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What?…………Why?

第九章 六月之四

《Another》 · 綾辻行人 · 9540 字

1

這天,當我回到古池町外公外婆家的時候,已差不多是晚上的九點鐘。晚餐時間早過了。

那麼晚沒回家,手機又打不通,隨着時間越來越晚,外婆的擔心已經來到崩潰邊緣,看樣子如果再晚個十分鐘,她就要去報警了,不過,在聽到孫子一句誠懇的「阿嬤,對不起!」後,她的怒氣竟然一下子就消了。

「你回家途中繞到哪裏去了?弄到這麼晚?」

這本來就是應該交代的問題,但我卻故意裝傻,一句話就想要矇混過去。

「我去好朋友家玩了。」暗中祈禱外婆別再問下去了。

不知該說理所當然還是什麼,比我還早到家的憐子阿姨也是一臉憂心忡忡。她看着我,似乎想要說教了,不過,那一夜我們終究沒有說到話。我實在沒有那個心情。

一個人靜靜喫完晚飯後,我快速走上二樓書房兼寢室的房間,癱倒在鋪好的被褥上。身體明明累得要命,頭腦卻異常清醒。我將手腕擱在額頭上,強迫自己閉上眼睛,結果幾小時前與見崎鳴的對話幾乎是自動開始在腦海裏重演了……

2

……把班上的某個人當作「不存在的東西」。這麼一來,班上的人數就可以吻合,那年因爲「多出來的人」(死者)混入班級而招致的災厄就可以避免,或至少可以減輕一些。這就是從十年前開始流傳、實施,而且收到成效的破解「符咒」。

大家原以爲今年沒事,卻因爲我這個轉學生拖到開學後纔來,驚覺其實「多了一個人」。班上瀰漫着不安,擔心也許今年那個會以不同的形式開始。結果,見崎鳴就被指派當「不存在的東西」。時間比往年要晚一個月,從五月開始。然後……

雖然我已經漸漸理出了頭緒,卻怎麼也無法接受這是真的——就算已經從鳴那兒得知大致的狀況,我還是壓抑不住心中的困惑。事到如今,我已經不會懷疑她所說的話。可是我依然不希望想都不想就將這些全盤照收。

「所以呀,其實榊原同學原本也應該在到校的那天就和大家一起把我當作『不存在的東西』看待的。因爲不這麼做的話,符咒的效果就會大打折扣。可是,那天午休時間你卻突然跑來找我講話。」

聽了鳴說的話,我又想起那天的情景。

——喂、喂,榊原。

——你是怎麼了?榊原。

勅使河原和風見驚慌失措的聲音,那兩個人當時一定心想「糟糕了」,因爲我正快步朝坐在樹蔭下、長椅上的鳴走去。

他們肯定焦急不已,覺得非制止我的行動不可,不過,大概是事出突然吧?連他們也不知道該怎麼辦。

——爲什麼?

那時鳴問我。

——沒關係嗎?你這樣。

那句話的涵義,以及她之後說的那些話的涵義,如今我好像懂了。

「『死者,是誰?』那是妳寫的吧?」

「啊,這樣呀。」

「——啊?」

「沒錯。如果是這樣的話,今年就可以說是『無事年』了。因此這個符咒也就沒有繼續下去的必要了……」

「啊,呃,那個……」就這麼老實地回答還真有些難爲情,我越說越小聲。旁人看了肯定覺得我很滑稽吧?

