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 How?…………Who?

第十三章 七月之三

《Another》 · 綾辻行人 · 1.5萬 字

1

最近又常作惡夢了。

和之前的夢魘不同,這次的內容沒有出現「都是你害的」,與責備自己引發災厄無關……

「死者」,是誰?黑暗中,我不斷問着自己這樣的問題。

「死者」,是誰?爲了回應我的問題,不同的臉孔一一出現。

風見、勅使河原、望月。轉學以來,跟我交情還不錯的他們。

劍道部的前島、水野小姐的弟弟、坐在我前面的和久井。赤澤、杉浦、中尾,小椋……這些我雖然不熟,但至少名字和長相不會弄錯的人。

然後是……鳴。

以及其他三年三班的同學。到底誰是今年「多出來的人」(死者)呢?

從黑暗深處隨機出現的他(她)們的臉孔,一一崩解溶毀,最後變成飄着惡臭、令人作嘔的異形。就像經常在恐怖片裏看到的那樣,經過特殊化妝,他們有了驚人的改變。然後……最後出現的,肯定是我——榊原恆一的臉。

只在鏡中或照片裏看過的我自己的臉。連它也開始溶解,變得恐怖無比。

……我?是我嗎?

難道我纔是混進班上的「死者」,連我自己都不知道?難道?

我一邊用手抓摳自己崩解的臉孔,一邊發出刺耳的呻吟聲……就在此時,我突然驚醒。這樣的夢已經連續做了好幾晚。

所以,也許我自己纔是「死者」?我認真思考這樣的可能性。

「死者」並不知道自己就是「死者」。他(她)的記憶經過了調整、改變,讓他(她)以爲自己沒死,還好端端地活着。若真是這樣……

那,我也有可能是死者,不是嗎?

今年四月初的時候,課桌椅是剛好的。然後到了五月,就少了一組。這全是因爲我中途轉學進來的緣故。

臨時多出來的人是我,假設這個我就是今年的「死者」……

那麼,不只我沒有自覺,連外公、外婆、憐子阿姨還有父親都會忘記我已經死掉的事實,所有紀錄也會被竄改到毫無破綻,完全兜得起來。

……不,等等。

「那樣肯定行不通。」鳴馬上否定了我的假設。

「還是算了吧。」我說。

「對了,爸。」趁此機會,就來問吧!我稍微調整語氣,「我可以問你媽的事嗎?」

「我記得訂婚後,她讓我看過國中的畢業紀念冊。啊,高中的也有……你媽真美。」

「嗯。應該收在書房裏吧?」

「啊,也對。」父親很快就被我說服了。

「除了畢業紀念冊以外,媽還有其他的照片嗎?國中時代的照片?」

住院時來看我的風見和櫻木肯定也透過當時的互動確認了這一點。那時他們問我……

「也……是啦。」我一邊應聲,一邊想說——這就要問外婆了。

勅使河原哪天不挑,剛好挑到一週開始的第一天,也就是母親的忌日,他下午打給我:「有話跟你說,你可不可以出來一下。」

「就是說呀。我也在傷腦筋,不知該怎麼辦呢……」

不可能。

我說給自己聽,我不可能是「死者」。

「想說你要不要自己回去一下……」

「那——」

對於我突發奇想提出的問題,鳴還是很有耐心地回答。

「我是沒丟啦……不過,你是說畢業紀念冊以外的照片嗎?她好像沒有特別珍藏耶。」

「啊,好。」

「沒有啦,沒事。」我立刻回答。

「你是想說,就算只有兒子也該去祭拜一下嗎?」

「哦,你還記得啊?」我反問。

然後,他用罕見的認真口吻告訴我說:「你媽真的是個很有魅力的人,我對她的愛到今天依然沒變。所以,恆一,你對我而言……」

我的表現果然讓人覺得可疑,父親這麼問道。

「在這裏?」

我試着拿這個法則跟我的情況做比對。

「沒有。」父親稍微壓低聲音,「我當時只是隨便聽聽,沒說想看,也沒要她拿給我看。不過,她說這種東西放在身邊毛毛的,所以都留在老家。」

「我不是問你這個……」

「你現在人在夜見山嗎?」父親問。

2

「喂,恆一,你那邊是不是發生了什麼怪事?」

「真的嗎?」我握緊聽筒。

「那本紀念冊現在在東京家裏嗎?」

之前在電話裏,我曾向父親提起夜見北三年三班的事,他好像完全沒有印象似的。這意味着母親不曾對父親說過「被詛咒的三年三班」嗎?還是父親聽過卻忘了呢?——兩者都有可能。

「——是嗎?」

「她說有張令人毛骨悚然的照片,好像說拍到幽靈什麼的。對了,是國中時代的……」

「我?」

「呃……」

「你之前是不是也曾說過你媽國中時代怎樣之類的。」

「代我問候外公外婆。我自己也會再打給他們的。」

這個夏天,我有不回東京的理由。其一……當然是因爲鳴。我怎樣都無法丟下她,獨自逃到「訊號範圍外」去——

「那個,怎麼說呢?聽說那張照片有點奇怪。呃,好像是靈異照片。」

「那再見囉!」我邊說邊按下通話結束按鈕,又輕輕加了一句:「謝謝你,爸!」

「是呀。」

其實我也曾經想過,既然要留,當然不會只有「一下」,乾脆一整個暑假都待在東京好了。如此一來,就算離開了夜見山,至少這段期間就不怕災難會降臨在自己身上了。

「咦?」

——你是第一次住在夜見山嗎?

