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What?…………Why?

第八章 六月之三

《Another》 · 綾辻行人 · 1.7萬 字

1

早上在走樓梯的時候遇到幾天沒來學校的三神老師。這是一週開始的星期一,六月八日。位置是在C館東梯二樓半的樓梯間,當時我要上樓而三神老師正要下樓,時間還不到八點半。

「……啊,早安。」我趕忙用生硬的聲音打了聲招呼。三神老師停下腳步看向我這邊,一副好像看到什麼怪物的模樣,隨即將視線從我身上移開,不自然地瞪着空中。

「早,呃,真早啊!預備鈴都還沒有響……嗯,那個……」

她連回句早安都沒有。雖然覺得怪怪的,但當下又不能質問爲什麼。真是教人不舒服,怎麼說呢?氣氛怪尷尬的。

最後,三神老師一句話也沒說,我們就這麼擦身而過。纔剛閃過身鐘聲就響了。

一定有問題。爲什麼老師會在這個時間下樓來呢?早自修纔剛要開始,爲什麼她會往教室的反方向去呢?三樓的走廊上還聚集着三三兩兩的學生,但他們全是別班同學,看不到一個三班同學的身影。

今天鳴不知怎樣了?她會出現在學校裏嗎?不過……

我一邊胡思亂想一邊打開教室後面的門,眼前的情景讓我大喫一驚。

這與上週四接受夜見山警方偵訊完後回到教室時的驚訝恰好相反。

當時令我訝異的是第六節課纔到一半,本該坐滿學生的教室卻空無一人。這次正好相反……明明早上第一次預備鈴纔剛響,教室裏卻幾乎全員到齊,大家都已經各就各位了。

「啊……」

有幾個同學回頭看向發出聲音的我,但隨即又毫無反應地轉過頭去。

久保寺先生站在講臺旁邊,講臺上站着兩個學生——風見智彥和新任的女班長赤澤泉美。

回覆寧靜的教室感覺有種異樣的氛圍,我帶着滿腔疑惑慢慢走到自己的位子坐下。

「那,就這麼決定了。有什麼……不,沒事了。」

講臺上的風見說道,聲音聽起來恐懼不安。一旁的赤澤略略歪着身體,雙手交疊胸前,用比較老派的方式來形容的話,就像個大姐頭。

「今天早上討論什麼?」我用手指戳了戳前座同學的背小聲問道,但那個叫和久井的男同學卻不回頭也不回話。

總而言之,這就是剛纔三神老師下樓去的原因吧?——這是我唯一的解釋。她是這個班級的副導,也全程參與會議到剛剛纔離開,然後……

我偷瞄一下四周。鳴果然不在場。除了她的位置外還有兩個座位是空的,是櫻木由佳里與上週突然去世的高林鬱夫。風見和赤澤走下講臺,回到座位。接着換久保寺老師走到講臺中央。

「雖然只有相處短短兩個月的時間,但大家還是祝同班的高林同學一路好走吧。」久保寺老師一臉嚴肅,但聲調卻好像是在唸課文似的。「今天上午十點舉辦告別式,由風見同學和赤澤同學代表本班參加。我也會去。萬一這段時間有什麼事,就找三神老師商量。好嗎?」

見崎鳴她在,確實存在着。

見崎鳴存在?還是不存在?哪個是真?哪個是假?想破頭也想不出答案,這纔是問題所在。真恨不得能採取什麼行動。

班上沒有人和我說話。就算我先開口,大家要不就像和久井那樣一點反應也沒有,要不就和望月一樣靜靜離開現場。風見、勅使河原,還有幾個一直到上週都還聊得來的同學都一樣……

第一節是社會課,一下課我就立刻起身叫喚望月優矢。

那就是大家對我的態度。他們大概也一直用同樣的方式對待鳴吧?

要是一不小心,眼淚好像就會流出來了,我拼命忍着……

我又東張西望了一下,這次刻意壓低聲音,嘆了聲「唉」。

2

不用說「御先町」這個名字了,就連「四之四」這個門牌號碼我也有印象。應該沒錯吧?

我試着在第六節國語課上到一半時,突然起立走出教室。教室裏瞬間出現若干嘈雜的聲音,但久保寺老師並沒有出聲制止我的行爲。啊……果然是這麼回事呀。

存在?或是不存在?

只不過周遭卻一起假裝見崎鳴這個學生不存在。

就現實面來想,沒錯,怎麼可能會有這麼荒謬的事?如果真的有的話,很多事、很多現象都要重新解釋了……換句話說,這應該有個合理的解釋——肯定有。

那是兩張對摺的A4紙。

班上只有她一個人和誰都沒有交集——她也不想和人有交集的樣子。不光是她單方面如此。回想起來,我好像從沒見過班上有誰接近她,和她說話,或是叫她名字之類的情景。

——希望今後如果碰到什麼不愉快的事也能夠……忍下來。

夜見山市御先町4-4

之後一直到走出教室的這段時間,久保寺老師都不曾看我一眼。是我自己想太多了吧?

她到底存不存在這個班級、這個世界?

他正經八百地說道。垂着頭,輕輕嘆了口氣。

這時我還只是這麼以爲:大概不想讓人知道週六偷偷來家裏找我的事吧?

莫非她就像幽靈一樣沒有形體,只有我纔看得見她?才聽得見她?