「沒錯。」鳴垂下眼,點頭承認。「我知道我不是『死者』。那麼,班上到底誰纔是今年的『死者』呢?」

然後……隔天,上完美術課之後。

「那個,我還想問一件事。」那是從我在學校和鳴說話以來,就一直在意的小問題。「那個,妳的名牌。」

鳴一邊忍住笑意一邊答道:「發生了悲劇,我的名牌不小心掉進洗衣機裏面,和衣服一起洗了。要換新的底紙又覺得麻煩……」

「哦,是嗎?」霧果女士的笑容更友善了,

「妳們平常都是這樣的嗎?」爲了打破一路上伴隨着緊張感的沉默,我問道。鳴聽了以後,只淡淡地反問一句「什麼?」

霧果女士大概一直在二樓的工房裏工作到剛纔吧?她穿着和鳴一樣的黑色牛仔褲配上黑色襯衫,一身輕便裝扮,頭上包着亮黃色的頭巾。

「正是如此。」

「榊原同學今年四月才從東京搬來這裏,路還不是很熟……」

「真難得耶!這孩子很少帶朋友來家裏玩。榊原同學是吧?」

「一般人也許不會。」她的反應更加冷淡了。「我和她一直都是如此。榊原同學你呢?你和你母親是怎麼對話的?」

「既然有這麼重要的『規矩』,爲什麼不早一點告訴我呢?」

還有接着我走進鳴所在的第二圖書室時,他們兩人的反應。

「結果到最後,全班只有我不知道這件事,一直把妳當作『存在的東西』,跟妳互動。這些舉動不斷引起大家的不安……」

就女人而言,她的個子算高的,沒有化妝,一看就知道是天生麗質。說她像鳴是有幾分像,但怎麼說呢?她給人的感覺比鳴更冰冷。這和她接電話時聽起來有點不安的印象完全不同。

3

「妳的名牌看起來特別髒、特別縐。那是爲什麼?」

「是嗎?啊,不過,」腦海裏突然閃過某個有點壞心的問題,我不假思索地說了出來。「自己是不是『死者』,有辦法自行判斷嗎?」

「應該是。」鳴輕輕點頭。

「當時那傢伙還這麼對我說喔。他說等下個月一到,就要告訴我二十六年前的那件事。可是到了六月,他卻連屁都沒放一個,說是情況改變了什麼的。」

喔,原來就這麼簡單。

「原來如此。」鳴不發一語地走了幾步後便說:「我和我母親,沒救了。」她說。「因爲我是她的人偶,我和那些在藝廊裏的人偶沒什麼兩樣。」

魯莽地將這件事告訴已經和鳴接觸的我,就等於自己承認「見崎鳴其實是存在的」,這樣做只會讓事情更糟——望月顧慮的是這個吧?

「那我陪他走走,送送他。」鳴向母親如此說道後,從沙發上站起來。

「也不能說怪啦。可是母親和女兒會那樣子說話嗎?」

我心裏最先想到的,是在地下展示室的最裏面,裝在棺材裏的那具少女人偶。

「啊……你該不會以爲,我是彆着舊名牌四處晃的鬼魂吧?」

鳴對自己母親講話用的竟是敬語。看起來十分自然,好像不是隻有今天才這樣。

——小心一點比較好。說不定已經開始了。

——你還嫌不夠糟嗎?

事情發生在期中考前的一週。當時我爲了找鳴,跑到C號館的頂樓……

鳴被問得啞口無言,似乎想掩飾自己的不安,她不停地眨動雙眼,這好像是我第一次看到她有這樣的反應。

——那個,我從昨天就一直想告訴你……

「爲了不讓符咒繼續受到干擾,那傢伙終於打算出手了?」

「啊,好。」霧果女士應道,剛纔還掛在臉上的笑容隨即消失,又回覆到剛剛走進來時的面無表情。只有聲音還維持着同樣的友善和溫柔。

「那個呀,也是規定。」這次鳴很認真地回答。「被指定當『不存在的東西』的學生,照規定要坐到那個位子上。○號館二樓的廢棄教室裏留有以前用過的課桌椅,那桌椅是從那邊搬來的。這對施行符咒而言,或許有什麼特殊的含義也說不一定。」

我打起精神,試圖問下一個問題。「爲什麼只有妳的桌椅是舊的?有什麼含義嗎?」

我和鳴並肩走在入夜的街道上。鳴在左,我在右。這樣的位置可以讓我窺視她不是「人偶之眼」的那隻眼睛。迎面吹來帶有梅雨味道的暖風。這原本應該讓人感到煩躁的悶溼空氣,此刻卻意外地教人心曠神怡。

