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 How?…………Who?

第十章 六月之五

《Another》 · 綾辻行人 · 1.7萬 字

1

隔天,我在夜見北的奇怪校園生活就此展開了……

一開始當然會不習慣。雖然我弄懂了這麼做的原因,卻覺得渾身不自在。理智上可以理解,並不代表感情上可以接受。

班上,包括老師在內的所有成員,都把我和鳴當作「不存在的透明人」。鳴和我只能接受,反過來也把大家當作「不存在的透明人」。這種情況實在是很變態、很扭曲。

只是,不管再怎麼變態、扭曲,久了自然也就習慣了。幸好這次的規則簡單明瞭,已經比之前那所學校好上太多了。隨着日子一天一天過去,我甚至發自內心覺得這樣也不錯。

這樣也不錯?是的,跟前陣子連「什麼狀況?」、「爲什麼?」都搞不清楚的混亂比起來,現在要好太多了。更何況,這兩者根本無法相提並論……根本是小巫見大巫。

就這樣,見崎鳴和我成了唯二被孤立的人。不過,這也意味着,鳴和我能夠享有僅屬於我們兩人的自由。比方說,我淘氣地試着發揮自己的想像力。

此刻在這三年三班的教室裏,就算我和鳴做了什麼、說了什麼,也沒有人會說話。大家都要假裝沒看到、沒聽到。就算鳴某天突然染了一頭鮮豔的頭髮,就算我在課堂上放聲高歌、在桌子上倒立,就算我們大聲討論要去搶銀行,他們也會繼續假裝沒看到、沒聽到吧?又或者,我們兩人就像情侶一樣,當衆抱在了一起……

喂,等等,恆一。照你目前的處境,最好少作那種白日夢。明白嗎?年輕人。反正……就某方面來說,這不正是一般人夢寐以求的校園生活嗎?那麼寧靜安詳。我甚至產生這樣的想法。

當然,在那寧靜、安詳的背後,「今年的『災厄』是否將持續下去」的緊張、恐懼、戒慎和不安正如影隨形着。

話說,我們開始這樣的生活已經一個多禮拜。六月過了一半,至今仍沒有新的事件發生。這段期間,鳴請假或蹺課的頻率似乎少了很多。

反倒是我增加了。

照理說,把學生拉回課堂上本該是身爲教育者的職責,但我看班導久保寺老師倒是一點也不擔心。別說他沒跟我在夜見山的監護人外公外婆報告這個情形,照鳴的說法,他可能連升學輔導要做的三方會談都想假手他人,推給別的老師做,誰叫我們是「不存在的透明人」呢!

至於副導三神老師偶爾會露出十分苦惱的樣子。看到她那樣,說我們不在乎是騙人的。不過,關於這件事,我們也沒有立場責怪她什麼。真的……沒有。

目前爲止,功課都還跟得上。出席日數,自有老師幫我們算得剛剛好,只要期中、期末有去考,應該可以順利畢業吧?升高中的事,如果沒有意外,靠父親的關係,肯定有學校可讀。

事到如今,也只有想開一點,走一步算一步了!我不禁有了這樣的想法。

2

鳴和我這兩個「不存在的透明人」,只要遇到沒下雨的日子,就會到C號館的頂樓去透透氣。有時也會一起在那裏喫午餐。

我一向會喫外婆做的愛心便當。至於鳴,則是喝着罐裝紅茶、啃着麪包。

「霧果女士都不做便當的嗎?」

「她高興的話,偶爾會做。」鳴爽快地回答,並沒有自怨自艾或不高興的樣子。

「一個月她會做一、兩次。不過說老實話,一點都不好喫。」

我還在支支吾吾的時候,鳴已快速從她們的身邊穿過,我趕緊跟了上去。裏面比想像中要來得乾淨、整齊,中間擺了兩張美術教室也有的大畫桌。一邊的牆壁設有給社員使用的置物櫃,另一邊則是一整排的鐵架,畫具等等的物品井然有序地排放着。

是我不認識的兩名女生。從名牌的顏色判斷,一個是二年級生,另一個則是一年級生。二年級的那位有張嫺靜的鵝蛋臉,綁了個馬尾;一年級的則一臉稚氣,戴副紅框眼鏡。

「接下來的時間怎麼辦?。」並肩走過走廊的時候,我小聲地向鳴問道。

「我過來看看。」鳴用一貫的冷淡語氣答道。

「見崎妳自己會煮喫的嗎?」

「這很複雜。」她說這話時,臉上的表情很複雜。「我並不討厭,只是……」

改天……是嗎?——那是離現在多遙遠的未來?

