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What?…………Why?

第三章 五月之二

《Another》 · 綾辻行人 · 1.2萬 字

1

「這是什麼?」三神老師問道。

她問的是坐在我左邊的男生,名叫望月。望月優矢。

個子嬌小、皮膚白皙,五官雖不突出,但頗爲清秀……說真的,他要是穿着女裝走在澀谷街頭,肯定會有人以爲他是美少女,主動前來搭訕。話說回來,我到現在都還沒有跟他講到過話。就算我有意示好,他也是馬上就把眼睛轉開了。到底只是因爲他害羞呢?還是個性陰沉,不喜歡與人爲伍?目前還看不出來。

被三神老師一問,望月的臉微微地紅了,

「呃,那個……」他答得吞吞吐吐。

「那個……就是檸檬啊。」

「檸檬?這是檸檬?」

偷偷看向一臉狐疑的老師,望月小聲地回說:「嗯,是的。」

「這是檸檬的吶喊。」

這是上學第二天的星期四,第五節美術課發生的事。

在舊校舍——○號館一樓的美術教室裏,全班分成六組,各自圍着一張大桌子畫畫。每張桌子的中間都擺着洋蔥、檸檬或馬克杯之類的東西,換句話說,這天美術課的作業是要我們以它們爲主題練習靜物素描。

我選了洋蔥旁邊的馬克杯做爲素描的對象,用2B鉛筆在分配到的圖畫紙畫着。而望月選的應該是檸檬吧?

我伸長脖子,試圖偷看他畫的樣子。結果——

喔,原來如此。怪不得三神老師會那麼問了。

望月的圖畫紙上,有一顆奇怪的檸檬,長得跟桌上的實物很不一樣。硬要說它是檸檬的話其實也說得過去,只是這顆檸檬又細又長,足足比眼前的檸檬高了兩倍,而且它的輪廓還是用不規則的曲線畫成的。檸檬周圍的空白也同樣用波浪般的曲線來打底……

什麼啊?這是?

乍見之下,我也會有此一問,不過,想到望月說它是「檸檬的吶喊」,我突然明白了。說到「吶喊」,那可是連小學生都知道的一幅名畫,是挪威畫家愛德華•孟克的超級代表作。那幅畫的構圖和色彩都很奇異,畫的是在棧橋上捂着自己耳朵的男子。它跟這幅扭曲的檸檬,有異曲同工之妙……

「你覺得這樣畫沒問題嗎?望月同學。」

抬眼偷瞄了一下雙手抱胸的三神老師,「嗯……因爲,此刻在我的眼中,這顆檸檬就是長這個樣子。」望月戰戰兢兢地答道。

「因爲,那個……」

在這充滿舊書獨特的氣味,時間彷彿靜止的空間裏面……只有見崎鳴一個人。即使我接近了,她也是看都不看我一眼。桌上擺的並不是書,而是一本攤開了的八開素描簿。她蹺掉了美術課,獨自躲在這裏畫畫嗎?

