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五章 八月之二
《Another》 · 綾辻行人 · 2.7萬 字
1
跟同寢室的望月交代一聲後,晚上十點我偷偷溜出了房間。離開的時候,我不自覺地把手機放進了口袋裏……不,不是不自覺,我應該是被剛纔發生在餐廳的事給嚇到了。爲避免臨時有狀況發生,還是帶着比較好。雖然收訊不良,但至少傍晚的時候我曾跟鳴通過電話……
穿過幽暗的走廊,我從202室走到223室,途中沒遇到半個人。看來大家都很聽千曳先生的話,乖乖待在房間裏。就在快抵達鳴的房間前,我透過走廊的窗戶看了看外面。
風依然十分強勁,雨倒是已經停了。遮住天空的雲散了,從它的縫隙裏透出一輪朦朧的月影。幸虧有它,才讓我分辨出營地周圍黑壓壓一片森林的輪廓。
森林的前面——後院的角落好像有一間小平房。不過,它的規模並沒有別苑、分館那麼大,比較像是農舍或倉庫之類的。正當我不經意地想着這些的時候,那間房子的窗戶突然亮了。好像有誰在裏面,把燈打開了。
會是誰呢?不用想也知道。肯定是沼田夫婦的其中一個,應該是要去拿什麼東西吧?我離開窗戶,先緩緩地做了一次深呼吸後,纔去敲223室的門。
不久後,在夏天制服的外面披着米白色薄毛線外套的鳴把門打開了,這身打扮讓她的臉看起來更加死白。
「請進。」鳴面無表情地說道,把我請了進去。明明今天並沒有很熱,她房間的冷氣卻開得很強。「請,隨便坐。」
第一次上去她家客廳的時候,她說的也是同一句話。我朝窗邊跟書桌一組的椅子緩緩地坐了下去,鳴則坐在其中一張牀的牀沿邊。
「你要問我Misaki的事,對吧?」她突然說道,用堅決的眼神看着我。我默默地點了點頭。
她所說的Misaki,當然不是二十六年前的「Misaki(岬)」,也不是她自己的姓,更不是「Misaki町(御先町)」的「Misaki(御先)」。而是四月下旬,死於夕見丘市立醫院的表妹,藤岡Misaki(藤岡未咲)。
「打從我在醫院第一次碰到妳時,就一直很好奇。爲什麼妳要坐電梯到地下二樓。」我一邊搜尋自己的記憶,一邊講下去。「好像是那天,住在醫院裏的未咲死掉了。所以她的遺體就被送到了地下二樓的太平間,於是妳就幫她把那個人偶送了過去……我記得妳是這樣告訴我的。」
「你覺得很詭異嗎?」
「嗯,是啊。」
「這解釋起來有點複雜。」鳴一邊說,一邊悄悄垂下眼睛。「我不太想跟別人提起……」
「我很想知道,妳可以告訴我嗎?」
經過了若干時間,鳴終於應了聲「嗯」,卻依舊垂着眼睛。
2
「藤岡未咲跟我是表姐妹,同年的表姐妹。不過,該怎麼說呢?其實我們本來不是。」
鳴略微抬起眼睛,靜靜地說道。不出所料,一開始就很深奧難解。我完全聽不懂,只好偏着頭。她不理會我,繼續說了下去。
「未咲的母親名叫光代,我的母親霧果,本名叫幸代。她們兩人是姐妹,而且還同年。」
「同年?」我忍不住插嘴問道。
「換句話說,就現實面來說,妳和未咲擁有二等親以內的血緣關係……」
「——我是說了。」
鳴有些難以啓齒地回答說:「我變得非常想見他們。想見藤岡家的媽媽,還有爸爸。」
「所以……」
「那也是原因之一……不過,還有另外一個更重要的原因。」
「那是我答應她的。」鳴緩慢、悲傷地眨了眨眼睛。「我完全沒想到,她會走得這麼突然……真的沒想到。這中間什麼問題都沒有,眼看就要可以出院了。她卻一聲不響地走了……」
雖然這可能是奇怪的妄想,但我真的覺得自己和她一直都有不言而喻的連結。畢竟曾在同一個母親的肚子裏相系一起啊……我們就像是彼此的另外一半,這種說法是有點陳腔濫調,但我真的是這麼想。
鳴說到這裏突然不說了,我忍不住插嘴問道:「然後呢?妳知道真相後,打算怎麼做?」
好像在說我懂似的,鳴扭動脖子,慢慢抬起臉。
「換句話說,雖然課桌椅的數量是吻合的,但其實從四月開始——在我轉來夜見北之前,那個『多出來的人』就已經偷偷混在班上了……」
……對喔,水野小姐也曾說過。
臨時起了變化,連搶救的時間都沒有,藤岡未咲就去世了。那是在四月二十七日、星期一發生的事。水野小姐說:「她好像是獨生女,父母無法接受這樣的噩耗,幾乎快瘋掉了。」
「那個,我也曾經想過。」
「器官移植……」
「這屆三年三班的『災厄』,就像過去幾年一樣,其實從四月就開始了。在醫院去世的藤岡未咲是第一位犧牲者——『四月份的死者』。如果真是這樣的話……」
所謂「那樣的事」,指的是四月未咲的死。而「就有人在傳了」、「或許已經開始了」,則是她給我的暗示?
「得到雙胞胎的藤岡家,礙於經濟因素,很擔心自己無法同時養育兩個小孩。至於見崎家呢,則是要想辦法把幸代從失意的谷底拯救出來。當然囉,光代對幸代也是很同情的。——換句話說,這個時候,需求和供給正好取得了平衡。」
明明揭露的是有關自己身世的重大事實,但鳴的語氣卻異常的平靜,臉上也幾乎沒什麼表情。反倒是我,不知該如何反應,只能靜靜地聽她說下去。
「如果是未咲當了見崎家的養女,那她的名字不就變成了Misaki Misaki了嗎?因爲這麼可笑的理由,他們才決定那麼做。」淡粉紅色的嘴脣漾起淺淺的笑容,隨即消失。「——就這樣,在我還不懂事的時候,就被送到了見崎家,成爲幸代——霧果的獨生女,被撫養長大。我完全不知道自己是養女的事實。因此,在我的認知裏,光代一直是藤岡阿姨,而未咲則是長得和我很像的同年表姐妹。雖然生日是同一天的事我早就知道,但我的感覺不過就是:好巧喔!我們的媽媽不愧是雙胞胎,連生小孩的時間都一樣。
一時之間當然很難明白,但我似乎早有心理準備,並不感到特別意外。
——你最好小心一點。說不定已經開始了。
我知道真相,是在小學五年級的時候。天根婆婆不小心說溜了嘴,索性告訴了我,那個時候霧果——我的母親表現得非常緊張。我在想如果可以的話,她打算一輩子都瞞着我吧?」
「我和未咲是一模一樣的雙胞胎,爲什麼偏偏是我送給人家當養女?我並不打算埋怨他們、責怪他們。我只是想跟他們見面,好好聊聊,確定自己的親生父母是怎樣的人。
「那是因爲妳早就知道,其實『災厄』從四月就開始了?四月我還沒轉來這個班上……所以,是這樣嗎?」
長期懸在胸口的疑問終於獲得瞭解答,但只要想到鳴的心情我就開心不起來……爲了不讓眼淚掉下來,她一定非常努力吧?然而,就在同一時間——
只可惜,法令上好像有規定,十五歲以下的小孩不能成爲活體器官移植的捐贈者。所以就算我吵得再兇,還是不行。不過我在想……就算醫院那邊特別通融、說OK了,那個人——霧果知道的話,肯定也會反對到底。」
「不可能看到、不需要看到……那是什麼?」
原來那位出現在「夜見的黃昏……」的老婆婆——「天根婆婆」就是鳴母親那邊的親戚。
後來,跟藤岡先生結婚的光代先生下了小孩。」
「他們的小孩就是未咲?」我開口確認,鳴默默地點頭,接着她偷看了我一眼。
「這隻眼睛——」填補眼窩空洞的特殊義眼。她用那「空洞的藍色眼睛」對着我,說道:「這隻『人偶的眼睛』告訴我你不是。」
「需求和供給?」
想起櫻木由佳里成爲「五月死者」去世之後,我們第二次在藝廊的地下室相遇時鳴說過的話。也許在我心裏,一直是半信半疑的——那個時候她說:
「他們生的是雙胞胎。」說完這句話後,鳴又垂下了眼睛。「這次也是異卵雙胞胎,不過還是很像,是兩個女孩。」
「是……」鳴話講到一半,變得有些吞吞吐吐。她偷偷挪開了視線,有半晌眼睛眨也不眨,全身僵硬得就像是一具人偶,終於——
大概是風向臨時改變的關係,窗戶的玻璃格格地搖得好大聲。我感覺好像有誰正從外面往裏面看(當然不可能有這樣的事),忍不住回頭望向背後。
這個時候,我發現她的臉紅了,雖然很不明顯。
「她之所以生氣,是因爲她不希望妳跟親生母親見面吧?」
「對她而言,基本上我只是用來取代她未出世孩子的替代品。對我父親而言,應該也差不多吧?她對我超乎正常地疼愛。在我眼睛生病的時候,不但拼命幫我醫治,還替我做了特殊的義眼……我很感謝。但是——」
「所以,」沉默了數秒之後,我慢條斯理地開口問道,「當我說我懷疑自己正是那『多出來的人』時,妳斬釘截鐵地告訴我不是。還叫我放心,說『榊原你絕對不是死者』。」
「……確實如此。」我將兩隻手抱在胸前,點了點頭。
「雖然是異卵雙胞胎,但她們真的長得很像,又在同樣的環境、受同樣的教育長大……話說光代這邊先結了婚。她嫁的對象名叫藤岡,是在食品相關企業上班的小職員,年輕肯拼。
縱使覺得迷惘和混亂,我還是確認了這點。
我跟未咲聊了許多,有一次她說:鳴妳家有那麼多漂亮的人偶,真好。於是我就答應她了。我答應把自己房間裏的人偶拍成照片給她看,看她喜歡哪一個,等她出院時就送給她當賀禮。它就是……」