「妳和妳母親的對話。你和她講話好像很拘謹,很見外似的。」

「因爲我是在更早之前在醫院碰到妳的……所以,在教室發現妳時我纔會那麼驚訝,也因此纔會跑去找妳講話。大家不知道這段淵源,自然也就沒料到我會那麼快就跟妳接觸。」

她說話的語氣並沒有特別的寂寥或悲傷,始終淡淡的。反倒是我有點嚇到,脫口說出:「怎麼會……怎麼會……妳是她的女兒,是有血有肉的形體呀。」

「櫻木和她母親死得那麼悽慘,這意味着大家的預測是錯誤的。很明顯的,今年是『有事的一年』,而且『災厄』已經開始了,所以……」

事實上,午休時勅使河原的確想對我說些「什麼」。沒錯,當我們三個人邊聊邊往○號館走去的時候,他說:「其實,我有件事要告……」是我那時候發現了鳴的身影,打斷了他的話。

「男孩子很少這樣呢。你本來就喜歡人偶嗎?」

這個時候,房間的門打開了。進來的是鳴的母親——「工房m」的人偶創作家霧果。

「嚇了一大跳?」

「你差不多該回去了,榊原同學。」幸好鳴在這時插話進來。

……就這樣,盤據在我心中的不解和疑惑一點一點地被解開了。

4

「我母親不在了。」所以一般母子是怎麼對話的,我只能從別人那兒得知。

一開始,她好像發現奇怪動物似的盯着我看,

「啊……嗯。」

「嗯,沒錯。榊原同學最喜歡哪一個呢?」

「歡迎。讓你看到這副德行,真是不好意思。」她邊說邊將頭巾拿了下來。

——榊、榊原同學。你怎麼……

「你和我接觸,破壞了好不容易定下的『規矩』。我想大家都在擔心符咒可能已經失效,卻又束手無策。不過呢,要是五月中什麼事都沒發生的話——」

當勅使河原這麼對我說的時候,在一旁的望月卻——

我緊張地答說:「嗯,還好。」

「那是因爲後來櫻木同學死掉了。」

——你最好小心一點。

「她很少提起學校的事。你是她班上的同學?還是美術社的?」

「下次再來玩哦。」她說。

「啊?」

「這是我朋友榊原同學。剛纔打電話來的那位。」鳴介紹完後,她「喔」了一聲,表情也變了。一直像人偶一樣沒有表情的臉,瞬間展開不太自然的笑容,

——喂、喂,榊原,你這是……

所以勅使河原纔會說:「那個時候和現在,情況已經不一樣了。」

不光是他們。自從轉學以來,班上同學在很多時候都會出現類似的反應。驚慌失措的背後,有的應該是不安、恐懼還有害怕吧?然而,他們害怕的並不是見崎鳴本身,而是因爲我跟她接觸後可能會帶來的「災厄」。

「什麼事都沒發生……是指都沒有人死掉嗎?」

我自言自語地說道,結果鳴的回答是:「應該是找不到適當的時機吧?又或許是覺得難以開口。我剛纔也說了,其實大家沒想到事情會那麼嚴重……」

「對喔。」所以,對我也就沒有刻意隱瞞的必要了。可以放心地對我說明一切。把班上某個人當成「不存在東西」的奇怪「因應對策」也可以就此停止。然而——

美術社?鳴也有加入美術社嗎?那她和望月本來……

「榊原同學也是樓下藝廊的客人。他偶然發現後入內參觀,好像很有興趣的樣子……我們剛剛就一直在聊人偶的話題。」

「原來如此,我有看到那張桌子上的字喲。」

「啊,是。」

妳和人偶根本就不一樣好不好?正想這麼說時,鳴已經先開口了。

「我母親生下我沒多久後就去世了。所以,我一直和父親兩人一起生活,我父親從今年春天起必須去海外工作一年,所以我纔會臨時搬來這裏,我母親位在古池町的孃家暫住。不過,因爲這樣家裏的人數一下子變多了。」

