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信用與信任

過峯薰。

這是我媽媽的名字。

將近十年前，我媽媽死在這座城市。

死於交通事故。

常有的事。據說當時我和媽媽走在路上，酒醉駕駛卻開車朝我們直衝過來，肇事者和我媽皆死於那場意外。

然而……

「…………」

我腦中的記憶卻很模糊。

或許是我下意識將記憶埋藏起來，不願回想。

家人死在我面前。

而且是爲了保護我。

我實在不願再度回想起那一切——

「————」

儘管如此，仍有一幕深深烙印在我腦海。

鮮紅的血液。

拖着遍體鱗傷的身體保護我的媽媽，身上血流如注，而我只是怔怔地望着她的慘狀，連眼淚都流不出來。

此外——

『冬夜，接下來你要好好保護自己的家人喔。』

媽媽臨終前對我留下幾不成聲的遺言。

迄今，我不知夢見這幕多少次；她的遺言，早已深深刻在我心頭。

因此，我——

「是呀。如果莉莉傾全力擊潰他們，恐怕那場戰爭一眨眼就結束了吧。但事實上卻不是這樣，況且『白兔』也擅長拉攏人心。』

進入海濱公園數分鐘後——

「嗯、嗯，真由香。」

「你看你看！有大象耶！那邊還有獅子……啊！那邊是互動廣場？這活動也太吸引人了吧！好像有兔子耶，該不會可以抱它吧！」

「你說沒來過……魔女討厭這種地方嗎？」

我以艾莉絲的語氣答腔。

語畢，小青略顯喜色地走向海濱公園入口。

……我還是乖乖聽話，免得給自己惹麻煩。

『兄長真是的，老是改不了一板一眼的個性。正因爲事態緊急，才需要偶爾喘口氣呀。否則，你們何必分開前往集合地點呢？』

「好，走吧。」

「那選用說！雖然五十年前也有這種設施，可是我從來沒來過！」

我懷着這樣的想法追向小青，踏入盛夏的約會勝地。

「你們兩個在街上搞什麼啊！」

事到如今，我只能硬着頭皮行動了。

聽筒傳來的Girl"s talk跟惡夢沒兩樣，逼得我出聲吐槽。

「那還用說。最近冬夜跟真由香也變強不少，『魔狼』的擁有者雪奈亦是個可怕的敵人，不過——假如莉莉還活着，他們絕對不是對手。即使沒有魔女遺產，莉莉也能使出各種魔法，而且莉莉還擁有攻防一體的魔法呢。」