鳴果然是存在的,是存在於這個世界上的。

3

回想從五月初成爲三年三班的一份子開始,見崎鳴散發出的違和感:也就是一個又一個,或者也可以看做是一體的「謎團」。還有這個月以來,我懵懵懂懂、一知半解的某件事。思考它的背景,還有它所反應出的「現實」狀況……

什麼嘛,又這樣……我噘起了嘴。

——說他們班「根本就沒有那樣的學生」。他說這話的表情十分認真,不像是裝出來的。

這就是見崎鳴住的地方。

問題的癥結顯然是見崎鳴的存在與否。

第六節課結束的同時,我默默回到教室。久保寺老師什麼也沒對我說,連看一眼都沒有就離開了。當我要回座位拿書包時,不經意地和準備回家的望月四目交接。他像之前一樣慌張地移開視線,不過在移開視線之前他的嘴脣略略動了一下。我讀出他的脣語是在說:「對不起」。

——以後也許會有令榊原同學很不愉快的事情發生。

我曾經懷疑這就是所謂的「霸凌」,一種被全班同學徹底漠視的霸凌。這件事我曾對水野小姐提起過,不過,看情形又不像。

每天我的心裏都在拔河,搖擺不定,都快要被煩死了。不過——

前天週六望月接到電話得知高林死訊後就臉色蒼白地匆匆走了。當時他講的話我一直掛在心上。然而……

這是我的解釋。

教室依舊寂靜無聲。訓話訓到一半,久保寺老師斜眼望向天花板,然後視線就定在那裏,一動也不動。

——那女孩,真的存在嗎?

剛轉學來這裏不久,我就察覺到了幾個疑點。如果真要算的話,還真是多得數不清。

上體育課不在一旁見習,一人跑到頂樓也不會捱罵。遲到、蹺課、考試考到一半就交卷、幾天沒來學校……老師和同學們全都不以爲意。

今天我終於親身體驗找到了一個答案。雖說不是全部,但我已經掌握了問題的「核心」。

我靠着走廊的窗戶,仰望梅雨季節被雲層籠罩的天空。雖然心裏有點憂鬱,但另一方面也有種鬆了口氣的感覺。關於「狀況是什麼」,我想我已經有了某種程度的瞭解。接下來的大問題是「爲什麼?」

到底……

午休時間,我試着撥打勅使河原的手機,但電話那頭傳來的是「您撥的電話沒有回應,請稍候再撥……」的語音回覆。我總共撥打了三次,三次都一樣。找到望月又叫了他一次,他的反應也和第一節課時一樣。這個也這樣,那個也這樣……這一天我沒和班上的任何人說上一句話,不僅如此,我連在課堂上被老師叫名字的機會也沒有。除了自言自語外幾乎沒出過聲,就算開口也沒人搭理的狀態一直持續着。

接電話的是名婦人,我猜應該是她的母親。

堅持下去渡過難關?齊心合力?唔……不知道有什麼特殊含意。

爲了大家着想……也許這就是「爲什麼?」的答案。

第一張紙的背面還有用綠色鋼筆寫的字。字跡相當潦草……不過,勉強還是讀得出來。

裏面有個東西我不記得自己有放進去過。

——別去理會不存在的東西,那會惹禍上身。

哎呀,我果然不是很懂話裏的意思。不過看樣子現在絕對不是舉手大喊「我有問題!」的時候……

回到座位後,我將課本和筆記收進書包裏,然後檢查了一下抽屜……

「見崎鳴」的姓名明明白白列在其中,只是旁邊紀錄她地址和電話的那一行被人用兩條線槓掉了。這是?該怎麼解釋這樣做的意義呢?

和鳴沒有接觸、不想和她接觸的,不光只是學生而已。在三年三班的老師身上,或多或少也看到類似的情形。

上面的的確確寫了「見崎同學」四個字。班上第三者的口中說出了她的名字,等於是主動承認了「見崎鳴」的存在。啊,這好像還是頭一遭呢!

這段時間,只要我一和她接觸、交談,大家的反應就……

「呃,請問見崎鳴同學在家嗎?我是她的同班同學榊原。」

什麼嘛,那傢伙。

最後勅使河原還不放心地打電話給我忠告。

我爲此感到有點生氣,不過這只是其中的一個例子而已。換言之——

「那麼……希望大家好好遵守班上的決定,雖然三神老師的立場很爲難,但她剛剛也說了『會盡量配合』。所以……好嗎?」

取出紙張,打開一看,我不自覺地「啊!」了一聲。接着我趕緊望了望四周,望月已經不在教室裏面了。

也許是因爲自己去年扯上「酒鬼薔薇聖鬥」事件,有過很不愉快的經驗,纔會讓我對霸凌這種事異常敏感也不一定。這與「單純的霸凌」完全不同。雖然說起來只是對某人視而不見,但教室的空氣卻有種很不一樣的感覺。太不一樣了。

和久井好像患有氣喘的樣子,上課時他偶爾會使用攜帶型的藥劑吸入器。同樣是爲呼吸道疾病所苦的病友,我對他一直抱有同病相憐的親切感……什麼嘛,他的態度竟然這樣冷冰冰的。

4

莫非見崎鳴真的不存在?不存在於這個世界上?

第一次在醫院遇到她的情形——大概也對我產生了影響吧,所以不管我再怎麼覺得不可能,心裏偶爾還是會懷疑「見崎鳴是否真的存在」。

在「夜見的黃昏是……」的地下室裏,我也曾親眼目睹她突然出現又突然消失的怪事……

可是事情還沒完。之後到了午休時間,我就算再怎麼不願意承認也都感覺到了。

對不起。

「雖然不幸的事接二連三,但大家不能氣餒。要堅持下去,齊心合力渡過難關。好嗎?」

「榊原……同學?」

——因爲我不存在。

——如果說大家都看不到我,只有你、只有你榊原同學看得到我……會怎樣?

說完第三次的「好嗎」之後,久保寺老師才把視線移下來。我想全班同學除了我之外,每個人大概都和老師一樣表情嚴肅,頻頻點頭。

——爲了大家着想,拜託你了。

「啊?」對方的聲音聽起來有些訝異,或者說有些不安。

這兩張是三年三班的班級通訊錄影本,一定是望月照上週六我的要求印給我的……

不只有望月這樣。就拿前座的和久井來說好了。第二節課開始前我又戳了戳他的背,「喂!喂!」這樣試着叫他,但他依舊頭也不回。

「夜見的黃昏是空虛的藍色眼睛」那間人偶藝廊正是鳴的家。

只是……

詳細情形請去問見崎同學。

我翻回紙張的正面,依序檢視名冊上學生的姓名,立刻看到了那個。

很明顯地,他的反應一定有什麼緣由。

就連她自己也曾說過這樣的話。

在這個班裏,沒有一位老師會在開始上課時點名。所以他們不曾叫過「見崎鳴」這個名字。在課堂上也是如此,直到今天我還從未看過有哪個老師點名要鳴起來唸課文或解答問題的。

我不由得想起週六和望月碰面時他說過的話。

比如說,第一天在○號館前的長椅上我看到鳴、跑去和她說話時,風見和勅使河原的反應就怪怪的。同一天,在體育課和櫻木由佳里聊天,我提到鳴的名字時,櫻木的反應也……隔天在第二圖書室發現鳴,一腳踏進圖書室的當下,勅使河原和望月……還有其他時候都是如此。