「如果可以的話,這種練習還是留到美術社的活動上再做會比較好。」

「嗯。可是……」

「你覺得……三神老師怎樣?」

「也不是說完全沒興趣啦……不過呢,對畫畫我不是那麼擅長。」

「怎麼了?」勅使河原詫異地問道。

也許他很怕生,不喜歡跟陌生人接近,但跟他談話之後會發現他個性還滿有趣的。我心裏這麼想,同時覺得自己的心情輕鬆了許多。

鳴獨自一人坐在盤據房間的大桌子前面。「嗨!」我朝她舉起了手,然而她並沒有反應,隨即把視線移回了桌面。

「那麼,你的畫裏吶喊的也不是檸檬囉?」

「什麼?」

班上的同學只要一提起她態度就很奇怪,這點連我都感覺到了。

因爲此刻我們正沿着○號館的走廊,來到所謂第二圖書室的門口。平常鮮少有人使用的老舊圖書室,入口的拉門微微敞開着。而且,透過那縫隙可以看見室內的樣子。

那是用鉛筆畫的美少女。並不是漫畫或動畫風,而是類似寫實畫的實物素描。

「這很難說。可能兩者都有。」

「就像這個?」我指了指他畫的「檸檬的吶喊」,沒想到望月竟老實不客氣地點了點頭,應了聲「對啊」,用手搓了搓鼻子的下方。

「不安……是啊。那幅畫把不安到無以復加的情緒全部宣泄了出來,所以我很喜歡。」

「也不是這樣說啦……」

「啊,是——對不起。」

什麼嘛,這傢伙——咦?我不禁心頭一驚。

「妳是以什麼爲原型?還是,全憑自己的想像?」

有人從背後拍了我一下,不用回頭我也知道是勅使河原,好像從今天開始,他決定簡稱我爲「榊」了。

這間○號館的美術教室比普通教室要大上一倍。雖然陳設和備品都很老舊,燈光也有些昏暗,但因爲天花板挑高的關係,不怎麼有壓迫感,反而給人很寬敞的感覺。

「怎麼不好?」我反問。

「不安這種事,不是假裝它不存在它就不存在的——榊原同學你也會不安吧?班上的同學肯定也會。」

閱讀用的大桌子,只有鳴正坐着的那張,桌子周邊擺了十張不到的椅子。左後方的角落,在書架形成的山谷中有一張小邊桌,現在沒坐人,不過平常應該是管書的老師會坐在那邊吧?

「什麼嘛。你們在講什麼?」

「我打算最後幫她加上一對大翅膀。」

「你是說我嗎?」

說到美術社,腦海裏有某個念頭閃過……昨天體育課,在C號館的頂樓跟見崎鳴聊天的時候,她就帶着一本素描簿。難不成她也是美術社的?

「是『夠』亂了啦,可是……」勅使河原話說到一半,我都被搞糊塗了,雖想開口問「到底是怎麼一回事」,臨時又打消了念頭。

「唉,不管了。聽說你是美術社的?」

「很遺憾,沒你想的那麼美。」我答道。

我心裏想說這小子應該不會有那樣的情感吧?卻還是問了。很自然地,我也省了敬稱,直接叫他「勅使河原」。沒想到染髮的傻小子竟大點其頭,回答說:「不安,當然會!」

「這是……」

鳴沒有回答我的問題,握在手中的鉛筆隨意地在畫紙上移動。

「話說孟克的『吶喊』,總共有四個版本。」

也不知道他說真的還是假的。「畢竟升上了三年級,而且還被分到『被詛咒的三班』。」

「喔,是嗎?……唔,也對。」望月不住地點頭,臉又微微地紅了。

「這跟我們這堂課的主題不合喔……哎,算了。」

記得她說過不喜歡人家問個不停,我還是抱着被討厭的覺悟繼續問道。結果鳴終於轉過頭來看我了。

「你問錯人了,這問題我無法回答。」

「勅使河原,你會不安嗎?」

「那個,榊。」勅使河原說,「我從昨天就一直想告訴你……」

2

「畫畫呢,要用心去畫。這正是它有趣的地方。」

「檸檬跟洋蔥也會?」我半開玩笑地說,結果望月有點難爲情地笑了,

「翅膀……所以,她是天使囉?」

「這幅畫是?」我的視線落在素描簿上,問道。

「那兩人沒有阻止你嗎?」

「哦?——不過呢,那幅畫與其說是驚悚,倒不如說是讓人感到不安吧?如果仔細看的話。這樣你還會喜歡嗎?」

我試圖重新掃視了一遍整間教室。果然,還是看不到見崎鳴的身影。

「所以檸檬沒有吶喊,而是捂住了耳朵?」

「功力好不好是次要的。」望月一本正經地說道。

瘦弱、勉強看得出性別的體型,細細的手和腳。雖然五官,眼睛、鼻子、嘴巴都還沒畫上去,但還是可以看得出那是個「美少女」。

「對啊,因爲……」

聽我這麼一問,他把嘴抿成了一直線,就像剛纔面對三神老師那樣。

說好懂那幅畫還真的挺好懂的,只因視覺印象太過強烈,大家反而把它的主旨拋在一旁,更畫了許多諧擬惡搞作。就這點來說,它算是頗受歡迎的作品。當然,望月所謂的「喜歡」絕不只是那種程度的喜歡。

「但是,檸檬爲什麼會變成那個樣子?」

「嗯,我是升上三年級後才又入社的。」

話說回來,昨天勅使河原好像說過美術社到去年爲止都是停止活動的狀態,從今年四月開始纔在「可愛的三神老師」的帶領下重新……

「你說你喜歡它的令人不安?」

「你還嫌不夠糟嗎?」糟?哪裏糟?怎麼個糟法?