眼前有一名金髮青裳的女孩。

「真、真由香……」

我以艾莉絲的語氣答道。附帶一提，我的衣服是無袖洋裝；幫我更衣的人是七海，想不到她會幫我穿上這種衣服。人生真是難以預料啊。

「……所以她才手下留情？」

碧眼少女來到我面前。

「嗯、嗯，對啊。對了，真由香，昨天那件事——」

當地豔陽高照，我向電話另一頭的七海問道。

下午一點，海濱公園入口。

我們最先踏入的區域是動物園。雖然今天是平日，但時值暑假，遊客衆多，而小青雀躍的模樣在周遭遊客中最爲閃亮。

「蒼柩」。

「…………！」

『……好吧。其實我也覺得自己昨天有些過火，我道歉，對不起。所以，真由否小姐，能不能請你別在街上啓動「月華冰刃」？周遭的人從剛纔就用怪異的眼神看我們——』

說到音原市的情侶最愛去的約會地點，當屬從車站搭公車約三十分鐘車程的海濱公園。

「不，再怎麼說也不可能吧。我想，那丫頭應該有自己的考量……呃，七海，小青好像來了，我要掛羅。」

「我知道了！我知道了所以拜託你不要跟機器人一樣重複講個不停！超嚇人的好嗎！還有其實我昨天在浴室熱昏頭，什麼都記不得了！」

「……原來如此，難怪強悍無比。」

「是呀。背叛莉莉的『白兔』，以及她的協助者們；而一方，則是保護莉莉的人們、魔女遺產及魔女本人。」

看着她，令我不禁心神不寧——

本地最具吸引力之處在於緊鄰海邊，每到夏天，來海邊玩的人潮總令本地的人口密度瞬間爆表。前陣子，我們也去海邊玩過。

『……哥哥，如果你把昨天的事情告訴小青……』

「說什麼約會，小青可是把我當成艾莉絲呢。況且，這只是爲了整頓戰力，好迎擊『白兔』罷了。」

「咦？」

應該說——如果我敢爆料，肯定會被大卸八塊跟骰子牛排一樣，而兇器就是「月華冰刃」。我當然也不願意珍愛的家人淪爲獵奇血案的加害者羅。

今天這套藍色洋裝，想必是梨央姐幫她挑的吧。時值盛夏，因此她的袖子和裙襬也格外地短，然而這股活潑有朝氣的氛圍相當適合小青……

以上，就是我的本日計劃——

最強之矛與最強之盾。

「魔女本人……那傢伙強嗎？」

七海在電話另一頭微笑。

「嗯、嗯，我知道。」

我不太清楚小青在想什麼，但眼下只能傾聽她的心事，好好勸她把「劍舞士之首飾」還我。

題外話，我們所居住的音原市是略有名氣的觀光勝地。

『好的。很高興哥哥你這麼說。如果你說記得很清楚……今後的訓練表恐怕得大幅更改羅。』

「你足說『白兔』發起的戰爭嗎？」

「這個嘛，莉莉她非常強悍。你所擁有的魔女遺產其實也只是分得莉莉血液的古董，不用說，她當然擁有莫大的魔力羅。」

「那傢伙的能力果然很難纏？」

『七海小姐，你再說下去，我就不客氣羅？』

……又來了。

腦中又浮現一股異樣的感覺。

『呵呵呵，是呀。不過，我也沒想到真由香小姐會做出那麼色的事情——』

『對不起，哥哥。其實我……昨天在浴室熱昏頭，什麼都記不得了。』

這麼一說我才發現，我對莉莉·瓦倫泰只有一知半解。說到魔女，我還以爲魔女一定是使用魔法呢……

「拜拜，有事再聯絡。」

『七海小姐已經把大致上的來龍去脈告訴我了。哥哥以艾莉絲的身分和小青約會，是爲了取回「劍舞士之首飾」吧？』

「話是沒錯啦。可是，本家要由誰來守……」

真由香冰冷的語氣，令我背青發寒。

「你在幹麼？快走吧。雖然今天我們是出來談事情的……不過稍微玩一下也無所謂。」

「嗯，畢竟這樣比較有氣氛嘛。」

『別擔心，我們只會靜靜跟蹤，不會亂來的。況且，兄長現在沒有戰力，儘管機率不高……但萬一碰上「白兔」來襲就糟了吧？』

『好，你準備好了嗎？』

說曹操曹操就到。看來，電話已換人接聽，聽筒傳來真由香的聲音。不用說，她首先談到的就是昨天浴室那件事……

「……『蒼柩』，你該不會第一次來動物園吧？」

「……嗯。對了，爲什麼連你也來了？」

真不愧是姐妹，七海也說了早上小青說過的話。

「放心吧，真由香。我對天發誓，絕對不會泄漏。」

「啊、嗯，抱歉。」

魔女居然能同時使用兩種相反效果的魔法，果真不是省油的燈。

豔陽高照，我揮去不經意浮現心頭的夢境，對電話另一頭的七海答道。

——嗯，她高興就好。

「久等了。」

「——結界魔法，這是莉莉最擅長的魔法。在自己周遭佈下固若金湯的結界，並將結界如子彈般射出攻擊敵人，其威力連『Ⅸ』等級的魔女遺產都無法匹敵呢。換句話說，等於是擁有最強之矛與最強之盾。」