於是……我不得不重新回想。

——相反的,我覺得大家比較怕她。

雖然有兩條刪除線,但地址和電話號碼還是可以清楚讀出。

5

啊,對喔。我也曾對水野小姐這麼說過。

教室裏只有她的課桌椅是非常老舊的樣式,她別在胸前的名牌,底紙也是又縐又髒,這些都可以當作是她不存在的佐證……

之後水野小姐從她弟弟猛那裏打聽來的消息也是。

明明聽到我在叫他,但他卻一點反應都沒有。先是不知所措地四下張望,然後就像逃走似的快步走出教室。我不想趕上前去追他,所以就隨他去了。

「榊原恆一。是夜見北三年三班的,啊,這裏是見崎同學的家吧?」

「是沒錯。」

「鳴同學,呃,現在在家嗎……」

「有什麼事嗎?」

「因爲她今天沒有來學校……那個,如果她在家的話,可否請她聽電話?」

既然住址和電話都確定了,心裏也就比較踏實了。我離開教室來到人煙較少的校園一角,立刻用手機撥打名冊上的電話號碼。

像是她母親的婦人好像很困惑的樣子,含糊地應了一聲「哦」。

「麻煩您了!」我再次催促道。她遲疑了一下,說道:「好。那,請稍等一下。」

之後有好長一段時間,我一直重複聽着電話那頭時而破音的〈給愛麗絲〉(這曲子連我都知道),終於……

「喂?」耳邊傳來鳴的聲音,我將手機重新拿好。

「啊,我是榊原。突然打電話給妳,不好意思。」

隔了令人窒息的兩到三秒後,「怎麼了嗎?」她冰冷冷地問說。

「我想見妳。」我直截了當地說。

「我們見個面,我有話問妳。」

「問我?」

「嗯。」我立刻接着說。「妳家是那裏對吧?御先町的人偶藝廊……」

「我以爲你早就知道了耶。」

「我是隱約猜到的……不過,剛纔看了班級名冊後就確定了。是望月影印給我的,而且他要我來問妳。」

「哦?」她的反應與其說是漠不關心,倒不如說是故意裝作不感興趣的樣子。相對的,我就遜多了,沉不住氣地提高音量:「高林鬱夫死了,妳知道嗎?」

「啊?」這是很直接的反應,短促的驚呼聲……她似乎不知道高林的事。

「好。我這就過去。」

呃,也對啦。這麼說是沒錯。

「你問我問題好了,這樣比較好講。」

「喂,見崎……」

鐵門伴隨着低沉的電動聲向左右開啓,這是地下室連結各樓層的通道,是一座電梯的門。

「是的。」鳴大方承認。「霧果是所謂的藝名,她的本名是很普通的名字。白天她大多關在二樓的工房裏創作人偶或畫畫——是個怪人。」

「要去三樓嗎?」鳴問道。「還是繼續在這兒談?」

——反正也沒有其他的客人……

我繼續說道:「那時我問妳是不是住在附近,妳說『嗯,是啊。』那是……」

「之前來的時候,妳就是在這裏消失的。那時我就察看過幕簾的後方了。」

「她是我媽媽的阿姨……所以是我的姨婆。我的外婆死得早,所以她就像是我的親外婆一樣。」鳴的語氣淡淡的,不過並沒有吞吞吐吐。「可能是強光對眼睛有害吧?她最近老戴着那副眼鏡。幸好還可以認出誰是誰,不至於對工作造成影響。」

「這是怎麼回事?」我語氣強硬地問。

搭電梯上了三樓,來到見崎的家。那裏給人的第一印象不太像個家,感覺少了些家居的味道。客廳和餐廳相通,空間寬敞,不過它會如此空曠是因爲傢俱太少,而且每個角落收拾得太過整齊。茶几正中央放了一個電視遙控器,這種簡約讓人覺得不太自然。

