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一章 七月之一
《Another》 · 綾辻行人 · 1萬 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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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月剩下的日子平安無事地過去了,時序進入了七月。
幸好,新的災難並沒有隨着月份的改變而展開,所以我和鳴這兩個「不存在透明人」的詭異校園生活,只要以相同的步調繼續過下去就行了。對我而言,這樣的生活已經不像剛開始那麼地難過了,只是不知道這寧靜祥和可以維持多久,心裏難免忐忑不安。
就像千曳先生自己說的,隔天開始他請了長假,到六月底爲止都不見人影。他好像也沒有代理人的樣子,所以○號館的第二圖書室一直是關着的。
他離開這裏是要去處理什麼「私事」,我到後來才知道。原來千曳先生有老婆也有小孩,他們長期分居,老婆和孩子住在老婆的出生地札幌……這次好像就是他老婆把他叫去了北海道。
我知道的就這麼多,但已經可以想像是怎麼一回事了。千曳先生之所以和家人分居,恐怕是因爲他得留在夜見北,繼續「觀察」這「現象」吧?並非他夫妻感情不睦,而是因爲他得確保老婆和孩子不會被捲入「災厄」,所以才讓他們住在遠離是非的「訊號範圍外」。先不說這……
這段期間,我倒是又釐清了一件事實。這也是鳴告訴我,我才知道的。
「昨天,有學姐來到藝廊,姓立花,是美術社的學姐。前年畢業的,而且也是三年三班的學生。她很喜歡人偶,從以前就經常跑來藝廊,不過我已經很久沒見到她了。」
我第一次聽說有這麼一位學姐,顯得有點驚訝。鳴裝作沒看到,繼續說道:「原來立花學姐好像聽說了今年的情況,所以她……」
「擔心地跑來找妳?」我問,鳴卻只是偏着頭。
「其實她很不想被捲進來,卻又忍不住好奇……這是我的感覺。」她冷靜地分析道。
「她大概也是從望月那裏聽來的吧?連今年我是『透明人』的事她都知道了。只是她並沒有給我建議之類的,連跟我講話都是一副很害怕的樣子……所以呢,我決定主動出擊,問了她幾個問題。」
第一個問題,是有關前年三年三班「多出來的那個人」(死者)。
千曳先生的記事本寫到,她名叫「淺倉麻美」。鳴問學姐:「是否曾記得這麼一個人?」
結果大致如千曳先生所說。「不記得。」她答道。「不過,事後好像有聽人提起這個名字……」語氣不是很肯定。也就是說,她——前三年三班成員心中關於「死者」真實身份的記憶真的不見了。
還有一個問題,是有關前年被全班當作「不存在透明人」的學生。
「他是怎樣的人?」鳴單刀直入地問。「他中途放棄,破壞『規定』,導致『災厄』就此產生。後來他自己怎麼樣了?」
「他名叫佐久間,是個男孩子。本來就不怎麼起眼,是很老實的人。」鳴就像往常一樣,用很平淡的語氣,把她從立花學姐那裏打聽到的事實告訴了我。
「那位佐久間同學放棄扮演『不存在的人』,是在進入第二學期不久後。結果,十月初,一連串的『災厄』就開始了。十一、十二月都有人死掉……而佐久間自己則在正月初一自殺。」
「自殺……噢……」
「我知道的就這麼多,不過我猜他本人就是九六年『一月份的死者』……」
算算第六節課也快結束了,我們從後門回到了校園。結果就在這個時候,「站住!」的怒喝聲從天而降。是教體育的宮本老師,我當下就猜到了。他大概是遠遠看到了我們,以爲我們是一般學生,剛蹺課回來。
「班上平白無故『多了一個人』,『災厄』從此降臨。每個月,都會有相關的人以不同的方式死去……因此,三年三班又被稱爲『被詛咒的三班』。憐子阿姨肯定知道這件事吧?」
……爲什麼?爲什麼現在突然又……
「我不知道。」
——是否從那時候起,三年三班就被稱爲「被詛咒的三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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結果,那天晚上我從憐子阿姨口中聽到的就那麼多。
「之前有一次,我在這裏把它拿下來過。」
「啊,真是的,爺爺。」外婆慌張地跑到外公身旁,輕拍他的背,用哄小孩的語氣安撫他。「你千萬不能這樣想。好了好了,我們進去休息了。走了,爺爺。」
未……她是說藤岡未咲嗎?