就照真由香說的，當作昨天的事情是一場過往雲煙吧。否則，明天的訓練恐怕會演變爲使用魔女遺產決鬥的硬派死亡對決。

不過——

語畢，我掛斷電話。

這兩人八成待在我視線所及的地方……這樣好嗎？真由香＆七海湊在一起，別說跟蹤，搞不好會發生暴力案件呢。

嗯——瞧她這樣子，可見她也只是個普通女孩子啊（雖然真面目是封印魔女遺產的魔女遺產）。

是的。我跟小青在她房間談完後，她在餐桌上向過峯家＆霧谷家成員宣佈：「下午我要跟這傢伙單獨出去。」而這項消息也進了關在房間的真由香耳裏。

喵青興味盎然又雀躍地看着動物們。

『哎呀，真由香小姐？要不要我來幫你回憶一下呀？』

「……呀♪」

『總之呢，如此這般，兄長就好好跟姐姐約會吧。』

『答對了，兄長。』

「不過，聽說魔女那方也在魔女戰爭中犧牲了不少人……」

但是，觀光地點並不只海水浴場。

「……結果她知道後就跟來了？」

『哥、哥哥。』

「好，包在我身上。」

『不過，想不到姐姐居然想跟艾莉絲約會……難不成她有那種興趣？』

『請、請你閉嘴，七海小姐！追根究柢，都怪你設下奇怪的惡作劇……！』

『我昨天在浴室熱昏頭，什麼都記不得了。』

『……兄長？你在聽嗎？』

在寬廣的公園內，設有動物園或摩天輪等吸引遊客的戶外遊樂設施。小時候沒有這些設施，所以我沒有來過這兒：但是，我曾經想過……若是將來交了女友，一定要來此地約會。

「不是，不是這樣的……應該說時機不湊巧吧。當我提議去動物園時……發生了魔女戰爭。」

「攻防一體的魔法？」

『本家就交給艾莉絲吧。她手上有「四槍奏」，保護梨央小姐綽綽有餘：還有，我事先知會過灰原家，假如過峯本家有什麼動靜，她會馬上通知我們。這個嘛，其實我本來打算請真由香小姐保護梨央小姐……』