「咦?」
不知爲什麼,我早就有預感鳴會這樣回答。
「因爲我……我……」鳴說這些時並沒有看我,而是再度強忍悲傷地眨了眨眼睛。「始終不想承認,她——未咲,是因爲那樣才死掉的。那種狗屁不通的詛咒竟然害死了她,我說什麼都不願意相信。所以……
——雖然有血有肉,但又不是真的。
「榊原你出院、第一天來上學,是在五月初的時候。一直到那個時候,教室的桌椅纔不夠,所以大家都認爲今年的『災厄』會反常地從五月纔開始,然而,既然未咲是『四月死者』的話,就代表大家都想錯了……」
「妳是說她們是雙胞胎?」
啊,不過呢,我們的相處也不全然是快樂的。首先,自己有一半在那裏的詭異感受……最爲強烈。剩下的就是,未咲在親生父母家長大,有親生父母的呵護,而我卻被送給人家當養女,從小還失去了一隻眼睛……也許,我的心態已經有點扭曲了吧?」
「嗯。你聽出來了吧?」鳴用絲毫沒有變調的平靜語氣說道。「出生在藤岡家的雙胞胎,有一個被送給了見崎家當養女。」
「沒錯。」
「……喔。」故事說到這裏,我終於有一點頭緒了。
然而就在這個時候,藤岡家搬家了。在這之前,我跟未咲讀的是同一所小學,家住得很近,但隨着未咲轉學,我們要見面就沒有那麼容易了。——不過,我還是跟霧果說想見母親一面。結果,那個人一聽,馬上露出很悲傷的神情,接着又非常地生氣……」
「應該是。」鳴點頭,不由得肩膀一沉。「我之前好像有跟你說過。她對我的生活、行動,原則上是採放任主義,不怎麼幹涉,只有對某件事,她會特別緊張、特別神經質。」
「說『說不定已經開始了』。是這個意思嗎?」
「你記憶力很好嘛,沒錯。」
「另一方面,幸代也懷孕了,雖然比光代晚了一年。只可惜她的寶寶沒能平安生下來。」
「替代品終究是替代品,她總是在我身上尋找她未出世孩子的影子。」
「姑且可以叫它——」鳴抬起右手,用手掌遮住不是「人偶眼睛」的那隻眼睛,「『死亡的顏色』吧。」彷彿在唸神祕咒語似的,鳴如此回答道。
——因爲我是她的人偶。
鳴講到這裏又有點欲言又止了。「偷偷揹着她跟未咲見面了。上了國中之後,我們活動的範圍變大了,更是經常見面。那時她也早就知道我們是親姐妹了。
「所以,那個時候妳纔會——」
上學的第一天,我第一次在學校和她講話的時候。在○號館前,黃色玫瑰盛開的那片花壇前面,她說……
彷彿下定決心似的,她站了起來,直接面對我。然後,把在這之前從我這個角度不會看到的左眼眼罩拿了下來。
「她的腎臟出了很嚴重的問題……醫生說,一輩子都要洗腎。如果不想洗腎的話,就必須進行器官移植。」
拍打着玻璃的強風,吹進我身體的最裏面,快速奪走我的體溫。這種感覺忽然湧了上來,使得我背脊發涼,全身起雞皮疙瘩。
鳴垂下頭來,兩隻手緊揪着她身體底下的牀單。我一邊試着努力體會她的心情,一邊不忘把呈現在眼前的事實整理、說出來,做進一步的確認。
「怎麼說?」我追問道。「是怎樣的原因?」
我發現了一件不得不正視的重大事實。
「嗯。於是,未咲從藤岡家的媽媽那裏得到了一枚腎臟,爲了進行這項手術,她還轉去了東京那邊的大醫院。說真的,我很想把自己的腎給她。因爲我們雖然是異卵,但畢竟是雙胞胎,體型也一樣,照理來說,我纔是最適合的捐贈者吧?把大人的腎臟放在小孩身上,因爲尺寸不同,困難度肯定會比較高……。
我想起來了。
「我好像聽妳說過。」
「另外,還有一個。」
所以,當榊原你問我說妳有沒有姐妹的時候,我回答說沒有。連你跟我問未咲的事時,我也只跟你說她是我的表妹。因爲我實在說不出口。」
「爲什麼那個時候,妳不跟我說清楚呢?」
「她是在過年後動的手術,結果很成功。不過還是需要觀察一陣子,所以等情況比較穩定之後,就轉來了這邊的醫院。轉院之後,她恢復的狀況還是很好,有時候我也會偷偷地跑去看她。當然都是瞞着霧果去的。
「當她關在工房裏創作那些人偶的時候,心裏肯定非常思念她的小孩吧?我忍不住會這樣想。就像我,自從知道真相之後,也只能把她當作養育我的母親,而不是真正的母親……」
藤岡未咲有雙胞胎姐妹?我又只能偏着頭苦想了。怎麼可能?那,該不會……
「就是妳帶去太平間的那個人偶?」
「早就開始了。」我盯着鳴的臉,說道。「今年的『災厄』從四月就已經開始了。」
幸代這邊稍遲了點,她跟我爸見崎光太郎結了婚。我爸是很能幹的實業家,很有錢,一整年都飛來飛去。可以說,她跟光代結婚的對象是完全不同典型的人。
「幸代非常、非常悲傷,幾乎快要發瘋了。偏偏這個時候醫生又告訴她說,因爲這次的意外,以後她再也生不出小孩了……」
3
「嗯,是異卵雙胞胎。天根是她們孃家的姓,所以天根婆婆應該一輩子都沒有結婚吧?」
就在這時,鳴稍微停頓了一下。「我在想,應該是因爲名字的關係吧?」她心一橫把答案說了出來。
「名字?」
「我是被送出去的那個。從藤岡鳴變成了見崎鳴,大概是在我兩歲時發生的事,所以我完全不記得了。不過,重點是爲什麼被送出去的是我,而不是未咲?」
「卻在這個時候……也不過是去年春天的事,未咲生病了。」
——發生了那樣的事,五月榊原你又轉了過來,雖然從那時起就有人在傳了,但我始終沒有百分之百相信……
「應該吧。」
「所以?」
「所以呢?然後呢?」面對打破砂鍋問到底的我,鳴不再遲疑,直接回答道:「我記得以前曾跟你說過,我會看到別人看不到的東西。我的這隻眼睛會看到照理說不可能看到、不需要看到、不希望看到的東西。」
藤岡未咲在轉到市立醫院之前,「曾在別的醫院動過大手術」,指的就是這個手術吧?——我的耳畔突然響起,水野小姐打電話告訴我這件事時的聲音,讓我忍不住閉上眼睛。
「所以妳跟她不是表姐妹,而是親姐妹?」
鳴接着往下說。
某件事指的就是這件事,我和藤岡家母親接近的事。——我想她肯定很不安吧?對方是自己的雙胞胎姐妹耶,有必要這樣嗎?她之所以讓我隨身攜帶手機,也是一種不安的表現,這樣我們就隨時都是有所連結的了。我雖然能夠理解她的心情,卻還是……
「『死』的領域中的東西所呈現的顏色、色調。」
「……」
「你懂嗎?你不懂吧。」
說老實話,我還真不知要怎麼回答她。
「我想只要是人都不會相信……不過,今天我要把它說出來,全部說出來。你要聽嗎?」
當她這麼問我的時候,我馬上用力地點頭。接着,我仔細凝視起她對着我的那隻眼睛。那隻異常漂亮卻空虛的「藍色眼睛」……
「我要聽。」我說。
4
「一開始我完全不知道是怎麼回事,非常的苦惱、困惑。」
鳴沒把眼罩戴上去,重新來到牀旁邊坐下。然後,她以一貫的平穩語氣說道:「左邊的眼珠子被挖掉了,當然視力也消失了。即使拿着手電筒對着它照,也完全感受不到一點光。如果連右眼也閉上的話,就什麼都看不到了。我是在四歲時動的摘除手術,所以打我有記憶以來,就一直是這樣。在霧果幫我裝了這隻『人偶的眼睛』之後,有好一陣子也都是如此。可是……
一開始是因爲什麼事呢?——我記得好像是父親那邊的親戚有誰死掉了,我被帶去參加他的葬禮。大概是小學三年級快結束或剛升上四年級的時候吧?在一片『永別』聲中,花被丟進了棺材裏……就在那個時候,我看到了往生者的臉,有了很奇怪的感覺。照理說什麼都看不到的左眼,好像感應到了什麼……那不是形體,而是很像顏色的東西。
我嚇壞了。畢竟這是第一次我左眼有了感覺,而且那感覺還非常詭異。當我遮住左眼,只用右眼去看時,就像往常一樣,看到的只有那人的臉。可一旦兩隻眼睛一起看時,就會覺得那上面透着某種奇怪的顏色……」
「奇怪的顏色,是怎樣的顏色?」我問說。
「這很難解釋。」緩緩搖頭後,鳴答道。「那是我用右眼沒看過……絕對看不到的顏色。紅、藍、黃,所有我認識的顏色都不足以形容它,也沒辦法套用在它身上……,那不是存在這世上的顏色。」
「妳的意思是,不管用顏料怎麼調都調不出來?」
「沒錯。」
「妳說它叫『死亡的顏色』?」
「其實,一開始我也是什麼都不懂……」抬頭望着天花板,鳴輕輕地嘆了口氣。「我跟大家說了,但沒有人當一回事。我也去給醫生看了,可他說什麼毛病都沒有,是我自己多心。聽他這麼說,我也這麼以爲……可是,從那之後,我就經常看到類似的東西。然後——」
鳴緩緩地把視線移回到我身上,「幾年過去了,我終於明白,當我感覺到那個顏色的時候,就是『死亡』發生的時候。」
「『死亡』發生?妳是說只要看到死人的臉,妳就會有那種感覺。是這個意思嗎?」
「我曾有一次,不小心撞見交通事故的現場。車子被撞爛了,滿臉鮮血的男子被卡在駕駛座裏……已經死了。我在他的臉上看到了同樣的顏色,跟那次葬禮一樣……」
「——這樣啊。」我很捧場地點頭附和,不過,理性的那部分還是繼續在思考。到底鳴所說的話,有幾分是真實的?我該相信多少?