「霧果女士創作的人偶怎樣?難道妳也不太喜歡嗎?」

「什麼意思?」

「沒有,我只是暫時休息而已。」

「不過,也就是看看畫冊而已,我家有很多。」

室內擺了幾座畫架,鳴朝其中的一座走去。仔細一看,那不是孟克的「吶喊」的摹寫嗎?……不,算不上是完全的摹寫。不僅背景的細部和原畫差很多,就連兩手捂着耳朵的男子的長相都像是望月本人。

「要不要去美術社的社辦看看?」六月十八日星期四的午休,鳴如此提議道。

「很奇怪吧?」我代鳴說出她不好意思說出的話。

「在這種鄉下地方,機會很少。」她說,她喜歡印象派之前的西洋畫。還說霧果女士畫的畫,她不是那麼喜歡。

「哦?」

「可今年四月不是又復社了嗎?」

「妳會去看畫展嗎?」

「那當然是第二圖書室囉。午飯也到那裏喫吧!」

「如果今天美術社的成員不是望月,而是赤澤同學的話……」

老實說,我還滿好奇的,立刻二話不說地應了聲「好」。

「不用。」鳴輕輕搖頭,把油畫翻轉過來。重新幫畫架蓋上白布,塞回置物櫃的後面。

這天從早上開始雨就下個不停,當然也就不能去頂樓喫午餐了。話說回來了,兩個「不存在的人」跟大家一起在教室用餐也很奇怪。所以,一等第四節課結束,我們馬上從座位上站起,離開了教室。鳴就是在那時向我提起了這件事。

「幸好沒有被扔掉。」鳴喃喃自語。

下一節課,星期四的第五節課就是三神老師的美術課,然而我們並不打算參加。像這種藝能科的課,我們兩個「透明人」不要參加的話,老師還有班上的同學肯定會比較輕鬆吧。第六節課的班會也一樣。

「所以,今年四月我有再去一下,不過,進入五月之後,就……」

「他說對美術社有興趣,我帶他過來看看。」鳴隨便給了個理由。

「難得見崎學姐……」

可是鳴呢,除非很明確地問她,否則她很少聊自己的事。不僅如此,有時問了她也未必會回答,很多時候都是草草帶過。

「望月還是老樣子。」

「翅膀呢?妳已經畫上去了嗎?」

「請問,這位是?」

「畫畫啊,比起動手畫我更喜歡看。」

「您打算入社嗎?」

「這個,妳要拿回家嗎?」我問。

「現在呢?」

……偏偏就在這個時候,望月優矢本人來了。

「我在之前那所學校是烹飪社的。」

被二年級的這樣一問,我完全慌了手腳,「不,不是那樣的,我只是……」

「我很會煮喫的喔。」

然後,一整年美術社停止了活動,直到三神老師重新發起,願意擔任唯一的指導老師爲止——原來如此。

「這是我從第一圖書室借來的。」眼睛盯着打開的書頁,鳴說道。

「書名還挺吸引人的。」

「不存在的東西」的畫也不該存在,所以可能會被處理掉,她是這個意思吧?

鳴離開「吶喊的仿作」,往房間的更裏面走去。緊接着,她從置物櫃的後面搬了什麼出來。那東西被白布整個罩住,看形狀,應該也是座畫架。鳴輕輕將蓋布取下,露出了正面背對我們的十號大油畫。鳴輕嘆了口氣,把畫轉過來。那是一張畫到一半的油畫。我連問都不用問,就可以確定它是鳴的作品。畫上畫的是身穿黑衣的女性肖像,一看就知道是鳴的母親,只是……奇怪的是,她的臉被切成了兩半。從頭到額頭、眉心、鼻子、嘴巴,整張臉好像從中間裂開了。裂開的右半邊臉帶着微笑,左半邊則是憂傷的表情。由於沒有描寫血液或皮下組織,所以完全感覺不出她是活生生的。不過,這幅畫說異色很異色,說它有種惡趣味也說得通。

3

「有這種事?」

「哦,這樣啊。」

三神老師不知道是不是看到我們的反應,於是也停了下來,難過地把目光從我們身上移開。那個時候,她的嘴脣抖了一下,好像想說什麼……可能是我看錯了。畢竟這發生在幽暗的走廊上,前後不過幾秒鐘。

