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契約青金石

音原市。

這是一個人口約有十萬人的地方都市，從我在東京鬧區的住所搭電車過去，只要一會兒就到了。這裏位於沿海地區，所以每逢夏天，便會成爲家庭與情侶最喜歡的觀光景點；最近車站前還蓋了一座大型購物中心，因此都市發展異常蓬勃。

這一座隨處可見、平凡無奇的城市，就是我的故鄉。

「……好冷！」

我——過峯冬夜不自覺嘀咕一聲，穿過查票口來到車站前。

今天是三月二十三日。

對我這個高中一年級生來說，這個春假是我期盼已久的假期，可惜天氣實在太糟。難得我睽違七年回到家鄉，老天爺不能對我好一點嗎？

「話說回來，老爸怎麼突然把我叫回來？」

我望着與昔日記憶大不相同的街道，靠着地圖往目的地邁步。

沒錯，我之所以回到這個睽違七年的城市，全是因爲（廢渣）老爸的一句話。

『不好意思，麻煩你現在馬上去本家打個招呼。』

今天是我的高中結業式，正當我興高采烈地回到住處，卻發現老爸留了這麼一張紙條給我。

爸爸不在家，反正一定又是去打小鋼珠，不然就是去賭馬。說來也真夠慘，我唯一的親人——他的職業是打工族兼賭徒，真想盡快把他帶去職業訓練局，或是帶去寺廟開刀、把腦袋裏的煩惱都清掉。

別看我爸這麼不成材，其實他是好人家的少爺。

過峯家——這是這座城鎮的名門望族，老爸則是這家的二少爺。

不過，老爸在我十歲時就被家裏掃地出門。聽說他爲了狂買夢想（一種叫做「獎爆」的樂透），居然挪用本家的錢。這就是他被趕出去的理由，爛透了。

總之，自從老爸捅出這個婁子後，我本來以爲本家已經跟我們斷絕關係。

「我來了，而且嚴重遲到。」

時間是晚上九點半。

我本來應該在傍晚抵達本家，然後在這裏住一晚，但是中途發生交通意外，導致電車誤點好久纔來。雖然我事先打過電話知會本家，但遲到就是遲到。嗯……還是快點去向他們打招呼吧。