『我昨天在浴室熱昏頭，什麼都記不得——』

「……嗯，因爲莉莉並沒有使出全力。對手是魔女遺產『白兔』，等於是她自己的小孩，不僅如此，幫助『白兔』背叛莉莉的那些人，原本都是她的朋友。」

「所以果然很強？」

『嗯，我知道了。加油，兄長。』

「與其說難纏，倒不如說是狠毒吧。雖然那傢伙的原則是和強者堂堂正正決勝負，但那傢伙專門攻擊對方的弱點。」

說着說着，小青走到動物們的籠子前面。

我們走到互動廣場。

據牌子上的說明顯示，這兒可以跟兔子進行互動。瞧瞧被柵欄圍起來的那塊小區域，已有許多闔家前來的遊客和情侶正在和小兔子玩耍。

「若是那傢伙也跟那些兔子一樣可愛就好了。」

小青悵然低語。

遺產No.13——「白兔」。

她是背叛魔女的懷錶型魔女遺產，奉強肉弱食爲信條的戰鬥狂，也是我們的敵人——

「對了，『蒼柩』。那傢伙所說的『得到艾莉絲』，是什麼意思？」

「不知道。不過，既然她特地說出口，肯定有什麼含意。說到底，『白兔』這名字八成也是引用於《艾莉絲夢遊仙境》這部作品吧。」

「呃……你是說開場時被艾莉絲追着跑的兔子？」

「對，就是那隻手持懷錶的白色兔子。畢竟她是懷錶型魔女遺產，我想莉莉是抱着好玩的心態取名的吧。附帶一提，『黑獸——潘達斯奈基』的命名由來也差不多。」

「咦？是嗎？」

「那當然。『潘達斯奈基』是《艾莉絲夢遊仙境》的作者路易斯·卡洛爾在《艾莉絲鏡中奇遇》中所創造的怪物，所以，好巧不巧，這回纔會跟『艾莉絲』扯上關係。」

「『白兔』就是爲了這點而盯上艾莉絲？」

「應該不可能只爲了這點理由……可能還有其他原由吧。總之呢，你放心吧，那傢伙絕對會正面向我們挑戰，因爲她就是這種角色。」

「…………」

……該不會——小青跟「白兔」其實很熟？聽她的語氣，不禁令我如此揣想。

「蒼柩」與「白兔」。

她們都是魔女的親生骨肉。儘管「白兔」背叛魔女，但她們倆或許在那之前就已相識……

「總而言之呢，」小青揮去迄今籠罩着她的陰霾，微微一笑。「現在只管玩就好。你偶爾也想鬆口氣吧？」

「天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不會吧，又不是都市傳說……」

我還來不及阻止，小青便直直衝進鬼屋。或許是人不多的關係，她馬上就進去了……

「老……我？你要我怎麼做？」

「…………！」

手機聽筒猛然傳出女孩的啜泣聲。

「唔……」

「不，沒這回事。我們快走吧。」

這問題比鬼怪還令人頭皮發麻啊。

「工作人員會故意做這種事嗎？」

「太粗累了啦！」

那麼，這腳步聲是……

「問題？」

那個人以前就說過很喜歡我，不過那一定是指家人間的喜歡吧？沒錯，梨央姐是我重要的家人——

我一回問，小青旋即緊緊握住我的手說：

她們一定是打電話來解釋的。等我按下通話鍵，就能聽見七海說：「呵呵，你上當羅，兄長。」

噠噠噠……

「呃，『蒼柩』？」

「喂、喂！我們根本就被跟蹤了嘛！」

「呃，冷靜點啦。這一定是手機誤收到其他訊號……哇咧，又聽見哭聲了。」

「咦……不是其他遊客嗎？」

四周伸手不見五指，小青緊緊地黏着我。

真是經典又遍佈各處的遊樂設施啊。這座海濱公園擁有旋轉木馬、摩天輪等遊樂園必備遊樂設施，而我們眼前的鬼屋也是其中之一。

循她的視線望去——是一座鬼屋。

「那你說後面那傢伙是誰呀！不然你想辦法弄清楚嘛！」

「應該不是，而且安靜得異常……我們先停下來，看看後面的傢伙會不會過來。」

我依言停下腳步，在原地等待了一會兒。

「也對。好，那我來問你一個問題，可以嗎？」

該不會……不，絕不會錯。

「搞不好家裏會多出一個人呢。」

「呃、呃，這話也有道理……」

嗚嗚嗚嗚……

該怎麼說呢。由於她摟得比剛纔還緊，所以那小巧的雙峯……

「…………」

「————」

現在哪是生小孩的時候？

滲了。

「呀！」

跟小青聊着聊着，我不經意憶起雪奈和梨央姐對戰時的事情。當晚，梨央姐在使出全力一擊前，曾對我說：

「好、好。」

此時，小青的一句話，令陽春鬼屋瞬間變成恐怖洋房。

……咦？

「！」

「這是魔女最高傑作該說的話嗎……」

我試探性地再度駐足，後面的腳步聲也戛然而止。接着我又跨步，腳步聲又追了過來……

「欸，問你喔。」

在互動廣場和兔子玩；向攤販買可麗鉼分食；開心地觀賞各種動物；去海邊吹吹海風……不過呢，最開心的人還是小青。

小青緊緊地摟着我的手肘一帶。真是的，瞧她這樣子，居然能一路蒐集魔女遺產至今。不過，或許對這丫頭來說，魔女遺產跟家人沒兩樣吧。

……呃。

……原來如此啊。

小青慘叫着拔腿就跑！

「難得來這兒，我們來聊聊天吧，順便分散一下對鬼屋的注意力。」

然而，後面卻沒有人靠近。