「靈異照片?」父親的聲音顯得有些喫驚。

「不知道現在還有沒有留着就是了。」

——那長期度假呢?

「那——」我試着縮小問題的範圍。「爸你看過嗎?媽在國中畢業典禮當天,和全班同學合拍的紀念照?」

後天,七月二十七號,是十五年前在這裏去世的母親理津子的忌日。

「……嗯?」就在此時,父親的聲音變了。「等一下!等等,恆一。——啊,說到這個,我以前好像曾聽理津子提起過。」

……不可能。

「這裏是媽出生的地方,也是媽去世的地方,應該不用特地跑回東京的墓園吧?」

「沒錯。大家會把原本就不應該存在的『多出來的人』當作是『透明人』。如此一來,人數就完全吻合了。這肯定要比隨便找個人當『透明人』的效果要來得好。」

可是,假設我就是今年的「死者」,而當時風見和櫻木也發現了這個事實,那接下來他們打算怎麼做?

——我是想說,說不定你以前曾經住過這裏。

「這樣,『災厄』就不會發生了?」

吱吱吱的重低音莫名其妙地響起。什麼?瞬間,我感覺不太舒服,不過很快就好了。

「其他的照片呢?」

「因爲『災厄』已經開始了。所以,就算之後讓數字弄吻合現實也已經……」

當時我心想這是哪門子的問題啊,現在才知道,他們是爲了試探我這個轉學生是不是「死者」,而且最後風見還要求跟我握手。

「不,那個,總之……」

母親國三的時候,這世上當然還沒有我這個人。憐子阿姨國三那年的春天,我在這裏出生了,但憐子阿姨和我是阿姨和外甥的關係,屬三等親。所以也就不在「災厄」影響的範圍之內。母親理津子可能會受到波及,但我應該不至於……

十五年前的七月母親過世,我這個獨子在那之後就隨父親搬到東京去了,和夜見北三年三班根本扯不上關係。直到今年四月,我上國中後才又回到這裏。

其二,則是因爲八月的宿營。我是不是也應該參加,爲終止「災厄」做點什麼?這樣的念頭似乎越來越強了……

「恆一,雖然不知道你是從哪裏聽來的,但這種話能當真嗎?我真沒想到你會相信靈異照片這種東西……」

二十五年前三年三班開始出現某個「現象」,而每年的死者都是從過去死於這個「現象」的人隨機產生的。「災厄」殃及的範圍,包括班上成員以及他們二等親以內、有血緣關係的親人。不過,即使在範圍內,只要不住在夜見山就沒事。

母親的遺骸不在夜見山,而是放在東京榊原家的家墓裏。每年的忌日,我和父親都會一起去祭拜母親。在我的記憶裏,我們沒有一年缺席。

「這也是確認程序的一環。」鳴告訴我說,在放暑假之前。

「你媽啊?她長得很美。也很有看男人的眼光喔。」

「我懂、我懂。」我有些不知所措,連忙打斷他的話。如果他接着說「我愛你,兒子!」我就要擔心他是不是在印度熱昏頭了。

「那個照片怎麼了嗎?」

「如果是那種情況的話,我想從五月榊原同學到校的那天起,被當成『透明人』的就不是我,而是榊原同學了。」

「我只是無聊問問。啊,不過我在這裏交了幾個朋友,而且下個月我們班要舉辦宿營。」

「據說第一次見面和『死者』握手的話,他的手會冰得嚇人。就因爲這樣的傳言,所以他們纔會……不過,千曳先生也說了,這個傳言很怪,應該是後來穿鑿附會的,沒什麼可信度。」

暑假第四天,七月二十五日的晚上,我和許久不曾聯絡、遠在印度的父親通上電話。

「是怎樣的?」

父親稍微加強了語氣:「那還用說。」

我才遲疑一下,就被勅使河原損了一句:「還是你要和鳴約會?」這傢伙真會見風轉舵,變得可真快……不過,因爲事情的真相我已經明瞭,所以現在我並不怪他。

「喂,已經放暑假啦。有沒有朝氣十足啊?」什麼都不知道的父親一如往常地沒個正經。

「你看過母親國中時代的照片嗎?」

「因爲我現在讀的是同一所國中,難免會……」

「應該吧。」

沉默了幾秒。沙沙,電波受到輕微的干擾,不久……

「老家?」我忍不住提高音量。

「那張照片你看過嗎?」

要死於這個「現象」,有一個先決條件,那就是我得曾經住過這裏。而且,當我住在這裏的時候,必須有二等親以內的親人是夜見北三年三班的成員——但根本沒有這回事。

我用力搖頭,將掌心貼向胸口,確認心臟仍正常規律跳動着,並靜下心來思考。千曳先生和鳴告訴我的,「多出來的人」(也就是死者)基本法則是:

聽我這麼一問,電話那頭的父親似乎愣了一下。

母親出嫁前的房間或貯藏室,或許還留有她以前的私人物品也不一定。這其中有可能……

「不回東京嗎?」

「沒有啦。我當然不會勉強你。又沒有事先和你商量。」

被這麼一問,我突然嚇了一跳。——不過,我儘量裝作沒事的樣子,

這時我又丟出一個臨時想到的問題。「如果是在後來才發現『死者』的真正身份呢?可不可以等到那時候大家再把他當作『透明人』……」

聽得出來父親似乎起了疑心。「呃……」我欲言又止。

3

「對了,恆一,你知道後天是什麼日子嗎?」

「馬馬虎虎啦。」我也用一如往常的語氣回應着。我認爲將這裏發生的一切告訴他,實在不是明智之舉,因爲讓他知道了也不能怎樣。

約定的場所是在學校附近飛井町的一家名叫「INOYA」的咖啡店。好像望月現在也跟他在一起。我問他有什麼事,他說就是要跟我談。如果約好了要約會,就帶她一起來。因爲這也是全班同學的問題。——都已經講成這樣了,不去也不行。仔細詢問那家店的地址,記在紙上,我立刻從家裏出發。