「要喝茶嗎?」

「爲什麼……大家要這麼做?」

「輕鬆?爲什麼?」

噹噹,聲音不怎麼清脆的門鈴。白髮老太太「歡迎光臨」的招呼聲。黃昏前的館內好似黃昏般的幽暗……

「什麼?」

於是,我第三次造訪了「夜見的黃昏是空洞的藍色眼睛」。

「我還在學校,現在正要放學回家。」

「他們這麼做了嗎?」鳴似乎長嘆了口氣說道。

時間是下午的四點半剛過。比一樓還要寒冷、好似地窖般的地下展示間正中央……

其實答案再簡單不過。

「啊,嗯。」

6

從沙發起身往廚房走去的鳴立刻拿了兩罐紅茶回來。「來!」她將其中一罐放在我面前,然後拉開自己手裏那罐的拉環,又咚一聲坐在沙發上。

「我口渴了。你要喝檸檬茶嗎?還是喝奶茶?」

「不,也沒那麼不自在啦。」

「那,要不要來我家?地點你應該知道吧?」

——反正也沒有其他的客人……

籠罩在見崎鳴這號人物周圍的灰色迷霧似乎漸漸散去,讓我有不知所措的感覺。

「很好猜吧!」

「那……這樣,三十分鐘後吧。在那個地下室見,可以嗎?」

「請進來。不用付錢了。」

「鳴在地下室哦。」一看見是我,老太太立刻說道。

一樓的展示館內沒有半個客人。

「守在入口的那位老太太,就是妳剛剛提到的『Amane婆婆』?」

「然後,今天……」我不管三七二十一地繼續說下去。「我一到班上後就覺得怪怪的。怎麼說呢?大家好像串通好了,完全把我當作『不存在的東西』對待。」

「上週六下午他突然心臟病發,他好像從以前心臟就不好的樣子。」

「啊……都好。」

「請,隨便坐。」

這是怎麼回事?我當時有種被耍了的感覺,還覺得有些詭異……因爲這樣,害我或多或少產生了「見崎鳴不存在」的想法……

「啊……在國外?」

「現在大概在德國吧?一年中他有一半的時間不在日本,剩下的時間大多待在東京。」

「呃,妳母親是不是創作這些人偶的,那個叫霧果的人?」

「變成了『不存在的東西』有什麼感想?」

「妳父親呢?」我接着問,鳴匆匆移開視線,回道:「和榊原同學的一樣。」

第二次來這裏時,我在旁邊公用樓梯的梯間看到一位身穿亮黃色衣服的中年女性。當時我直覺認爲她是人偶工房的員工,難道那人就是鳴的母親——人偶創作家霧果?

「……」

「Amane」的漢字是「天根」,這是我後來才知道的。一提到「婆婆」,我馬上就聯想到待在入口旁桌子後面招呼客人的那位老太太。

「因爲我就住在這棟建築的三樓呀,所以說『住附近』也沒錯呀。」

六月的、第二個人……「第一個人」指的是水野小姐嗎?

「『工房m』的『m』就是Misaki的第一個字母?」

因爲鳴不是「客人」,她是這棟設有藝廊的建築——這個家的一份子。

「是啊。詳細情形我也不清楚……不過他好像很有錢的樣子,所以蓋了這棟大樓,讓母親做她喜歡做的事。」

事實的確如她所言。

沉默了片刻,不久之後……

「不過還是不習慣吧?這裏的空氣裏充滿了人偶的『空虛』,你的問題還有一籮筐吧?」

見崎鳴獨自一人站在那裏。寬鬆的黑色長袖襯衫配上黑色牛仔褲,這還是我第一次看到她制服以外的打扮。

今天播放的音樂不是絃樂曲,而是女性歌手空靈的歌聲。和歌聲同樣走空靈曲風的旋律所搭配的歌詞不是日語也不是英語,聽起來大概是法語吧?

「然後呢?」鳴大口灌下紅茶,冰涼的視線望向我這邊。「要我告訴你什麼?」

然而,我兩次下去地下室,都在那裏遇到了鳴。

「當然是囉。」鳴點了點頭,又淺淺地笑了笑。

「榊原同學待在這兒不自在吧?」

鳴回頭看了我一下,默默拉開幕簾。一看,裏面是……乳白色的鐵門。門旁的牆壁上有一個方形的塑膠按鈕。

「是從事貿易方面的工作嗎?」

「對榊原同學?」

「那麼……」說着,鳴靜靜轉過身去,直接往房間的最後面走去。她走向那個裝着和她一模一樣的少女人偶的黑色棺材邊,然後消失無蹤。我慢了幾拍,趕忙慌張地追了上去。

「她可是嚇了一跳呢,幾乎不曾有過學校的朋友打電話來。」

「啊,嗯。」

「雖然是一家人,但感覺幾乎沒什麼交集——這也沒什麼不好的。」

我試圖壓抑不斷高漲的緊張情緒,輕輕舉起了手。「嗨!」

「因爲知道見崎鳴是存在的。」

「請吧,榊原同學。」鳴先走了進去,然後向我招手。「上去再慢慢談吧!」

「你人在哪裏?」

「……喔。」鳴刻意拉回冰冷的語調。「六月的第二個人是病死的呀。」

「喂,現在不能見面嗎?」

三座黑色的皮革沙發繞着玻璃桌面的矮几放置,雙人沙發一座,單人沙發兩座。鳴坐在其中一座單人沙發上,發出咚一聲,吁了口氣看向我。

「感覺很不好。」我回答時故意噘起了嘴。「不過,也許這樣反而比較輕鬆。」

「嗯。從今天早上到校後就一直是這樣……所以,難不成妳也是被這樣?」

「啊,不。」

「啊……嗯,這……」

棺材的後面,掛在牆上的暗紅色幕簾微微飄動,大概是空調的風吹的吧?

「可以呀。」她勉爲其難地回應道。

窗戶緊閉,冷氣正在運作。明明才六月上旬,房裏的冷氣強到讓人覺得有必要嗎?

「記得第一次在這裏遇見妳時,」我用自問自答的方式,試圖把一切串起來。「妳是這麼說的:『我偶爾會下來,因爲我還不討厭這裏。』那時,妳剛放學卻沒有背書包……也就是說,妳平常就住在這棟建築的樓上,所以妳才說『偶爾會下來』。那個時候,其實妳已經回家放好書包,想說沒事下來看看……」

「你有發現這裏吧?」鳴一邊按下按鈕一邊問道,我故作鎮定地點頭回答:

7

「啊……嗯。」

我以爲和方纔的沉默一樣,等一下就會有下文,但電話那頭卻再也沒有回應。於是,我稍微緩和語氣後說道:「總之,我要見妳,跟妳問個清楚。」

「如何?」她面帶微笑地問。

我躡手躡腳穿過人偶陳列的空間,走向後面的樓梯。一邊下意識地替人偶們做着深呼吸。

「原來如此。」

是呀。我兩次造訪這裏時,老太太都這麼對我說:沒有其他客人。

「我會先和Amane婆婆說一聲。我等你。」

「接電話的是妳母親?」

「啊……不用麻煩了。」

「是嗎?呃,我自己隨便猜猜的啦,妳母親是不是……」

不過……話雖如此,在我的腦海裏還是隱約閃過一絲懷疑……該不會眼前的她其實是不存在的吧?我用力眨眼趕走這個念頭,向前一步,目不轉睛地盯着她。

如果瞭解了,就沒有什麼好奇怪的。老太太沒別的意思,只不過是如實告知當時的情況。

「……」

「妳不是討厭人家問個不停嗎?」

「是討厭呀——不過,今天我特地爲你開了個先例。」鳴一副老師的口吻,打趣地笑着。在她的誘導下,我也不再那麼緊張了,強打起精神,挺直腰桿。「那我問囉。」

「首先我要再確認一下。」我說。「見崎鳴,妳是存在的吧?」

「你以爲我可能是幽靈?」

「老實說,我是曾經有過那樣的念頭。」

「唉,這也難怪啦。」鳴又打趣地笑了。「不過,你的疑惑已經解開啦。如果是存不存在這種小兒科的問題,我的確是存在的,確實是活生生的人。只有在夜見北三年三班那些人的面前,我纔是『不存在的』,其實對榊原同學來說,也應該要是不存在的纔對。」