嗯——會不會是小青想太多？我懷着這樣的想法，再度跨步……

園方八成把心思都花在大型摩天輪吧。這問鬼屋怎麼看都很陽春，從剛纔起只會冒出一些鬼人偶跟血牆之類的東西——不過倒是把小青嚇得魂都快飛了。

嗯——真難得。當我是男兒身時，她根本不會跟我有這種肢體接觸。果然女孩的身分比較能讓她卸下心防？

我胸口的手機猛然響起。反射性地取出一看，螢幕上顯示着七海的名字。

——我最喜歡冬夜了。

「那還用說。不暗就不恐怖啦。」

「『蒼柩』，你是不是怕鬼？」

「你……不喜歡這樣嗎？」

很不巧，後面傳來一陣腳步聲。

「『蒼柩』，你幹麼問這種問題……」

啊，對了……

「啊……」

「好、好暗喔。」

「很簡單呀，用『四槍奏』把這間鬼屋燒掉就好。」

我邊想邊走在海濱公園的園區，此時小青突然輕輕喊了一聲，停下腳步。

「呃，卿卿我我……」

「說到告白啊……」

我以艾莉絲的語氣答道。

難道說，這是電視上常播的靈異現象……

接着，我們在海濱公園盡情玩耍。

老實說，我不認爲這間陽春鬼屋會付錢請人做這種事。

「你不覺得……從剛纔起就有人跟着我們嗎？」

按下通話鍵，聽筒卻什麼聲音都沒有。奇怪了……難道是收訊不良——

「啊，等我一下啦！」

「你、你別擔心。一定不是鬼，搞不好是工作人員故意嚇唬我們。」

難不成那是梨央姐的告白……不，不會吧。

「冬夜是否拒絕了真由香的告白？」

她還是緊緊摟着我的胳膊……

「少、少羅唆！我又沒那麼害怕！現、現在我就進去給你看！」

如果波及無辜，豈不是會量產出新的好兄弟嗎？話說回來，瞧小青的模樣，可能腦袋已經當機了。

我往前邁步，而小青也配合我的步調跨出步子。

「難道說，有真的鬼跑進鬼屋裏了？」

「…………」

「嗚嗚……不能怪我呀，我對超自然現象實在沒轍。那些無法用科學證明的東西，真的好詭異……」

「呃，『蒼柩』，你要去哪裏！」

然而，我突然察覺一件事。

「你的語氣很沒說服力耶！」

「啊，等等，『蒼柩』!」

我說真的。

「有什麼關係。我是那傢伙的家人，當然會在意呀。依我看，真由香的告白大概失敗了，如果成功，他們應該會更加卿卿我我纔對。」

坦白說，這間鬼屋實在不怎麼樣。

走在黑暗的通道時，腳邊忽然噴出白色乾冰。哇咧，超老哏的啦。或許五十年前的小青那年代，還沒有這種機關吧……

「嗯，是啊。」

小青她，已經——

我的手肘一帶突然傳來一股輕微的柔軟觸感。

「……奇怪。」

「什……少少少少胡說八道！我可是魔女最高傑作，怎麼可能怕怕怕怕怕那種東西……」

「幹、幹麼？讓我挽一下又不會怎樣。我可不希望到時走散啊。」

「那還用說！當然是逃呀！我都聽見手機的怪聲了！」

我懂了！跟蹤我們的一定是七海跟真由香。那兩個傢伙說過要跟蹤我們，所以就真的乖乖跟到鬼屋裏來了。之後她們起了玩心，纔會故意惡作劇。

「那隻臭狗應該沒有那麼隨便吧！」

我們一口氣從鬼屋入口衝到明亮的屋外，然後回頭一看——卻一個人也沒有。似乎沒有人追過來……

『喂，你聽得見嗎？兄長。』

「什……你！」

我向電話另一頭喊道。

來電者果然是七海？那麼，剛纔的啜泣聲是……

『你們沒事吧？』

「嗯，我現在離小青有一段距離，你給我解釋清楚。」

我從死巴着我不放的小青手中掙脫，與她拉開一段距離。七海咯咯一笑。

『解釋什麼？我們只是跟蹤你們而已呀。』

「最好是！那你說，爲什麼我的手機傳來啜泣聲？」

『那是真由香小姐啦。「居然和哥哥手挽着手約會……我好羨慕小青喔！」她不甘心地痛哭流涕，所以我才讓她打電話給你呀。』

「你故意整我是不是！」

『對不起，我只是看兄長跟姐姐玩得很開心，所以起了玩心。如何？有把握說服她嗎？』

「……嗯。小青好像玩得很開心，我差不多也該行動了。」

『…………兄長，姐姐說不定——』

「——放心吧，七海。你別擔心，包在我身上。」

語畢，我切斷通話，回到小青身邊。

「嘢！」她沒好氣地低吟一聲，「喂，剛纔打電話來的到底是誰呀？」

「只是惡作劇電話啦。」

「是喔，那就好，反正後面好像也沒有人跟過來。再說——我也想談談正事了。」

「……嗯，我知道。」

我們搭乘的摩天輪還沒有降落，而且現在正位於最高的位置。

迄今，我確實甘願爲家人做出任何犧牲。

在這移動於空中的密室中，碧眼少女沉靜地開口。

「…………」

媽媽的遺言；我一心只想遵守媽媽的遺言，反而——

我必須向她表態。

「…………」

「我覺得……偶爾這樣也不錯。」

呼——我吐了口氣，開門見山詭道：

「你做的事情……絕對是錯的。我確實不可靠，能在戰場上幫的忙只有感應魔女遺產的氣息跟想戰略，可是你也完全不依賴真由香、梨央、七海或艾莉絲……不，在你的內心深處，肯定認爲自己不應該依賴別人。」