「喂、喂,榊,你這是……」

「沒錯。」

「榊原同學你呢?」這時候,望月第一次正眼瞧我。他像可愛的小狗略偏着頭,「有興趣參加嗎?美術社。」

「我最喜歡的是收藏在奧斯陸國立美術館的那幅。紅色的天空顯得無比驚悚,好像隨時都會滴下血來。」

「因爲畫是心象的投影嘛。」

有人在裏面。她……見崎鳴在裏面。

上午的課都還有看到她啊,我不禁疑惑了起來。雖然沒時間好好交談,但有一次我趁課間空檔成功堵到了她,跟她聊了幾句。昨天妳一個人淋雨回家喔?說的無非就是這種無聊的話。

「好像有吧。」

「你們兩個在偷偷討論三神老師喔?既然這樣,我也要加入。」

「這樣好嗎?你跑進來。」鳴說,依舊不看我。

「啊,失陪一下。」丟下曖昧的回答,我打開圖書室的門。人在裏面的鳴轉過頭來看我。

塞滿書、頂到天花板的書櫃佔據了整個牆面。不只是這樣,房間有一半以上的空間還林立着高聳的書架。這裏的空間應該跟美術教室一樣大吧?卻完全沒有寬敞的感覺。層層疊疊的藏書給人很大的壓迫感。燈光比美術教室的還昏暗,仔細一看,還有幾管日光燈是不亮的。

「咦?」我忍不住咦了一聲,同時窺探了一下望月的反應,他低頭默默盯着自己的腳,顯得悶悶不樂,好像在抗拒着什麼。一瞬間,空氣似乎凍結了,至少我是這麼覺得的。

「我們在講籠罩全世界的『不安』。」

「對了,榊原同學。」望月出聲叫我,打斷了我對鳴的揣想。

「你喜歡孟克喔?」我仔細看了看望月的畫,偷偷問他。

3

他該不會暗戀美術老師吧?這樣好嗎?兩人相差了十幾歲耶。

我原想午休時再去堵她,跟她多聊幾句的,但跟昨天一樣,我注意到的時候她已從教室消失了蹤影。然後,直到第五節的這堂課開始了,她都沒有出現……

「我最喜歡的就是寒冬冰冷的雨。快要變成雪之前的雨。」

「用心去畫?」

我這麼問是有原因的。因爲肩膀、手肘、手腕、髖骨、膝蓋、腳踝……這些關節部位的描寫,顯現出某種人偶特有的「形狀」。所謂的「球體關節人偶」,正是以球體關節爲構造特徵。

「不需要道歉。你就這樣把畫完成吧。」瀟灑地丟下這句話後,三神老師終於走開了。

「沒錯。」

「因爲我不討厭雨。」那時她說。

「啊,這我聽說過。」

「啊……嗯。也還好啦。」望月頭也不抬地回答道,重新抓起鉛筆。不過,感覺他並沒有拒人於千里之外的意思,所以我也就接着問:

「是嗎?」老師的嘴抿成了一條線,露出「無奈」的苦笑,

「我只是把我看到的畫出來而已。」

「嗨,榊。」

美術課結束後,我跟望月優矢很自然地結伴離開了教室,跟他一邊聊天,一邊走在○號館幽暗的走廊上。

「等一下,勅使河原同學。」望月說話了。

「幹嘛?」

「你是說你看到檸檬在『吶喊』?」

「榊、榊原同學。你怎麼……」不管勅使河原和望月的阻攔,我一腳踏進了第二圖書室。

「纔不是。孟克的畫經常被誤解,其實那幅畫裏吶喊的不是那個男人,而是他周遭的世界。他就是因爲受不了那吶喊才捂住耳朵的。」

「兩者?」

「這個嘛……你說呢?」

難不成是惡魔嗎?——竟然差點講出這種話來,連我自己都嚇了一跳。不過鳴並沒有說什麼,嘴角始終含着似有若無的淺笑。

「妳的左眼是怎麼回事?」我終於鼓起勇氣問起掛念已久的問題。

「自從在醫院見到妳,妳就一直戴着眼罩——是受傷嗎?」

「你想知道?」鳴略偏着頭,瞇起右邊的眼睛。

我心跳加速,「啊。如果妳不想說的話,就別勉強……」

「那我就不說了。」

就在這個時候,房間的某處傳來了帶着破音的鐘聲。受損的老舊喇叭似乎一直沒有送修,繼續用下去。

是第六節課開始的正式鐘聲,然而鳴並沒有從椅子上站起的意思。也許她又想蹺課了。要放着不管呢?還是硬拖她去上課?正當我還在猶豫不決之際,頭上突然傳來了一個聲音,

「你還不去上課嗎?」

初次聽到的男性聲音。有一點兒沙啞、低沉,還滿好聽的。

我嚇了一跳,環顧室內,發現了他的存在。就在房間角落那張邊桌的前面,有一個穿得一身黑的男子站在那邊。剛纔明明都沒有人的。

「我沒看過你。」男子說。他戴着土裏土氣的黑框眼鏡,蓬鬆的亂髮裏夾雜了許多銀絲。

「呃,我是三年三班的榊原。昨天剛轉學過來,請問你是……」

「我是管書的千曳。」男子直直地盯着我看,說道。

「這裏喜歡的話隨時都可以來。行了,趕緊去上課吧。」

4

第六節是一個禮拜一次的LHR(long home-room),相當於小學的班會時間,不過在級任老師的監督之下很難暢所欲言、自由發揮。這點應該公立、私立都一樣吧?

反正也沒有什麼非討論不可的問題……所以形式化地開一開後,班會提早結束了。結果,見崎鳴一整個班會都沒有出現。話說回來,久保寺老師和三神老師好像都沒有注意到這件事的樣子。這天一樣由外婆開車接送我上下學。不管我跟她說了幾次「不用了」,她就是很堅持,說什麼「只有這個禮拜」。既然她都這麼說了,我也不好一直拒絕。說老實話,如果可以的話我很想留晚一點,尋找見崎鳴的下落。就連勅使河原他們邀我一同回家,我也只能拒絕,乖乖坐進來接送的車子裏面。

那天喫完晚飯後,在憐子阿姨躲進工作室兼寢室之前,好不容易有個機會可以和她好好聊聊。我心裏積了很多話想問憐子阿姨,可是真要問的時候卻又緊張了起來。於是,我先扯了一堆不着邊際的話,就在我們聊了一陣子後……我終於鼓起勇氣,提到有關○號館第二圖書室的事。

「那間圖書室,從以前就在那邊了嗎?」

夠了——我心裏已經打退堂鼓了。然而,憐子阿姨最後的建議,加上她溫柔地瞇起來的眼睛,總算讓我沒那麼絕望。

「當然不是。『第二』這個名字,是蓋了新校舍、有了新圖書館後才加上去的。」

「對,你說得沒錯。好樣的,恐怖少年。」

去到頂樓如果聽到烏鴉的叫聲,回教室的時候一定要先跨出左腳——這是憐子阿姨告訴我的,進入夜見北之前必須作好的「心理建設」之一。如果違反規定,沒有先跨出左腳的話,一個月之內可能會受傷。

「咦,這樣啊?我還是第一次聽說。」

「說是這麼說啦,但如果真有心要做的話就不要害怕,不管什麼事,在還沒做之前就放棄是最遜的。」

「那是因爲,我想見水野小姐。」我一邊想這好像不是我會說的話,一邊耍着嘴皮子,沒想到水野小姐馬上——

照理說,這次也將由外婆全程接送、作陪,卻臨時起了變化。外公亮平一早就發起了高燒,臥病在牀。雖然情況不是很嚴重,但外公畢竟年紀大了,平常就需要人照顧,更何況是生病呢。總不好放他一個人在家吧?我知道外婆的爲難,跟她說:「沒關係,我自己去。」

「哦?不過,那只是書裏的故事,我並不覺得……」

「呃……像狄恩•庫茲(Dean R. Koontz)啦。」我隨口答道。

「那個……呃,其實,我是因爲有事想要請教妳,所以……」說起來我會跟她這麼有話聊,都要感謝史蒂芬•金的文庫本。有一次我正好在讀它,被她看到了書名。

隔了十天才又來到這家醫院,而且這次很幸運地(這樣講她可能會很生氣),外婆也沒有跟在旁邊。我應該多逗留一會兒,把平常沒辦法辦的事好好地辦一辦。比起肚子餓,那可要重要太多了。於是我折回了醫院。首先去的地方,是上個月下旬的主要活動場所——住院大樓。

我們說這些的時候正好在一樓檐廊的附近,一旁的小玲聽了又開始用那怪腔怪調對我發出一連串熱情的問候。

「果然呢。」

反正下次還有機會聊共同興趣,還是先辦正事要緊。下定決心之後,我向水野小姐問道:

「謝謝您。」我恭敬地行了個大禮,心裏卻忐忑不安了起來。去年秋天出院後,我也是隔一陣子就回去複診,記得當時醫生也是這麼跟我保證的……當然啦,現在就開始擔心對事情一點幫助都沒有。

「嗯。那天正好是我拔掉引流管的日子。」

「這個片子很漂亮,很好,已經完全沒問題了。」他以輕鬆的語氣說出他的看法。「不過呢,還是要多靜養,不可勉強……這個嘛,再觀察一、兩個禮拜,如果沒有異狀的話連體育課都可以上了。」

「你喜歡美術嗎?」

「就是說啊。」

「儘管如此,呃,這我從來沒對人提過,如果可以的話,我還是想讀藝術相關的科系。」

「啊,妳好。」

「嗯,我也正在傷腦筋呢。」

那個時候,儘管烏鴉在耳畔一直叫,鳴還是先跨出了右腳。所以,她受傷了?受了很重的傷?——不會吧?

「你在以前學校都參加什麼社團?」

「也不是『都』啦。」因爲她一副看到怪物的樣子,所以我刻意表現得很鎮定。

「沒有,不是那麼回事。」我慌張地猛搖頭,

「千萬不可逞強喔。」

「不過,我想還是算了……」

「怎麼了?榊原——恆一同學。難不成你胸口又痛了?」

「是嗎?那你爲何會在這裏?」

「那個時候就叫『第二』了嗎?」

結果,她竟學歐吉桑「哎唷」了一聲,雙手抱胸,還一副忍不住要笑出來的樣子。從那之後,她就給我取了個綽號,叫做「恐怖少年」。

「怎麼了?……打起精神來,打起……」

「對了,恆一。」一手拿着啤酒杯,憐子阿姨說道。

說起我在私立K中學不曾經歷過的,就是公立學校的第二和第四個禮拜六不用上學。有些學校會利用這種時間舉辦「校外教學」之類的,但夜見北完全不會這樣綁住學生,多出來的假日要怎麼過,全由學生自己決定。因此,隔天九號的禮拜六是放假日,不用早起——應該是這樣的,只可惜這天我必須去夕見丘的市立醫院。爲了追蹤復原的情形,醫生幫我掛了早上的號。

「是、是,我知道。」

閒話到此爲止。

「那,除了它以外,你還讀什麼書?」她繼續問道。

「妳是說遜嗎?」

5

「我想也是。」憐子阿姨坐在桌子前,用手撐着臉頰,一會兒換右手一會兒換左手,還不時拿起裝了啤酒的玻璃杯喝上一口。每當她喝完一口,就會發出「啊」的輕嘆聲。雖然外表上看不出來,不過,她的社會新鮮人生活想必也好不到哪裏去。

「當然啦,一個人是帥還是遜,得由他自己決定。」

「雕刻啦、造型啦,我想學習跟那方面有關的事。」我的杯子裏裝的是外婆爲我榨的特製蔬果汁,裏面摻了我最討厭的芹菜,但我還是強迫自己小口小口地喝。「妳覺得呢?我是不是太魯莽了?」我決心詢問憐子阿姨的意見。可憐子阿姨卻只是沉吟着,雙手抱胸。

「今天我是回來複診的。醫生說我好得很,啥事都沒有。」

「那就要看你自己了。」憐子阿姨一口氣把啤酒喝光,兩手撐着臉頰,手肘靠在桌上。她直視着我的眼睛問:

6

「因爲那些書不是太恐怖就是太痛苦,一般人都會想辦法避開吧?自己生病、受傷,已經夠害怕、夠痛苦了。」

「哦,是嗎?」

「就像恆一你說的,他確實給人那樣的感覺。圖書室的『主人』。從我們那個時候他就在了。對人愛理不睬的,總是穿着黑衣服,感覺非常神祕,女生看到都會嚇一跳。」

星期三上體育課,我們在頂樓說完話後……

「嗯,沒錯。就是他。」

既然被問了,只好老實回答,「烹飪研究社。」我是爲了表達對老爸的抗議才入社,誰叫他把家事全推給唯一的兒子?不過,我的廚藝還真的因此精進了不少,雖然老爸一點都沒察覺。

「夜見北可沒有這樣的社團。」憐子阿姨俏皮地瞇起眼睛對我說。

我還真的認真考慮起這樣的可能性,不過靜下心來一想,又會覺得操心過頭的自己真是有夠可笑。我心裏一直想:不會吧?不會吧?想了半天卻還是鼓不起勇氣去問別人她爲什麼沒來。