突然傳來一陣衝擊。

某個東西在我頭上盤旋。

「啊！」

她的舉止令我訝異，待我再度回頭，重裝騎士早已消失無蹤。

「——啥？」

我不自覺撫向衣襟，觸摸到一塊堅硬的金屬。

我腦中浮現這四個字。此人彷彿從中世紀歐洲戰場跑出來的重裝騎士，全身上下都和森林公園格格不入。這傢伙正直直瞪着我，瞪着我這個剛被他揍飛的人。

現在是什麼狀況？就算我已七年沒回來，音原市也未免變太多吧？難道現在市政府允許這種離譜的傢伙到處亂走？今天可不是萬聖節，而是三月耶。

那是一條小小的十字架銀項鍊，不知爲何，我總覺得那個墜子瞬間變熱。

其實，老爸的字條旁邊還有一把小小的鑰匙，它是剛纔那個車站的置物櫃鑰匙。這件事他也一字不漏地補記在字條上。

不，應該不是項鍊的錯，我就算不戴這種項鍊也常被誤認爲不良少年，誰教我天生髮色偏棕色。

在我向她答謝救命之恩前，決定先抱怨幾句。

最近的小鋼珠獎品中居然也有這種東西啊？問題是，我的眼神不太溫和，戴着這種東西好像會被當成不良少年。

穿越蓬勃發展的站前鬧區後，我邁向住宅區。這一帶仍然跟七年前差不多，一景一物都在我心中留有印象。

少女嬌滴滴地輕吐一口氣，緊張的氣氛頓時土崩瓦解。

我的身體瞬間彈出去，簡直像保齡球一樣。我的身體就像被疾速滾來的球撞飛的保齡球瓶，猛地飛向空中。

一陣錐心刺骨的悶痛襲來。拜護身倒法所賜，我在着地時只受到擦傷，但遭到痛毆的背部可沒那麼幸運。

「——啊！」

可惜後來因爲老爸闖禍，導致我跟她們漸行漸遠，此次重逢，居然已經相隔七年之久，真令我喫驚。堂妹跟我同年，卻把我當成哥哥一樣崇拜；至於堂姐，她以前似乎也很疼我。

因此，答案只有一個。

樹下佇立着一名女孩。

正當我對這個跑錯棚的襲擊者感到錯愕時，胸口的墜子再度發熱，就好像——好像它在警告我這個主人，告訴我「有危險」。

腦內一片混亂。

來者身高大約兩公尺，全身包覆着碳黑色的西洋鎧甲，左手則拿着一根和我差不多高的長矛。

『嘰！』

我又嚇一跳，頓時啞口無言。

（注：指擁有日本傳統美德的賢淑女性。）

「你還常常耍賴說：『如果今天哥哥不陪我洗澡，我就不洗。』」

「……哼，讓它逃走了。」

「！」

我在本家有兩個堂姐妹。

「記得這邊是捷徑……」

好驚人的蠻力！重裝騎士遊刃有餘地單手揮舞那根巨大凶器，毫不猶豫地將矛尖刺向我的頭。

那名手持日本刀的女孩，曾幾何時已走到我面前，將銀色刀尖指着我……不對，正確來說，她是指着我脖子上的墜子。

不可能！就算逃得再怎麼快，也不可能瞬間跑得不見蹤影啊。

重裝騎士不留痕跡地悄然退場，宛如沙漠中的海市蜃樓。

重裝騎士轉眼間逼近到我跟前。雖然它的體格巨大，速度卻很快，手上的長矛正筆直朝我襲來。

我調整呼吸與思考，想看清襲擊者的真面目——

「乖乖把那個墜子——把你的『魔女遺產』交出來，我就不會對你不利。」

起初我還以爲飛在頭上的是我被砍下的頭，但既然看得到自己的頭，表示絕不可能有這種蠢事。

墜子。

白色刀柄配上黑色刀鍔，刀身則是銀色的。這名和跑錯棚的重裝騎士一樣拿着古代兇器的女孩，睜着一雙宛如玻璃藝品般美麗的眼眸，凝視着我。

「啥——」

儘管我狠狠撞上公園的石板地，但仍努力使出護身倒法。

「而且，你還會說『哥哥，我們今天來玩醫生遊戲吧！我來當醫生』，然後，突然強行脫我的衣服……」

然而——我依舊不敢置信。

總而言之……

日本刀。

就在我一邊思考，一邊注視着脖子上那個墜子時——

「你小時候不是常常問『可不可以和哥哥一起睡』，還鑽進我被窩裏嗎？」

「……咦？」

背上的悶痛揮之不去。這怎麼可能？我居然被一股超級巨大的蠻力冷不防痛毆背部，然後像玩具一樣飛出去？

「！」

結果——我歷經本日第三次驚愕。

「……咦？」

「什——」

「…………」

但是，重裝騎士的龐大身軀的確消失了。不知不覺中，連被砍落在地的左臂和長矛也不見蹤影。

「……」

但是，已經太遲了。

重裝騎士。

當長矛即將刺穿我時，旁邊突然劈來一把銀色刀刃，砍斷重裝騎士的手肘。

「！」

出站後，我走了十幾分鍾，腳步在不知不覺間逐漸加快。

——銀光一閃。

鏗鏘！那隻手握着長矛，應聲落在石板地上。

「呀啊啊啊啊啊啊啊！」

當然，我在空中飛舞的時間絕不會太久。

接着，她以清脆如銀鈴的嗓音說：

「！」

沒錯，飛舞在空中的，正是方纔想用長矛把我做成串燒的重裝騎士的左臂。

堂姐是高二生，堂妹則跟我一樣是高一生。她們姐妹倆感情很融洽，當我還住在本家時，常常跟她們一起玩。

剎那間，我的胸口忽然一陣灼熱。

回頭想想，剛纔我之所以頻頻自言自語，或許是因爲心情好吧。

據老爸所言，這好像是他送給兒子的生日禮物，但爲什麼要特地鎖在車站置物櫃裏呢？這樣送禮多麻煩啊。

「……說歸說，我還是挺開心的啦。」

置物櫃中的東西，就是這條項鍊。

站在我面前的，是一具有着黑色裝甲的鎧甲。

在前方五公尺處有一棵小樹。

從頭到尾，我都看得一清二楚。

「…………」

我喃喃自語地進入小巷旁的森林公園，此刻夜深人靜。如果我沒記錯，走這條路應該能省下許多路程……

我下意識地往旁邊望去。重裝騎士也跟我一樣，靜靜瞪着砍斷自己左臂的兇手。

「來，接下來換你。」

女孩頓時面紅耳赤，高聲尖叫。沒事吧？希望聽到尖叫聲的左鄰右舍，不要打電話給國家公僕。

「！」

一陣幾近哀號的叫聲，從重裝騎士的鎧甲隙縫傳出。

所以，我內心深處其實是很想早點跟她們見面。

「咦？」

剪裁合身的制服、扎着大大粉紅色緞帶的馬尾、符合大和撫子

㊟

定義的臉部輪廓，以及纖纖玉手上那把——熠熠生輝的利刃。

「你、你是……」

真糟糕，我實在無法將視線從她身上移開。

「哎，你不記得我嗎？」

在夜空下手持銀色刀刃的制服少女，看起來是如此缺乏真實感，卻相當夢幻，有如天仙下凡。

「嗚……啊……」

等一下等一下等一下。

「話說回來，好久沒見到那兩人呢。」

我忍着痛拼命調整氣息，想搞清楚到底發生什麼事。

或許是因爲夜色太暗，她纔沒看清楚我的臉。

女孩直直盯着我，然後——

「冬……冬夜哥哥？」

「對啦。謝謝你救了我，真由香。」

沒錯，她叫做過峯真由香，是我睽違七年的堂妹。

×××

過峯家。

這棟房子位於住宅區不遠處，巨大得有如歷史劇中的宅邸。我在十歲前都住在這裏，所以我的評價準沒錯。第一次拜訪的人，絕對會嚇到下巴掉下來，它的院子可是大得像一座小公園呢。

不過，這裏的居民或許比房子本身更令人喫驚。

「冬夜！」

事情發生得非常突然。當我穿過院子抵達玄關時，一名笑容如天使般純真的女孩朝我飛撲過來。

「……嗯」

啾。

她突然親一下我的臉頰。

「呀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唔！爲什麼慘叫成這樣？以前我不是常常這樣親你的臉嗎？」