「我纔會那麼想看,二十六年前、三年三班的那張照片。我想用這隻眼睛確認一下。」
房間的門砰砰地響了起來,打斷我倆的談話。門外有人正在敲門,不,那聲音聽起來比較像是有人用身體在撞門……
「那、那個,雖然很冒昧,但我可以請教你們一個問題嗎?」
「啊。不、不好意思。」他氣喘吁吁,好不容易找回了聲音。
我一邊感覺汗從襯衫底下透了上來,一邊緊盯着鳴的嘴脣。
「一樣。」她毫不遲疑地回答。
「好端端的,你怎麼——」
「是啊。」點點頭,鳴撿起摘下來的眼罩,打算把它戴回去,可她好像突然改變了主意,停下手邊的動作,
請教我們?——見鬼了,真是見鬼了。你沒事吧?勅使河原。你到底在演哪一齣啊?
我最怕去大醫院了。天根婆婆曾因爲腫瘤開刀住院,能早期發現腫瘤是一件很幸運的事,但去探病的我可難受了,那實在是……太無聊、太恐怖了。只要一回過神來,就會發現整間醫院到處都是臉上透着『死亡顏色』的病人……
「所以——」我說,手撫着胸口,做着深呼吸。是我太緊張嗎?還是神經過敏?怎麼覺得那討厭的感覺——肺穿孔的感覺又回來了。
——人偶呢,都很空虛。
——你不覺得顏色怪怪的嗎?
「連我自己都覺得不可思議,嚇壞了,討厭死了這種能力。——我想來想去,就是想不明白。想不明白,也逃不走。只能接受。然後,漸漸地我產生了這種想法:怪只怪人偶太空虛了。」
「死者」,是誰?
「所以,妳不是隻有對已死的人會感覺到顏色?」
這個時候我發現,鳴的眼神突然變銳利了。
「喔。那,那個時候……」
「只要用那『人偶的眼睛』一看,班上誰是『多出來的人』,馬上就知道了……」
「那,幽靈呢?」我一臉認真地發問。
「妳知道了吧?看到了吧?這次,那傢伙也有跟來嗎?」
就算她真的那麼做了,那也已經是過去式了。我在這裏拆穿她的謊言、辯贏她了又有何用?重點是現在,現在比較重要。
「妳看得到嗎?比方說往生者的靈魂。」
結果,鳴既不搖頭也不點頭,只是曖昧地偏了一下頭。
當然,在她面前我不會把這種想法表現出來。
「死者」,是誰?
「只要把眼罩拿下來,不就知道『多出來的人』是誰了嗎?」
「回答我的問題。你認識風見嗎?他是怎樣的傢伙?」
「同樣的顏色嗎?」
「有時我會很清楚地感覺到,有時則是隱約感覺到。應該說濃淡有所差別吧?真的死掉的時候,感覺到的顏色特別清楚。重傷快要死掉,或是臥病在牀的人的顏色,相對的就比較淡。」
「他是……」
——人偶是空虛的。不管身體還是心靈都很空虛……那是接近『死亡』的空虛。
勅使河原的樣子很不對勁。
……啊,對喔。
「……」
我一邊回答,一邊也從椅子上站起。我現在已經不會背脊發涼、起雞皮疙瘩了。相反的,室內的冷氣雖然強,脖子卻冒出了涔涔汗水。
「我想請問的是……」雖然呼吸還很紊亂,但勅使河原卻擠過我的身旁,走向窗邊。窗戶正好面對呈ㄇ字型的內側庭院,有一個往外延伸的陽臺。
前天她來我家,在看我母親留下的照片時,把左眼的眼罩摘了下來。然後,她向我問說:
然而,就在這個時候。
「看不到。也不曾看到。」鳴回答得也很認真。
「惡!」勅使河原乾嘔了一聲,不住地搖頭。接着,他看了看我,又看了看鳴。鳴沒戴眼罩的事,他倒是沒啥反應。
他似乎是拼了命跑過來的,呼吸異常紊亂,上衣緊黏着汗溼的皮膚,頭髮、臉上全是汗水……臉卻白得像紙一樣。僵硬的表情,配上失焦渙散的眼神。
「怎麼說呢?每次的程度都不一樣。」
「啊!」我忘了要看時間和場合,忍不住驚呼起來。
我去她家,在三樓的客廳跟她長談時她所說的話。
不過,你別誤會,這可不是什麼預知的超能力。雖然我可以在重傷、重病者的臉上看到顏色,但現在就算有一個待會兒就會出事死掉的人站在我的面前,我也什麼都看不到。所以,我在那人身上感覺到的,應該是類似『死亡』成分的東西。」
「所以,基於同樣的理由,妳也知道自己不是?」
「怎麼了?發生了什麼事……」我趕緊湊上前去。
鳴問,同一時間,門整個被撞了開來,某人順勢滾了進來。定睛一看——
「你們認識風見智彥這個傢伙嗎?」他拋下了這樣的問題。
「……」
我問她:妳是如何確認自己不是「死者」的?「就……」當時,她並沒有清楚回答我。
啊……我想起來了,在藝廊的地下室碰到她時,她也說過同樣的話。
「就算知道又能如何?我很清楚,根本不能怎樣。只是我還是很好奇,所以纔會那樣。」
「……」
——顏色呢?
「啊啊……」勅使河原的臉皺在一起,呻吟了起來。
鳴沒有再說下去,我瞪着欲言又止的她,冷不防又想起來……
我和鳴的距離不到一公尺。她左右兩隻眼睛都是睜開的,靜靜望着我。背後,窗戶又傳來格格的聲響。
她輕輕地點了一下頭。
「那靈異照片呢?」這個當然也是爲了試探她才問的。
「我看到了。」她馬上回答。「那是我第一次感應到所謂的靈異照片有那種顏色。所以,我很確定……」
「所以,它們是否真如世人形容的那樣,到處晃來晃去?我完全不知道。基本上,我想幽靈是不存在的。」
——我知道我不是「死者」。
說老實話,我很懷疑鳴這個時候的說法。
沒錯,我是不曾在學校看她把眼罩拿下來過。不過,重點是,她大可選擇其他時間把它拿下來啊。「死者」是誰?只要她這麼做,問題就統統解決了。我就不相信她能忍住不用能力……
「啊?」我忍不住偏着頭,鳴的反應也差不多。
「我不得不相信,這隻『人偶的眼睛』具有特殊的功能……啊,不過,在我心底深處,難免還是有幾分半信半疑。我到現在都還會懷疑,是不是自己想太多了、是心理作用?
「什麼事?誰?」
勅使河原重複着相同的問題,聲音聽起來很認真。
他一直走到窗戶前面,才轉過身來面對我們。
「在學校,我從來沒把眼罩拿下來過。」她說。
還有,這說不定是我想太多,但剛剛我說的『這不是什麼預知的超能力』那句話在我身上搞不好不適用。也就是說,萬一哪一天我自己遇到了『死亡』,說不定我會有感應。只要好好處理,說不定我就能逃過一『劫』……所以,你還記得嗎?每次你擔心我一個人回家不安全的時候,我都跟你說『沒問題』……」
「——果然。」
鳴難過、悔恨地輕咬住自己的下脣。停頓了一下後,她繼續開口說道。
「沒錯。通常那個時候,那些人離死亡已經不遠了。可以說他們比一般人都還要接近死亡……正要被拉到『死亡』那邊去。因此,顏色是淡的。說顏色不太恰當,應該說色調纔對。
「『多出來的人』也有跟來。」
面對我一連串的質問,鳴顯得有些退縮,深深皺起眉頭,似乎不知該怎麼回答。我還以爲她要跟我一樣用手撫胸做深呼吸呢,沒想到她別開視線了,再次輕咬着自己的下脣,好像困擾到不行……終於——
「假設妳剛纔說的那些,全部都是真的——」
「那些出現在電視或雜誌上的照片,怎麼看都像是假的、騙人的。不過也因爲這樣——」
「說老實話,連去醫院探望未咲我也不太想,因爲我會經常感覺到別人的顏色。不過面對未咲時,我倒是從未感覺到,所以我一直很放心,覺得她沒有問題……沒想到,突然——」
「所以,該不會妳早就知道了吧?」
5
「然後呢?現在怎麼樣?」
「嗯?」
「爲什麼這隻眼睛能看到那種東西?你覺得不可思議吧?不過我能看到的『死亡顏色』,只限於人類的。對於其他動物,我什麼都感應不到……很奇怪吧?真的很玄。」
「不光是親眼看到。喏,新聞報導不是都會有影像和照片嗎?比方說事故或戰爭現場的。雖說電視或報紙上很少見,但雜誌都嘛會刊載屍體的照片。看到那種東西,我也會有感覺。」
我想偷偷解開這世界的祕密……我想起那個時候聽着她說的話,自己曾產生這樣的想法。
「到最後,我只能這麼想,只能接受……這種事,不是對任何人都能說的。就連未咲我也沒說,不能說。不過,從那個時候開始我就決定了,只要是在人前就把這隻眼睛遮起來。」
「人偶呢,都很空虛。那是一種接近『死亡』的空虛……所以,我這隻跟他們一樣的左眼,纔會看到人類『死亡的顏色』吧?也許這跟我動眼睛手術時的瀕死經驗有關也說不一定。」
「我只知道……」我心中升起很不好的預感,卻還是回答了他。「他是三年三班的班長,跟你還是從小到大的『冤家』。」
「是誰?」
松永克巳藏起來的那捲十五年前的錄音帶,我們已經聽過了。所以,現在已經不能拿「就算知道了也不能怎樣」當藉口了,不是嗎?