5

「——爲什麼?」

「因爲……」她本來想解釋的,卻又閉上了嘴巴。

「……」

「很奇怪嗎?」

「勅使河原曾經突然打電話給我,給我忠告。他說:不要去理『不存在的東西』,『那樣很不好』。」

「啊,不過,像這裏的人偶,我還是第一次這麼近看……所以,呃,嚇了我一大跳。」

「照妳剛纔所說,連『死者』本身的記憶都會經過『調整』。那麼,應該沒有人有把握自己不是吧?」

「那個,這裏的人偶都是霧果……不,伯母在二樓的工房創作的嗎?」

「啊,這個,我不太會形容……」跟剛剛正好相反,在超強的冷氣房裏,我竟然直冒汗。

「——沒錯。」

那天上體育課時,櫻木由佳里的奇怪反應這下也說得通了。對了,那時她好像很關心風見和勅使河原跟我說了「什麼」。

制止了他。那時他用「夠」這個字的弦外之音,我終於懂了。

「雖然有血有肉,但又不是真的。」

我當然是越聽越糊塗了。不是真的?

這到底是什麼意思,雖然想問個明白,但話到嘴邊又吞了回去。因爲我覺得不能再向前跨越了,於是,我試圖將話題拉回「我們的問題」上。

「妳母親知道嗎?我們剛纔談的那件事。班上同學從五月開始施行的那個?」

「她什麼也不知道。」鳴立刻答道。「照規定,連家裏的人也不能說。就算沒這規定也沒什麼好說的。」

「如果妳母親知道的話會生氣嗎?班上的人竟然這樣子對妳……」

「怎麼說呢?一時之間可能會介意吧?可是她不是那種會怒氣衝衝跑去學校抗議的人。」

「那妳常曠課的事呢?妳昨天也沒去學校……應該是在家裏吧?她都沒說什麼嗎?」

「我們家基本上採取的是放任主義。也不知道是放任,還是漠不關心啦。反正那個人白天幾乎都關在二樓的工房裏面。好像只要一面對人偶和繪畫,就什麼都忘了。」

「都不會擔心嗎?」我偷偷瞄了一下鳴的側臉,

「像現在也……」

「現在?現在怎麼啦?」

「哎呦,就妳這麼晚了,還送第一次到家裏來玩的男孩子回家……」

「啊,這個她好像也不太會。雖然她有說過『因爲我相信妳』之類的話,但就我看來,其實是因爲這樣比較省事吧?」

這時她也偷瞄了我一眼,不過,立刻又將視線移回前方。

「只有——」她接着說。

「只有某件事例外。」

「某件事?」……是什麼呢?

我再度看向鳴的側臉。她點頭說「是」,接着就眨了眨眼睛,加快腳步往前進,好像不想再談。爲了叫她停下來——

「那個,見崎,」我略微提高音量說道,「聽了妳的說明,我大概瞭解『三年三班的祕密』了……可是,妳這樣好嗎?」

「這次的『追加對策』成效如何,還不得而知。不過呢,我們兩個變成『不存在的東西』後一切災厄就會終結的可能性也是有的。也許大家就不用再爲了某人去世而難過了。就算只有一丁點可能也很好,不是嗎?」

突然間,我冷得直打哆嗦。全身……不,不只是全身,連心臟都抖個不停。

「爲什麼會變成這樣,你應該猜得出來吧?」

「媽讀的國中跟我現在讀的是同一所欸,夜見山北中學。關於夜見北的三年三班,爸有什麼印象嗎?」

「……」

班上同學和同學家屬相繼死亡的事,父親應該還不知道吧?我應該告訴他嗎?乾脆,連今天鳴說的事也一起……

對喔,這個房間的收訊本來就不好——我突然想到。一邊起身一邊把手機拿離耳朵,查看螢幕的收訊訊號。還有一格啊,怎麼沙沙的雜音會越來越大聲?