在酷熱的夏天裏,我搭着巴士前往飛井町,汗流浹背地照着他說的路徑走……大概花了一個小時左右的時間才抵達目的地。「INOYA」就位在面向夜見山川環河道路的一棟大樓的一樓側邊,氣氛絕佳。這家店白天是咖啡店,到了夜晚好像也有賣酒。爲了趁早逃離酷熱的天氣,我快步進入店裏。室內超強的冷氣讓我整個人又活了過來。

「嗨!在等你呢!榊原。」勅使河原舉起一隻手,招我過去他們坐的那張桌子。他穿着鮮豔的鳳梨圖案夏威夷襯衫。品味還真叫人不敢苟同。

坐在勅使河原對面的望月抬頭看到慢慢走近的我,立刻不好意思地低下了頭。他穿着白色的T恤,正面印有大幅圖案,所以看到的瞬間我還以爲是「標語T恤」,不過看了圖案後才知道是個留着小鬍子的男人。

那是誰?我還來不及想,就看到一排字母貼着鬍子男的下顎,斜斜排列着:Salvador Dali

(注:超現實主義畫家達利。)

唔,沒想到這傢伙不是隻愛孟克啊。

我坐到望月旁邊的位置,環顧了一下店內。樸實的印象和大樓外觀迥然不同……怎麼說呢,感覺走的是復古風的裝潢。和往常一樣,我對店內播放的音樂曲名依舊一無所知,不過聽起來是帶點爵士味道的慢節奏樂曲。嗯,這種音樂我還能接受。

「歡迎光臨!」不一會兒,一位年約二十多歲的女性遞來了菜單。她一身侍者打扮,一頭披肩直髮,感覺和店內的氛圍十分相融。

「你也是優矢的朋友啊?」她和藹地招呼着。

「我弟弟一直承蒙你照顧了。」

「咦?」

「我是他的姐姐,你好。」

「啊,是。那個我是……」

「是榊原同學吧!我聽優矢提起過。——要喝什麼呢?」

「那,呃,我要冰茶。啊,冰檸檬紅茶。」

「好的。請稍等。」

後來聽望月說,年齡相差十多歲的她確實是望月的姐姐,不過他們倆姐弟是所謂的「同父異母」。她的名字叫知香,是望月的父親和去世的前妻所生的女兒——幾年前結婚,現在從夫姓,姓豬瀨。

「INOYA」原本是她丈夫豬瀨經營的店——不過,現在大致採分工合作的方式,白天由知香經營,晚上則由豬瀨經營。

「這裏離學校近,而且又是朋友的店。所以我偶爾也會過來。還有,在這裏十之八九都會遇到望月……是吧?」

「連一半都不到呢。」這是鳴的回答——對了,當時她也是這麼說的。

「我們。」勅使河原回答,一副理所當然的樣子。這傢伙到底有沒有想清楚啊?

「我不是很清楚耶。」她答道。

之前我這樣問的時候,鳴只是默默地搖頭。如果我現在質問她:妳明明說沒有的,說不定她還會回我一句「我現在是沒有啊。」

「這是什麼意思?有什麼含義嗎?」我不假思索地問,知香小姐滿臉的困惑。

當事人關於那年「死者」的記憶會在某個時間點開始淡化、消失。這種情況也確實發生在松永先生這個畢業生身上。十五年後的今天,記憶的片段突然從爛醉的腦袋裏甦醒。是這樣的嗎?我想任誰也無法如此斬釘截鐵地斷言說「不可能」吧?

「他們說趁現在放暑假……找一個沒人看見的時機偷偷溜進去。至於到底能找到什麼,還是什麼都找不到,沒試過也不知道。」

這個人碰巧也是「INOYA」的常客。

接電話的是霧果小姐。和一個半月前第一次打電話過去時一樣,她的聲音聽起來有點訝異又帶點不安,不過我一報上姓名,「啊,是榊原同學呀!」她馬上會意,把電話轉給了鳴。

「舊校舍。」我答道。

「從知香小姐的話,大概可以想像得出,那個叫松永的在這裏說了什麼。」

「我在學校附近,」我儘可能裝成一副輕鬆的樣子,對鳴說道:「現在可以到妳那兒去嗎?」

「嗯,非常詳細。」

「知香小姐——」勅使河原一邊偷偷望向知香小姐所在的櫃檯,「知香小姐國中也是讀夜見北的。雖然三年級的時候她不在三班,不過多少也聽過一些有關三班的可怕傳言。也因此,她一開始就很相信望月所說的話。」