於是,當第五節課的鐘聲響起時,我們來到了第二圖書室。裏面空無一人,就連管理員千曳先生都不見人影。鳴拉開圍着大桌子的其中一張椅子坐下,讀起自己帶來的書。當她從書包裏拿出來的時候,我正好瞄到了書名,叫做《寂寞的羣衆》。看來,它不會是我和水野小姐有興趣的那種書。

美術社的社辦在○號館一樓的西邊。原本的普通教室被隔成了兩間,做爲社辦使用。隔壁同樣也是文藝社團的辦公室,「鄉土史研究社」的牌子就掛在入口處。

「完全不會。」再一次,她爽快地搖搖頭。「我只會加熱調理包,和大家都一樣吧?」

「應該是。」

換句話說,變成「不存在的透明人」之後,她就沒辦法再過去了。

「呃……啊,好。一定。」我有點慌張地回答道。所謂的「改天」,是距離現在多遙遠的未來呢?我暗自想道。

「去圖書室吧。」鳴答。

「望月學長。」

「人偶呢?」我直覺地問道。

「喔,這樣啊。」一年級生說。又不是語言學習帶,幹嘛一直重複相同的話?連表情都一模一樣,帶着幾分靦腆的笑容……哇,我最怕這種了。

「我還以爲妳退社了呢?」

「別說了,趕快過來就對了。」然後,望月幾乎是用拖的把兩人帶了出去。

「對了,見崎妳是美術社的?」

「一年級的時候。跟望月就是在那時認識的。」

那是一張球體關節的美少女圖。記得當時鳴曾說過,「最後要幫她加上一對大翅膀……」

「啊,我說妳們,那個……可不可以過來一下?」他避開我們的目光,急着向兩名學妹說道。「我有急事要找妳們。」

順着聲音回頭看,望月正站在門口。一看到我們,他馬上露出活見鬼的表情。

「那,改天你是不是要請我喫一頓?」

「嗯,改天吧。」

「之後,在第二圖書室妳也帶着同樣的素描簿……那時的畫,妳已經畫好了嗎?」

「嗯。」表情有點悲傷的鳴垂下眼睛。

「啊,學長。」

「見崎學姐。」綁馬尾的二年級生喊說。她訝異地眨了眨眼睛,問道:「爲什麼……」

「二年級的時候,美術社就沒了,一切活動中止,離倒社只差一步。」

「啊,好。」

「啊!」我們纔剛進去就聽到了聲音,已經有人在裏面了。

「妳的興趣是什麼?畫畫嗎?」我也曾經問她這種很白癡的問題。

「說到這個,我記得妳曾在這裏畫畫。就我們第一次在這裏碰到的時候,當時妳手裏拿着素描簿。」

「喔,這樣啊。」

在這樣有一搭沒一搭的閒聊當中,雖然她沒有特別問我,但話題幾乎都在我身上打轉。去了印度的父親,已經過世的母親,來夜見山之前的生活,到夜見山以後的事,外公外婆、憐子阿姨、肺穿孔和住院、水野小姐等等。

隔了一會兒,鳴看向我的臉,回答說「也是三神老師」。

我不再追問下去,改以輕鬆的語調如此說道:「改天妳來東京玩嘛。做一趟美術館巡禮,由我擔任導遊。」

「喔,這樣啊。」

二年級生看向我。鳴馬上回說:「他是我們班的榊原。跟望月也是好朋友。」

4

「妳一年級的時候,指導老師也是三神老師嗎?」

「妳還有去美術社嗎?」

「改天讓我欣賞一下。」

那是距離現在多遙遠的未來?這個時候我忍不住又陷入了沉思。

看樣子,她們對三年三班的特殊情況完全不瞭解(既然有「不可說出去」的規定,會這樣也就不足爲奇了)。證據之一,就是她們可以如此自然地和鳴說話。

從美術社來到走廊上的時候,我們碰巧遇到了三神老師。當然,我們必須裝作沒看到她。她也必須裝作沒看到我們。但知道是一回事,做又是另一回事,我們還是忍不住停下腳步。

5

「喔,這樣啊。」這句話是一年級戴眼鏡的那個說的。

鳴對着畫架上的「吶喊仿作」發出噗哧的笑聲,我被她逗得忍不住也笑了起來。有那兩位不明白(不可以明白)緣由的局外人在場,要把我們繼續當作「不存在的透明人」實在很困難。他不能待在這裏,必須馬上離開,因此得對那兩人捏造根本不存在的「急事」——想到這裏就不禁同情起來。