「以前可以，不代表現在也可以！」

「那你是說，要我等到入夜後再親嗎？」

「我不是這個意思！」

「雖然很不好意思，但冬夜既然想這麼做，那我……」

「我不是說不是這個意思嗎？」

真由香悄聲呢喃，又低頭陷入沉默。

「魔女的遺物？」

一直默不吭聲也不是辦法，總之我先起個頭。

「哥哥，瞧你害羞得跟什麼似的，太不像話啦。你忘了嗎？這是姐姐的『老招數』。」

「我看你的身高沒長高多少嘛。以前你比我還高大，現在卻比真由香還嬌小，該不會你已經停止發育吧？」

嗯，跟以前沒什麼兩樣嘛。本家的裝潢走純日式風格，總覺得自己好像住進一家高級旅館。

「嗯，我再也不可能長高了。」

「什……爲什麼我非得……」

我輕吐一口氣，開始發問。

公園裏發生的怪事、突然襲擊我的重裝騎士、用日本刀擊退重裝騎士的真由香，以及——

梨央姐把我抱得越來越緊。

「冷、冷靜點啊，梨央姐！我纔沒有心動……」

嗯……難怪沒有人會把梨央姐當成男生。

「冬夜，你沒聽說過嗎？我們家的家系中有一個魔女。」

對了，梨央姐好像從小就自稱爲「Boku」。她說這是爲了讓我想起她……嗯，真是積極又可愛。

沒錯。

「呀呵～～久等啦。」

「不然來試試看呀？」

「來，冬夜。接下來是梨央姐的春假特別課外教學時間，想問什麼儘管問！想必你有很多事情想問吧？」

「姐姐，請你不要再捉弄哥哥。」

「唔……好啦，梨央姐。」

梨央姐粲然一笑。

附帶一提，我伯伯——也就是梨央姐的父親、過峯家的當家，一手掌控家族事業的大小事，是個幹勁十足的生意人。真希望把他跟某位廢渣交換一下。

「嗯，畢竟我們的媽媽已經死了。」

一旁響起冷冽如冰的嗓音。

「來，坐吧，我去泡茶。」

「纔不是呢！我纔沒有那麼想！」

「！」

「這樣啊……原來我的身體滿足不了你……」

梨央姐說話的語氣，活像剛踏入教壇的新老師。

「……這、這樣啊。」

「據說她是來自歐洲的人嘛。她在大約一百五十年前渡海來到這個國家，生下兩個女兒，其中一個女兒就是嫁到我們過峯家。」

「嗯，我回來了。大姐，你一點都沒變嘛。」

她是我的堂姐，也是真由香的親姐姐。

梨央姐迅速放開我，脫離惡作劇模式。她的換檔速度還是一樣快，連一級方程式賽車手也比不上。

這名女孩叫做過峯梨央。

硬要說的話，她是個天生的小惡魔。

「真的有這麼一個魔女喔。她叫做莉莉•瓦倫泰，是我們的老祖宗。」

「啊，對喔。」

穿着制服的真由香，正冷眼注視着姐姐和堂哥的互動。

「剛纔真由香所說的『魔女遺產』，究竟是什麼？」

「對了，伯伯在哪裏？」

「可是，這七年來，恐怕我變了不少唷。」

「……不，你不必道歉，該道歉的人是我。對不起，哥哥，就算是爲了警告，我也不該用刀指着你……你是不是在生我的氣？」

「這個嘛，畢竟我很期待和你見面，所以一聽聲音就認出來了。」

「不要說得這麼猥褻！」

「或許當時的當家很想要魔女的血緣吧。特異功能、奇蹟、魔法……畢竟魔女擁有這些超自然力量。至於得到魔女之血的那九十九件古董，就是『魔女遺產』。」

「……跟你說唷，冬夜。如果對象是你的話……我願意。」

「呃……真由香。」

「不好意思，剛纔在公園給你添麻煩。如果沒有你，我可就危險了。」

「嗯？冬夜，你該不會心動了吧？」

「這名字的西洋味還真重。」

她確實跟七年前大不相同，尤其是……呃，胸部一帶。胸部和她的身高不同，發育情況好得不得了。這種軟綿綿的觸感抵在我身上，實在很容易對我造成糟糕的影響……

天啊！她在我耳邊吹氣，而且味道超香的！嗚啊，我好不容易纔死裏逃生，這下子死定啦！死因絕對是心肌梗塞！

「在這裏不好說話，我們先進屋裏。」

在梨央姐的帶領下，我踏入這棟睽違七年的老家。

「別這麼說啦，其實你也很想抱緊冬夜吧？」

正當話題中斷時，梨央姐恰巧端着三杯茶走進來。

我小時候好像也受了她不少「照顧」（各方面都是），她還常說：「我最喜歡看冬夜跟真由香被我捉弄得不知所措的樣子，好可愛唷。」

「我我我我我纔沒有邊走邊跳！況且，我剛纔不是傳簡訊給你，跟你說去接哥哥的路上遇到麻煩嗎？」

沒辦法，我只好在矮飯桌旁的坐墊上落坐，真由香也坐在我身旁。我覺得現在正是詢問剛纔公園那件事的好機會，但……