最深處暗紅色幕簾的前方立着一具黑色六角形棺木。鳴一直走到了棺材前,才靜靜轉身。她站着的角度剛好擋住我的視線,似乎是爲了不讓我看見躺在棺材裏、跟她長得很像的人偶。接着……她不慌不忙地伸手探向左眼的眼罩。
六月我先後有兩次機會,去拜訪御先町的「夜見的黃昏是空洞的藍色眼睛」。
「當時的事,我還有點印象。——因爲長了惡性腫瘤,必須動手術摘除……有一天,我一覺醒來,左眼就不見了。」
「啊……嗯。」
我無言地朝他一鞠躬,宮本老師有點難爲情地別開臉,「真難爲你們了。」他嘆息地說。
「其實不用遮起來。」我竟然脫口而出說出這樣的話,「見崎的那隻眼睛也很漂亮,根本不需要戴眼罩。」講完後,連我自己都嚇了一跳,不但臉整個脹紅,心還撲通直跳。不過,由於右眼被右手遮住的緣故,我看不清面對我而站的鳴臉上是何表情。
「乍看之下,我們好像跟別人有所聯繫,但大部分時間我們都是一個人。我、我媽……還有榊原你都一樣。」然後,最後鳴又加上了這麼一句。「她——未咲也一樣。」
「呃,妳是說我東京的家?」
「要是我說,當時的事我多少還有點印象。你相信嗎?」
不過,至少……鳴和我的詭異校園生活,表面上看來並沒有任何的改變。雖然這樣的寧靜祥和隨時會崩壞,但我們已經很滿足了,不敢再有其他的奢求。以冰冷的手掌把持着僅屬於我倆的孤獨還有自由。
當時隱藏在眼罩下的她的左眼,我當然不可能忘記。
「倒是,我有空想去你家坐坐。」她突然提出這樣的要求,害我一時不知該作何反應。
之前曾有一次,我問憐子阿姨十五年前的事,得知她和母親都曾是三年三班學生的事實。
在這情況下,我決定再去跟憐子阿姨問看看。因爲我怎麼想都想不明白,實在無法繼續保持沉默。我記得那是六月最後一個星期六的晚上。
「位在古池町的,你媽的孃家。」
我之所以憂鬱,是有原因的。因爲會忍不住想起五月期中考時發生的那件事——期中考的最後一天,櫻木由佳里意外慘死,當時我親眼目擊到那恐怖的現場。那天的可怕記憶多少也在鳴的心裏留下了陰影,所以這次她不再草草交卷,很快地離開教室。我跟她一樣。
……因爲會看到「不要看到也好」的東西,所以平常我都遮着它。
「停止?」我驚訝地向她求證那句話的意思。
「那個……憐子阿姨國三那年,就是妳讀三年三班的那年,聽說也是『有事的一年』?」
六月,已經有水野小姐和高林同學,這兩位關係人失去了性命。進入新的月份,會不會又會有新的人死掉?講白一點,這正是測試把「不存在透明人」增加爲兩人——這史無前例的「對策」效果如何的時機。
「是的。」輕輕點了下頭後,憐子阿姨又敲起她的頭。
……空洞的藍色眼睛。
我不知該說什麼,只能靜靜望着她的臉,呆站在原地。
「後來我才聽說,手術的時候我差一點死掉。」鳴繼續用手掌遮住右眼,說道。
憐子阿姨蒼白的臉孔和畢業紀念冊上母親的影像重疊在了一起。微微發燙的我的心抽痛着,我一邊想辦法讓它安靜下來,一邊說:「我想跟妳確認十五年前的事。我媽生下我之後,就在這裏過世了……難道那也是當年的『災厄』之一?」
就這樣六月結束了,七月到來。
空洞的藍色眼睛。跟埋在人偶眼窩裏的一樣,透着無機質的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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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可惜,她的回答根本就不是回答。「不行,不知爲什麼我的頭好暈,想不起來。」她又敲了好幾下自己的頭,慢慢轉動脖子。「啊……不過我記得那年暑假,好像有什麼……」
「不過,溜出校園畢竟不是好事。你們自己要有分寸。」
「是喔。」
「啊……嗯。對。」憐子阿姨用沙啞的聲音回答道,右手捏起拳頭,輕輕敲打自己的頭。「對喔。是有那麼回事。」
憐子阿姨沒有回答是或不是,只是不斷地說着「對不起,恆一。」
「對不起,恆一。對不起。」憐子阿姨緩緩搖着頭。「我什麼……都……」
「下個禮拜就要期末考了……妳沒問題吧?」鳴一聽馬上不悅地嘟起嘴巴,