「對我來說也是?」

「沒錯,只不過很快就失敗了。現在你變成是我的同類了……真傷腦筋!」

「失敗」、「同類」——我一邊在腦袋裏記下這兩個新鮮的詞彙,一邊向鳴問道:「是從何時開始的?班上的人假裝沒有見崎鳴這個學生,這種情況是從何時開始的?一直都這樣嗎?」

「一直是指?」

「比如說一升上三年級就變成這樣?還是更早之前?」

「當然是升上三年三班以後的事,不過,也不是一升上三年級就這樣。」在答話的同時,鳴臉上的微笑消失了。「學期剛開始的時候,大家本以爲今年是『無事的一年』。不過,後來發現好像不是這樣,所以纔在四月先商量好……什麼時候開始的,正確說來,應該是五月一號。」

「五月一號?」

「榊原同學出院,第一天到夜見山北中學上課是六號吧?」

「嗯。」

「在那之前的禮拜五是一號,然後中間隔了三天連假。算起來,那天是實行的第三天。」

是最近纔開始的嗎?這點倒是教人感到意外。我自以爲事情應該是從更早之前(至少比我第一次來這裏前要更早)開始持續到現在的。

「從你第一天上學開始,就覺得很多事都怪怪的吧?」

「是啊。」說到這個,我連忙點頭如搗蒜。「每當我和妳交談或提到妳名字時,風見、勅使河原……周遭每個人的反應都很奇怪。一副好像想告訴我什麼的樣子,可是又沒人敢講。」

「大家雖然想說卻不能說,最後似乎演變成了這種局面,感覺就好像作繭自縛一樣。沒有在榊原同學到校前先把事情講清楚,是他們最大的失誤。」

相反的,他們有的只是恐懼和害怕,至少在我看來……

「有別於老師的通報機制,學生也有傳遞訊息的管道,就是由上一屆的三年三班傳給下一屆的三年三班。我也是這樣才知道詳情的。別班或是其他年級的學生好像也會口耳相傳、繪聲繪影,不過,基本上這事兒只有和三年三班有關的人才會知道,是個絕對不能外傳的祕密……」

「每個月……妳是說一整年嗎?」

「是呀,不只班上同學,連老師都一起漠視某個學生,這種事根本就不應該發生纔對。」我越說越激動,鳴倒是沒什麼反應。

「喂,到底是什麼?」摩擦手臂的手停不下來,我的雞皮疙瘩久久不退。

「樂在其中?纔沒有……」

「不過,總而言之,妳從五月開始受到了那樣的對待,而同樣的事今天也發生在我身上了……經過今天一整天的親身體驗後,我大概清楚他們在做什麼了。可是,我還是搞不懂他們爲什麼要那樣做……」

詛咒……「被詛咒的三年三班」。

「那一開始發生在二十五年前——Misaki的同班同學畢業後的下一屆三年三班。從那之後,雖然不是說每年發生,但就頻率而言,大概每兩年就會發生同樣的事。」

「多了一個人?」我不明所以,又問了一遍。

「規矩?」這讓我自然而然地想起,

「覺悟?」

「就是班上的人數多了一個人。在沒人發現的情況下,多了一個人。神不知鬼不覺地,有一個人『混進了』班級裏。」

說到這裏,鳴用舌尖舔了下淡粉色的嘴脣。

對鳴心存恐懼的感覺我也曾有過,但或許他們害怕的不是鳴,而是某個看不見的東西……

——人死之後就是葬禮了。

不過,將這種情形視爲霸凌,或是用霸凌的字眼形容,畢竟不適當。我不得不這麼想。

「三年三班的老師之間,似乎自有一套通報機制。」她的語調維持着一貫的冷靜。「就說上課不點名好了,有些老師在其他班可是會點名的,只有在三班不這樣做。這樣纔不會叫到我的名字。不喊『起立』、『敬禮』的,也只有三班。基於同樣的理由,三班的同學不論上哪一堂課都不會有人來巡堂。叫名字絕對不會叫到我,蹺課、早退啦,也絕對不會捱罵。打掃、輪值日生的也都沒有我的事……老師們彼此都有這樣的共識。就連期考也是,雖然好像不能不考,但隨便寫寫,快快交卷就行了……」

「那,那個人是怎麼混……」

——班上決定的事請你務必遵守。可以嗎?

同學也好,老師也罷,他們的行爲大概都沒有所謂「霸凌」的惡意在。他們並沒有輕蔑或嘲笑某個對象,更沒有藉差別待遇來強化組織向心力的意圖。——在我看來。

「雖然說得好像親眼所見似的,但別誤會喔,這些全是從別人那兒聽來的。而且事情已經過了這麼多年,都不知道傳了幾手了……」

詛咒……「被詛咒的三年三班」是嗎?