「可是，自從你知道冬夜會回來後，簡直是眉開眼笑。當他打電話回來說會晚到時，你還說『我要去接哥哥回來』，然後喜孜孜地邊走邊跳……」

過峯梨央——乍看是一名天使般純潔的嬌柔女孩，骨子裏卻是喜歡用各種手段捉弄人的調皮鬼。

「嗯……簡單說來，就是魔女的遺物。」

真由香所說的那唯一一個詞，實在教我在意得不得了。

梨央姐搖曳着紮在頭部兩側的秀髮，緊緊抱着我，彷彿想細細重溫擁抱我的感覺。

……真的假的？雖然我早就聽說梨央姐她們的母親已經病逝，但想不到這麼大的房子里居然只住兩個人。

「……那當然。」

「得到魔女之血？」

「正確說來，是對我的胸部心動。」

「話說梨央姐，你現在還是稱自己爲『Boku

㊟

』啊？」

「咦？難不成你比較想親他？」

「也就是說……這個家裏只有梨央姐和真由香兩個人？」

「唔！不要這樣叫人家嘛，這樣我跟真由香的角色定位不就重疊了嗎？像小時候一樣叫我吧。」

「當然呀，這樣你才能想起我嘛。」

「歡迎回來，冬夜，我每天都殷殷期盼着你回來呢。」

不必說得這麼悲觀嘛，梨央姐好歹是高中生，應該仍會長高吧？

「可是，其實我也沒有很在意啦。以前因爲我自稱爲『Boku』，常常被誤認爲男生，但是，現在已經沒有人把我當成男生。」

「再也不可能……」

「……啊！」

好尷尬，我們倆完全沒有交談。

梨央姐理所當然地說。

「沒有啊。看到一把刀指着我，的確讓我嚇一跳，但你不需要那麼在意。你只是因爲天色太暗，所以看不清楚我的臉吧？」

（注：即爲日文中的「僕」，男性自稱詞，原是對上司、長輩的敬謙詞，但如今也有女性會用「僕」自稱，多半是較爲男孩子氣的說話方式。）

「…………」

「那麼，我先從最令我在意的事情問起。」

「根據魔女遺留在過峯家的文獻記載，她讓那些古董淋上自己的血，這或許是某種魔法儀式。她的血液中含有魔力，據說此種做法，便能賦予那些古董魔力。」

我們穿越飄着樹木微香的走廊，抵達起居室。纔剛踏進去，梨央姐就拋下這句話匆匆離開。

「我爸爸不在喔，他獨自去國外工作。我們家是貿易商，他說在那邊比較方便辦事。」

「嘿嘿～謝謝你，我一直期盼能聽到冬夜這樣叫我。」

我猜她應該是知道我沒有生氣，因此頓時放下心中的大石……可是，總覺得怪怪的。小時候她雖然有點怕生，可是以前很黏我啊。

這麼一說我纔想起，真由香在陪我回到這兒的途中只顧着玩手機，當時她大概在傳簡訊給梨央姐吧。

「…………」

也就是說……過峯家娶了一個魔女的女兒？儘管這件事相當令人難以置信，我還是不認爲梨央姐說的是假話。

我記得小時候，老爸確實跟我說過類似的老故事。可是那時候，我還以爲他在對小孩子胡扯……

「可是，哥哥一下子就認出我……」

「咦？」

「總之，姐姐，請你放開哥哥。你、你居然還在他臉頰上……親、親一下……」

……真是的，這個人還是老樣子。縱使我們七年不見，也不必一見面就這樣嚇我吧。不對，她好像從小就很愛這樣開我玩笑。

梨央姐抬起眼，含情脈脈地凝視渾身僵直的我，緊緊一抱。壓在肌膚上的觸感柔軟又有彈性，顯示我懷裏正擁着一名女孩，而我只能任憑心臟越跳越快。

總之，所謂的「魔女遺產」，就是得到魔女之血的古董。這麼說來……

「那個重裝騎士，該不會也是魔女遺產之一吧？」

「賓果！幸好你一點就通，一般來說，沒有人會相信這是真的。」

「這個嘛……看到那種狀況，我也只能乖乖相信啦。」

沒錯，一般來說，沒有人會相信這是真的。

可是，那名重裝騎士超越正常世界的範疇。它可是從我們眼前活生生消失，宛如魔法一般。

「況且，我跟梨央姐從小一起生活十年，可以說跟家人沒兩樣。我怎麼可能不相信自己的家人所說的肺腑之言？」

「你真是……對了，冬夜，你好像從小就很爲家人着想，甚至到了冥頑不靈的地步呢。」

「別這麼說嘛。把家人放在第一位，不是天經地義的事嗎？言歸正傳，爲什麼魔女要製造那種東西？」

「起初好像是爲了幫助他人。在她來到這個國家之前，就有很多人拜託魔女爲他們解決問題。無論哪個時代，遭遇困難的人總是層出不窮。她製造出具有實現他人願望之能力的魔女遺產，然後『借』給別人。」