「假如我沒有被選爲『不存在的東西』,另一個人就會被選到。到時,我不就得加入大家的陣營,和大家一起把那人當成『不存在的東西』了嗎?與其這樣,倒不如我自己和大家切割開來,你說是嗎?」

「所以我說啊,大家是鐵了心了。」鳴加強語氣。「五月和六月實際上已經死了四個人。如果再這樣下去,下一個就會輪到自己或是兄弟姐妹了,仔細想想,這可不是開玩笑的。」

6

「兩個?」

我愣了一下,追在鳴後面走進公園。

於是,我們輕輕地握了手,一握才發現她的手冷得嚇人……倒是,我的身體竟因爲這樣的接觸而熱了起來。

「沒有?什麼都沒有?」

——既然這樣的話,你最好永遠都不要知道。

從語氣聽起來,他好像突然想起了什麼。不過後面的話被雜音蓋掉了,根本就聽不清楚……最後,電話就自己斷線了。

「是的。一個是從現在起請榊原同學好好配合,大家徹底地、繼續把我當作『不存在的東西』。不過這個方法可能不太有效。就算多少有點效果,也絕對稱不上是致命的一擊。」原來如此,我終於懂了。

被丟在牀邊的手機一邊閃着綠光,一邊震動着……是誰呀?都已經這麼晚了。難道勅使河原怎麼了?還是……

「什麼事?」

在聽鳴說話的同時,

赤澤泉美在那天獲選爲新的女班長的事,自然也會對班級的決策帶來某些影響。

離開公園,走在夜見山川堤防邊的馬路上,夜空掛着從雲端透出的一輪明月,不久後,我們來到架在河上的橋邊,在此道別。

「那也沒辦法呀!」鳴的腳步突然又變慢了。「必須要有一個人成爲『不存在的東西』,而那個人碰巧是我,就這麼簡單。」

——一旦知道了,說不定會……

——爲了大家着想,拜託你了。

她用一貫的語氣如此回答道,然而我還是無法理解。雖然她說「沒辦法」,但我完全感覺不到她「爲大家好」的心情。而她表現在外的態度也與「犧牲自我」、「奉獻」這類的詞扯不上關係……

我張開雙臂握住背後的單槓。汗水涔涔從掌心冒出,握起來滑溜溜的。鳴繼續說道:「他們大概開會討論了兩個方案。」

這樣也好——這時我心想。

「喔……」我只是曖昧地點頭沒回話,這時鳴突然從我身邊走開。我趕忙追上前去,左邊前方的路旁有一座小公園,她一溜煙地走進了公園。

唉……算了,五十多歲男人的記憶力大概就是這樣吧?

我默默走向另一座單槓,學鳴採取同樣的姿勢。看我來到她身邊,她立刻說道:「對了,榊原同學。」沒被眼罩遮住的右眼注視着我。

我無話可說,只顧盯着鳴的嘴脣看。

「印度很熱吧?你那邊已經是晚上了?」

「這種事……無法保證絕對有效,卻還是要做?」

「什麼?」

爲什麼她可以說得這麼肯定呢?——我覺得很奇怪,警戒地瞇起眼睛。這時鳴突然伸出剛剛還在撫摸眼罩的右手,「明天起請多多指教囉,同類。榊—原—同學。」

她問,我立刻回答:「是啊。」

「在班上,我並沒有稱得上『死黨』的好朋友,而久保寺老師說的『大家一起克服困難、一起畢業』的話,在我聽來實在是很噁心也很滑稽……不過,有人死掉畢竟是件令人難過的事。就算我自己沒什麼感覺,其他人還是會感到悲傷……」

「啊?」電話那頭,父親好像很意外似的。「怎麼了你?又哪裏不對勁了?」

我慢了一拍纔想到這個詞。

「那,不妨換個角度想,」鳴邊說邊離開單槓,轉身面向我這邊。任憑秀髮在風中飛揚,她說:「雖然這樣做不保證絕對有效……但如果這個方法可以讓『災厄』停止的話,哪怕只有一丁點都好,不是嗎?我就是本着這樣的想法,才接受『不存在的東西』這個角色的。」