「纔沒有這回事,是嗎?」

「很奇怪吧?我也是這麼想。所以,有人說這跟所謂的『詛咒』不一樣。」

「爲什麼Misaki要詛咒大家呢?」我追問道。

「Misaki在班上並沒有被欺負啊。受歡迎的同學突然去世,大家不是還很難過嗎?怎麼卻反而被詛咒呢?」

「嗯。」

「大家以爲是哪裏弄錯了,將不夠的桌椅補齊後也就沒再多想。啊,也是啦。平白無故多出一名學生本來就是不太可能的事,所以大家也就沒有認真看待這件事的嚴重性。可是——」

「那,我現在告訴你。」

「……既然如此,」我還是不能理解,忍不住問了一個很白癡的問題:「只要查一下班級名冊或是學校紀錄,不就知道了嗎?」

「那個嘛……」鳴拿開蓋在眼罩上的手,回答道。

「啊?」

露在夏天短袖制服外的手臂從剛纔就一直冒雞皮疙瘩,這不只是因爲冷氣太強的緣故。

沒錯,現在的問題是「爲什麼」。

「是的。」

「我想大家已經有了覺悟。」鳴說。

聽我這麼一問,鳴平靜地回答:「二十六年前死亡的Misaki的詛咒。」

「這不算是『霸凌』吧?」我繼續問道。

「接近『死亡』……」

「失誤?」

「一九七三年的話,我記得好像是學生六人,學生家屬十人。這很不尋常吧?」

鳴又慢慢地眨了眨右眼。

「這根本是兩回事。大家有必要聯合起來,把某人當作『不存在的透明人』嗎?這未免也太……」

「那是……當然。」

「對,可是多出來的是誰卻怎樣也查不出來。就算你問,也沒有人會主動承認,反正又沒有人知道。」

「那……那又怎樣?不,我的意思是……」我缺氧似的大口喘氣。

鳴公佈完答案後,稍稍停頓了一下。我屏息以待。

「第一次發生的時間是在二十五年前:一九七三年的四月,新學期一開始就發現課桌椅少了一套,課桌椅的數目應該會配合該年度的班級人數事先準備好,誰知道一開學竟少一套。」

「都說了,不知道。」鳴面不改色地回答。

「這是爲了不讓其他班級被捲進來,不想讓更多學生受害。大概是基於這個考量吧?而且體育課儘量不讓『不存在的東西』參加,只讓它在一旁見習,是原本就有的『規矩』。」

學生和老師連手起來,把某名學生當作「不存在的」看待,就常理來說,這根本就是非常惡劣的「霸凌」好嗎?所以剛剛我纔會那麼激動,忍不住大吼說「這種事根本就不應該發生」。

總而言之,就是傳說吧?現在我已不能將它等閒視之了。我盯着鳴的嘴巴,安分地點頭。

「是因爲學生多了一個?」

「不過,好像是真的。」似乎連鳴都不知道該怎麼形容纔好,顯得有些困擾。「這不是誰造成的,它是一種『現象』。——某人是這麼解釋的。」

二十六年前……啊,果然和那個故事有關。

「所謂的『那個』是什麼?」我反問道。「『不可思議的事』指的又是什麼?」

「二十六年前Misaki的故事,你還記得嗎?」鳴一邊舉起左手,蓋住左眼的眼罩,一邊慢條斯理地說道。

「這個嘛……」鳴略偏着頭。「自然而然就變成這樣了。不過,我本來就和大家沒什麼交集,再加上我的姓碰巧又是Misaki,所以……可是,這樣也不錯啊,我自己還滿樂在其中的。」

竄改紀錄?調整記憶?這究竟是怎麼回事……

「接下來的事你還不知道嗎?」

「在三年三班很受歡迎的Misaki死後,大家一直繼續裝作『Misaki還活着』的樣子……卻在畢業當天的班級合照上,發現了Misaki的身影——我想到這裏爲止你都聽說了。」

——三年三班是最接近「死亡」的班級。比起任何學校的任何班級,都要接近死亡。

——就算這樣說我也不懂啊。

「『那個』到底是……」

8

「我一直覺得很奇怪,聽說體育課男女分開上課,一班跟二班,四班跟五班合上,只有三單獨上課。全年級的班數是奇數,所以會有一班剩下是可以理解的,不過,爲什麼這『單獨』剩下來的會是三班呢?」

——我再也、再也不要參加葬禮了。

「如果一一細數起來,恐怕說也說不完。」我重新看着鳴的臉。

「是的,我想沒有人是故意要這麼做的。」

的確,我記得她曾說過這樣的話。

「『有人』?」

有完沒完啊?我抑鬱地深嘆了一口氣,伸手去拿鳴給我的罐裝紅茶。是冰涼的檸檬紅茶。拉開拉環,我一口氣喝了半罐。

「『竄改』只是比喻啦,因爲不只是紀錄,連大家的記憶都被調整過來了。」

「現象……」真是的,還真是匪夷所思。

我好奇地追問,鳴卻不回答,「後來——」打算就這麼說下去。

「嗯。」我不得不點頭。「如果這是事實的話……」

這是憐子阿姨告訴我的「夜見北的心理建設之三」。而且上週四久保寺老師在空無一人的教室裏也說過……

「本來榊原同學應該和大家一起,把我當作『不存在的透明人』。如果不這麼做,這件事就破局了……不過,我想可能是大家考慮得沒那麼深吧?沒想到事情會那麼嚴重。我不是也說了嗎?連我自己都是半信半疑的,我並非百分之百相信……」

「體育課怎麼了?」

一年內死了十六個人。這的確是很不尋常的數字。

「二十六年前的那件事成了開頭,之後夜見北三年三班就成了最接近『死亡』的班級。」

「那妳爲什麼會成爲那個目標呢?」

「你大概覺得不可能吧?」

「等一下。」我制止她,用大拇指按壓左邊的太陽穴。

不知爲什麼,外公沙啞的聲音突然掠過我的耳畔。緊接着,是奇怪的重低音,彷彿要蓋過他的聲音似的,吱吱地響着。

——班上的規矩要絕對遵守。

「竄改?誰會偷偷耍這種花招?」

「那是什麼意思?」我偏着頭,不停地摩擦兩條手臂。

鳴緩緩眨動沒被眼罩遮住的右眼。「就像剛剛所說的,從四月開始,每個月都會有和班級相關的人死掉。這是千真萬確的事。」

「然後,接下來的那一年,同樣的事又發生了。新學期一開始,桌椅就少了一套,每個月都有人死掉……實際受到波及的人發現事情非同小可,連這肯定是詛咒的聲音都出來了……」

「可不可以讓我整理一下?二十六年前三年三班的Misaki死掉了。從隔年開始,三年三班就會平白無故地『多出一個人』。然後每個月,班上學生或是學生家屬就會接二連三地死掉……喂,這到底是什麼邏輯呀?爲什麼多了一個人就會有人死掉呢?爲什麼……」