聽了我的回答,勅使河原板起臉孔點了點頭說:「參加宿營去神社請神幫忙也行,不過在那之前的這段期間,我們這樣提心吊膽的也不是辦法。」

要不要也約鳴?腦海裏浮現勅使河原賊兮兮的笑容。我一邊在心裏瞪着那張臉,一邊把剛剛在「INOYA」裏聽到的「最新情報」告訴了鳴。

「望月,你講吧!」

「就是○號館的教室。以前三年三班的教室。『透明人』用的那張舊桌椅不就是從那邊搬來的嗎?」

4

「嗨!」我舉起手,朝她走了過去。這時,我脫口問了一個之前就一直想問的問題。

「偷偷地,在教室裏?」

「那,我們還是約在藝廊的地下室。現在應該沒有客人吧?」

「忘了自己說過的話嗎?」

「這個人偶雖然是以我的外表爲樣本,不過,她是她爲了思念未出世的孩子而創作的。所以她只是一半的我,甚至連一半都不到。」

「沒錯。那個校舍的二樓原則上是禁止進入的。」

「他說得可詳細了。」說這話的人是勅使河原。

「其實我剛纔和勅使河原以及望月聚會,我被找去望月姐姐工作的咖啡店裏。」

大致聽完了之後,鳴沉默了一下開口問道:「要去哪裏一探究竟?」

「就是啊,他不是講過『得救』嗎?他說他自己救了大家。而且爲了把這事傳達給別人,他留下了『那個』。」

松永克巳,提供這個「新情報」的人。一九八三年畢業的夜見山北中學校友。換言之,他和憐子阿姨同屆,而且三年級的時候都是三班的學生。從本地高中畢業後,到東京讀大學。大學畢業後就在某大銀行任職,待了幾年後離職,然後回到了夜見山的老家,繼承家業在此定居。

「好。」

「然後……呃,我覺得還是要跟妳說一聲。」

「啊?」我提高音量,偷看一旁望月的反應。他低着頭,瑟縮着身體。我重新望向勅使河原,緩緩問道:「誰去一探究竟?」

——妳有姐姐或妹妹嗎?

「怎麼說?」

「所以……我要把它傳達給別人。」

「妳嚇到了?」

對於知香小姐的問題沒答「是」也沒答「否」,當時坐在吧檯喝酒的他突然雙手抱住了頭。不久後,他開始斷斷續續地喃喃自語着,像這樣……

「結果講了之後——」勅使河原又挺起了背。

望月低下頭,我咬着冰茶的吸管答道:「的確。」

「真的很令人在意。」接着他又看着望月的臉。

「沒錯。偷偷留下來——換句話說,是被藏起來了。雖然我不知道『那個』指的是什麼,但我敢保證它肯定與『詛咒』有關……我可是非常好奇呢!」

「霧果小姐的……那她是妳妹妹囉?」鳴不是沒有姐姐或妹妹的獨生女嗎?

「——呼。」鳴輕輕嘆了口氣,俐落地撥了撥頭髮。

「……」

「我,榊原,還有望月你。畢竟這個情報是你從知香小姐那兒聽來告訴我們的。」

天根婆婆免了我的入場費,我直接往地下展示室走去。鳴已經下來了。她就站在房間最裏面那座黑色棺木的旁邊,和放在棺木裏和她一模一樣的人偶並肩而立。

「事實上已經死了好幾個人了。她很擔心我和班上的同學。」

「十三年前她生了一個孩子,可是胎兒生出來的時候已經死了。連名字都來不及取。」

「有點。」

「可是就算再怎麼擔心也於事無補吧?『災厄』一旦開始就無法停止。我們都盡力了。」

「我說,那個人偶,」我指着棺材裏的人偶說道:「真的是以妳爲樣本耶。雖然第一次在這裏碰見的時候,妳曾說過它只有妳的一半,如果我沒記錯的話……」

「是啊。不管我怎麼問,他都是一臉茫然地回答:『不知道』。」

——我是她的人偶。

我徹底陷入混亂,不知該說什麼。鳴靜靜地離開棺材邊,

「你是說——」

「那一年的『詛咒』,因爲……」

窄版的牛仔褲配上素面T恤,很樸素的打扮。不過那件T恤和棺木中的人偶身上穿的洋裝一樣,是白色的。

說話的同時,望月滿臉通紅——原來如此啊,年輕人。你對熟女的情愫是從這裏開始的?

「我……沒做錯。」

「嗯。」

5

「你跟她說了?」

鳴沒問我什麼事,直接答說:「好啊。」

「在這種情況下,望月也把下個月的宿營活動對他姐姐說了。」

「必須傳達纔行……」

「你說的『這次的事件』指的是三年三班今年的『災厄』?」我開口向望月確認。

望月用力點頭,「所以,我……」他繼續說道,「這件事無論如何也無法對姐姐隱瞞。」

「這,也對啦。」

「咦……」

「好,言歸正傳。」勅使河原將弓着的背挺直。

「令人在意吧?這些話。」勅使河原看着我的臉。

「嗯。」

「是吧?是吧?」接着勅使河原一本正經地說:「去一探究竟吧?」

「……得救。救了大家。」

——搞不好連一半都不到呢。

「這位客人每個禮拜都會來店裏幾次。雖然我知道他也是夜見山北中學畢業的,不過一直到這個月初我才曉得他是三年三班的學生。」這時,知香小姐直接對着我這個剛加入的成員說道。「因爲從優矢那兒聽到了許多事,所以我決定問問看。我問松永先生讀三班的那一年班上有沒有混進『多出來的人』。結果呢,那人當時喝了很多酒,反應好像有點嚇到的樣子……」