「勅使河原?! 怎麼了?」
「那妳幹嘛在書桌上寫那個?」
是有那麼回事。
「升上三年級後,我知道了傳說中的『詛咒』的嚴重性,所以從開學的第一天起,我就都戴着眼罩。然後,未咲出事了,你轉了進來……櫻木同學死了,這一切都讓我相信『災厄』已經降臨了,所以我就更不敢把眼罩拿下來……」
「這樣你應該明白了吧?」再一次從牀上站起,鳴說道。「就算我把眼罩拿下來,也不會在你身上感應到『死亡的顏色』。所以,我知道你不是,不是『多出來的人』。」
「又是這麼回事?」我問:「妳在那張照片、那個學生——夜見山岬的身上,看到了『死亡的顏色』嗎?」
「見崎呢?妳認識風見嗎?」
「怎麼可能不認識。」
「啊!」勅使河原再度發出呻吟。
「是、是嗎?——是喔。」他喃喃自語,當場全身癱軟地蹲了下來。蒼白的臉這下變得更蒼白了,嘴脣還微微顫抖着。
「喂,勅使河原你怎麼了?發生了什麼事?」
我追問道,他老兄繼續蹲在地上,緩緩搖了搖頭。
「完蛋了。」
他用像是被踩扁的青蛙的聲音回答道。
「我完蛋了……」
「完蛋,什麼完蛋了?」
「我也許……弄錯了。」
「弄錯?你弄錯了什麼?」
「我……我一心以爲那傢伙是『多出來的人』。所以,就在剛纔……」
「誰是『那傢伙』?」是指風見嗎?
「就是風見啊。」
「——不會吧?」
「我動手了。」動手?——不會吧?他該不會把風見殺了吧?
「你是開玩笑的吧?」
「誰會開這種玩笑!」勅使河原用兩手抱住頭。
「這陣子我不斷地試探那傢伙。問他小時候的事、問他有的沒有的,看他還記不記得。結果,那傢伙……」
暈過去了嗎?還是已經死掉了?我連靜下來好好確認這件事的時間都沒有——
「所以你跑來是爲了跟我們確認?確認風見是不是『多出來的人』?」
「你受傷了嗎?」我問,他馬上發出痛苦的呻吟聲。
「他躺在草地上,一動也不動。頭還流血了。」
「咦?」
「管理員?」我搖晃前島的肩膀。
晚飯後,和久井的氣喘發作了,那個時候前島曾拼命幫痛苦的他拍背。個頭小、娃娃臉,其實卻是劍道社大將的前島——應該是他沒錯。
「還不是因爲那捲錄音帶。」勅使河原不再抓扯頭髮,抬起頭來看着我。充血的眼睛蓄滿淚水,眼看就要滴下來了。
勅使河原的肩膀用力起伏着。然後,他以可憐兮兮的聲音向我問道:「看來是我搞錯了。怎麼辦?榊原?」
之前,因爲水野小姐的案子,他曾經偵訊過我,還有一次我們曾在學校前面的馬路上碰到。名叫大庭的中年刑警,他說他有一個讀小學的女兒。「萬一有需要我幫忙的地方……」當時他把手機號碼抄在名片的後面給了我,而爲了以防「萬一」,我還真把它輸進了手機的通訊錄裏。如果是他的話,應該就不用解釋那麼多,只要講個大概就行了吧?
我把嘴巴貼近前島的耳朵。
啊……不會吧?
「所以,今晚,剛剛……我把他騙了出去。」偶爾結巴的勅使河原說明事情的經過。「雖然我跟他住同一間寢室,但我想要是讓隔壁房間的人聽到就不好了,得換個地方纔行。在二樓那邊的角落,我發現了遊戲室,於是我把他騙了過去……
「松永克巳十五年前,在宿營時把『多出來的人』殺了之後錄下的告白……你不是也聽了嗎?他說自從『多出來的人』死了之後,其他人就會當他不曾存在過。除了親自動手的松永克巳本人,班上再也沒人記得他的存在。所以……」
站起身,我一邊跟突然變得很具體的恐懼對抗,一邊移動腳步。我沒有去找電燈開關,因爲光靠月光,大概就可以知道廚房的門在哪裏。
「可是,就在這個時候,我突然覺得很害怕,全身抖個不停。」勅使河原一腳跪在地上,用兩隻手抓耙滿是汗水的頭髮。「然後,我從走廊飛奔了……過來。因爲我知道你會跑來見崎的房間。我心想,先找到你們再說。」
「……不行。」誠如字面所說,細如蚊蚋的聲音從他口中逸出。
那不是餐廳的門嗎?
……血?是血嗎?如果是,又是怎麼來的?
「喔……」勅使河原搖搖晃晃地站起身來,往窗戶那邊走去。重心不穩的他伸出手,打開窗戶,走出陽臺。我連忙跟了上去。
「喂,你怎麼會搞成這樣?」
拂在臉上的風溼溼的,從雲間灑下淡淡的月光——
「然後他就死了?」
她安靜卻有力地搖了搖頭。然後,以勅使河原聽不到的聲音告訴我:「不是風見。」
「所以你就殺了他?」我努力剋制逐漸激動的聲音。「真的嗎?」
二是「多出來的人」確實是風見智彥,可他還沒有死。根據剛纔聽到的那些,勅使河原並沒有走到陽臺的下面去察看風見是否已經斷氣。所以……
我從勅使河原的身旁走開,趕緊找到那個號碼,打了過去。
同樣在那扇門的後面,還有什麼奇怪的味道飄了出來。
「嗯。——可是你們剛纔已經說你們認識風見了。」
勅使河原和鳴頭也不回地朝大門跑去,只有我忍不住停下了腳步。主要燈光已經熄滅的深夜大廳,長到看不見底的幽暗走廊。就在走廊的盡頭有一扇門是開着的。雖然只有小小几公分,但我「無意間瞥見」的就是那個。
「從二樓摔下去不一定會死吧?也許他只是昏了過去,還有呼吸。」
我突然想起,幾個小時以前在餐廳裏,勅使河原偷偷告訴我的話。
我心急如焚地追問,卻得不到回應。我看了看他的臉,剛剛還睜開的眼睛如今已閉上了。
聽了鳴和千曳先生的解釋,加以消化之後,如果有人問我多出來的傢伙是「真的」還是「假的」,我會回答那百分之百是「真的」。死掉的那個人(死者),就連他自己都不知道自己已經死掉了,就這樣復活了,並存在這個世界上……所以他記不記得小時候的事根本就不重要。這個並無法做爲識別的線索或證據。更何況……
「是前島嗎?」
——那個歐吉桑怪怪的喲。
我突然有了很奇妙的感覺。是預知嗎?還是靈異第六感?不,不是那樣的。冷靜下來一想,會發現這跟超能力什麼的絕對扯不上關係。
——我們對他,也要防着點。
——說不定真有那種突然發瘋,就把自己孫子殺掉的爺爺呢!
「那好。快走吧!」
「勅使河原。」我語氣堅定地喊他。
胸口靠着被雨淋溼的欄杆,勅使河原伸出右手,指着斜前方。大門的左邊,二樓的角落……那裏有幾扇窗戶透着昏黃的燈光。那就是他說的遊戲室吧?
感覺。沒錯,那只是一種感覺。感覺哪裏怪怪的。不安、有點討厭。冷靜下來一想,那肯定是我在下樓梯的時候,無意間瞥見的某樣東西造成的。
「什……什麼啊?」我驚恐地出聲問道。
「那傢伙變得好奇怪唷。」勅使河原語帶哽咽地說道。
啊,勅使河原這誤會可大了。「多出來的人」(死者),不是那樣的存在。
「所以?」
我將手抽了回來,掌心朝上,定睛凝看。黑暗中,只能勉強看到東西。不是汗,是黑黑的什麼東西黏附在手掌上。這是……
汗?——不,不是汗。既然不是汗的話,那……
我打定主意要把事情問個清楚。我問,你不是真的風見吧?你是混在班上那個『多出來的人』吧?結果那傢伙一聽,臉色整個都變了,又氣又急。我心想:有問題,果然是這傢伙。就像那捲錄音帶所說的,只要讓他死掉,回覆『死亡』的狀態,大家就得救了,所以我——」
「榊原。」是鳴的聲音。她並沒有走出陽臺,而是站在窗戶後面看着我們。
「你是說沼田先生嗎?他怎麼樣了?」
「是誰刺傷你的?是誰……」前島再度痛苦地發出微弱的呻吟後,終於吐出了幾個字。感覺他似乎連最後一絲力氣都擠出來了。
——從我們來了之後,他就惡狠狠地瞪着我們。
「啊……怎麼會?」
6
不通。
「喔……」
其實這時候我大可先退回去,找到其他兩個人再說,但我沒有那麼做。我只思考了幾秒,就決定把門推開,走進餐廳裏面。在伸手不見五指的情況,我一邊用手摸着牆,一邊一步、兩步地困難前進——
「——也許。」
「在那邊,那附近。」勅使河原指向那個方向。
我從長褲的口袋裏掏出手機,打算聯絡110和119。勅使河原察覺了,於是——
「誰?這到底是……」他身上穿的好像是夏季制服,下半身套着長褲,所以是男生嘍?由於身體是趴着的,看不到臉,也就認不出他是誰。右手往前方伸了出去。剛剛就是這隻手抓住我的腳踝吧?因爲太過突然,所以我被嚇了一跳,不過,可以感覺得出來那力量非常微弱。
「偷看了廚房……結果管、管理員……」
「你這是……該不會是被刀子刺傷的吧?」我問,同時試圖把自己的臉貼近地板。黑暗,加上他的臉也沾到了血,所以不太容易辨識,不過——
一是如勅使河原所擔心的,「多出來的人」不是風見智彥——換句話說,真的是勅使河原「搞錯了」。
「喂,榊原。你打算出賣朋友,叫警察來抓我嗎?」
靜下心來思考這個問題的答案,只有兩種可能。
「笨蛋。」我邊應聲,邊想起某名曾經打過交道的刑警。
「哇!」我之所以尖叫,是因爲有東西纏住了我的腳踝。
「哇,什……」什麼?誰?我反射性地跳開。一方面是因爲眼睛已經習慣了黑暗,一方面要感謝從後窗照進來的朦朧月光,我終於看到了:有東西——有人倒臥在地板上。
「廚房?廚房怎麼了?」
「我想也是。」
「喔……」
溜滑的觸感。
「——嗯。」
不會有這種事吧?