「沒錯。不過,活着的時候也差不多。你不覺得嗎?」
「明天就要一決勝負了。」其實,她想說的是這個,我當然知道,卻故意顧左右而言他。
第一次是我去市立醫院複診氣胸的復原情形,回來時順道經過。
新的「對策」到底有沒有效?只要一想到這個,我和鳴在學校的行動自然而然地就會比以往都還要謹慎。我們儘可能地小心注意,努力讓自己從班上消失。班上的同學也是,他們比以往都還要徹底地把我們當作「透明人」,無視於我們的存在。
「你也可以把它當作四歲兒童在病牀上作的惡夢。」雖然嘴巴上這樣講,鳴的語氣卻比任何時候都還要認真。
「這種事,不是『不存在的透明人』該擔心的吧?」
咦,這還是我第一次爲了考試感到「憂鬱」。對我這「不存在的透明人」來說,考不考試根本沒差,反而應該趁這個時候大玩特玩纔對呀。
外婆牽着外公的手站了起來,走出了客廳。這時憐子阿姨才緩緩說道:
「沒爲什麼。」
「到頭來,我只有我,終究是一個人。撇去剛出生時不講……在我們活着、死亡的過程都是一個人。」
從六號到八號,三天總共考九科。這每半年一次的儀式純粹只是爲了幫學生排名次,害我覺得好無聊、好憂鬱。
「等一下,恆一,你怎麼突然……」在一旁聽着我們對話的外婆停下整理餐桌的手,睜大了眼睛。
七月的第二週,排定了期末考試。
「打起……精神來,打起——」
「不是,是夜見山的。」鳴一邊輕輕搖頭,一邊瞇起右邊的眼睛,
「那一年的事跟理津子姐姐的死是否相關,我真的不知道。不過……我可以確定的是,後來那個就停止了。」
一旦開始的「災厄」,幾乎沒有中途停下來的。千曳先生的這種說法讓我在第一時間就產生的疑問是:「幾乎沒有」並不等於「完全沒有」,換句話說,還是有「中途停下來的案例」。這極爲罕見的案例,該不會就發生在十五年前,憐子阿姨讀國三的時候……
已經很久沒有和憐子阿姨這樣講話了……當然,我非常緊張,想必她也跟我一樣。
來這裏沒碰到鳴的感覺還滿妙的——那個時候我竟產生這樣的想法。
「黑暗,一個人……」
「呃,那是不是就是人家在講的瀕死記憶?」
我十分興奮,急切地問:「當年的『災厄』是因爲什麼才停止的?憐子阿姨妳知道嗎?」
還有一次是在六月的最後一天,三十號禮拜二的傍晚。放學回家途中,鳴邀我過去坐坐。不過,這次我沒上她三樓的家,也沒見到霧果女士。藝廊裏沒有其他客人,我和鳴就坐在一樓的沙發消磨時光。這是我頭一次喝到天根婆婆招待的茶。至於它的滋味嘛,至少比罐裝飲料好喝。
「好可憐喔。」一直沉默不語的外公,突然開口了。他瘦弱的肩膀顫抖着,聲音顯得有些哽咽,「理津子她好可憐。憐子也好可憐。憐子和理津子都……」
月份改變了,但新的災厄並沒有在班上降臨,這是一件很值得慶幸的事,然而,充斥在教室裏的緊張氣氛卻很明顯地升高了,也難怪會這樣了。
不安隨着日子一天一天過去不斷地脹大,終於在六、七月達到了顛峯。隨着不安的擴大,希望這個月安然度過的意念也就越來越強。我想班上不管是誰肯定都是這麼希望吧?不過呢,這種「希望」,一不小心就會變成毫無根據的「信念」。
付了門票錢,跟人偶打完招呼後,我一個人來到地下展示室,只是這一次我並沒有碰到鳴。我事先沒通知她,所以也不確定她在不在家。跟那位老太太——「天根婆婆」講,叫她請她出來我也嫌麻煩,所以那天我心滿意足地把霧果女士的新作看完,待不到一個小時就回家了。
「爲了填補多出來的空洞,一開始我也試戴過普通的義眼。不過,那些都不好看……於是,我媽只好幫我量身訂做。這隻『人偶的眼睛』,就是特別訂做的。」
這時我突然聽到九官鳥小玲的叫聲,那聲音與外婆的重疊在一起。
「我失去左眼,是在四歲的時候。」鳴的嘴脣顫抖着,發出單調的聲音。
——我的左眼是「人偶的眼睛」。
面對我的問題,當時憐子阿姨只以「十五年前的事,我已不記得了」草草帶過。她是故意裝傻,還是真的不記得「十五年前的往事」了?按理說,應該是前者,但也有可能是後者。正如千曳先生說的,跟這「現象」有關的人的記憶,通常都保持得不是很好。更何況這還因人而異,有人記得多些,有人記得少些。
「妳是說那一年的『災厄』停止了?」
「話是沒錯啦……」