「他像是故意隱瞞的樣子嗎?」

「就在最近,我們透過知香小姐取得了一個新的情報。」

對喔,鳴也曾經這麼說過自己和霧果小姐的關係。她說……

「嗯。我也覺得應該要這麼做,可是勅使河原他們,怎麼說呢?是抱着要去探險的心態。我覺得他們一定會堅持我們自己去就好了。」

「剛纔講的事發生在一個禮拜前的晚上,之後松永先生也來過店裏幾次。可是,有次我試着問他,他卻說完全不記得了。」

「在教室裏,偷偷地……」

「……有留下來。」

望月依然縮着身子,「唉——」地長嘆了一口氣。「本來也想拉風見一起的,可是,那傢伙最大的長處就是認真,告訴他只會讓他胡思亂想。榊原,要不要也找鳴一起去?」

話雖如此,一個多小時之後,我還是來到了御先町的人偶藝廊「夜見的黃昏,是空洞的藍色眼睛」。離開「INOYA」,和勅使河原他們分手後,我馬上打電話到鳴家裏。我忍不住想這麼做。

「沒做錯事……」

——不過,這只是一半的我。

「話說回來,你找我有什麼事?」她轉移話題。「突然打電話來,有什麼大事?」

——雖然有血有肉,但又不是真的。

「啊……嗯。」望月用玻璃杯裏的水潤了潤喉,「籲——」地大嘆了口氣。「我和知香——就是我姐姐雖然是不同母親生的,但也是有血緣關係的姐弟……所以我姐姐也有可能會被捲入這次的事件中。」

被勅使河原這麼一說,望月小小應了聲「嗯」。

我不悅地嘟起嘴,瞪了勅使河原一眼。「喔,別鬧我了啦。」

「哦?」

「他好像還記得,十五年前那個『詛咒』造成三年三班接二連三發生『災厄』的事。不過,別說是那年『多出來的人』的真實身份了,就連那年『災厄』是怎麼停止的這種關鍵問題他也完全沒有印象……」

「看起來不像耶。」知香小姐又納悶地說:「也許他是那晚酒喝多了,碰巧想起了什麼來也不一定。我有這種感覺。」

「不告訴千曳先生嗎?如果告訴他,他一定會幫忙的……」

「我,讓大家……」

「這個——」鳴將視線移向棺木,「這個女孩,是我母親十三年前生的女兒。」

他那不聽使喚的舌頭囈語般地說着……之後整個人醉到不省人事,什麼都沒說地離開了。

「那個,偷偷地……」

「是哦。」只應了這麼一句,鳴就不再講了。她應該不會不關心纔對……我一邊想,一邊試着問道:「如果要去的話,見崎要不要也參加?」

「去舊校舍探險?」鳴淺笑道:「探險的事就交給你們三個男生吧?人太多反而不好。」

「妳都不好奇嗎?教室裏面是否藏了什麼?」

鳴淡淡地回了一句:「好奇呀,所以說,如果你們找到了的話,記得告訴我。」

「啊,這……」

「對了,我明天必須出門一趟。」

「出門?」

「我爸回來了。」鳴說這話時的表情有點陰鬱。「所以呢,我們一家三口要一起到度假別墅去。雖然我一點也不喜歡,不過這是慣例,非去不可。」

「妳說的別墅在哪裏?」

「在海邊。開車大概三小時車程。」

「是在夜見山市以外的地方?」

「當然囉。夜見山又不靠海。」

「要逃到外地去嗎?」

鳴堅定地搖搖頭,「預計只去一週就回來了。」

「那……」

「有關『災厄』的事我沒有對家裏的人說。回來之後,我也想參加宿營。」

「——是喔。」之後我講了一堆有的沒的,包括自己的近況。基本上,鳴都默默聽我講,偶爾還會瞇起右邊的眼睛。

「自己真的不是『死者』嗎?我不禁認真思考起這樣的問題。」

聽我把話說完後,鳴率先提出的問題是——

「有多認真?」

二十六年前,這間教室裏的學生不承認那個叫夜見山岬的「已經死亡」,一整年都當他是「還活着的人」——

「如果我真的認爲它會發生的話,現在就不會爲這種事操煩了。」

「沒呀,什麼呻吟聲?」

「……你不是。」鳴說。

「啊,等一下。」勅使河原說。

幸好事先有料到這樣的狀況,我們各自準備了一支小手電筒。我還帶了一雙工作手套。由於灰塵漫天飛舞,望月用手帕掩住口鼻。我們先分工合作,將全部大約三十套的課桌椅一一檢查。在檢查的過程中,我的想像不由得天馬行空了起來。

從北邊整排窗戶射進來的陽光比想像中明亮。不過,隨處可見的髒污、破損也顯示出這裏長年禁止進入,無人使用。地板上積了厚厚的灰塵,還有一股特殊的悶臭,「廢墟」纔有的氣味濃濃飄散在空氣中。

結果,我們還是沒跟千曳先生說這件事,至於外婆和憐子阿姨那邊我也沒有提起。也許是受了勅使河原的影響吧?不知不覺中,我也陷入了「暑假祕密探險」的氛圍裏。

勅使河原說完喫喫地笑了,「就鬼故事來說還算可以啦……可是,怎麼說呢?如果拿它和我們班現在發生的『災厄』相比,它們都只能算是小兒科。」

「第二?那裏怎麼了?」

「如果有什麼事,打這個號碼。」

總電源好像關掉了,按下電燈開關,電燈一樣沒亮。其實只要把窗簾拉開,室內應該會明亮許多,可是我們不想引人注意,變成另一個「七大不可思議」的題材。於是,在窗簾緊閉的暗室內,我們三個展開了「尋寶」行動。