家人。

「…………！」

「……不用道謝啦。對了，你應該有話想對我說吧？」

也是我戰鬥的理由——

「啊，也對。」

說到這兒，小青握住脖子上的「劍舞士之首飾」。

「……豬頭！」

「你什麼時候發現的？」

「你不是這樣告訴我嗎？『當你難過時、當你痛苦時、當你疼痛時……可以儘量依賴身邊的人。』那……不就是家人嗎？可是……你爲什麼不依賴我呢？」

……不會吧？

「這只是我個人的想法！可是我還是要說清楚！沒錯，你媽媽希望你保護自己的家人！可是……她絕對不希望你失去性命！」

……果然。

一旦搭上這座全長超過一百公尺的巨大摩天輪，即能享受十幾分鐘的空中之旅。

小青一入座便高聲歡呼。

可是……

「我……」

「我懂你的意思！可是，我不抱着必死的決心，根本保護不了家人！」

「謝謝你，小青。」

這種來往於空中的密室，最適合單獨談話。

「……爲什麼！」

「……這樣啊。可是，你爲什麼裝作不知道？」

「——小青。」

「況且，我也……終於明白了自己的心意。當你強迫我入睡時，我非常難過，我想，那一定是因爲你對我而言——」

小青一口推翻我的辯駁。

「那是……摩天輪？」

「小青……」

「那我就直說羅，小青。」

因爲，這丫頭從今天早上以來，從未叫我「艾莉絲」。

「…………」

「你根本誤會了！保護家人固然重要，但你死了不就一點音棰我都沒有！那些被你保護的家人……也會爲你的死傷心難過的！」

「別說蠢話了！」

沒錯，這是我——過峯冬夜的心聲——

「……對你而言？」

「好，我們來談正事吧。」

「…………！」

「——嗯，沒錯，所以我非戰不可。因爲我媽媽臨死前曾說：『冬夜，今後你要保護自己的家人喔』，所以我——」

我正蓄勢待發，小青卻逕自指向海濱公園的一隅。

「因爲……」

「小青……」

我一追問，小青便輕輕搖頭。

然而，那傢伙卻若無其事地開門進入摩天輪車廂中。

我確實爲了備戰而整個月狂操猛練，難道說，小青擔心我操壞身體……

與雪奈決戰後，我明白自己還很弱。

爲了從雪奈和「白兔」手中保護小青她們，我必須更拚命鍛鏈自己。

全都是爲了我？

看來，小青早就察覺我的身分了。這一點，我多少心裏有底。

「————」

……沒錯。

「…………！」

「…………」

不知怎的，小青尷尬地陷入沉默。

「爲什麼……你要獨自承擔一切？冬夜，你還記得今年四月去掃莉莉的墓時，對我說過什麼嗎？你不是說：『當你難過時，不妨稍微依賴一下身邊的人。』」

「把『劍舞士之首飾』還給我。」

小青坐在位子上，興味盎然地眺望遙遠的地平線。

經過十幾分鍾，終於輪到我們了。

「我想跟你談的事情只有一件，那就是該不該把『劍舞士之首飾』還給冬夜……不，還給你。」

小青她們希望我這樣嗎？

「哇賽，這個好棒喔。」

小青聞言，下意識地撫向自己的胸口。那是一條十字架墜飾，她緩緩握緊銀色十字架。

「梨央都告訴我了。你的媽媽……以前捨身救了你，對吧？而且……就在你面前……」

把「劍舞士之首飾」還給過峯冬夜，並且讓小青允許我繼續蒐集魔女遺產——

「啊哈哈♪我看你們聊得挺愉快的嘛。」

「不過，我們先去搭那個吧。」

「冬夜，你在四月跟真由香比試時，不是說過：『我們來組一支隊伍』嗎？既然如此……拜託你稍微依賴一下我們好不好！」

小青硬是打斷我的話。

既然如此……

「咦……」

「小青……」

這就是我媽媽的死因。

沒錯，這兒是空中的密室。

我是不是太鑽牛角尖……因此走火入魔？

語畢，面朝前方的小青轉身望向我。

我們是一家人。她們並不希望我孤軍奮戰，而是希望我們全家人同心協力，不是嗎？這一點，我應該也心知肚明纔對。

「喏，你最近不是卯起來瘋狂練武嗎？我知道八成是爲了跟雪奈決戰……但是你天天埋頭苦練，偶爾也需要放鬆一下。」