她用「人偶的眼睛」看過之後,可以確定多出來的人「不是風見」,而是別人。
「我已經……不行了。」
「摔了下去?」
像剛剛勅使河原所講的,忘記小時候的經歷、印象模糊,是每個人都會有的狀況啊……
我搭住他的肩,把他的身體翻轉過來,試圖讓他坐起。
溼溼滑滑的,跟剛纔握住門把時的觸感一樣。
「呃、好。」有氣無力地應了聲好,勅使河原不再巴着欄杆了。面對垂頭喪氣的金髮傻小子,我以認真且嚴肅的語氣說道:「你可不要想不開,跑去自殺喔!」
「也許他沒有死。」
「剛開始,該怎麼說呢?我們只是吵了起來,扭打在一起。我不是想殺死他纔打他的,不是這樣的……啊,我也不知道自己當時是怎麼想的。反正,我們打啊打的,一路打到了陽臺……然後,等我發現的時候,他已經從那裏……」
從223室飛奔出來後,我們三人直接往大門衝去。我們先跑過二樓的走廊,來到建物中間的樓梯,接着下了樓梯,衝向一樓的大廳……卻在半路上——
「你還好吧?」我回到他的旁邊,搭住他的肩膀。
「一開始我也不是很確定,不知這是不是老天給我的啓示,但我越想越覺得不對勁……那傢伙,簡直就是另外一個人嘛。本來的風見早就已經死了,現在在我身邊的這個,是今年春天混進班上的冒牌貨,是『多出來的人』……」
「是你推他下去的?」
「比方說我問他,小三的時候,我們常去河邊玩耍的祕密基地,他竟然說他『忘了』。小五的暑假,我們兩個踩着腳踏車,說好要一路騎到海邊的……結果,纔剛騎出市區我們就放棄了。連這件事,他也說『不記得了』。所以——」
「那傢伙靠不住。」
「——所以呢,回到剛纔的問題。你到底跑來幹嘛?」
「你怎麼不找望月?」
就在那扇門的後面,好像有什麼奇怪的聲音傳了出來。
「不行?你怎麼不行了?」我問,這時終於發現,他身上穿的白襯衫從背後到腰際全是黑的。很顯然的,那是被血染黑的。
「喂,你還好吧?怎麼會躺在這種地方……」對我的叫喚起了反應,他的身體微微抽動了一下。我趕緊握住那往前伸出的右手,結果——
「我偷看,看了廚、廚房……」
我掙扎着好不容易來到廚房的門口,可就在這時候,我又有了很奇妙的感覺。這次我得到的訊息不是來自於視覺,而是來自於聽覺,還有嗅覺……
「我們得確認他是不是還活着。如果他還有氣的話,就先幫他急救。你說好不好?」
裏面並沒有光線透出來,感覺比走廊還要幽暗……就在此時,我突然感覺到,門後面似乎暗藏着什麼玄機。而它就是讓我「感覺怪怪的」的理由。我也曾猶豫是否該叫住另外兩個人,但最後我還是單獨走向那扇門,握住反光的把手。
我看了看螢幕,雖然只有一格,但還是有訊號的。但,電話就是不通。
「啊,從這裏看不到喔?在那個樹叢的後面……」
可是你最好不要打開,千萬不能打開。我無視內心給我的忠告,硬是把手伸向門把。瞬間,我感到掌心一片熾熱。雖然還不至於被燙傷,但此刻門把的溫度確實高得嚇人……
也許我該在這時打消念頭。不過,我的手卻依然轉動了門把,然後斷然地一腳把門踢開。
剎那間我知道那個怪聲和怪味到底從何而來了——是火。
裏面正燃燒着熊熊烈火。
熾熱的空氣和嗆人的濃煙從門縫竄出,我忍不住往後退。伸手擋在臉的前方,屏住呼吸。就在這麼做的同時——
我看得一清二楚。
廚房裏,那個人的身體倒在火海中。
那人的頭朝向這邊。眼看衣服就要着火了,可他卻一動也不動。是已經死掉了嗎?他的頭部和頸部被深深插入了好幾根東西,這恐怕就是直接的死因吧?……如果我沒看錯的話,那個是晚餐串燒用的鐵籤。火勢越燒越烈,就算手邊有滅火器大概也滅不了了。
我逃回前島身邊,對倒臥在地的他放聲大喊。「前島!不好了!着火了……喂!再不逃就沒命了!」
7
前島還有氣息。聽到我的呼喊,他的身體動了一下。
傷得這麼重,絕對不能將他丟在這裏。「振作一點!」我不斷地鼓勵他,好不容易將他拉起來拖到走廊上。轉眼間,廚房的火已經延燒到了餐廳。
爲了阻止火勢繼續蔓延,我把門關上。同一時間……
「怎麼了?榊原。」大廳傳來叫喚的聲音,是鳴。因爲看不到我所以回來找我了吧?
「你在這裏做……咦?」停下朝這兒走來的腳步,「那是誰?」她露出不解的表情。
「那人怎麼了?」
「他受了重傷。」我喊聲回答。「還有,廚房着火了!」
「火……火災嗎?」
「管理員沼田先生死在裏面了,是被殺害的。我想一定是那個兇手放的火……」用打結的舌頭轉述情況的同時,我心裏低呼:「原來是這樣!」
那個時候……
晚上十點我去鳴的房間之前,曾經從走廊的窗戶向外看,那時——
「前島……前島?」我叫了好幾聲,一邊檢查他的脈搏,也試着要檢查他的呼吸和心跳,可是……
黑影離開了動也不動的兇手,轉身面向我。
鳴?我內心的擔憂迅速膨脹開來。她沒事吧?我得趕快回去找她,但……啊,不行。房子的玄關已經被火封住了。鳴——
這一幕讀小說時經常想像過,在電影裏也曾看演員演過——可是,現實中從來沒有過,一次也沒有。像這樣……
「我一個人沒問題的。你剛纔不也看到了嗎?別看我這樣,我可是有底子的,到現在還經常出入道館呢!」
這時我看到正朝玄關門廊走來的勅使河原。在他旁邊的風見滿身泥濘,一副很痛的樣子。臉上沒戴眼鏡,大概是摔下去時飛掉的吧?他艱難地拖着右腳,扶着勅使河原的肩膀。
他剛說的「底子」指的是柔道之類的武術吧?——雖然現在不是佩服的時候,但千曳先生的確是不可貌相。
我很擔心鳴的安危,卻又不能不管重傷的前島。何況還有無法自己行走的風見,我不能把他們都丟給勅使河原。
是火災自動感應裝置啓動了警鈴?不然就是有人按了警報器,是鳴吧?——不管怎麼樣,待在二樓的人應該也察覺到出事了。趁火還沒燒到二樓,大家趕快……
「你先走。我來處理這個人——沼田太太。」
力不從心的我焦急不已,背後的濃煙和熱氣就要追上來了。伴隨着火焰的燃燒聲,窗戶玻璃的破裂聲此起彼落地響起。整棟房子嘎嘎作響。
「等一下,見崎!」我出聲制止,但她已經跑上了樓。想追上去,卻又不能撇下動彈不得的前島不管。兩難之下,我還是先將前島抱着,往外面走去。
「那……」
「千曳先生!」
是氣爆。可能是廚房的瓦斯。就地理條件來看,這裏用的應該是桶裝瓦斯吧?是瓦斯筒着火了嗎?爲了遮擋迎面襲來的熱氣和掉落的粉塵,我不自覺地舉起雙手。失去支撐的前島滑了下去,癱在地上。我手忙腳亂地不知如何是好,這時——我還是往二樓的陽臺望去了,結果就在那一瞬間看到兩個糾纏在一起的人影一起翻落了陽臺。
「失火的事得通知大家纔行。」
「前島被人攻擊,受了重傷。」
「啊……好。」
「這是怎麼……」我暗自低語,移開視線,重新抓住前島的手臂。
我逃跑了。在此同時,我聽到背後傳來幾聲哀號。也許有同學來不及逃跑,被那傢伙攻擊了。雖然這麼想,但我並沒有停下腳步也沒有回頭。因爲我實在怕得要命。就在我穿過前院,眼看大門就在前方時,胸口突然一陣悶痛。我忍不住停下腳步,用雙手按住胸口,雙膝着地。幸好只痛了一下,馬上就好了。
「咦?你騙人吧?」
我催促着勅使河原,用最快的速度努力逃離這棟建築。這時有幾個察覺失火的同學從玄關或一旁的出入口跑了出來。火勢越燒越猛,每個人都驚恐不已。大家超越我們,爭先恐後地往前跑。他們身上都還穿着T恤短褲或睡衣,有人腳上甚至還套着拖鞋。
「不管怎樣,你快逃吧!」抬起頭,千曳先生命令我。「你最好逃到大門外去。快點!」
她應該可以的,我拼命告訴自己。一定行的。否則,我怎樣也無法原諒當時沒有即時拉住她的自己。因爲剛纔的氣爆,火勢燃燒得更猛烈了,整棟屋子都燒了起來。再拖下去只會更糟。「對不起!」我向前島說了最後一聲抱歉,轉身就要往回走,卻在這時我看到——
勅使河原扶風見,我扶前島,我們各自扶着傷患離開玄關門廊。搖搖晃晃、步履蹣跚地往前院的小徑走去。不一會兒,背後傳來一聲巨響。一回頭,我看見右側——餐廳所在的一樓窗戶碎掉了,火舌從裏面竄了出來。強風助長火勢,眼看火舌就要順着房子的外牆往上爬了。
「咦?」