「就是,妳因爲那個符咒……」

——三年三班是最接近「死亡」的班級。

鳴所說的會議,就發生在班上同學得知水野小姐死訊的那個時間點,也就是上個禮拜四。接受完夜見山警察署刑警的偵訊,我回到教室,結果教室卻空無一人,當時是班會時間。據望月所言,爲了在我不知情的情況下進行這個會議,他們把場地移到了T棟的會議室。

「噢,抱歉!抱歉!」

上次在「夜見的黃昏是……」的地下展示室裏遇到鳴的時候,她曾經這麼說過。

「那,兩個方案的另外一個就是……」一聽我這麼說,鳴立刻靜靜點頭,把話接了下去:「把『不存在的東西』增加爲兩個人吧。」

班上的人對鳴做了「什麼」,我今天在學校已有親身體驗。對我而言當然是個大問題。

「嗨!」一聽聲音我就知道對方是誰了,忍不住責問了一句:「幹嘛?」

如果我心甘情願地接受大家把我看做「不存在的東西」的話。

「剛喫完晚餐的咖哩。怎樣?身體還好吧?」

我從不知何時進入的夢鄉中醒來。

可怕、好恐怖——這感覺正是讓我不停發抖的原因。

今天從見崎鳴那兒聽了一堆有關三年三班的事。雖然在聽的時候,還有剛聽完的時候都沒事,但就好像運動過後肌肉痠痛會隔一陣子才發生一樣,現在突然……原本遮住真相的半透明薄紗突然掉了,充滿真實色彩的恐懼毫不留情地朝我撲來。

如果每個月都一定會從三年三班的相關人員裏隨機產生「犧牲者」的話,那麼下一個可能會是在我身邊的鳴,也有可能是我自己。又或許是剛剛見面的鳴的母親——霧果女士,我的外公外婆。說不定連遠在印度的父親都有事?——雖然瞭解了,但我還是沒辦法像鳴那麼相信。

她靠在單槓上將背整個往後彎,一邊發出「唉,唉」的聲音。在我聽來,那就好像壓抑已久,好不容易纔吐出的嘆息。

「你自己纔要小心一點呢!」鳴十分鎮定地答道,用右手中指的指尖斜斜撫摸着左眼的眼罩。「我不會有事。」

鳴瀟灑地轉身,往來時的方向回去。因爲是背影,所以我也不是很確定,但我好像在那時看到她拿下了左眼的眼罩。

「對了,恆一,」這次換父親問我,「你到那裏已經第二個月了,對隔了一年半沒見的夜見山有什麼感想?沒什麼改變吧?」

同是班上「不存在的東西」,我不就可以隨意和她接觸,不用顧慮他人了嗎?

「覺得不公平嗎?」

7

「咦?不對,纔沒有……」沙沙的雜音出現,父親的聲音變得斷斷續續的。

我想了想,決定作罷。簡單講講不清楚,若要說個明白又得花費太多時間。更何況,還有一條「不可以跟家人說」的規定。

「呃……」我的耳朵繼續貼着話筒,頭卻偏了一下。「一年半?升上國中後,我是頭一次上這裏來啊。」

今天早上的朝會是爲了確保今天開始的「追加對策」獲得充分執行,揹着我偷偷開的。在得知上週末高林鬱夫去世的消息之後——

「哎呀,我有聽過那所國中的事啦,不過現在也想不起來。你說理津子是三年三班的?」

其實,我到現在都還沒整理好思緒,真是遜斃了。也許鳴察覺到了吧,就用教導駑鈍學生式的語氣,開始說道:「水野的姐姐死了,高林也死了,『六月的死者』已經出現了兩人。由此可見,今年肯定是『有事的一年』。都是因爲你和我接觸,才害符咒失去了效力,想必大家都這麼認爲的。之前半信半疑的那些人也不需要再存疑了……」

「那個,你以前有聽媽講過國中時候的事嗎?」

「有一件大事,我還沒跟你說呢。」

我呆呆看着完全沒有訊號的螢幕,慢慢把手機放回枕頭邊。

「他們或許認爲這麼做可以增強符咒的效果。至於是誰說的嘛……我想應該是決策小組的赤澤同學吧?怎麼說呢?從一開始她對這件事的態度就是比較強硬的一方……」

「什麼?」鳴又冷冷地反問。

「唔……」

「拜託,別再講那些有的沒有的了。」

那,我們兩個——我和鳴的關係會變得怎樣呢?