「咦?有什麼事嗎?恐怖少年。」

「我還想,你在新學校可能找不到志同道合的人,會覺得很寂寞呢……是這樣嗎?」

7

「你有打算參加社團嗎?」

「反正只有一年,不參加社團也無所謂——對了,今天有人問我要不要參加美術社。」

「住院期間很少有人會讀那種東西呢。」

「是嗎?不好意思喔。」這種時候,連外婆也不好反駁我了。「那你自己要小心喔,萬一哪裏不舒服就坐計程車回來。」

說「踏破鐵鞋無覓處」太誇張了,但能夠在這種時候碰到她真是幸運。

「我的建議如下:第一,」終於她說話了,「就一般經驗來說,當子女表示想念美大或藝大時,第一個跳出來反對的通常會是他的父母。」

「可是,我不是很會畫畫。應該說是很不擅長。」

「有,帶很多。」

「你都讀這種書喔?」她向我問道。

「你應該這次以後就妥當了。」就姑且相信那個過來人的樂觀言論!嗯,就這麼辦。

「你怎麼會突然想知道?」

市立醫院的門診大樓到處都是人,等我到櫃檯結帳時,早就過了午飯的時間……此刻身體大致健康的十五歲少年開始感到飢腸轆轆。醫院餐廳的伙食我沒興趣,還是在回家的路上看看有沒有漢堡店或甜甜圈店吧?就這樣,我離開了醫院,朝公車站牌邁進,卻在半路上改變了主意。

中年的主治醫生將燈箱上的肺部X光片仔細審視過後,頻頻點頭表示「很好、很好」。

原來如此,是這麼回事啊。果然現實是殘酷的……

「很少嗎?」

「嗯。帥還是遜,對你來說很重要吧?」

「第二,」憐子阿姨繼續說道,「假設真的讓你如願進了美大或藝大,所學的知識要轉化成將來的職業能力會意外地困難喔。當然,這種事靠的是才華,但運氣也很重要。」

「大概會覺得很意外吧?」

「不是喜歡,應該說是有興趣吧。」我感覺憐子阿姨的視線就像兩道灼熱的光,讓人不自覺地低下頭來,但我還是把心中的想法老實地說了出來。

不久之後我發現,原來她自己也是「那類東西」的愛好者。不分古今中外,小說、電影她都看。不過,也因爲在職場上找不到「同好」的關係,頗有落寞之感。說到這個,出院之前,她還推薦了我幾本不曾接觸過的作家的作品,像是約翰•索爾(John Saul)的啦,或是麥可•史雷德(Michael Slade)的等等。

「負責管理第二圖書室的老師,妳認識嗎?我今天進去了一下,剛好碰到他,感覺他好像是那個房間的『主人』……所以,他應該從以前就在那邊了。」

「哦?」

「恆一你爸會如何反應呢?會拼命勸阻嗎?」

隔天,五月八號星期五,一早就不見見崎鳴的身影。是生病請假嗎?我心想,可昨天完全看不出她有不舒服的樣子啊。難道……這時我突然想起某件事。

「你是說千曳老師?」

「嗯,是啊。我國中的時候就有了,理津子姐姐念國中的時候,應該也有。」

「四月二十七號,上個禮拜一,那天有沒有女孩子在這家醫院過世?」

「錢有帶夠嗎?」

「是,我不會逞強的。」

我坐電梯來到四樓,想說先到護理站去看看,碰巧就在走廊上遇到了認識的護士。身材高瘦,水汪汪的眼睛大到令人覺得比例不太對勁又印象深刻的……水野小姐。聽說她去年才取得正式看護的資格,在這家醫院服務的年資尚淺,不過呢,住院這十多天來,全醫院跟我講最多話的就是她了。水野沙苗小姐。

「第三——」

「你今天看到他,他有說什麼奇怪的話嗎?」

8

「啊,好開心喔。」配合我演了起來。

「不,並沒有。」我一邊緩緩搖頭,一邊回想起當時的情景。聽從他的命令離開圖書室的只有我一人。在那之後,不知鳴怎麼樣了?