「這裏有東西,不知道是什麼。」有人小心翼翼地貼了好幾層膠帶。我將手電筒叼在嘴上,騰出雙手,想辦法把那個撕下來。不久之後,我好不容易把那個拿了下來,鑽出櫃子。又不是什麼劇烈運動,竟搞得我氣喘吁吁,滿頭大汗。

「據說,那間圖書室下面有一間被封印起來的地下室。裏面藏有很多古書,古書裏記載着這間學校和這個城鎮絕對不能對外公開的祕密,爲了保守這個祕密,以前有一個老圖書館員被關在裏面……是這麼說的。」

應該不是無論誰來都找不到的地方,否則就與他「想將它傳達給他人」的目的相違背了。所以,應該不是那種非得拆了地板、牆壁、天花板才能發現的地方。這麼說的話……

她的臉距離我湊過去的臉,相隔不到幾十公分。曾幾何時,她左眼的眼罩已經摘下來了。埋在眼窩裏的「人偶眼睛」空洞地瞪着我。

「不知道啦。」勅使河原沒好氣地回答:「我對『七大不可思議』之類的沒什麼興趣。」

結果這個行動依舊徒勞無功。我們已經將置物櫃搜查了一遍,卻什麼也沒有發現。

我兀自胡思亂想着,不禁覺得自己也越來越接近「死亡」——不行。

「探險的事還有照片的事,如果有消息就告訴我。直接打那個電話就可以了。」

「沒錯。」

「嗯,應該吧。」

「如果找到的話,可不可以也讓我看看?」

什麼?我焦急地追了上去。她有說要搭裏面的電梯上樓嗎?可是,一繞到棺木後面,我不禁「啊」地驚呼出聲。我一直到現在才發現,有些地方和以前不一樣了。以前這座棺材的正後方掛有暗紅色的簾幕,不過,現在這棺材擺放的位置比較前面,而棺材和簾幕之間騰出來的空間……又放了一座棺材。

「接下來,可以藏東西的地方……」我又將幽暗的教室巡視了一遍,這時終於注意到了那個——設置在教室角落的放打掃用具的櫃子。

上小學前還不太懂事的時候,我坐在電視機前看「吸血鬼德古拉」。那是早在我出生之前,由英國電影鹹馬製作公司(Hammer Film Productions)推出的名作。印象中,我最早體驗的恐怖片就是它。後來有好一陣子,我都會看(或者應該說是被強迫看)父親收藏的德古拉系列影帶。當時雖然年幼,但我心裏一直有個百思不解的問題:爲什麼只要主角一到德古拉的城堡,太陽就會下山呢?

「原來如此。」

她好像黑色棺木裏的人偶一樣,進入了那座棺材裏。那座棺材的尺寸比鳴的身型小些,她膝蓋微彎,縮着肩膀……

「那個,那是……哎呦,那時我們是拼命在想說要怎麼把三年三班的事講給你聽,才扯到那裏去的。」

就在我鑽進去的那個櫃子的櫃頂,有人用黑色膠帶黏了什麼在上面。

紅色棺木和簾幕之間還有一點空間。我慢慢往裏面移動。被空調吹得飄起的簾幕拂上我的右肩,我彎下上半身,朝紅棺材裏面窺探。

「不行,不行!」我驚慌失措地喃喃自語,暫時停下手邊的工作,做着深呼吸。雖然吸了灰塵,不停咳嗽,但情緒多少是平復下來了。

「你是指靈魂或是鬼神作祟的事嗎?」

「什麼啦,榊原。有什麼東西嗎?」勅使河原跑過來問道。

「這裏——」我墊起腳尖伸手去拿那個。

檢查課桌椅好一陣子之後,我心想:「應該不在這裏吧?」因爲就「藏匿」而言,這種地方實在太容易被找到了。所以,是在其他的地方……他應該是把「那個」藏在不容易被人發現,但遲早會被人找到的地方纔對。

「哦?這麼說,其實勅使河原不太相信囉?」

「真的很討厭啊。」鳴不耐煩地挑起右邊的眉頭。

6

整合三個人的情況、意見等等,我們決定在七月三十日的下午三點行動。太陽約七點才下山,所以應該不至於東西找到一半天就黑了纔對。

「是喔。」

松永克巳,這名一九八三年畢業的學生曾在這間教室裏,「把那個偷偷地」藏了起來——

「這棟舊校舍沒有什麼『夜見北的七大不可思議』嗎?」走到一半,我半開玩笑地向勅使河原問道,「比方說樓梯的階數會增加或減少之類的,沒有這種事嗎?」

校舍東西兩側的樓梯入口各拉起一條封鎖線,線的正中央懸着一張厚紙板,上面寫着「禁止進入」四個字。確定附近沒人之後,我們依序從封鎖線的下方鑽了過去,偷偷爬上平常沒人會走的樓梯。

「裏面找到的……被貼在櫃子頂端。要不是這樣進去查看,恐怕不會發現有這種東西。」

「那——」這時,鳴終於走出棺材,往房間的中央移動。我還是隻能小心翼翼跟了上去。「這個。」說着,鳴回過頭來遞了東西給我。那是——

「妳有手機嘛,還說討厭的機器什麼的。」

無論如何,現在一定要集中精神在「尋寶」這件事上頭——沒錯。

這個櫃子和置物櫃一樣,是老舊的木製櫃,高約兩公尺。會不會在那裏面呢?那裏面平常不會有人注意。我走到它的前面,拉開鑲有黑色金屬把手的長形櫃門。裏面有幾把掃帚,畚箕、水桶、帶柄的拖把……毫不起眼的老舊用具就這麼擺在櫃子裏,從以前放到現在。我毫不遲疑地動手將這些用具撥開,一頭鑽進窄小的櫃子裏。然後拿着手電筒往上面照。