「還有一個美術老師也是指導老師。不過,我們升上二年級後,那個老師就調走了……」

「《寂寞的羣衆》?」

「作者名叫大衛•芮斯曼,你聽過嗎?」

「沒聽過。」

「你爸的書櫃裏可能就有一本。」

喔,是那方面的書啊。「好看嗎?」

「還好。」

按照上回千曳先生的指示,我獨自走到同一座書架的前面。在熟悉的地方找到了那本書——一九七二年的畢業紀念冊。我把它抽了出來,走回大桌子。

我選了跟鳴相隔兩張椅子的座位坐下,打開紀念冊。這次我並不是想把國中時期的母親再看一遍,而是想到了有件事要確認。

我翻到三年三班的部分,仔細凝視起左邊的團體照。

第二排從右邊數來第五個,笑得有點僵硬的國三生的母親。在她的斜前方,全班的右邊,離學生隊伍幾步的地方,站了一個男的。瘦瘦高高的身材,穿着藍色夾克。一手扠着腰,臉上的笑容比誰都燦爛。他是……嗯,果然如此。

「你母親是哪一位?」背後傳來鳴的聲音,我嚇了一跳,差點叫了出來。真是的……明明我跟她距離不到幾公尺,怎麼連她站起來了我都不曉得?

「是這位。」我驚魂未定,指着照片說道。

「哦。」鳴越過我的肩膀看向畢業紀念冊,一邊審視照片上母親的五官,一邊喃喃自語:「她叫理津子,是嗎?」

「啊……原來如此。」不久,她好像領悟了什麼,點了點頭。接着,她把我右邊的椅子拉了出來,輕輕坐下,向我提出了這樣的問題:「你母親是怎麼去世的?」

「呃……」我忍不住嘆了口氣。

「她是在生我的那年夏天——七月,產後月子沒有做好,再加上得了重感冒去世的。」

「喔。」

那是在十五年前……算精準一點,應該是十四年十一個月前發生的事。

「對了,妳知道這個嗎?」這次換我提出問題。

我偷偷看了一下鳴的側臉,總覺得她今天左眼的眼罩比任何時候都還要髒。

團體照右邊、穿藍色夾克的男士。

「我們不在班上,大家會比較放鬆……」

「你手上有那張照片嗎?」

瞬間板起臉孔的千曳先生回答:「說老實話,我不好說什麼,因爲在這之前又沒試過。」接着,他把目光從我們身上挪開。「榊原同學已經知道是怎麼一回事了嗎?」

「也許有哪部分遺落了或記錯了?連我自己都這樣懷疑。不光是因爲那是很久以前的記憶,該怎麼說呢?不知爲何,只要我稍不留神,這件事的種種細節似乎就會變得模糊曖昧,它就是比其他事情容易遺忘……我總是會有這樣的感覺。聽我這麼說,你們可能還是不懂吧?」

「我繼續講下去囉,」千曳先生說,再一次看向自己的手掌。「隔年,我變成了一年級的導師,所以對於那屆三年三班發生的事,只能以第三者的立場去了解。像是上學期一開始桌椅就少了一套啦,還有每個月班上的同學或是他們的親人至少都會死掉一個……聽到這些消息,我並沒有很積極地把它跟前年發生的事聯想在一起。我只是感嘆不幸的巧合怎麼會接二連三地發生。結果,那一年總共有十六名相關的人失去了性命……就在畢業典禮結束後,那屆三班的導師告訴我說,他覺得這一年裏班上好像多了一名學生。原本不該存在的『某人』,偷偷地混在班級裏。畢業典禮一結束,那人就消失了,這時他才驚覺到有那麼一回事。」

「禮拜四的這個時候是美術課吧?下一節的班會你們也打算缺席嗎?」

「這個時候的照片,我也是第一次看。」——啊,我記得他們的導師是個很帥、很年輕的男老師……好像是教社會,又指導話劇社,就是人家在說的熱血老師,是個關心學生的好老師。

——就好像堤防潰堤,水淹到了大街上,不久之後水退去了。

二十六年前,三年三班最受歡迎的Misaki死了。於是……

對喔。就因爲這樣,鳴纔會經常一個人跑來這裏,從這個人身上取得一堆有的沒的資訊。

「喔。」

6

「這一屆的三年三班,妳看,這是他們的導師。」

「Yomiyama。」

「可以請教你一件事嗎?」我站起來,和鳴一起走到櫃檯的前面。

上個禮拜,我從鳴那裏聽到「某人」對這個現象的「比喻」。

「你這樣也無可厚非。換作是我,突然聽到這種事也會覺得無法接受吧?」他停止抓扯自己頭髮的動作,眉頭皺在一起,「不過——」他繼續說道。

沒錯,外婆回憶往事時是這麼講的。她說的應該就是這照片上的男老師吧?