無視於我的困惑,鳴把眼罩取下,然後用右手掌蓋住右半邊的臉,反常地把右眼遮起來。只剩藍色的左眼曝露在外,對着我。
「哦。爲什麼?」
「……」
「明天開始就是七月了。」說這話的人是鳴。
「『死』這件事,一點也不輕鬆,纔沒有所謂「『安詳地死去』那回事。黑暗——無邊無境的黑暗,走到哪兒都只有一個人。」
之後,在鳴的帶領下,我們前往地下室。館內流泄着幽咽的絃樂演奏。這跟五月我初次造訪這間藝廊時聽到的曲子好像是同一首。宛如地窖的空間內依舊沉澱着冰冷的空氣,依舊擺放着一堆人偶,以及他們(她們)的各個部位。……我必須替他們(她們)呼吸的感覺在這天倒是沒那麼強烈了,該不會是已經習慣了吧?
不知爲什麼,我突然覺得很不安。那時我完全不懂她話裏的意思,可如今好像有點懂了。我甚至有了這樣的感覺。會看到「不要看到也好」的東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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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次在這裏遇到鳴時,她所說的話在我耳邊響起。
不要看到也好的東西……那是什麼?當時我本想開口問她,最後和緩地把衝動忍了下來。我有預感,總有一天我一定會問的,到時再問就可以了。
「『有事的一年』?」
之前總是心不在焉的憐子阿姨的眼神,突然閃過一絲警戒之色——我有這樣的感覺。
梅雨暫歇的午後,我們兩人走下夜見山川的堤防,一邊眺望着清涼的河水,一邊聊着這些。反正也沒人會說什麼,所以我們索性蹺課溜出校園。
「呃,這是最近我從圖書管理員千曳先生那裏聽來的。」喫完晚飯後,我叫住正默默準備離開的憐子阿姨,用這個當開場白。同一時間,我感覺到外公、外婆的目光正朝我射來。
「站住!你們這個時間跑……」他邊喊邊跑了過來。突然間,他停下腳步,清楚看見我們的臉了。他硬生生把罵到一半的話吞了回去。
四月快要結束的時候,死在市立醫院的鳴的表妹。在醫院電梯裏初次遇見鳴的畫面這時竟然無比鮮明地閃過我的腦海,好像是昨天才發生的事。
「怎麼樣?憐子阿姨?」即使如此,我還是不得不問。「妳怎麼想?憐子阿姨?」
外婆應該不知道吧?這時我心想。假設過去她多少知道了點什麼,到現在那記憶肯定也很模糊了。
日益膨脹的不安、焦慮還有急迫感。儘管抱持着這些感覺,不,應該說正因爲抱持着那些感覺,有時反而會變得無可救藥地樂觀。
這份寧靜、祥和;這份僅屬於我倆的孤獨和自由。
只要我們希望它持續下去,它就一定會持續下去。是的,它會持續下去……直到明年三月的畢業典禮爲止,這九個月都不會改變,只可惜……這樣的夢很快就碎了。我們必須接受這個「世界」並不如想像中美好的現實。
期末考平安無事地結束了,離暑假眼看只剩下一個禮拜。七月第三週的某日……自從六月六日高林死後,好不容易纔維持住的這一個月的平靜,輕而易舉地被摧毀了。
5
七月十三日,星期一。
自從成爲「不存在的透明人」以來,早自修我多半不會參加。我總是趁第一節課快要開始的時候偷溜進教室,這點鳴也一樣。然而這天早上,我們竟不約而同地提早來到了教室。當然,我們沒有跟任何人講話,也沒有跟任何人的目光對上。
我把喜歡看卻很久沒看的文庫本攤開在膝蓋上。那是史蒂芬•金的短篇集。順道一提,我正在讀的這篇是名爲〈絞肉機〉(The Mangler)的怪作。上次極爲貼近死亡的經歷已經是一個多月前的事了,我終於可以把這類小說和現實切割開來,享受閱讀它的樂趣。就這點來看,我這個人還挺不信邪的。
前天,剛發佈這地區梅雨季已過的消息。一早就是晴朗無雲的好天氣,強烈的陽光彷彿在宣示夏天的正式到來。從教室打開的窗戶吹進來的風也比上個禮拜的感覺乾爽、舒適許多。
我偷偷往坐在靠中庭窗邊那排最後一個位子的鳴望去。由於光線的關係,她看上去就像是個模糊的「影子」。跟五月我初次走進這間教室時看到的一樣……不過,她根本不是什麼影子,而是活生生、有血有肉的人。時間過得真快,已經一個多月了?