「因爲沒有人告訴我。」

「當然。」我離開沙發靠背,整個人向前傾。鳴依舊將手放在眼罩上,平靜地說道。

「沒用的,不管怎麼查都一樣。名冊也好、紀錄也罷,全都吻合……換句話說,爲了讓大家找不到破綻,爲了讓大家無法證明,那些……全部被竄改過了。只有課桌椅少了一套。」

「櫻木同學和她母親在五月因爲那場意外喪生了,所以已經不能說是半信半疑了……到了六月又有兩個人死了不是?所以可以確定已經開始了。」

這不能算是「霸凌」。當事者鳴這麼說,我也這麼認爲。然而……

「二十五年前的三年三班,最先發生了一件不可思議的事。」

「所謂的詛咒,是什麼詛咒?」

「那個一旦發生……開始了之後,那屆的三年三班每月起碼都會死一個人。有的是班上同學,有的是學生家屬。病死的、意外死的、自殺死的,或是被捲入刑案什麼的……因此,有人在傳,這肯定是詛咒。」

說到這個,上學第一天在C號館的頂樓交談時,鳴也說過同樣的話,我到現在還記得。

「沒道理,你是想說這個吧?」

「難不成體育課也是如此?」

「我也不清楚這是什麼道理。」鳴輕輕地搖頭,

「我又不是這方面的專家。只不過呢,從過去發生的種種,怎麼說呢?可以歸納出所謂的經驗法則。透過管道,每年都會一屆屆地傳承下去,所以相關人等都會知道……」

她先是壓低了聲音,然後如此說道:「他們說,多出來的那個人就是『死者』。」

9

「所以……」我按壓太陽穴的拇指更加用力了。「呃,所以……死者是二十六年前死掉的Misaki,對嗎?」

「不,不是這樣的。」鳴又輕輕地搖頭。「不是Misaki,是其他的『死者』。」

「死者……」

教室裏,鳴桌子上的那行塗鴉,「死者」,是誰?突然閃過我的腦海。

「這要歸咎於二十六年前三年三班同學做的那件事。那時大家決定把已經死掉的Misaki當成『沒有死的人』、『事實上還好端端待在這裏的人』,裝了一整年。結果,畢業典禮當天在教室拍的全班合照裏,出現了早就不在人世的Misaki的身影。對吧?說起來就是因爲這樣,才把『死者』召喚回來的。」

鳴繼續說道,臉上依舊看不出任何情緒。「換言之,這件事成了一個起頭,所以夜見北三年三班纔會那麼接近『死亡』。那裏變成了用來召喚『死者』的『場所』。他們是這麼說的。」

「召喚死者?」

「是的。究竟是何道理也說不清楚,反正結果就變成這樣了。」

不知不覺中,鳴的口吻又變得好像在向我解說這個世界的祕密似的,像她在被人偶圍繞的地下室裏說話的時候那樣。

「班上有『死者』混入,是這個班級接近『死亡』的結果。反過來說也可以吧?正因爲有『死者』混入,所以他們才更接近『死亡』——不管怎樣『死亡』都是空虛的。它和人偶一樣,一旦太靠近就會被吸進去,所以……」

「所以,每個月都會有人死掉?」

「你覺得呢?雖然這是我自己亂想的。」鳴說。「應該這麼說,接近『死亡』的人會比不在『那個場所』的人更容易死掉。」

「更容易死掉?」

「比方說,就算過着同樣的生活也會比較容易發生意外。就算遭遇了相同的意外也較容易受重傷。就算受的傷相同,也會比較容易致死,類似這樣。」

「哦。」也就是說,在各種局面都會產生偏高的危險性,一再累積後……就會陷入決定性的「死亡」的陷阱中,一命嗚呼?是這麼解釋吧?

所以,櫻木由佳里纔會遇到那個倒楣的巧合?水野小姐因爲那個電梯意外喪命也是……

「可是,哪有這種事?」我不相信。

「爲什麼?」

「弟弟或妹妹……是嗎?」這個時候,我不得不用自己的話再確認一遍。

「那,是像殭屍那樣嗎?」

——到哪裏都被綁着,都會被找到。

這是上學第一天的午休時間,勅使河原和風見問我的問題……啊,難道他們是在試探我嗎?先拋出風向球後,再決定要如何向我這個轉學生坦白?

「某人曾這樣比喻給我聽。」

「這個嘛……,啊,好像有所謂的規則。」

「實體……」

「喔。那——」我不慌不忙地提出一連串的疑問。「是不是到某個時間點,就會知道班上『多出來的人』是誰?是這樣嗎?」

「喔。」

「不過,我不是專家喲。我也有很多不懂的地方。」

掛在電視上方的橢圓形時鐘突然響起不太應景的輕柔旋律,告知時間——下午六點。啊,已經這個時間了?

「也許這麼講很奇怪,不過這『死者』擁有實實在在的肉體,與活着的人沒有兩樣。」

「好了,現在開始要進入正題了。」鳴靜靜睜開右眼說:「大約在十年前吧?不知是誰想到了這個點子,反正終於找到有效的對策。只要照做就可以避開災厄——讓每個月不再死人。」

「所以呢,大家只能就『被詛咒』的現場,以及相關當事人的證詞,研擬出一套對策。」

「……」

「是啊,的確。」

「啊……」講到這裏,對於鳴所謂的「對策」,我心裏大概已經有底了。換言之……

抹殺一切情感的聲音聽起來很正常,但站在她的立場,肯定有很多無法釋懷的地方吧?