「像工具出租店那樣？」

「算是吧。當然，魔女也不是每個人都肯幫助唷，畢竟魔女遺產中，還有爲了護身用而製造的戰鬥道具。她只將魔女遺產借給信賴的人和親戚，但是——」

呼……梨央姐重重吐出一口氣。

「某一天，戰爭開始了。魔女和那些借走魔女遺產的壞人，展開一場大戰。」

「也就是說……」

他們背叛了魔女？

那些受到魔女信賴的人背叛她……

「背叛魔女的人只有一個目的——那就是剷除魔女，將所有的魔女遺產納爲已有。爲了抵抗他們，魔女只好製造出更多戰鬥型魔女遺產，召集戰友共同奮戰。」

「……魔女贏了嗎？」

「嗯。可是，戰況真的相當慘烈，說它是一場戰爭絕不誇張。雖然魔女遺產的存在並沒有公開，但許多人在那場戰爭中死亡，最後由魔女那派人馬取得勝利。」

「我繼續往下說喔。每件魔女遺產都有不同的特殊能力，有些甚至有自己的意識，能夠自由自在地行動，就像你遇到的那名重裝騎士。」

「臭老爸～～～～你這個王八蛋～～～～～～」

這種用錢方式太隨興了吧！如果我有五千萬，一定會用來宰掉老爸！僱用殺手的費用、喪葬費，還有開派對慶祝老爸蒙主寵召的費用……恐怕全部付清還有找，這計劃不錯吧。

這個嘛，我的目的的確是來本家打聲招呼沒錯。

『——嗨，你過得好嗎？冬夜。』

「那名重裝騎士的特殊能力是——迷彩裝甲。簡單說來，它可以將自己融入周遭景色中。照真由香傳給我的簡訊看來，它剛纔也是利用那項能力逃走的。」

我想起公園中的那場戰鬥。

「咳咳！」

「那麼，那個重裝騎士……」

然而，我家堂姐驟然說出這句話。

「等、等一下！你說她死於五十年前？可是，那個魔女不是一百五十年前就來到日本嗎？」

很遺憾，我的怒氣值不到兩秒就滿了——不，正確說來是爆了。五、五千萬？這種天文數字可不能開玩笑啊！

梨央姐斜瞥我一眼，從制服口袋中掏出手機按下按鈕，接着小小的擴音孔播放出某個人的聲音。

「中、中世紀……」

『冬夜，老實說，我有一件事得跟你道歉。』

「老爸！」

蒐集魔女遺產。

「留、留言？」

「話說回來，爲什麼哥哥能和語音留言對話呢……」

真由香好像很不高興。

「這也太危險了！真由香可是女孩子耶！」

梨央姐正色說道。

真由香倏地嗆到，嘴裏的茶似乎跑進支氣管。她猛咳好幾聲，面頰飛紅地說：「你……你……你……你問這種問題幹什麼！」

「請你冷靜想一想。魔女遺產是魔女的收藏品，而且具有神祕力量，一般人該如何與之對抗？」

「打小鋼珠送的獎品……總之，我不知道叔叔是從哪裏得到它的，唯一能確定的是，它是一個擁有強大力量的魔女遺產。」

仔細一想，真由香曾經和我及梨央姐在這附近的道場學過劍術。那是十分講求實戰效果的流派，訓練內容也相當嚴格。

至今一直沉默不語的真由香驟然開口，表情似乎有點僵硬。

真由香挺起胸脯，將茶杯送至嘴邊。

「那名重裝騎士大約是出現在一星期前，它會趁夜深人靜時在街上大肆破壞，但這還是它頭一次襲擊人類。或許它有什麼動機喔。」

那名重裝騎士確實是衝着我來的，絕對錯不了。可是，我跟它根本八竿子打不着關係。硬要說的話，就是我是魔女的子孫。

「等級啊……這麼說來，那傢伙也有特殊能力囉？」

「我說，冬夜從今天起要和我們一起住在過峯本家啦。證據就是……你看，我這邊有叔叔的留言喔。」

「哇，真不愧是父子，對話超合拍的。」

魔女竟然被迫和自己信任的人決一死戰，和那些朋友、親戚——或許當中也有她的家人。

「啊，真由香，這點你不用擔心。」

「因爲你的確帶着日本刀啊，所以我以爲……」

撲通！我的心臟劇烈跳動。

「接下來的部分由我來說。」

「僅存……以前還有其他類似的東西嗎？」

海市蜃樓——看來這個名字，並不是浪得虛名。

雖然有些難以啓齒，但我覺得真由香在劍術方面不太有天分，證據就是，她一次也沒贏過我跟梨央姐。

反正打從我被你生下來的那一刻起，什麼苦頭沒喫過？一點小事才驚動不了我。

「沒錯，檯面上家族事業的當家是我爸爸，但他沒辦法使用魔女遺產，因此檯面下的第二事業是由我——過峯梨央掌管，真由香則負責蒐集魔女遺產。」

……不會吧？我的老祖宗也太誇張了。

「請說。畢竟我也做了三年蒐集魔女遺產的工作，無論是什麼疑問，我都會詳細解答。」

「「——啥？」」

「那些魔女遺產，本來是魔女將血液分給自己所蒐集的古董，進而製造出來的。換句話說，那名重裝騎士原先也是魔女的收藏品之一。」

『附帶一提，小守的本名是「守護衝擊」，是爸爸喜歡的馬。』

不知是想提醒笑得前俯後仰的姐姐別笑了，還是想令自己冷靜下來，總之，真由香先輕咳一聲纔開口。

梨央姐槃然一笑。

「小守？」

所以，那大概就像科幻小說中的光學迷彩嗎？隱藏得如此完美，難怪我會以爲它消失了。

「工作？」

「它確實在我們的眼皮底下消失了……」

那麼，真由香之所以在公園和重裝騎士戰鬥……

「纔不是呢！我沒有那種特殊癬好！」真由香搖晃着頭上的緞帶大叫。

梨央姐見狀，忍不住捧腹大笑。剛纔我和真由香的對話似乎戳中她的笑穴，看她笑成那樣，搞不好會笑到缺氧而蒙主寵召。

「言歸正傳。三年前發生那件事之後，姐姐跟其他親戚們不再接管這項任務，於是由我來接任；至於姐姐，她則負責以當家的身份給予我各種幫助。截至目前爲止有問題嗎？哥哥。」

「差錯？」

過峯姐妹對我和老爸的對話（？）佩服得五體投地。啊哈哈，既然兩位看得開心，要不要付一下門票錢？當然是全數拿來抵銷欠款。

「那我就問囉。真由香，你是不是習慣帶着刀子在深夜的路上徘徊？」

我瞥向掛在脖子上的墜子。這麼一說我纔想起，明明重裝騎士在公園猛揍我的背，現在卻不再那麼痛。這也是墜子帶來的影響嗎？

面對這樣的堂妹，我的疑問是：

「——姐姐。」

『抱歉，爸爸跟本家借了大約五千萬。』

「算啦，事到如今也沒啥好道歉的。」

「……」

「咦？你是說……這個墜子嗎？這是老爸給的啦，我還以爲是他打小鋼珠送的獎品。」

「沒錯，這是叔叔在我的手機裏留下的語音留言。」

不知爲何，梨央姐愧疚地向真由香道歉。

「動機啊……」

那就是過峯家不爲人知的第二事業……

「呃，也不算是問題……我只是有個單純的疑問，可以問嗎？」

「沒錯，這把日本刀也是魔女遺產之一。原本的持有人是姐姐，但她退出後，這把刀由我繼承。此外，這是過峯家僅存的戰鬥型魔女遺產。」

「接下來，你可得仔細聽好。」

「是呀。附帶一提，她的外表始終維持年輕時的樣貌，完全沒變老喔。根據過峯家的古老文獻所述，她出生於中世紀歐洲，從那時起便致力於製造魔女遺產。這也沒什麼啊，否則怎麼當魔女呢？」