「真是的……別在這時找我麻煩。」我喃喃自語,重新站了起來。同時鼓起勇氣,往後面看。那傢伙——那個兇手還拖着一條腿走着。距離應該拉得夠開了,應該已經追不到了。是的,應該是的……然而——
「流了很多血。」
在鳴的幫助下,我們一左一右架起前島,往大廳的方向走去。走了幾步,終於看到敞開的玄關門。
一身黑衣的圖書館管理員回應我的呼喚:「剛纔真危險啊!我一從醫院回來,就發現這裏亂成一團。我嚇了一跳趕了過來,就看到他正拿刀對着你……」
她想得很周到,可是現在跑回二樓——
「啊!」我看傻了眼。「千曳先生?! 」
「也對。」
「可是……」
「那不是前島同學嗎?他怎麼了?」
無論如何,我得先把前島送到遠離火場的安全地方纔行。
她把失火的消息告訴二樓的同學後,應該已經平安地逃出去了吧?出入口不只玄關一處。她可以從別的出入口,還是從窗戶……
「真的嗎?」
他自顧自地搖了搖頭,好像在說:想了也是白想。因爲這也是今年的「災厄」之一……
「我想他是第一個遭殃的。然後是前島同學,然後還縱火……」
「他倒在餐廳裏。好像背部被刀子刺傷了。應該是同一個兇手乾的。」
「沼田?」
我馬上察覺事情並非如此,陽臺上的人影有兩個。
「應該可以吧?他得趕緊接受治療纔行。」
「不要!」聲嘶力竭呼喊的人果然是赤澤泉美。
「——別過來。」我勉強擠出聲音,發出微弱抗議。「別過來。別再……」
「沼田管理員在廚房被殺了。」
「不要!」赤澤尖叫。
我看到後院有一間好像倉庫的小平房,裏面的燈突然亮了。大概是管理員在拿什麼要用的東西吧?我當時是這麼想的,然而——
看背影和髮型,其中一人好像是赤澤泉美,尖叫聲好像也是她發出的。而另一個人是……
太危險了。一方面當然是因爲火災的關係,另一方面,手持利刃的兇手恐怕還在這棟房子裏走動……
8
瘋狂的眼神,完全喪失理性的人類的眼。和在教室裏割喉自殺的久保寺老師不太一樣。當時老師的眼睛是很空洞無神,至少沒有閃着令人恐懼的兇光。
「都是這人乾的?」千曳先生說着,再次望向兇手——沼田太太的臉,「怎麼會這樣?」
我覺得前島的身體好像一下子變重了。
「振作!加油!」我出聲叫他,但他卻沒有反應。他好像已經無法自己使力了……
是從斜上方傳來的。
那傢伙,又出現了。宛如剛從地獄的煉火中復活一般。
「我只是讓她昏過去而已,不可以把她放在這裏不管。」
「啊,好!」
已經逃到門外的一羣人之中,我最先看到的是勅使河原。他靠着石材砌成的門柱,呆呆地望着「咲谷紀念館」的大火。在另一邊門柱旁的是風見,他坐在地上,曲起單邊的膝蓋,用雙手環抱着。額頭抵着膝蓋,藉此讓身體挺直。
「反正趕快逃離火場就對了!」
抬頭一看,二樓的陽臺有人影。距離我們剛在的223號房,大概還要再往前兩個房間。火勢應該還沒延燒到那裏……是無法逃到走廊上,所以纔在那裏求救嗎?——不對。
那對眼睛——看到了我。
被發現了!我驚覺這點,火速逃離現場。我確定那傢伙要攻擊我,要殺了我。
「啊……前島……」他死了。
「救命啊!」攻擊者與被攻擊者,兩個人的身影糾纏在一起。——然而。
他將弄髒的眼鏡扶正,看看兇手的臉。「我心想這人是誰呢?一看就知道不是正常人。」
「……」
「太好了。」我抱住癱軟的前島,急忙往玄關的門移動。此時,鳴突然轉身往右跑去。
難以置信的一幕。
就在這個時候,可怕的聲音震耳欲聾。同一時間,建物的某個角落噴出令人炫目的火柱……氣爆?
旁邊竄出了一條黑影。是什麼?是誰?我還來不及細想,那黑影已經朝兇手衝過去,將兇手手上的刀撞飛。隨後兇手的身體翻了一圈倒在地上,黑影趁勢從上面壓制住……
「風見同學沒事。地面被雨淋得軟綿綿的,風見的腳雖然嚴重扭傷,但頭部好像沒大礙。也恢復了意識……」
「你一個人抬得動嗎?」鳴問。
那傢伙——瘋狂殺人的怪物並沒有停下腳步,反而加快了速度。握着刀的手揮舞着。在他背後,熊熊燃燒的火焰咻咻作響,煙向上直冒。突然……
逃不掉了——逃不掉了嗎?再這樣下去,我會……像在廚房被殺害的管理員那樣,像前島那樣,像赤澤那樣。
「好了,你快走吧!」
就在這時,館內響起了刺耳的警報聲。
「勅使河原呢?風見呢?」
我愣在原地,與其說是因爲害怕,倒不如說是因爲無比灰心、絕望。我連忙用力甩頭,試圖讓自己振作,就在這時——
雖然距離和剛纔相比已經相差許多,但他還是拖着腳步朝我走來。
「傷得嚴重嗎?」
「啊……妳要去哪裏?」
難道兇手是殺了沼田先生後,或是犯案前在找尋燈油之類的東西,打算待會兒縱火嗎?
「那傢伙是誰呀?是前島嗎?榊原,你……」
「失火了!」我大喊。「火從廚房延燒出來,好像滅不掉了。可能有人縱火。」
「不行,不要進去!」我喝斥道,勅使河原「啊?」一聲看向我。
「快走!」
當我叫出聲音的時候,危機已經解除了。
我倉皇地拔腿想逃,卻被泥濘絆了一跤,醜態百出地一屁股跌坐在地上。我痛呼出聲,卻仍拼命想要站起來。可是,一時間竟然使不上力!好不容易終於站起來,再度回頭看,卻發現我和他之間的距離又縮小了,驚恐不已。同時,胸口又是一陣悶痛。啊……逃不掉了。絕望的念頭掠過我的腦海。
「對。——沼田先生。」
沙,沙沙……那傢伙還能走。站在濃煙裏,在紅色火光的照耀下,感覺好像不死怪物一樣。那傢伙筆直地朝我走來,離我僅數公尺的距離。他的右手仍握着刀,紅黑色的髒臉,一雙炯炯有神的大眼。此時我汗溼的身體直冒雞皮疙瘩。
「你還好吧?喂,撐住啊!」我單腳跪在地上,拼命想把他抱起來,可他卻一點反應都沒有。只要我一鬆手,前島的身體就會滑下去,彷彿泄了氣的充氣娃娃一般。
氣爆後,陽臺的兩人墜落在一處樹叢,此時那傢伙從那裏現身了。一身血跡、泥濘和灰塵,衣服原本是什麼顏色已經分辨不清。頭髮、暴露在外的手臂、臉部皮膚也都一樣。乍看之下幾乎認不出樣貌。扭打在一起從二樓摔落……那傢伙還活着?赤澤……死了嗎?還是被殺死了?那傢伙拖着一條腿,另一邊的肩膀垂下,身體歪歪地斜向一邊——
「怎麼了?怎麼會……」我驚慌地瞪大眼睛。陽臺上的另一個人好像正要攻擊赤澤,那人猛地舉起右手。他手上握着一把刀,想必就是殺前島的那一把……
9
就在這時,我聽到尖叫聲。混在火災造成的各種聲響中,那聲音依舊十分清楚……某人的尖叫聲,淒厲的尖叫聲。
「嗨……榊原。」勅使河原發現了我,有氣無力地舉起一隻手。
「前島呢?」他問,然而我根本沒辦法回答他。
「——沒活下來嗎?」
「……」
「千曳先生一回來就跑進去了解狀況了。」
「——我見到他了。」我一邊回答,一邊搜尋鳴的身影。「——是他救了我。」
「反正就先待在這兒吧?等消防車和救護車來。」
這畢竟是一場大火,身在遠處也能一眼看出事情的嚴重性,所以就算沒有直接接到火場的通報,消防隊也已經出動了吧?
「逃出來的,只有這些人?」我大略看了一下,大門附近除了我之外,還有五個人。裏面並沒有鳴。
「見崎呢?」
「——嗯?啊,她不在。」勅使河原用力抓搔弄髒的金髮。
「望月那傢伙也不在……沒事的。他們一定逃到別的地方去了。」
我沒辦法那麼樂觀……不對,是放棄思考。我坐立難安,轉身背對勅使河原,快步走離大門,瞪着持續燃燒夜空的烈焰……然後。
「見崎、鳴。」我在別人看不到的地方輕聲卻用力地喊着,一邊伸手探入褲子的口袋。手機……還在,剛纔跌了一跤不知有沒有摔壞。我從通話紀錄裏找到鳴的號碼,按下撥號鍵。
拜託了。抱着祈求的心情,我將手機貼近耳朵。
傍晚的時候,我確實用這支手機和她的手機通過一次電話,所以再讓電話通一次吧。此時此刻,只要再一次就好了。
不通……
拜託了。哪怕只有一秒也好,讓電話通吧!手機不斷傳來「重新撥號中」的電子短音,次數多到教人想要放棄——
我一直撥一直撥,最後終於出現嘟嘟的長音。響到第四聲後,有人接了。
「——榊原嗎?」雖然雜音很多,很難聽得清楚,但那確實是鳴的聲音。
「妳和誰在一起……見崎?」
她的上衣、裙子,還有頭髮、臉頰、手臂、雙腿……全被灰塵弄得髒兮兮的,不過,就像她剛纔在電話裏講的,並沒有身受重傷的樣子……
——升上國中後這還是第一次……不,好像。
——連老師也會有事嗎?