「唔……」鳴又斜斜地歪着頭,回望我的臉。「應該不是。它既不攻擊人也不喫人。」

「忘光光?」

只是,後來他們始終沒有談到問題的核心……

「好像是Misaki的弟弟或妹妹。聽說Misaki死掉的時候,他也死掉了……和Misaki相差一歲,那一年本來要升國三的。」

「去年已經死掉的他混在班上一整年,這段期間,大家——包括同學和老師都沒有發覺,把它當作理所當然的事?」

「每個月有人死掉這件事,也不是『死者』親自下的手。怎樣說呢?『死者』也有感情,也視情況調整了記憶,所以他肯定也不知道自己就是『死者』,所以纔會那麼難找出來吧?」

「因爲——」鳴本來有些顧忌,但接下來她一口氣全說了出來。「發生了那個之後,死了很多人的事被當作事實保存了下來,但與那個相關的事——尤其是混入班上『多出來的人』的身份,卻從大家的記憶消失了。這種情況因人而異,有人是一下子全忘了,不過,大部分人都是記憶逐漸模糊,最後終究……」

「啊,嗯。那……」當然是不聽完不罷休呀!「就麻煩妳了。」我再度挺直了背脊。

「嗯,正是如此。」和剛纔一樣,鳴回答完後長嘆了口氣,閉上眼睛。

「是怎麼知道的?」

大概是房間冷氣實在太強了吧,我一時間竟然產生她呼出的氣全化成了白煙的錯覺,忍不住又開始搓起了手臂。

「新校舍落成,三年級教室從○號館遷到C號館已經是十三年前的事了……那個時候,大家都期盼着事情會就此告一段落。然而,還是沒完沒了。」

我伸手進入褲子的口袋裏,把手機的電源關掉。

對喔……因爲那時候我發現鳴就坐在○號館前、面向花圃的長椅上。我無視於他二人的狼狽,逕自朝鳴走去……所以呢?

「關於這個,據說好像到畢業典禮結束就會知道了。」

「所以說,教室或校舍不是重點,三年三班這個班級纔是問題的癥結所在?」

在極度困擾中,我腦海閃過好幾個畫面。

——榊原你相信靈魂或是鬼神作祟嗎?

「可是,像這種不合邏輯,無法用一般常理解釋的……現象,應該無法在正式的校務會議上討論吧?」

「從二十五年前開始,這種『異常的現象』就一直不斷地發生,雖然並不是每年都會。理所當然的,大家肯定會商討因應的對策。」

說完後,鳴的嘴角微微放鬆,但立刻又板起了臉孔,「我在二年級結束之前,也曾斷斷續續地聽到一些傳聞。今年春假確定編入三班後,就被叫去參加了與此事相關的『交接大會』,會中有好幾位上屆三班的畢業生列席。那是我首次得知『傳說』的真實情形……」

「他們都是之前死於這個『現象』的人。有三年三班的學生,也有他們的兄弟姐妹……」

「可是沒效。」

「聽了說明,我直覺地認爲這不是謊言也不是玩笑,必須認真看待纔是。但內心深處不免半信半疑。其他同學有完全相信的,也有不太相信的……」

「唔。」點點頭,我伸直了背。「呃……首先,妳說多出來的那個人就是『死者』,那是像幽靈一樣的東西嗎?」

根本就無法相信。就常理來推斷,這根本是無稽之談。我無論如何都不……

「比方說,驅邪嗎?」這是一時間我能想到的最簡單的「對策」。

——不就讓大家發現Misaki混進來了嗎?會這麼想,代表我怎樣都無法跳脫正常的思維。

「因爲很多變更和竄改都是自然發生的,所以就算『死者』是Misaki本人也不奇怪。」鳴回答道。「不過呀,聽說那一年並非如此。」

——所謂的超自然現象,你相信嗎?

——討厭的機器。

「妳可不可以具體說明,混入班上的『死者』到底是何身份?和學校、班上毫不相關的人也有可能混入嗎?」

「大致的情形,差不多是這樣吧?」鳴說,兩手撐着尖尖的下巴。「要繼續聽下去嗎?」

10

「這個嘛……」鳴用力歪着頭,「它與大家印象中的『幽靈』不太一樣。因爲它並非只像幽靈般存在,它是有實體的。」

「你人在哪裏?」「沒事吧?」——外婆差不多要打電話來關心了。

「嗯,正是如此。」鳴點點頭,長嘆了口氣,疲憊至極地閉上了眼睛。兩秒、三秒……後,她喃喃自語道:「啊,可是——」又微微張開了右眼。

鳴開始說出「後續的發展」。她的語氣還是淡淡的,不過感覺得出來,其實她自己也在摸索、找尋適當的字眼。

「或許吧。」鳴不苟言笑地回答道。「像更換教室。把舊校舍○號館內,歷屆三年三班一直使用的教室搬到別的地方去。他們認爲,詛咒可能和場所,也就是教室有關。」

「在班上找一個人代替『多出來的人』,視之爲『不存在的東西』。」預料中的對白,從鳴的口中說了出來。「如此一來,班上的人數就會變回原本該有的人數。只要讓總數吻合就可以了。這就是防止『災厄』發生的……符咒。」

「那,到底是誰?」

「那,二十五年前一開始的『死者』是誰呢?是前一年死掉的Misaki嗎?這樣不就……」

不知不覺中我想起鳴說的話:

「『多出來的人』會不見,只要一不見,相關的紀錄和回憶就會回覆到原來的樣子。」

「就是說嘛。」

鳴繼續說道:「就好像堤防潰堤,水淹到了大街上,不久之後水退去了……曾經淹水的事大家都會記得,但水退了之後,哪邊淹水、淹到什麼程度的印象卻變得很模糊。就是這樣的感覺。並沒有人刻意使你遺忘,而是你自然而然地就忘了。」

「……」

「二十五年前,對我們來說是出生前的事,但對世人而言,其實並沒那麼久遠。不過,既然相關人等的印象已經模糊,那這些就像之前榊原同學所講的,只能算是精采的『傳說』了。」

「雖然我講了這麼多,但認真說起來,這些資訊也不是十分可靠。」

「規則?」

「呃,我有幾個地方不懂,可以問妳嗎?」我將手指從太陽穴拿開,向鳴問道。鳴說了聲「請」,摸着左眼的眼罩。

READING MENU

目錄與設置

可使用鍵盤 ← / → 翻章

章節內容有誤?提交反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