——小青或許說得沒錯。

此時此刻，不會有人來打擾我們。

緊接着——

「————！」

是的，那兒有一座大型摩天輪。

但是，事實上她是魔女的最高傑作——恪守魔女遺言的靈柩，亦爲本人過峯冬夜所擁有的魔女遺產。

摩天輪一時半刻不會停下來。

「你爲什麼那麼好戰？我知道你想保護我們……想保護自己的家人。可是……可是……！」

「冬夜……」

「那麼，你之所以假裝中計約我來海濱公園……」

我猜，她大概……

是的，今天的正事就是——

我遵從小青的建議，和她一同排隊等待摩天輪。

「所以……我求求你，別再獨自揹負一切了。我……不，不只是我，人家應該也都這麼認爲。我們需要做的，應該是全家同心協力蒐集魔女遺產，不是嗎？」

全家一起蒐集魔女遺產——這就是小青的答案。以前的我也選了這個答案，但……或許心底其實一直很想獨自揹負一切。

瞧她這樣子，確實與一般女孩無異。

「哼！想也知道你來我房間時就露出馬腳了。說到底，艾莉絲怎麼可能替你求情？況且我對『鏡貓』的能力一清二楚，當然會起疑羅。」

這突如其來的聲音，令我背脊發寒。

「當我沒說，現在不是說這種話的時候。我想說的事情只有一件，如果你願意下定決心和家人並肩作戰……」

她泫然欲泣說道。

「……『白兔』!」

小青對突然殺出的程咬金喊道。

只見她搖曳着白色衣裳，露出少女般的無邪微笑。

「好久不見羅，小青。兔兔有件事想拜託你，能不能讓兔兔和你們一起聊呢？」

「小青！」

我下意識地挺身擋在「白兔」面前。

……想不到會在這種地方遇見她。而且，現在「劍舞士之首飾」不在我身上，如果能運用艾莉絲的「骨灰人偶」優越體能，或許多少能抵擋一下……

「別擔心，冬夜。兔兔現在不打算跟你打。」

「什……你怎麼知道我不是艾莉絲……」

「當然知道呀，昨晚兔兔早已偷偷觀察過你們蒐集魔女遺產的模樣了。好不容易出現能好好打一場的敵人，當然得詳加調查一番羅。」

「可是，你是怎麼過來的……」

「啊哈哈♪冬夜真是的，問這什麼問題嘛。兔兔可是戰鬥型魔女遺產，體能優於一般人，所以才能偷偷爬到這兒來呀。況且，兔兔還有，黑獸。呢。」

語畢，白兔秀出手上的黑色玩偶。

難道說……那是遺產No.15「黑獸」？

「只要運用這孩子的能力，兔兔就能輕鬆抵達這兒。啊。你們別擔心，下面的人應該沒有察覺。」

「哼！『白兔』，你還是一樣輕浮。既然不想打，爲什麼特地過來？」

「小青，討厭，你好冷淡唷。兔兔好難過，以前你明明都叫我『兔兔』呀。」

「…………！以前是以前，現在是現在！自從你背叛莉莉……！」

小青握拳大喊。

果然……這兩個人認識彼此，而且曾經親近到以外號互稱……

「『白兔』!剛纔那難道是……！」

「我知道啦。我纔想警告你不準逃呢。」

「確認？」

白衣少女天真無邪地撂下這句話。

「……跟莉莉打？」

「……你這傢伙真狠毒。」

面對這顯而易見的威脅，小青咬緊下脣。

「這樣呀。謝謝你，小青。」

地上的人們似乎全被方纔的爆炸奪去注意力，沒有人察覺到白兔……

「白兔」在狹窄的車廂中微笑。

「打就打，我還有別的選擇嗎？我知道你絕對不是口頭上嚇嚇我們而已，所以我們三天後將和你決戰。」

「啊哈哈小謝謝你的讚美。怎麼樣？小青。要不要跟兔兔決戰？」

「好，我答應你。我會保護家人，但是……也會留住這條命，畢竟今後還得繼續蒐集魔女遺產。我——要跟你們並肩作戰。」

說時遲那時快，一陣幾乎震破耳膜的爆炸聲響徹海濱公園。

「那麼，對戰時刻是三天後的深夜兩點，地點就選這座海濱公園吧。只要請灰原家幫幫忙，你們應該能順利進入這兒纔對。爲防萬一，我再提醒你們一次：絕對不準逃唷。否則，兔兔就在街上引爆炸彈，大開殺戒。」