吱……不停作響、想要妨礙我思考的詭異重低音,總算被我趕到腦海的某個角落了。
——「小玲」是牠的名字。
沒有回應。
「在學校我無論如何都是『三神老師』。懂嗎?」
「——從以前,」她的聲音聽起來有些悲傷。「我就知道了,可是我不能說。」
我想起來了。曾經有一次,千曳先生是這麼說的。
「我去找妳。」我說。「我現在馬上過去找妳。」
——對了,恆一。
「我……必須阻止。」
「因爲氣爆的衝擊,木材倒了下來。」視線依舊停留在那人身上,鳴說道。她左眼的眼罩已經拿掉了。
雜音開始變大了,通話的聲音變得斷斷續續。爲了不漏聽一句,我用力將手機貼緊耳朵。
吱吱吱,熟悉又詭異的重低音忽然響起。
「我沒事。」聽起來不像在逞強的樣子。之後又隔了幾秒,鳴才接着說道:「不過,現在還動不了。」
「啊……見崎。」
「見崎?」聽見我在叫她,她只匆匆朝我瞥了一眼,立刻又把視線收了回去。
「這……」我幾乎要不顧一切地大喊了。「這怎麼……」
……電話到這裏斷了。她的聲音好像漸漸遠去般消失不見。在仲夏時分,這個驚恐萬分的「災厄」夜裏,如奇蹟般接通的電話在這一瞬間斷了——時間剛好是午夜零時左右,日期正式轉換成八月九號。
隔了一年半沒見的夜見山……
不,好像……
我沒向任何人交代,拔腿就跑。就着建物燃燒的火光,我沿大門繞到東側後院的那條小徑拼命奔跑。原本被雨淋溼的地方又降下了火災的粉塵,路面變得溼滑無比,但我竟然一次也沒滑倒,終於,目標倉庫就在眼前了。大概還花不到五分鐘的時間吧?呼嘯的風聲和四周熊熊燃燒的火燄聲。還有,遠處隱約傳來的消防車的警笛聲。
……不會吧?不會吧?這是騙人的吧?我眨了好幾次眼睛,重新望向對方的臉。然而,果然是她沒錯。
10
「……或許會後悔。所以……」
「……恆一。」
彷彿要將我的心、我的記憶、我的思考全部壓碎般地響着,這聲音一旦開始注意,就無法忽略,而夾雜其間的是:
到學校報到的前一天晚上,憐子阿姨告訴我「進入夜見北之前要作好的心理建設」。
「我們已經逃到了大門附近。可是,並沒有全部到齊。前島死掉了,千曳先生回去救了我,兇手是沼田太太……」我驚覺自己沒有重點地說個不停,連忙停了下來,「妳現在在哪?」問了最要緊的問題。
在那裏啊?那……「你受傷了嗎?」
——至於年齡嘛,應該是兩歲左右。聽說是前年秋天,在寵物店看到衝動買下的。
盤據在腦海中的模糊想像突然間脹大,有了具體的形狀。——難道?
這是開始老年癡呆的外公說的。
鳴毅然決然地抬起頭來,重新將尖嘴鋤握好。
沙沙沙沙……討厭的雜音蓋過了鳴的聲音。
我向那人走近。走到他的身旁後我彎下腰來,屏住呼吸朝他的臉一望。
——如果是導師或副導師的話就會,因爲他們也是三年三班的成員。
順着她的視線看過去,我發現前方大約四、五公尺的地方,除了她以外——還有另一人。
前年秋天……也就是一年半前,我國中一年級的時候。
我向倉庫跑去,搜尋着鳴的身影。
「原來如此。」我茫然若失,喃喃自語着。「原來是這樣。」
——理津子她好可憐,好可憐喔。憐子和理津子都……
「後院。」鳴回答。
——人死之後就是葬禮了。
在跑來的路上我就一直在猜——難道她現在和「多出來的人」在一起?如今我的猜測獲得了證實。儘管如此,我還是忍不住驚呼出聲。
然而,鳴的回答卻是——「你最好別來。」
「那個……是現在才知道的?」
憐子和理津子都……
一年半以前,我……
可是……
「啊……通了。」我用手罩住嘴巴和手機發話器,儘量讓自己的聲音集中一點,「見崎嗎?妳沒事吧?」
「——真的嗎?」
「阻止?」——難道?
——話說回來了,這是我第幾次造訪這座小城呢?
「我……」
那人伏臥在地。身體比鳴還髒,下半身被壓在幾根木材的下面。因爲是這樣的姿勢,所以從我的角度根本看不出他是誰,就連身形、性別也分辨不出。
十五年前去世的母親名叫榊原理津子(舊姓三神)。小她十一歲的妹妹,也就是我的親阿姨三神憐子——憐子阿姨,在我即將轉入的學校裏任職,而且還是班上的副導師。這樣的巧合着實讓人安心不少。不過,這種關係如果不小心,也容易造成不必要的誤解。這個我很能體會。
因爲我看到鳴默默搖頭。這時,我發現她手上拿着某樣東西。那是……尖嘴鋤?她用右手握着鋤柄,塗上紅色漆料的「尖端」朝下,正好抵着地面。是碰巧被丟在這附近的工具?還是她從倉庫裏找出來的?
對方睜着空洞的眼睛,與我四目相接。
對了,還有外公外婆養的那隻九官鳥。
「見崎!」我用盡全力地大喊。「妳在哪?見崎!」
「再不救他,他會——」我話講到一半就閉嘴了。
這裏離主建築估計還不到十公尺的距離,所以就算火苖順着風勢往這裏竄也不奇怪。不過所幸,這間小屋還沒事的樣子。
「不能救。」鳴並沒有轉頭看我就接着說道:「他就是『多出來的人』。所以……」
這是我榊原恆一的獨白。那時我剛從東京搬過來。
——讀小學的時候記得來過三、四次。升上國中後這還是第一次……不,好像——
「喂,這是真的嗎?」我還是必須再向鳴確認一次纔行,因爲這實在不是說相信就可以相信的事實。「真的,這個……三神老師——憐子阿姨就是『多出來的人』?」
爲什麼,她好像很難過……
……隔了一年半沒見的夜見山。
「其一」和「其二」是似是而非的校園禁忌,「其三」則是「班上決定的事要絕對遵守」。現在想起來,其三是與「多出來的人」有直接關聯的重要規則。可是,在那個時間點上,對我而言最切身相關的當然是「其四」了。
只要是三年三班這個班級的成員,就有可能死於「災厄」之中。既然如此的話,對啊,老師也可能復活,成爲班上「多出來的人」……
「她是『多出來的人』?」我踉蹌地站起身來,回頭看鳴。
「不過——不過,我親耳聽到了那捲卡帶,於是我決定了。我必須阻止這一切。只是我沒想到,今天晚上的傷亡會這麼慘重……我非阻止不可了。再不阻止,大家會……」
九官鳥聒噪的怪叫聲。
「榊原,你不要來會比較好。」
「咦?」沒事,卻動不了?——我不是很懂她的意思,不過與其在這裏想破頭……
——精神……打起、精神來。
——爲什麼?爲什麼?
我面向那個被鳴指爲「多出來的人」的人,一步步朝他走近。這麼做是爲了親眼確認他的身份。原本以爲那個人已經昏過去了,這時他又突然用力扭動身體,痛苦呻吟,用手撐起身體想要從木材底下脫身,但隨即又筋疲力竭地趴在地上。
我一邊喊着她的名字,一邊繞到小屋的北邊搜尋,結果,我終於發現了她。她——鳴獨自一人靠着小屋的牆壁站着。
「爲什麼?」
「啊……」她的脣微微顫動。
人在印度的父親曾在電話裏說道:
「在那棟像倉庫的小屋附近。」
「喂,爲什麼?」
「榊原你呢?其他人呢?」
「喂,妳現在和誰在一起?」
「我——」
「難道,見崎……」我儘量提高音量,但沙沙沙,咔咔咔……的雜音變得越來越大,我根本不確定自己的話她能聽到幾分。
「公私有別,你一定要謹記在心。在學校裏,你不可以叫我『憐子阿姨』,就算是不小心叫錯也不可以……」她這麼告誡我,我當然也就乖乖照辦。
小玲?啊,原來如此。那鳥的名字叫小玲。
——你有什麼感想?隔了一年半沒見的夜見山,沒什麼改變吧?