「四月二十七號?」水野小姐肯定覺得我的問題很奇怪,她眨着水汪汪的大眼睛,「上個禮拜一……嗎?那時你還在住院吧?」

她會這樣問是理所當然的。不過我沒有自信可以把事情交代清楚,所以只能曖昧地回答:

「不……我只是好奇。」

那天,上個禮拜一的中午,我在這棟大樓的電梯裏巧遇了見崎鳴。她坐電梯到地下二樓。那個樓層既無病房也無檢查室,除了倉庫和機房外,就只有靈堂……

我一直很好奇,她到那特殊的場所去做些什麼,所以纔想到要找水野小姐問個清楚。假設那時鳴的目的地真的是靈堂好了。就常理推斷,沒有人會去拜訪空蕩蕩的靈堂,肯定是醫院當天有誰死了,他的遺體被安置在那邊。

至於我爲什麼會認爲死掉的是「女孩子」呢?這也是很自然的聯想。只因那時鳴說了一句令人費解的話:我可憐的半身……

「看來你有事瞞着我喔。」水野小姐鼓起一邊的腮幫子,窺探我的表情。

「我是不會要求你說清楚、講明白啦……嗯,我想想。」

「怎樣,妳想到了嗎?」

「至少,我負責的患者沒有人在那天往生的。不過,整間醫院就難說了。」

「既然如此,當我沒問——」我換了問題,「那天妳有沒有在醫院看到穿制服的女孩?」

「什麼?又是女孩子?」

「國中制服,上衣是藍色的。短頭髮,左眼戴着眼罩。」

「眼罩?」水野小姐略偏着頭,「是眼科的患者嗎?——啊,等、等一下。」

「妳見過她嗎?」

「不是那個,是那天往生的人。」

「咦?」

「嗯,話說回來……」水野小姐一邊喃喃自語,一邊用右手的中指猛戳自己的太陽穴。

「……是有那麼回事。」

「真的嗎?」

「應該吧?我也是無意間聽到的……」

我完全沒有「終於獲得自由了!」的想法。其實只是想一個人走走,就像現在這樣。

上衣口袋突然傳來令人掃興的震動。手機響了。外婆已經在擔心了嗎?

我以爲一定是外婆打的,嘆了口氣,把手機拿了出來。液晶螢幕上顯示的是陌生的號碼。

「要我幫你打聽嗎?」她以更低的音量說道。

「我沒有把握,不過,上個禮拜一……好像就是那個時間。」水野小姐壓低聲音說道。

「真的?可以嗎?」

「哇!」我驚呼一聲,全身僵住。在那瞬間,我覺得脖子後面到肩膀、手臂都泛起了冰冷麻痺的感覺。

「剛纔那件事,我查到了。」

天空很低,且越來越暗了。御先町之所以叫御先町,難不成是因爲它比別人早一步進入黃昏嗎?我不禁產生這樣的錯覺。戰戰兢兢地,我朝橢圓形的窗戶跨出腳步。裏面暗暗的,看得不是很清楚。於是,我又往前跨了一步,將臉貼在玻璃上,想要看個仔細——

我是在夜見山的街頭正式邁入黃昏之前發現這塊招牌的,就在從夕見丘回家的路上。我在醫院和外婆家中間(根據腦海裏的地圖推算)的紅月町下了車,找了家速食店隨便填飽了肚子,然後就悠閒地在附近的小鬧區逛了起來。雖說是禮拜六的下午,街上卻很冷清,擦身而過的人當然全是不認識的,沒有人會叫住我,我也不會去叫住誰,就這樣一路走馬看花地晃了過去。離開鬧區,穿過連公車都不走的小巷子,進入豪宅林立的住宅區,又離開了住宅區……漫無目的地,隨興走着。

「上個禮拜一,確實有患者在我們醫院往生。」水野小姐說。

「喔……」

「——喂?」電話一接通,對方馬上說:「啊,是榊原同學嗎?」

「知道她的名字嗎?」我心跳加速,身體從內部無法剋制地顫抖了起來,不知道爲什麼。

「咦?這麼快。」

9

「我打聽到會馬上通知你。」

招牌就擺在一樓像是入口的門的旁邊,旁邊再過去就是可以通往其他樓層的公用樓梯。離入口不遠、依舊面向馬路那側的地方有一面封死的橢圓形大窗戶。是櫥窗嗎?可裏面一盞燈都沒有,與其說是乏味,感覺更接近封閉。