我掙扎着伸手去拿手機。

——就算這樣說我也……

「喔……」的確是如此。

「……」

「反正呢,他們討論了今後的『規定』,並且做成了決議。所以從今天起,榊原同學變成了我的同類……」

「這本來對妳就沒差吧?」我試着問道。「和班上同學相處或打交道,妳本來就不太稀罕,對吧?」所以,就算只有自己被全班當作「不存在的東西」對待,也還是能處之淡然。

「可是——」儘管如此,我還是有些地方不懂。

父親故意沉吟了一下,隔了幾秒纔回答。然而,他的回答竟然只有一句:「沒有。」

「身體的話,還不錯。」

我突然想起,上週六望月對我說的話,不過這種好聽話我反而沒什麼感覺。鳴剛纔說的話裏,不也隱含了「爲大家着想」的意思嗎?我感覺到了,同時也在想——

「真是的,我還能『幹嘛』?」是遠在酷熱異鄉的父親陽介打來的。雖說他已經很久沒打來了,但也不用挑這個時間吧?

「從今天起,榊原同學也變成我的同類了。」

……可怕。

「啊!」

「謝謝妳。回去小心點。」我說。「如果今天說的是真的,那麼妳就和櫻木同學、水野小姐一樣,也在離『死亡』很近的位置。所以……」

畢竟,對大家而言,我們只能是「不存在的東西」。換言之,從我們的角度來看,班上除了我們兩個之外,其他人也都是「不存在的東西」。

「……嗯?」父親的聲音斷斷續續傳來。「啊……對喔。唔,可能是我記錯了……」

「這下,到底要怎麼做纔好呢?如果就這麼放着不管,『災厄』還會接踵而來,還會有相關的人死掉。雖然據說一旦開始就不會停止,但真的沒有可以制止的辦法嗎?就算無法讓它停止,至少也要讓它減輕。這是一般人都會想到的。」

那是什麼意思呢?難道說,「永遠不知道」會讓「死亡的風險」降低一些嗎?不管了。先把那些複雜的事放在一邊,就用這通國際電話問父親一個問題,看可不可以找到新的線索。

心裏的感覺五味雜陳,有些困惑,有些不甘,還有些自己也講不出來的忐忑不安。

「怎麼啦?你談戀愛啦?」

「那個,這樣問或許有點奇怪。」

「和人互動、建立關係……我承認,我確實不行。」說到這裏,鳴似乎有些欲言又止。「該怎麼說呢?大家要求的那種狀態有那麼重要嗎?有時甚至會覺得看了不太舒服……,啊,不過更重要的問題是……」

空無一人的公園裏有個小小的沙坑,旁邊有兩座並列的矮單槓。鳴抓住較高的那個(雖然比較高,但畢竟是給兒童用的),俐落地蕩了上去,然後頭下腳上地翻轉,漂亮着地。在路燈的照明下,黑色襯衫和黑色牛仔褲的剪影彷彿翩翩起舞一般。

「喔……」對喔,我都忘了。

——正一步步接近「死亡」。

——如果就這麼放着不管,「災厄」還會接踵而來。

——據說一旦開始就不會停止……

假設鳴說的都是真的,而今天開始執行的「追加對策」又沒奏效的話——

那,接下來被「死亡」拉過去的會是誰呢?

當然,那個人有可能是我(……啊,到時也只能認命了)。

三年三班的學生有三十人。扣掉櫻木和高林,還有二十八個。爲求方便,如果只計算學生的話,機率是二十八分之一。也許今夜,我就會……

親眼目睹櫻木由佳里的倒楣不幸,親耳聽聞水野小姐在電梯裏的出事過程……這些串連在一起,融合在一起,變成又黑又密的蜘蛛網爬滿我的心頭。

就在這時候……

教室裏鳴桌上的那一行文字,突然放大映現在我的腦海。

「死者」,是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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