——我再也、再也不想參加葬禮了。
11
「她……怎麼會?這種事,到底……」
「等一下。」我出聲制止,跳到她的前面。這是出於本能的反應。
「是她?是真的嗎?」鳴默默頷首,放低視線。
「顏色——因爲我看到了『死亡的顏色』。」
「然後,他就動彈不得了……」
所以我嚴守她說的「夜見北心理建設之四」,在學校稱她「三神老師」,在家裏稱她「憐子阿姨」,用截然不同的模式與她相處。
憐子阿姨也一樣。在學校她絕對不會喊我「恆一」,自始至終都沒忘記把我當成「轉學生榊原同學」看待……很多時候,我們還會視情況以格外疏遠的態度對待彼此。
導師久保寺老師就不用說了,班上肯定也是從一開始就知道我們的關係。比方說,六月開會討論「對策」,決定將我和鳴當成「透明人」的時候,久保寺老師對大家是這麼說的:
——希望大家好好地遵守班上的決定。雖然三神老師的立場很爲難,但她剛剛也說了「會盡量配合」。
三神老師的「立場很爲難」,這當然是指在學校必須把回家後同住一個屋檐下的外甥當作「透明人」看待,視而不見……
在那之前望月優矢來到古池町,在外公外婆家前面徘徊的事也是。
——那個,我有點擔心。
——我家就住在這附近,所以,那個,我……
望月碰巧被我撞上,言不及義地解釋這些,不過他「擔心」的對象並不是因爲去醫院看病而沒去上課的我,他擔心的是同樣好幾天沒來的三神老師(憐子阿姨),他想要了解她的狀況,這纔是他主要的目的。
憐子阿姨從東京美術大學畢業後,就回到夜見山的老家,在自己畢業的國中擔任美術老師。她一邊教書,一邊把偏間當作工作室,在裏面從事心目中的「正職」,也就是繪畫創作。
在這不到四個月的時間裏,我總是不斷地摸索與她之間的適當距離和關係。
櫻木由佳里死後,鳴一連幾天都沒來學校……我很想知道她怎麼了。在那時候,我最方便的「打聽方式」就是拜託憐子阿姨給我看班級名冊。
然而,我就是不想利用這個管道。我沒向她索取班級名冊,也沒直接向她詢問學校的種種怪象和疑問……說起來,我就是因爲不想再去拿捏與她的距離,所以纔會這麼躊躇和畏縮。
——我也有我的苦衷,這關係到很微妙的心理問題。
記得我曾經對望月這麼說過……
「榊原同學。」
一邊是被壓在木材底下動彈不得的三神老師——憐子阿姨,一邊是雙手舉起沉重尖嘴鋤的鳴。我擋在兩人的中間,半天說不出話來,只能呆呆站着。面對這樣的我——
「你仔細想想,榊原同學。」鳴大聲說道。
「仔細想一想。在這個學校裏,其他班級有副導師嗎?」
「咦?這個……呃……」
我一邊不停地問自己,一面轉身看向鳴。
人的記憶和紀錄被竄改、被調整,而隨着時間逐漸模糊,消失……的現象在目前的夜見山是理所當然的「狀況」。在這種情況下,我該全盤接受只有見崎鳴一個人看得到並告訴我的「真相」嗎?此時此刻,我該照她說的採取行動嗎?
——精神……打起、精神來。
——我再也、再也不要參加葬禮了。
——精神……打起、精神來。
糾結在一起的疑惑和不安,還有掙扎——讓我好像被枷鎖綁住似的無法動彈。持續燃燒的主建築在這時發出轟然巨響。房子的骨架燒燬崩塌,屋頂終於垮了下來。濃煙伴隨着粉塵,飄落在裹足不前的我的身上。如果火勢繼續延燒下去,這裏早晚也會有危險。
升上國中後這是我第一次來夜見山——事實上並非如此。也許一年半前,國一那年的秋天,我已經來過一次了?
要是全部都是鳴搞錯了呢?假如看見「死亡的顏色」,根本只是她的妄想和幻覺呢?結果會是我親手殺死並非「死者」的憐子阿姨。因爲她,我看見、找回了只能藉由照片認識的母親理津子……她對我來說是非常重要的人,我一點都不討厭與她相處,從小就喜歡着她。
「——我懂。」我能感覺這個決定有多沉痛,但我還是點了點頭。
那是支柄長約六、七十公分的中型尖嘴鋤,拿在手上挺沉的。鐵製「尖端」那像鳥嘴的兩端部分尖尖的,非常銳利。像這樣又沉又尖的鐵鋤要取人性命應該很容易。
「沒有。」鳴斬釘截鐵地說。「大家都沒去注意爲什麼會這樣,都理所當然地接受了。我一開始也是如此……不過,這不是很奇怪嗎?全校就只有三年三班有副導師。」
她站在原地動也不動,靜靜凝視着我。細細瞇起的右眼和「人偶眼睛」的左眼——她的眼睛裏沒有一絲的困惑或是迷惘。只有……是的,只有滿滿的悲傷。
我拼命搜尋自己的腦海深處。
「啊……」
「桌椅數目的確從學期開始就少一張。只是少了的不是教室的桌椅,而是教職員室的。」
好嗎?這樣做真的好嗎?
……我。用力閉起眼睛,深深呼吸。
前年秋天,憐子阿姨的驟逝讓外公外婆大受打擊,也讓他們感到悲傷寂寞,爲了排解心情,他們衝動買下在寵物店看到的九官鳥。而且還用死去女兒「憐子」的小名「小玲」命名。
這一句一定也是這樣來的吧?面對無法走出傷痛,總是鬱鬱寡歡的外公,外婆每天都說這類的話來鼓勵他,小玲也把這句話學了起來……
「你在說什麼?怎麼會……別做傻事。住手!」
突然感覺到從沒有過的劇烈疼痛快速地貫穿整個胸部,彷彿是這一擊的所有力道都彈回來了。那一瞬間浮現在腦海的,是第三次因爲穿孔而消氣變形的肺部透視圖。手一離開插入憐子阿姨背心的尖嘴鋤,我立刻撫着胸口癱軟在地。突如其來的呼吸困難讓我不停地喘氣,意識逐漸模糊的過程中,我感覺到潰堤的熱淚再也止不住。這絕不僅是因爲身體疼痛和呼吸困難造成的。
不久,那隻小玲學會了一句人話——「爲什麼?」
這下外公的感嘆也解釋得過去了。
好嗎?這樣做好嗎?這樣做真的好嗎?不會有錯嗎?
「我瞭解,我來。」
「可是榊原,如果放着不管……」
我……要相信鳴。要相信鳴。
「事實上,今年的『災厄』從四月就已經開始了,但教室裏的桌椅數目卻還是剛剛好……這就可以解釋得通了。」鳴將舉起的尖嘴鋤暫時放在腳邊,如此說道。
憐子阿姨發出短促的驚呼。我慢慢轉向她,雙手握着從鳴手中奪下的尖嘴鋤。
她的嘴脣微微動了一下。雖然我聽不到聲音,但從脣形可以讀出她說的是:「相信我」。
「對不起,憐子阿姨。」我跨出腳步,用盡全身力氣舉起尖嘴鋤。只能這麼做了,只能這樣……我不斷告訴我自己。
我不再猶豫,舉起尖嘴鋤。「不要!」此時憐子阿姨的慘叫聲(……憐子阿姨),我已充耳不聞了。(永別了……憐、子、阿姨。)我使盡全力將揮落的鋤嘴對準她的背心刺入(永別了……憐、子、阿姨),貫穿她的皮肉,直達心臟的位置——。
「你、你們在說什麼?」聽到這些話的三神老師——憐子阿姨驚慌失措地問道。「這不是真的吧?恆一,我怎麼可能會是……」
可是——
憐子阿姨是今年班上「多出來的人」,這個論點只有一個根據,就是鳴所擁有的特殊能力——看得見「死亡顏色」的「人偶眼睛」。這是唯一的積極證據,其他的種種狀況都不過是推測罷了。我並沒有夠確切的感受,無法否定記憶中有關憐子阿姨的一切。然而……
那美術社自今年四月又開始運作,是因爲復活變成『多出來的人』的憐子阿姨又出任顧問的緣故?事實經過就像那樣從大家的記憶或紀錄中消失,被替換成虛假的記憶和紀錄……嗎?
真的可以嗎?真的不會有錯嗎?
我……睜開眼睛,轉向憐子阿姨。她的臉上滿是驚慌、錯愕與絕望,卻依然神似只能從照片認識的母親的形影,可是……
「讓開!」
這說不定是傷心的外公、外婆每天坐在檐廊後面的房間裏,對着死去女兒的牌位說的話。「爲什麼?爲什麼妳就這樣死了?憐子。爲什麼?」小玲可能是將這些學了起來,所以纔會不停地說着「爲什麼?」
然而,單靠我這個「身在其中」的成員,恐怕很難從腦海深處找回被「現象」改變、調整的記憶吧。——這是必然的事。我只能儘量從可以掌握的客觀事證來推測可能的真相。
「不可以!」我說着,從鳴手中奪下尖嘴鋤。
「讓『死者』迴歸死亡——」我忍住心頭澎湃的掙扎和痛苦對她說道:「是讓已經開始的『災厄』停止的唯一方法。十五年前憐子阿姨的同班同學松永先生是這麼告訴我們的。」
「三神老師一定是在前年擔任三班導師的時候死掉的。進入下學期後,那個叫佐久間的男同學不願扮演『透明人』,『災厄』因而開始的那時候。美術社到今年春天以前都是停社狀態,真正的理由想必是因爲受聘爲顧問的三神老師死掉了……」
那次……那次難道是因爲前年秋天憐子阿姨去世,我來這裏守靈和參加告別式?
「……」
我不可以再猶豫不決了。
十五年前長女理津子先走一步令他傷心欲絕。也許在年老恍惚的記憶裏,他把它和前年次女憐子也早一步辭世的悲傷混在了一起,所以纔會那樣……
——理津子她好可憐,好可憐喔。憐子和理津子都……
「榊原同學。」鳴說,又用雙手舉起尖嘴鋤往前走了一步,朝我們逼近。
可以嗎?相信這一切,讓憐子阿姨迴歸「死亡」好嗎?
正當我舉起尖嘴鋤,打算對準趴在地上的憐子阿姨的背心用力刺下去的時候。我突然感到害怕,還有極度的疑惑和不安。
所以——
我咬緊牙根,如此決定。我要相信鳴。或許不是「要相信」,而是「想相信」。就算這樣也無妨——這樣也沒有關係。
「妳這樣不行。」
「恆、恆一。等等,你要……」她一臉錯愕,不斷搖頭,像是在說不敢置信!
「見崎……」我看得出鳴的眼神,她實在是別無他法了,但又瞥見倒在身後的憐子阿姨一臉慌張的樣子,於是——
憐子阿姨兩肘撐地,抬起下巴看向我這邊。她滿是泥灰的髒臉(有着母親影子的臉)因爲肉體的痛苦和心理的震驚嚴重扭曲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