這傢伙肯定只能住戰鬥中尋求自我價值，所以才渴求戰鬥……渴求比自己強大的敵人，爲弱小的自己製造打倒強敵的機會。

「小青，你的意思是……」

「沒錯，兔兔最喜歡跟強敵對戰了。在生死交關的緊急狀態中挑戰自我極限，在賭上性命的殺戮中檢驗自己的實力——兔兔只是想在那瞬間……感受自己的存在價值罷了！」

三天後，我們必須和她決戰。是的，這是爲了今後繼續蒐集魔女遺產，也爲了繼續守護家人。

「現在我要把這個還給你。」

令人目瞪口呆的強烈音壓震動車廂的窗戶，而聲音的來源地點正燃起黑煙與紅色火焰……！

小青驀然呼喊我的名字。

……開什麼玩笑。

「這還用問嗎？冬夜。兔兔的能力是懷錶炸彈，這座海濱公園四處都是兔兔設下的炸彈，附帶一提——你們剛纔去過的那間鬼屋也是。假如兔兔引爆炸彈……你們應該知道會有什麼下場吧？」

而她所選上的對手是——

「什……意思是說，炸彈不只剛纔那一顆？」

她手上握着「劍舞士之首飾」。

「白兔」。

我儘可能地溫柔握緊，傳達自己的體溫。

「你別誤會，我……可還沒對你放心。我希望你在此發誓，發誓要好好愛惜自己的生命，並與家人並肩作戰。如果你能做到，那我……」

小青沉默半晌，接着點頭回答：「……嗯。」並將「劍舞士之首飾」還給我。

「就、就爲了這點小事……！」

「…………！」

這是過峯冬夜所擁有的魔女遺產。

然而——

「哼！少說蠢話了。沒錯，三天後我們確實能全力應戰，但你以爲我們會乖乖聽你的話嗎——」

「啊哈哈♪那還用問嗎？兔兔發動魔女戰爭的目的只有一個：想跟魔女拚盡全力打一場。」

「呵呵呵♪小青，你說什麼傻話呀。打從兔兔在這個時代甦醒，就一直等着這一刻呢。是的，兔兔一直等着旗鼓相當的對手現身；魔女後裔——過峯家和霧谷家結盟，對我來說再好不過了。三天後，兔兔將得到艾莉絲。」

白兔撂下這句狠話，毫不猶豫從車廂跳下去。

「我就直說羅。」

「白兔」臨走前的話語，在我腦海裏揮之不去。

語畢，「白兔」伸手打開車廂門，接着說道：

這女人居然把整座海濱公園的人納爲人質……！而她這麼做，只是爲了……！

「冬夜……」

「白兔」粲然一笑。

銀色的十字架，靜靜躺在她手中。

「……冬夜。」

「因爲，你們只有一條路能走。」

我趕緊隨之望去，只見那條小小的白色身影矯健地在摩天輪鋼架上飛奔躍動，轉眼間輕鬆着地。

「賓果♪剛纔兔兔所設下的懷錶爆炸了。別擔心，兔兔特地選了個人煙稀少的地方，所以應該沒有傷及無辜。不過呢——其他懷錶就不同羅。」

我在心中暗自低語。小青說得沒錯，這傢伙很危險。

「白兔」以孩童般天真無邪的笑容說道。

「對。小青，你也知道魔女很強，因此兔兔想逼魔女拿出實力應戰，如此一來……兔兔就能明白自己有多強。爭奪魔女遺產只是個幌子，用來引誘其他人上鉤而已。」

「————」

戰鬥狂。

「來，做個決定吧。三天後要不要跟兔兔決戰？如果你們不答應，兔兔就引爆所有炸彈，殺掉一大堆無辜民衆唷。」

「…………！」

「什——」

「小青，兔兔在此向你們宣戰。戰鬥時間是——三天後怎麼樣?這樣你們纔有時間研討對付兔兔的戰術呀。」

「回答我，『白兔』。五十年前忘了問你的問題，我要趁現在問清楚。爲什麼你要背叛莉莉？」

「這點小事？小青，你說什麼蠢話，這對兔兔來說可是最重要的事呢。每個人應該都想知道自己有多少實力，而且也想盡情發揮；兔兔只是想在戰場上確認這一點而已。」

小青還沒說完，我便執起小青握着「劍舞士之首飾」那隻手。

——兔兔將得到艾莉絲。

……她瘋了。

「啊，這點你不用擔心唷♪」

爲什麼呢？

——備戰拼圖，在此終於湊齊。

「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