忍不住停下腳步的我再度往招牌看去,小聲地念起上面的文字。

「只要假裝成不經意提起的樣子,應該不礙事的。——你有手機吧?」

「我正好碰到包打聽又愛聊八卦的前輩,抓住機會就問她了。那個前輩也是聽別人講的,所以不保證百分之百正確。不過,要調查資料之類的恐怕有困難。這樣可以嗎?」

「聽說是個國中女生。」

「可以嗎?」

招牌就是在那之後看到的。有點陡的坡道上零星開了幾家小店,不過基本上還算是寧靜的住宅區,而就在這樣的風景裏面,突然間……

這是一家怎樣的店啊?是骨董店嗎?還是……我突然感覺到好像有人在監視我,連忙左右張望了一下。然而,哪有什麼「人」啊,街上連個鬼影子都看不到。

怎麼回事啊這裏?這是怎麼回事……

夜見的黃昏是空洞的藍色眼睛。

櫥窗裏面……有非常詭異、美麗的東西。

感到無比好奇的我再度看向門口旁邊的招牌——

夜見的黃昏是空洞的藍色眼睛。

地上鋪着深紅色的布,上面擺着一張黑色圓桌。桌上放着一個頭罩黑色面紗、正作勢要掀起面紗的女人,只有上半身。光滑雪白的肌膚,完美無瑕的臉龐……是一名少女。漆黑的頭髮垂落胸前,瞳孔卻是墨綠色的。包覆住身體的紅色洋裝跟她的身體一樣,從肚臍以下就沒有了。

「誰叫我們是同好嘛。你都已經特地跑上來了,而且好像有什麼隱情的樣子。」嗜讀恐怖小說的菜鳥護士如此說道,大眼睛淘氣地微笑着。

「嗯,我有。」

我的視線停留在黑色木板上用白漆寫成的這幾個字上頭,還真是奇怪的招牌。那是冷冰冰的三層樓水泥建築,風格跟附近的民房很不一樣,看來應該是住商混合大樓,但二、三樓卻好像也沒有店鋪、辦公室進駐。

「她在別家醫院動過大手術,後來才轉過來。明明手術很成功,復原得也很順利,卻臨時起了變化……連搶救的時間都沒有。聽說她是家裏的獨生女,父母根本無法接受這樣的噩耗。」

「電話給我。」迅速下達指令後,水野小姐從白色制服的口袋裏拿出自己的手機。

「不過條件是,你早晚得告訴我理由。好嗎?恐怖少年。」

下午三點剛過,世界看起來卻有一點褪色。雖然完全感覺不出要下雨的樣子,頭頂上卻密佈着跟這個季節不搭軋的烏雲,我突然想到,也許它是我此刻心境的反映也不一定。剛剛在電線杆上看到「御先町」這個地名標示。雖然漢字不一樣,但也讀作「Misaki」——我一邊想,一邊在想像的地圖寫上這個名字。簡單來說,它就位在醫院、外婆家、學校形成的三角形的中間吧。

「有個女孩……應該吧?住院住得好好的,突然死掉了,聽說是這樣。」

病患、病患家屬、醫生、護士在住院大樓的走廊上來來去去的,水野小姐移動腳步往人比較少的候診室走去,表示站在這裏繼續講下去可能不太好。

「有沒有進一步的資料?姓名或是病情什麼的?」

「可以,」握着手機的手不自覺地出力,身體又輕輕顫抖了起來……「請說。」我如此回答道,視線卻無法從櫥窗裏面的人偶身上移開。

「夜見的黃昏,是空洞的藍色眼睛……」招牌的下面還掛着一塊像是門牌的破舊白木板,上面用毛筆字寫着:「歡迎入內參觀。——工房m」

「……好驚人。」如此詭異卻又如此美麗……是做得跟真人一樣大的,只有上半身做出來,擺在這裏作裝飾。

迷路就迷路吧,管他的!哼,這大概就是在東京活了十五個年頭的喪母少年的強韌吧!仔細想想,搬來夜見山的這三個禮拜,今天是頭一次能任意(在沒人監管的情況下)打發自己的時間。如果一直晃到傍晚纔回去的話,外婆肯定會擔心,到時她應該會打手機給我吧?……

水野小姐的聲音因爲電波的干擾變得有些破碎。「我也是聽前輩說的,連她都講得不清不楚……不過呢,據說那個往生的女生,不是叫Misaki,就是叫Masaki。」

女人的聲音,而且還是認識的聲音——幾小時前纔跟她本人講過話。是醫院的水野小姐。

水野小姐猶豫了一下才開口,還特地看了看四周。

「名字呢?」幽暗中凝視着我的少女的雙眸,不就是「空洞的藍色眼睛」嗎?我一邊思索着這句話,一邊問道:「那個女生叫什麼名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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