——因此,它跟所謂的「詛咒」是完全不同的東西。

「原來如此,失火的原因是?」

「他們有多洗給我一張,不過被我扔掉了,之後發生了很多事,讓我越來越害怕。想說如果這東西不存在的話,說不定災厄就會停止了。」

「上個禮拜在妳家裏,妳跟我說明事情原委的時候,有好幾次都說『根據某人的說法』。那個『某人』該不會……」

「不清楚。至少不是人爲縱火,倒是有人說是隕石造成的。」

「是男生。」他想都沒想地回答。

我和鳴互相使了個眼色,然後一起點了頭。

年齡吻合。不過,上次在這裏看這本紀念冊發現那個時,我和鳴一樣,都覺得二十六年的改變真的是太大了。我再次把印在照片下方的級任導師姓名確認了一遍。沒錯,上面寫着:

「可能吧……」千曳先生的嘴角微微顫抖着,回答得不是很肯定。

「那時我還年輕,對教職懷抱着某種理想……我一直堅信自己這樣做是對的。學生們也都一樣。如今想起來自己真是太天真了。結果,那個變成了導火線,換句話說,我們的無知開啓了這個學校的『死亡之門』。我責無旁貸。隔年開始,『災厄』便持續發生,止都止不住,我總覺得那是我的責任,所以至今仍以這種方式留在學校。我不再當老師,改管理圖書室——說起來有一半是爲了逃避。」

「你覺得有效嗎?」

「沒有人有惡意,大家都很善良。」千曳先生以低沉的聲音,謹慎地說道。

「爲什麼……」

——並沒有人刻意使你遺忘,而是你自然而然地想不起來。

——曾經淹水的事大家都會記得,但水退了之後,哪邊淹水、淹到什麼程度的印象卻變得很模糊。就是這樣的感覺。

「如果我沒記錯的話。」

姓夜見山……也對。就像有人住在足立區就姓足立,也有人住在武藏野市就姓武藏野。

「沒必要道歉。那部分的事,見崎同學沒有告訴你嗎?」

「傳奇」的反噬——我腦海裏突然閃過這樣的名詞和意象。

「啊?」

「這問題很難回答。」

「大概吧。很正確的判斷。」

「他正是千曳老師。」

「這部分因爲大家傳來傳去,已經失真了很多。也不知道從什麼時候開始,變成了固定一種說法,說是飛機失事,但其實是火災。五月的某個夜晚,他家突然失火,整個被燒燬,全家都死光了,包括爸爸、媽媽、小他一歲的弟弟……」

「老師您不裝作沒看見我們,不會有問題嗎?」

一陣子過後,第二圖書室的「主人」千曳先生才現身,就在我把一九七二年的畢業紀念冊放回書架之後。

啊,所以……這時我突然想到,望月優矢會對這陣子三神老師的頻頻請假那麼在意,那不只是在關心暗戀的女老師的身體狀況。身爲副導的她,該不會是下次遭殃的對象吧?……這纔是他真正擔心的事。

假設二十六年前,拍這張照片時他二十五歲,現在也已經五十歲了。

「是因爲火災。」這次他同樣回答得很乾脆。

「如果是導師或副導師的話就會,因爲他們也是三年三班的成員。不過只上課的科任老師就不在此限。」

現象……是嗎?上禮拜,鳴轉述「某人」的話給我聽的時候,好像也用到了這個字眼。

——這不是誰使它發生的,只能說是一種「現象」。

7

「老師……不,千曳先生您看過嗎?」

「關於二十六年前的那件事,老實說,我實在不願意提起。不過,在這所學校裏,有第一手資訊的人應該只有我而已。」

「我媽?」

「隕石?」

「那,千曳老師您呢?」這時我試着丟出突然想到的問題。

「我看過,」千曳先生點了點頭,暫時把視線投向天花板。「就在這棟舊校舍的老教室裏,我們一起拍了紀念照。幾天後,班上的同學突然騷動了起來,有幾個人拿了有問題的照片來找我。我確實在那上面看到了死去的夜見山岬——啊,說到這個,我想起來了,那時理津子也在來找我的學生裏面。」