這個故事真是令人感傷不已。

「遺產NO.？」

「所謂的遺產NO.，就是所有遺產齊衆在一起時，魔女賦予它們的編號。數字越小的遺產，所分得的魔女之血越多，得到的魔力也越大，但這跟能力類別並沒有關係。換句話說，遺產NO.就是類似『等級』。」

「它是鎧甲型魔女遺產，遺產NO.11『海市蜃樓』。」

「……有什麼辦法？蒐集魔女遺產本來是我跟過峯家其他親戚的工作，加起來總共有十幾人，但是，三年前出了一點小差錯。」

畢竟老爸也是過峯家的人，說不定他把這東西交給我，含有什麼特殊用意……不行，那個廢渣的思考模式沒有人可以參透。我是他兒子，我說的話準沒錯。

「是呀……總而言之，魔女遺產只能用魔女遺產來對抗。對了，哥哥，爲什麼你有魔女遺產？」

「也就是說，你把錢全拿去賭馬！」

「那是從五十年前開始的。魔女死後，她手邊的古董全都流落到這座城市的大街小巷。」

話說回來，老爸是從哪裏搞來這東西？

剎那間，我的背部汗如雨下……糟糕，依照我的經驗判斷，每當這個人露出這種快樂得不得了的表情，百分之百不會有好事發生！

『沒有啦，起初我是跟融資公司借錢，不過那個地方好像很黑，我的欠債越積越多，最後只好讓本家幫我還債。呼～得救了。』

「擁有強大力量啊……」

「啊！那把刀該不會是……」

「從五十年前起，過峯家便一直在從事某種祕密任務，那就是——蒐集魔女遺產。身爲魔女的子孫，我們必須搜齊她所留下的九十九件古董。」

我有一股不祥的預感。

「如此這般，請你把墜子交給我。說到底，你不是來本家打招呼的嗎？如今卻連魔女遺產的祕密都讓你知道了……」

「得救個頭啦！」

只見她露出天真無邪的笑容說道——

『原諒我，一切都是爲了小守……』

「因爲呀，從今天起，冬夜就要住在這裏囉。」

「不過，那樣沒問題嗎？放任那種玩意兒在大街上亂走，會鬧得滿城風雨吧？」

「……嗯，抱歉喔，真由香。」

「…………」

「嗯……其實這件事已經傳開啦，傳言的內容大概像『我在深夜的音原市撞見亡靈騎士。這樣吧。這座城市有很多類似都市傳說的八卦流言，不知是不是魔女遺產所造成的影響。對了，把事情壓下來也是我們的工作之一。」