「那諾斯特拉姆斯的預言呢?你也不相信它會成真?」

「放心。」

「那個,是什麼?」

「說得也是。」

「榊原不是『死者』。」

……於是,下午三點過後,我們三人照原定計劃,朝○號館二樓方向走去。

德古拉雖然是恐怖的怪物,但他的弱點也很多。最大的弱點就是怕陽光,所以只要在白天主角就可以輕鬆獲勝。但不知爲何,主角去和德古拉對決的時候,總要拖到了日落黃昏才動手。

從櫃頂撕下來的東西本身也被人用膠帶一圈一圈地纏着。不過,纏它的膠帶不是黑色的,而是咖啡色的布制膠帶。看不出大小。如果將層層包覆的膠帶撕掉,大概比袖珍版的口袋書還小吧。我們移到附近的桌子邊,將那個放在桌上。不管怎樣,得先除去這一層層的膠帶再說。

「這個嘛!」我偏着頭,「反正都找看看吧?說不定有什麼看不見的死角。」

「什麼嘛。一開始你和風見兩人帶我參觀學校時,不是還興致勃勃地告訴我嗎?」

那是名片般大的卡片,印有這家藝廊的簡介。她說的「號碼」就用鉛筆寫在上面。

在這棟校舍裏,曾經是三年三班教室的就是從西側數來的第三個房間。這是勅使河原向風見問來的確切情報。聽說兼任決策小組成員的風見在五月初,曾和赤澤他們一起來這裏搬走給「透明人」使用的課桌椅。出入口的門沒有上鎖,我們忐忑不安地走進教室,和走廊比起來,教室顯得陰暗許多。那是因爲南邊的窗戶拉起了髒兮兮的米黃色窗簾。這間教室已經有十年以上無人使用,可窗簾卻不拆掉,保持原來的樣子。這是爲什麼?……可能是因爲拆不拆都沒差吧?

宛如耳語,卻又鏗鏘有力的聲音。讓我感覺躺在棺材裏的也許不是鳴。

「這是……」我收下卡片,看着上面的數字。「電話號碼?——手機的?」

鳴,在裏面。

「現在工房正在製造的人偶,好像打算要擺在這裏面。」鳴說道,聲音聽起來好像是從她所說的「這裏面」發出來的。

「那人現在還活在地下室中,所以纔會聽到那些聲音?還是說,那些聲音是來自於老圖書館員的鬼魂?」

「啊,那個……呃……」爲了拉開與她的距離,我不知所措地往後退。背立刻碰到了硬邦邦的東西。啊,是隱藏在簾幕後方的電梯鐵門。

那,藏匿的地點會是在哪裏呢?

「——沒錯。」

一樣的大小,一樣的形狀……不過,顏色塗的不是黑色而是紅色。這個棺材和前面的黑棺以背靠背的方式擺放在一起。

「我認爲世上沒有鬼魂,也沒有鬼神作祟的事,只有一個,就是三年三班這件事……」

「不,還沒……」我已經拜託外婆幫我找了。

「那你找到答案了嗎?」

行動當天,我們約在○號館一樓西側的美術社社辦會合。社員望月會預先將社辦的門打開。爲了不引人注目,我們三個人都穿着學生制服。如果撞見了老師問起爲何到校,我們就回說是爲了參加美術社的會議,藉此開脫。

「你母親的照片呢?」鳴就這麼待在棺材裏問道。

「那種事怎麼可能會成真?」

「對。」

「那是什麼?」

「啊,嗯。當然可以。」

很奇怪,當我和勅使河原、望月三個人的○號館二樓潛入計劃定案時,我最先想到的竟是這個。特地等到晚上再行動,世上哪有這麼蠢的事?雖然不是要去消滅吸血鬼,但就算是探險,也應該要避免半路天黑的情況發生纔對。——唉,這可能是我個人的偏執吧?

「畢業典禮後那張有問題的合照。你說它可能留在老家,找到了嗎?」

雖說是置物櫃,但它並不是門關起來可以上鎖的那種,而是長寬約四、五十公分,上下左右並排的方形木格子。我儘快結束檢查桌椅的工作,走到置物櫃的前面。勅使河原和望月大概察覺了我的想法,也跟着走了過來。

我環顧教室,「會是那裏嗎?」我直覺東西可能藏在教室後方的學生置物櫃。

不知爲何,一種奇妙的感覺油然而生,我再次看向卡片上手寫的電話號碼。鳴把眼罩戴了回去,遮起「人偶的眼睛」,輕輕嘆了口氣。

「我真的很不想帶,這種機器——」鳴又重複了一次,不開心地說:「是她叫我帶的。」

「想到一天到晚都被電波綁着就不舒服。我真的很不想帶。」

「也是啦。」

「聽說那個房間裏,不時會聽到微弱的呻吟聲。你聽過嗎?榊原?」

「沒錯。」

這樣的行爲變成了「導火線」,引發了一連串無法解釋的「現象」。因爲它,這二十五年來,有多少與三年三班有關的人掉入「死亡」陷阱裏?一直到十四年前,三年三班都還在使用這間教室。光是在這裏,就有多少人……