上課鐘聲敲完隔了一會兒,教室的前門才被打開,導師久保寺先生走了進來。
他就像往常一樣,穿着樸素的白襯衫。像往常一樣,動作慢吞吞的,不怎麼靈光。乍看之下,他就像往常一樣,但又好像哪裏不太一樣。
以下就是他不一樣的地方。
平常老師都會打領帶的,今天卻沒有打。平常早自修的時候,他都只帶着點名簿,今天卻抱着黑色的公事包。還有,平常總是整齊旁分、一絲不苟的頭髮,今天卻顯得非常凌亂。站在講臺上面對着我們的久保寺老師,今天看起來確實有點奇怪。他的眼神渙散,感覺好像並沒有在看任何東西。而且……
連我坐在這裏都看見了,他半邊的臉正斷斷續續地抽動着。
就好像痙攣一樣,臉部的肌肉不停往上扯。這好像叫臉部抽筋?很明顯的,那是一種病態、不正常的抽搐。我不知道除了我以外,級任老師的這副模樣有幾個人注意到了,又注意到了多少。雖然大家都坐在自己的位子上,教室裏卻還是有竊竊私語的聲音。
「各位。」
雙手撐在講桌上,久保寺老師說話了。
「各位,早安。」
連這聲招呼,剛開始聽到時也覺得哪裏怪怪的,跟臉部的肌肉一樣,那聲音是往上提的。
三神老師沒有跟來。今天她該不會請假了吧?不過,早自修她本來就不是一定要在場。
「你們怎麼想?他做出這樣的選擇,可以用『超乎常軌的行動』一語帶過嗎?」
從講臺上摔了下來。然後,一動也不動。
久保寺老師先是把握着刀柄的右手往前方舉起,接着把手肘往內一拐,讓刀刃的那面朝向自己。這個時候,他嘴裏仍不斷髮出不像是「人話」的怪聲。然後——
「這個時候,如此解釋是挺合理的,只是我無法提出證明。」說着說着,千曳先生又開始搔起一頭的亂髮。
說這些話的時候,久保寺老師的眼睛並沒有看着學生,感覺他好像瞪着空氣在說話,眼神虛無、迷離。講桌上擺着他帶來的公事包,老師一邊說,一邊打開公事包,把右手伸了進去。
接着千曳先生的視線對上了我。「啊,榊原同學,你……」
「說到他的母親,警方找上門的時候,她已經躺在牀上,氣絕身亡了,而且……還是被枕頭給悶死的,很明顯的是他殺。」
「走吧!榊原。」突然有人在我背後說道。我馬上知道說這話的人是鳴。
「換句話說,長期的照護讓他心力交瘁。在精神狀態極不穩定的情況下,他受不了,把老母親殺了……不過呢,在那之後他可採取的行動其實有好幾個,比方說自首,隱匿不報,或是放着不管、一走了之都可以。但偏偏他選擇等到早上,跑去學校的教室裏,當着大家的面自殺。」
最前面一排坐着風見智彥,他不停地發抖,我彷彿可以聽到他全身骨節格格作響的聲音。他的眼鏡被血水噴到了、弄髒了,可他並沒有去擦它。他甚至沒辦法從椅子上站起來。坐在風見旁邊的女生,本來要起身逃跑的,卻直接跌坐在地板上。有女生抱着頭躲在桌子底下,不斷髮出淒厲的尖叫聲。也有男生四肢着地用爬的,喉嚨還不斷髮出乾嘔的聲音……
竊竊私語聲變成了齊聲尖叫。
「大家,趕快出去。」看到倒臥在血泊裏的久保寺老師,千曳先生肯定也認爲沒救了吧?所以他連跑到他身邊都不曾,就直接對着學生大喊:「先出去再說!快,動作快!」
怪聲變成了喊叫聲。
「嗯。我很遺憾……恐怕是這樣。」
我回頭一看,發現她的臉色比以往都還要蒼白……突然發生這麼大的事,她當然不可能不受影響。只是——
然而,卻從這個時候開始,老師的舉止變得怪怪的,就連聲音都越來越小聲……令人意想不到的狀況發生了。老師突然吐出有如崩毀、壞掉的激烈話語——我只能這麼形容。「啊嘎」、「咕嗝」、「嗚嘰」……這些寫出來簡直就像是鬼畫符的聲音,從他嘴裏吐了出來,搞得我們一愣一愣的,卻在此時……