『然後，冬夜，很遺憾，爸爸完全沒辦法還本家五千萬，所以把你賣了。簡單說來，你從今天起就是過峯家的狗。』

「你說得簡單，我可是聽得很難過啊！」

啊，這個老爸一定是惡魔。他把我當成看膩的漫畫，不假思索就賣給舊書店。還有，爲什麼我是狗？壹靈寺人力銀行可沒有這種職業。

『也就是說，你的工作是幫傭。你要洗衣、煮飯，還得做其他雜七雜八的事。你不是從以前就很擅長做家事嗎？』

正如老爸所言，由於媽媽很早就死於車禍，所以家事都是由我一手包辦，因此，我有自信能做好一般家事。

『抱歉。請你好好工作，償還我們家的欠債吧。』

「什麼我們家的欠債，是『你的欠債！」

『附帶一提，今天爸爸把我們租的房子解約了，畢竟我想稍微省點錢。』

「你現在省錢有個屁用！」

『總之，從今天起，你就寄住在過峯本家。不錯吧？工作馬上有着落耶！而且還是跟可愛的堂姐妹住在同一個屋檐下。她們兩人都是名門千金，這可是少奮鬥三十年的大好機會——』

咚！我爲了打斷老爸的話，奮力捶打矮飯桌一拳。

『再會了！兒子啊！』

說時遲那時快，手機忽然傳出老爸的道別。可惡，那個死廢渣！事情實在太過突然，我受到的衝擊好像挨一記背橋摔。

「好！如此這般，從今天起，冬夜就是我們家的幫傭囉，今後請多多指教。既然我們住在一起，就等於是一家人。」

「唔……可是，這樣好嗎？我們可是欠下五千萬耶！光靠我做家事來償還，不知道要做多少年……」

「放心，爸爸那邊由我來搞定。冬夜……你不會是嫌棄我們，不想跟我們一起住吧？」

「唔……」

呃，拜託不要用那種活像被丟棄的小狗的眼神看我。硬要說的話，我纔是被丟棄的狗吧，這樣立場不是相反嗎？

「……好吧，雖然事情很突然，但從今天起要請本家多照顧。」

「嘿嘿，謝謝你。這樣一來，我們又能跟小時候一樣住在一起。我好開心唷」

「嗯，話是沒錯。」

「煩、煩死了！不要對我這個男人說什麼可愛啦！」

怎麼辦，我的僱主（堂妹）好像對「狗」這個字十分中意。不知道她會對我下什麼命令，真令人擔心。我的心跳（不是臉紅心跳的那個「心跳」）越來越快了。

一個長約兩公尺的六角形物體映入我眼簾，蓋在上頭的布一塵不染。

難道我能爲了這種理由，置真由香於險境嗎？

「還不是一樣？冬夜的租屋處已經解約，假如你把他從這裏趕出去，豈不是害他無家可歸？」

「……好，我去拿鑰匙，姐姐，請你先去禁室等我。」

「呃，不必跟我道謝啦……平常的真由香是什麼樣子？」

真由香緊咬下脣，似乎很不能接受。

這也是難免的。就算我們小時候住在一起，現在大家都已是高中生，真由香可是女孩子，當然不想跟男人住在一起。老實說，我心裏也覺得很害羞。

「哥哥，從今天起請多多指教。」

真由香好像在呼喚我，但不知怎的，我無暇理會。

然後，經過整整五秒——

「你、你問我爲什麼……」

「讓他看看有什麼關係，畢竟這是過峯家的傳家之寶啊。」

「因此，從今天起，哥哥就是我們的狗……不對，幫傭。」

正當我對今後的生活感到不安時，真由香語氣緊張地如此說道。

「……好。既然梨央姐這麼說，我之後再聽你解釋。」

果然，我就知道真由香肯定會抗議。

梨央姐嫣然一笑。可惡，看來即使我升上高中，跟這個人之間的地位關係還是沒有改變。我仍是老樣子，總是被她玩弄於股掌中。

過峯本家深處有一道受到老舊鎖頭捍衛的門，門後就是禁室。

「這個嘛……以後我再慢慢告訴你吧，這七年來發生不少事情。」

但是——

「唔，什麼意思？姐姐，你該不會想讓哥哥來幫忙蒐集魔女遺產吧？」

「——」

從今天起，我們便是住在同一屋檐下的一家人啊。

我頭一次踏進這裏，只見裏頭擺滿掛軸、壺、古畫之類的古董，然而每一項物品都積滿塵埃。

「——青金石。」

「……姐姐，你連這件事都跟哥哥說了嗎？還有，明明只要帶墜子來就好，爲什麼還特地帶哥哥過來？」

彷彿——它們對這場邂逅期待已久。

因此，剩下的問題是……

「啊，我知道了，真由香一定是在想色色的事情啦。這也難怪，畢竟你是個豆蔻少女嘛。」

「……嘿嘿，謝謝你。冬夜，你人真好。」

梨央姐攤開雙手說道。

過峯家當家大喊一聲，揭開那塊布。

那是一具美麗的西式靈柩，表面綴有藍色的小小印記。

「說什麼傻話？不管你變成什麼樣，對我來說，梨央姐永遠都是梨央姐。所以，我當然相信你。」

「——」

那是一種藍寶石的名字，在日本也稱爲「琉璃」。我想這具靈柩之所以被稱爲「蒼柩」，大概是因爲那個印記。

「幹麼害羞？我最喜歡可愛的東西了。」

「唔……可、可是……」

「不，它們只是普通的古董。假如把它們全部賣掉，大概可以蓋五棟這樣的房子。」

我一邊呢喃，一邊宛如着魔似地伸手撫摸靈柩上的藍色印記。

「只是，我有一個條件。」

此時——

不知爲何，我無法欣然答應這個要求。

「來吧，哥哥。把墜子拿下來，現在要封印它……哥哥？」

「這些東西全都是魔女遺產嗎？」

「沒、沒辦法嘛。如果你被趕出去，叔叔欠的債就無法償還，你應該也不樂見這種事發生吧？」

流竄全身的血液，那一道道驅使生命脈動的紅色湍流，正爲了眼前的景象而加速流動。

「你的心意未免變得太快！」

沒錯，我確實一度差點因魔女遺產而死。

「哪、哪有，我纔沒有多好咧。」

「奇怪，難不成你在害羞？冬夜呀，你還是跟小時候一樣可愛嘛。」

不，與其說是心臟，還不如說是——血液。

「好，來見識一下吧！」

語畢，真由香便離開起居室。是我的錯覺嗎？總覺得她緊張兮兮的。

——靈柩。

印記的圖案類似魔女使用的魔法陣，如深海般無限湛藍，其光輝令我不禁看得入迷。

「呵呵，這麼輕易就相信我啦？我們可是相隔七年不見呢，說不定我在這七年間改變不少唷。」

「我可沒這麼說唷！總之，難得冬夜手上有魔女遺產，當務之急應該是先處理那東西纔對吧？」

「封印？」

「真由香，難道你忍心看冬夜流落街頭嗎？」

「爲什麼不行？」

「當然是爲了封印那個墜子。」

×××

「可是，爲什麼我們非得去禁室不可？」

「！」

「…………」

青金石。

至少在我的記憶中，真由香是一個笑口常開的丫頭。儘管有點怕生，但她從前對我跟梨央姐可是無話不談。

沒錯——即使要犧牲自己，也必須守護家人。

「我、我絕對不允許！」

「咦……不，我不是這個意思……」

我用短短几個字打發過去，以免被她們看出我內心的害羞。沒辦法……事到如今，只能豁出去啦！況且，多虧本家幫我們償還五千萬，否則這筆天文數字還真不知道該怎麼還。假如我們遇上的是黑心地下錢莊，搞不好內臟早就被割掉，然後被丟到野生動物園裏。

