘶力竭地警告我，另一股殺氣同時貫穿我的身體。

可是——

我屏氣凝神，朝着發出劍響的方向而行。

或許是我看起來比較容易打倒，重裝騎士毫不猶豫地轉而盯上我。

此時，意識突然中斷。

接下來——開始蒐集吧！

是的，戰鬥是我的渴望，戰場是我的舞臺。我以鮮血爲衣裳，以劍響爲音樂。

舞動吧，將恐懼、絕望、敵人砍殺殆盡。

我是在戰鬥中起舞，在戰鬥中生存的劍舞士。

我所期望的劍，其名爲——

「——『華爾滋』。」

我沉靜地說出她告訴我的劍名。

緊接着，十字架之劍回應擁有者的呼喚，將自己的力量以及所有的戰法，直接灌入我的意識之中。

「來，舞動吧！」

我張開染紅的嘴脣宣告開戰，並且往前衝刺。

從出血量看來，我頂多只能戰鬥十幾秒。

「嗚！」

震耳欲聾的金屬聲響起。

重裝騎士如疾風般朝我一刺，嗅出殺氣的我趕緊架劍擋下，一陣對峙之後，無力再擋的我匆匆跳開。

『嘰咿咿咿咿咿咿咿咿咿咿！』

瀕臨毀壞的鎧甲發出嘶吼。方纔那一刺，恐怕是爲了打碎我的頭蓋骨。我努力睜大眼睛，看見重裝騎士高高舉起長矛，往下一刺。

這把碳黑色兇器，眼看就要刺入我的頭頂——

「！」

耳邊響起劃破空氣的聲音，我在千鈞一髮之際往後一退。矛尖擦過我的胸口，血液四濺，但這種程度的擦傷不算什麼。

不過，我只剩下幾秒。

那是因爲——她正是魔女死後，結束任務的魔女遺產們的安眠之所。

她的胸口隱約露出一個藍色印記，狀如魔法陣。

「——」

宛如玻璃碎裂的聲音響起。

一具鎧甲型魔女遺產映入我眼簾。

強制解放。

「哥哥！」

我的身體失去力氣，即將與被砍倒的重裝騎士一同倒下……

「嗚啊啊啊啊啊啊！」

我在僅存的短暫時間中，動着顫抖的雙脣。

——是真由香。

青金石。

不，不只是腳。我全身的肌肉、骨頭、內臟、意識……全都承受不住解放至極限的運動能力，發出哀號！

朦朧的視野中，我瞧見插在屋頂上、被雨打溼的長矛。

是的，她就是專門封印魔女遺產的魔女遺產。

這是多麼夢幻、多麼光彩奪目的美麗景色。

小青溫柔地撫摸胸前的藍色印記，靜靜仰望天空。

同一時間，我也達到極限。

被她封印的魔女遺產們，一定能安詳睡去。

一名少女站在它跟前。

「————」

「華爾滋」。

——一刀兩斷。

藍色粒子宛如不合時節的螢火蟲般舞落，一名少女佇立其中。

重裝騎士的垂死哀號響徹雲霄，我對着那副鎧甲奮力一砍！

「————」

禱告聲再度響起。最後的粒子消失在藍色印記中，封印完成——同一時間，我們的首次蒐集任務於焉閉幕。

曾幾何時，天氣已恢復晴朗，看來方纔只是一場短暫陣雨。

因此，她是一具靈柩。

我只需說出短短几個字。

重裝騎士被我從肩頭斜砍至腰，終於不支倒地。然而令人喫驚的是，儘管它的身體斷成兩截，那隻右手仍頻頻在空中摸索——彷彿在尋找某人。

「蒼柩」。

但是……這點痛算不了什麼！

我的腦中，浮現小青、真由香、梨央姐的身影。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儘管她已和重裝騎士戰得遍體鱗傷，仍趕來堂哥身邊。

『嘰咿咿咿咿咿咿咿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沒錯，無論傷勢多嚴重都無所謂，我只要能保護自己的家人就好！

「……啊！」

如字面意義所示，這把劍能在一定時間內強制解放擁有者的運動能力，提升至極限。我想變得更強，這股力量正合我意！

「——晚安，『海市蜃樓』。」

「……『海市蜃樓』。」

這最後數秒，是上天給我的最後機會。

她是綴有藍色印記、爲封印魔女遺產而存在的美麗靈柩。

我才踏出一步，腿部肌肉頓時如遭受千刀萬剛般疼痛。

「強制解放！」

重裝騎士的身軀在光芒中逐漸變化。儼如沙漠的風化現象，碳黑色鎧甲分解爲小小的藍色粒子，消失在小青的印記中。

這一瞬間——

兩隻溫暖的胳膊支撐着我。

「賜予沾有魔女之血的鎧甲永恆的安眠。」

張開雙手的她，胸口倏地發出藍色光芒，宛如回應她的祈禱。

三月陽光從雲間灑落，少女胸前的印記，如藍寶石般璀璨動人。

剎那間，我的身體劇烈加速。

沒錯，這把由墜子幻化而來的劍只屬於我，這就是它的力量。

沒能擊中我的重裝騎士，一時之間破綻百出。

然而——

「——沉睡吧！」

這是喚醒我這把劍的唯一咒語——

我在真由香懷中靜靜望着眼前的景象。或許是強制解放的影響，原本昏暗的視野，如今竟變得清晰無比。

最後這一喊，我已發不出聲音。

我終於瞭解了。

青金石口中所說的，正是一句祈禱文。

「……啊。」

爲什麼小青的外型是一具靈柩？

受到強制解放的運動能力，讓我只靠一擊便斜斜砍斷重裝騎士的上半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