「不過呢,認真說起來,教室裏的學生沒有受到波及,已經是不幸中的大幸。」
雖然她們嘴巴沒說,眼神裏卻隱含着這樣的控訴。我到現在都還聽得到。
望着倒臥在地、一動也不動的久保寺老師的身體,她的眼神怎麼好像在看陳列在「夜見的黃昏……」裏的人偶一般。
這句話讓我很擔心——事後千曳先生向我解釋道。
「我不知道。」
就在騷動的同學面前,老師持續發出更激烈的怪聲,同時把刀子往自己的脖子上一頂。
地點在第二圖書室。案發的隔天,星期二的放學後。鳴雖然也在旁邊,但基本上她都沒開口,只是靜靜地聽着。
我把視線從幽暗的室內移向窗外,瞥見了梅雨過後亮到一片雲彩都沒有的藍天。
「你們也趕快出來。」
「老師!事情不好了,趕快叫警察和救護車。麻煩妳了。」
前方右手邊的門碰的一聲被打開了,有人衝進教室裏。
「接下來,就要看你們的了。」他講話的語氣好像在朗讀課文。這點本身倒是跟平常沒什麼不同,只是……
他喉嚨的前面裂開一道又長又深的口子,鮮血噴了出來。瞬間,鮮血噴得到處都是,不知情的人還以爲在演戲或惡作劇呢!離講桌比較近的學生全都被噴到了。有人踢開椅子,沒命似的逃跑,也有人全身僵硬,動彈不得。
「『不存在的透明人』增加爲兩個的全新『對策』,到頭來還是失敗了。一旦開始的『災厄』果真沒有止住、沒辦法止住,是嗎?」
他不斷重複着「不行了」、「好累喔」這些話,還很沮喪地說「不知道該怎麼辦纔好」……他甚至還說:「只有你能瞭解我的處境。」千曳先生曾是夜見北的社會科老師,也曾當過三年三班的導師,這些事久保寺老師應該也曉得吧?兩人分手的時候,久保寺老師用小到幾乎聽不到的聲音,向千曳先生說道:「剩下的就拜託你了。」
「你的意思是,連這個也要算在那『現象』的頭上?」不知爲什麼,這些話很自然地從我嘴裏脫口而出。
鮮血狂噴而出。
這震撼實在太大了,一時間教室裏鴉雀無聲。但不久後那平衡就崩壞了,學生們的各種聲音宛如潰堤的水溢了出來。我卻在此時無意識地從座位上站起來,往看得清老師的位置跑去。
「久保寺老師,還有他的家人——母親,這兩個人成了『七月份的死者』,對吧?」
爲什麼他會出現在這裏?我簡直驚訝到不行。一身黑衣打扮,蓬亂的頭髮……是圖書館管理員千曳先生。
「好、好的。」
警察和救護車趕到的時候,久保寺老師早已斷了氣。據瞭解,那把被他拿來自殺用的刀子,是他從自己家裏帶來的切肉刀。
今年的「災厄」沒有止住。
話說千曳先生在來學校的路上,碰巧遇到了這樣的久保寺老師。途中兩人閒聊了幾句,那時他的樣子就怪怪的,感覺——好像快爆發了。
突然間,我腦海竟竄出久保寺老師的脖子湧出大量的鮮血,正一步步染紅眼前天空的景象,嚇得我趕緊閉上眼睛。
「所以久保寺老師,該怎麼說呢?做出平常人不太可能會做出的選擇……就這樣踏入了『死亡』陷阱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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突然間,我覺得他好像在瞪我,帶着某種情緒。某種……像是憎恨的情緒。
接着他轉頭看向他剛進來的那個門,喊了聲「三神老師」。這時我才發現,三神老師人就站在外面,正一臉驚惶地往裏面窺探。
都是你們害的。
「災厄」沒有止住。接下來,還會有更多人死掉。