「沒錯。那……」

「在這裏面嗎?」望月問。

見我曖昧地點頭,鳴緩緩轉身。我還來不及想,她就默默走向那座黑棺,消失無蹤了。

「——非常認真。想到頭都快破了。」

「○號館裏著名的『七大不可思議』是——」這時望月插嘴說:「第二圖書室的祕密。」

「——是這個嗎?」一發現那個,我立刻出聲喊道。

這道理如今我已明瞭,當然是爲了所謂的「戲劇張力」。

相反地,勅使河原就認爲大白天的算什麼探險。就連大清早偷偷摸摸的也不行,他說「味道不對」。不光只是氣氛問題。暑假期間,三個三年級的男生在校內遊蕩,如果時機挑得不對的話很容易讓人起疑……也是因爲有這樣的考量。於是——

鳴輕輕點頭,「她有時會感到非常不安……所以,一直以來,會打電話給我的只有她。其他人一次都沒有。」

「見崎的手機?」

有些人可能像久保寺老師那樣,真的死在這間教室裏。他們可能是墜樓死的,也有可能是上課上到一半突然病發身亡……

「她……是霧果小姐嗎?」

我盯着她的臉瞧。

「膠帶上面好像寫了什麼耶。」

「咦?」耐着性子,我將手電筒拿正,對着它照。仔細一看……啊,的確。咖啡色的膠帶表面用紅色麥克筆寫了一排文字。就算把固定用的黑膠帶撕掉,字也不會不見。我想那是因爲貼的時候這一面朝向櫃頂的緣故吧?

將來這個班級

或許會因爲無法解釋的災厄而痛苦不堪

給學弟、學妹們……

上面是這麼寫的。字跡非常潦草,難以辨識。

「賓果!」勅使河原彈了一下指頭。

「這行字一定也是那個叫松永的校友寫的。」

我們決定當場展開艱難的作業,將纏了不知幾層的膠帶小心剝除作業。經過長時間的奮戰,本尊終於現身了——那是一卷卡帶,一卷很普通的TDK六十分鐘卡帶。

7

我們拿着找到的卡帶逃離禁區。回到美術社的時候,已經下午五點多了。時間過得比想像中快,這是我切身的感受。

「有沒有錄放音機?」勅使河原向望月問道。

「沒有耶,這裏。」望月回答。勅使河原抓扯滿是灰塵的頭髮,

「我想趕快聽聽看,它偏偏是卷卡帶。」

「十五年前還沒有MD嘛。」

「也是啦——唔。我家好像沒有可以播放卡帶的機器欸。」

「我家有。」望月說。

「榊原你家呢?」

「這個嘛……」

我從東京帶來的音響設備就只有專門播放MD的隨身聽而已,也沒看過外公外婆用電視以外的機器在聽音樂。不過,憐子阿姨的工作室裏應該會有錄放音機吧?

「那望月,我們現在去你家吧?」勅使河原說道。

「怎麼會……」

我們纔剛走到公車站牌,就聽到遠處傳來刺耳的聲音。救護車和警車的警笛聲交相響起。

這時,我們三個人說的就只有這些。

「所以咧?」

小椋敦志(十九歲,無業)死亡。

「啊……」

「真的。」

面對勅使河原拋出來的問題,望月心平氣和地答道:「修理一下就可以聽了。」

「是嗎?——好。既然如此,就先把卡帶交給望月吧。」

「大概是剛纔在除膠帶時不小心折到的。」

「這還難不倒我。」

直到隔天,三十一號的上午我才得知那個消息。

「是呀。」

「唔。」

從本地高中畢業後就一直沒有固定工作的他,成天關在家裏,足不出戶。說起來,他也算是近來被稱作「尼特族」、演變成社會問題的年輕人之一吧?

我再次確認,望月老實不客氣地點頭。「反正先試試看吧!不過可能需要花點時間。」於是我們離開美術社社辦,三個人一起走出校門。太陽就快要下山了,西邊的天空染上一抹嫣紅。晚霞豔麗無比,美得不像真的……看着看着,心情不由得平靜下來,有股想哭的衝動。去年的暑假,我作夢也想不到自己一年後會捲入這樣的「冒險」之中。就在這時候……

「交給你沒問題嗎?」

「好像發生意外了?」

「啊,好。」望月纔剛點頭,又馬上搖頭,「等等——你們看這裏。」他用兩隻手輕輕拿起卡帶,秀給我們看。「你們看,這裏,仔細看。磁帶好像折到了。看到了嗎?」

「咦?你會嗎?」

「我們最好也小心一點。」

勅使河原苦着一張臉,又抓了抓金色的頭髮。窗外中庭的樹木從剛剛就一直髮出唧唧唧的油蟬叫聲,聒噪得令人心煩。

「怎麼辦?」

8

時間是七月三十日下午五點二十分。據說當時才結束附近工地作業的大型工程車因失誤撞進了小椋敦志的家裏。建物因強烈撞擊而毀損,敦志所在的二樓房間也無法倖免。因爲房間就位在面向道路的位置,車子幾乎是直接衝進房裏。敦志頭蓋骨骨折,全身也有多處重傷,結果三十一號的凌晨,他在急救的醫院裏嚥下了最後一口氣。

「這樣無法播放。」

「——應該是。」

問題在於「小椋」這個姓氏。夜見山北中學這屆三年三班的學生中,就有一位姓小椋的女生……換言之,因爲這起意外不幸喪生的小椋敦志正是她的親哥哥——繼久保寺老師和他母親之後,小椋敦志成了第三個「七月的死者」。

「不管啦,反正把它放進卡匣裏就看不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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