「那、那種事情……這種事情……」

真由香小聲重複梨央姐的話，接着將視線轉向我。

「況且，從今天起，冬夜就是家裏的幫傭——也就是我們家的狗。所以，你可以命令他做任何事情唷！比如說那種事情啦……或是這種事情啦……」

「好、好，真由香，你別這麼兇嘛，總得讓冬夜稍微考慮一下呀。」

「我讓你見識一下，過峯家代代相傳的魔女最高傑作——專門用來封印魔女遺產的『魔女遺產』。」

在我的記憶中，本家深處有一間被我們稱爲「禁室」的房間。裏頭好像都是些貴重的古董，從前大人都不准我們進去，所以小孩子纔會如此稱呼那個地方。

「……真由香，這樣不叫『普通』的古董。」

「我我我我我我纔沒有呢！總而言之，我反對！」

語畢，梨央姐站起身，睜着一雙骨碌碌的杏眼凝視着我。

「這就是過峯家代代相傳、專門用來封印魔女遺產的魔女遺產，名爲『蒼柩——青金石』。」

屋內瞬間灑滿耀眼的藍色光芒，我不禁閉上雙眼。

「嗯。我們的工作不只是蒐集魔女遺產，蒐集完畢後，還必須加以封印，以免再發生危險。」

算了，總而言之，正如剛纔梨央姐所言，我們從今天起就是同住一個屋檐下的家人，既然如此，我們必須互相信任、互相保護彼此。

「姐姐，你在想什麼呀！哥哥是男人耶！怎能讓他跟我們一起住在本家！」

梨央姐對妹妹的追究閃爍其詞，走到房間最深處。

「哇～這裏現在變成這樣啊？」

我想，真由香和梨央姐應該也不例外。

對於一夜之間債臺高築的我來說，這裏活脫脫是座寶山。我得剋制自己，千萬不要把這裏的寶物摸走。

撲通！我的心臟劇烈跳動。

「好啦，你們說的那個『可以封印魔女遺產』的魔女遺產在哪裏？」

「哥哥，請你今後別再插手干預魔女遺產的事。過峯家的任務，交給我一個人就夠了。」

「終於搞定她了！雖然最後她有點不高興，但幸好有你在，她今天心情還滿好的。」

「那、那很好啊……」

「咦……」

正當所有人別開視線，閃避這突如其來的閃光時——

「呼喵啊～」

不知不覺中，光芒黯淡下來，原本放置名爲「青金石」的靈柩的那個地方——竟然出現一個打着呵欠的嬌小可愛身影。

是一個女孩子。

金色鬈髮、嬌小纖柔的小小身軀、綴有荷葉邊的柔美藍色洋裝，以及——在敞開的胸襟下若隱若現的藍色印記。

「你、你……」

一看到烙印在她肌膚上的那個印記，不知爲何，我心中隱約有了答案。

這名少女，一定是那具靈柩——青金石。

「嗯……」

少女輕吐一口氣，朝我招招手。

做什麼？她找我有事嗎？可是，我又該怎麼做纔好？

正當我愣在原地時——

「嗚喔！」

她似乎對我杵在原地感到不滿，朝我的膝蓋猛踹一腳。

這、這傢伙是怎樣！

話說回來，那一腳攻擊實在弱得要命，所以我一點也不痛，反而是踢我的女孩抱着自己的腳無聲哀鳴，似乎很痛的樣子。她受到的傷害明顯比我大得多。

「唔……」

或許是在意我的視線，只見她挺起自己的平胸，擺出「幹什麼，我可是一點也不痛喔」的表情。呃，拜託你在虛張聲勢前擦掉眼角的淚水好嗎？

「嗯！」

接着，她又對我招招手，看來是想要我蹲下。沒辦法，我只好單膝跪地，和少女四目相交。哇……她近看超可愛的。從外表看來，她簡直像從《愛麗絲夢遊仙境》裏走出來的愛麗絲。

結果，少女換上正經八百的表情說：

我丈二金剛摸不着頭腦，不禁脫口一問。

「哎……你就是那具靈柩嗎？」

就這樣，我——過峯冬夜，在一天之內淪爲三個女孩子的狗。

方纔沒說幾個字的少女，如今侃侃而談。

……不對，等等，冷靜想一想，我至今很可悲地從未交過女朋友，也就是說，剛纔那是……我的初、初、初吻啊！

「總之你先不要緊張，冷靜下來慢慢講吧。」

「好，這下我們的契約就締結完畢。」

就在我看得出神時，有人止住我的呼吸。

「是啊，我叫做——喵金石。」

「……契約？」

雖然我知道八九不離十，但仍姑且一問。

她的嗓音清晰嘹亮，彷彿最高級的小提琴音，

她一臉狐疑地打量我。

別這麼說嘛，我也是今天才知道自己的祖先是魔女啊。

她的眼眸，儼如胸口的印記般清澈、湛藍。

我永遠不會忘記，高中一年級春假的序幕。

「我、我纔沒有緊張呢！豬頭！豬頭豬頭豬頭狗！」

「好，我現在重新說一次。我是靈柩型魔女遺產，遺產NO.1——蒼柩。莉莉交代過，所以我破例讓你叫我『小青』。」

「…………」

「什……」

「莉莉？你是指莉莉•瓦倫泰嗎？」

我嚇得往後一退，差點跌坐在地。

「……喂，不要亂看好不好。」

這丫頭還挺冒失的，真令人意外。

看來，她原本想在首次打招呼時耍帥，卻不小心喫螺絲。

「唔！什麼叫『大概』呀？看你長得愣頭愣腦，真的是莉莉的後代嗎？」

少女的嘴脣冷不防壓上我的嘴脣。

「該不會這纔是你的本名吧？」

「拜託你振作一點，畢竟你已經跟我締結契約了。」

這就是一切的開端。

「煩、煩煩煩煩死了！我只是太久沒講自己的名字，所以稍微喫螺絲而已！」

「唔～～重來！剛纔的不算！我叫做喵金、喵金……咦？」

——啾。

「沒錯。從今天起，你就是我的擁有者，而且——是我的僕人。」

少女面紅耳赤地大吼，看來鐵定是覺得很難爲情。話說回來，是我多心嗎？總覺得這丫頭剛纔好像叫我「狗」……

三月二十三日。

「當然。你是莉莉的子孫吧？」

然後，這名少女——青金石，伸出白皙如瓷器般的纖纖玉指，直直指向我。

「嗯……大概是。」

少女注意到我的視線，於是抱緊雙臂，遮住胸口的印記。

「不對吧，你的名字怎麼可能那麼像貓咪？」

「！」

她的臉頰染上紅暈，或許是起因於剛纔那一吻。明明是她自己親過來的，害什麼羞啊……呃，現在不是想這種事情的時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