在千曳先生的輕聲催促下,我們一起走出了教室,卻正好跟先到走廊的同學們遇上了。那羣人裏面,有頂替櫻木由佳里成爲女班長的赤澤泉美,還有她的一羣跟班。
聽說那天早上,久保寺老師的行爲就一直有點怪怪的。在辦公室裏他都不講話,人家跟他打招呼,他也愛理不睬的,看上去就是一副心事重重的模樣,整個人魂不守舍……
血管就不用說了,好像連氣管都被切斷了,因爲老師發出的已不是生物的「聲」,而是類似機械的「音」。不光是握着刀子的手,就連襯衫、臉頰全被他自己的血染紅了。都已經這樣了,老師還用左手扶着講桌,硬撐着站着。沾滿血的臉上,空洞的眼睛睜得大大的——
就在這個時候……
「我很好。」我故作鎮定,跟他點了個頭。「沒事。」
她們的臉白得就像紙一樣,可一雙雙眼睛卻不約而同地朝我、還有鳴,狠狠瞪視。
「……好像不行喔。」鳴自言自語地說道。
「看樣子好像沒有,如果有人不舒服,千萬要說,看是要去保健室還是……聽到了嗎?」
「有人受傷嗎?」面向魚貫走出教室的學生,千曳先生問。
「死亡時間據說是十二日星期天的深夜,要不就是十三日星期一的黎明。用枕頭壓在她臉上把她悶死的人,八成是久保寺老師。警方是這麼說的……」
「就算『不存在的透明人』增加爲兩個,還是一樣。」
「警方跑去久保寺老師的家裏瞭解情況,結果發現了驚人的事實。」這些也是後來千曳先生告訴我的。聽說好像是警察跑來偵訊他,結果卻反被他套出了一堆話。
所以在早自修的時候,我纔會跑去C號館的三樓,查看有什麼情況。沒想到從三班的教室裏,傳來了學生的尖叫聲還有哭喊聲。
「久保寺老師沒有結婚,一直跟母親相依爲命。他的母親年事已高,自從幾年前罹患腦中風以來,幾乎都沒有離開病牀。由於他很少跟別人聊他的私事,所以他的家庭狀況,就連學校的同事也不曉得……」
「嗯。」
老師的右手慢慢從講桌上的公事包裏伸了出來。他手裏握着的,是不該出現在國中教室裏的東西。有着……銀色利刃,像是大型美工刀或菜刀之類的東西——就連我坐在這裏都看得一清二楚。當下我們還搞不清楚狀況。老師發出那種怪聲,拿出那種東西,到底是要幹嘛?然而,兩、三秒後,我們很快就得到了答案。
「各位——」久保寺老師又說話了。「今天,我必須跟大家道歉。今早,趁這樣的場合,我無論如何都必須跟大家……」
「事情一旦開始,是不是我們怎麼掙扎都沒用?又或許有什麼方法可以讓它停下來?——說老實話,我真的不曉得。我怎麼會曉得?話說回來,這些已經不重要了……不過,畢竟我是這個班的導師。照理說,我應該和大家同心協力,永不放棄、共渡難關纔對。明年的三月大家再一起開開心心地畢業。我原本也是這麼希望的,原本也是……」跟平常沒有什麼不同的語氣。
他的這番話,讓教室的竊竊私語聲頓時靜了下來。「我懷着『大家同心協力,明年三月一起快快樂樂地畢業』的心願,跟大家一起努力到了現在。雖然從五月開始陸續有悲慘的事發生,但這一切總會過去的……」
「反正,看樣子是破功了。」我壓低聲音,說出大家都不想講的那句話。
不過,那只是一瞬間的事。再一次,老師舉起右手,把沾滿血的刀子往自己的脖子上送,裂開的口子因此變得更深了。
脖子幾乎被砍斷一半,頭支撐不住重量,往後倒去。那裂開的傷口就像不明生物張開的血盆大口。即使如此,老師並沒有丟下手裏的刀子,他搖晃地試圖移動身體,終於……他倒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