「Misaki不是姓,是他的名字。漢字寫做襟裳岬的『岬』。」

「我辭去教職的理由,有一半是因爲良心的苛責。我覺得自己已經失去當老師的資格。不過,剩下的一半是因爲我真的很怕,怕自己如果又當三年三班的導師,搞不好會被捲入『死亡』的漩渦裏。所以,我逃跑了。」

「跟現在差很多喔?」鳴回答。

「那位岬同學是因爲飛機失事死掉的嗎?」我問,想確認個清楚。

「是的。可是……」

「還有一件事,我想向妳確認。」我把頭從畢業紀念冊的上方抬起,轉向鳴說道。

「呃……好。」

「沒錯。你上次來的時候,看紀念冊時發現的吧?」

「請別叫我『老師』,叫『千曳先生』就行了。」

「沒有了。」千曳先生抿起了嘴。

「說老實話,真相如何沒有人知道。你沒聽見崎同學說嗎?凡是和三年三班『現象』扯上關係的人,都無法久記現象的細節,『多出來的人究竟是誰』的記憶更是容易遺忘。隨着時間的消逝,那部分記憶會慢慢淡化,甚至不見。事實上,一個月過後,跟我透露這件事的老師早就遺忘了它,而我自己的記憶也變得模糊不清。幸好,當時我有做筆記,把它記了下來。」

「喔。」千曳先生抬頭望向牆上的時鐘,第五節課已經過了三十幾分鍾。

我看向鳴,鳴也看向我,並微微搖頭,好像在說「這種事我也是現在才聽說」。

「真是有洞察力呢。」鳴點了點頭,心情頗好地露出微笑。

雖然我已經知道所謂的「某人」就在眼前,卻還有很多不明白的地方。二十六年前擔任三年三班導師的他,爲什麼二十六年後會變成管理圖書館的人,還留在這所學校裏呢?一想到箇中的曲折,我就有說不出的好奇。

千曳先生把手肘擱在桌子上,說道:「看來是這樣,我多少聽到了風聲。」

「根據我的記憶,以上就是二十六年前夜見山岬死亡一事的真相。只是——」千曳先生低頭看向自己的手,用更低沉的聲音補充道:「只是,我也沒有自信說這段記憶絕對沒有錯誤,百分之一百正確。」

千曳辰治老師

「說到你剛纔問的那個問題,」千曳先生在櫃檯後面的椅子上坐下。

對了,他還跟鳴說過這個。

「會不會前一年死掉的岬同學的弟弟,就是那『多出來的人』?」

「他家位在西邊郊區,就在朝見臺旁邊。有人證實那一晚親眼目睹巨大流星掉落在那附近,懷疑那就是失火的原因。不過,官方並未查出有流星殞落的跡象……所以,大概那也是人云亦云、穿鑿附會的吧?」

「連老師也會有事嗎?」

「『不存在的透明人』,已經變成兩個了。」鳴答道,從椅子上站了起來。

「啊,是的。那個……我想請問,爲什麼你現在會在這裏?」

「逃避?」我忍不住插嘴。

我斜瞄了鳴一下,回答說:「沒有。」

「不過呢,確實真有其事。是發生在夜見山這個城市、這所學校的一種現象。」

「咦?」

「對不起。」

「不……嗯,好像是這樣。我可能心裏就是不願意百分之百相信吧?」

「反正我又不是班上的什麼人。我跟三年三班沒有直接的關係,換句話說,我的處境是安全的。所以,我照常跟你們接觸應該沒有影響。」

「就夜見山啊,和這個城市的名字一模一樣。他的全名就叫做夜見山岬。」

「那他姓什麼?」

「可是?還是沒辦法相信?」

「哦,今天兩個都在?」看到我們兩個,他只說了這麼一句,然後就朝角落的櫃檯走去。他依舊穿着一身黑,戴着黑框眼鏡,夾雜白頭髮的鳥窩頭配上削瘦蒼白的臉頰。這跟外婆記憶裏「熱血老師」的形象,未免差太遠了。

「千曳老師以前是社會老師兼話劇社的指導老師,二十六年前您擔任三年三班的導師,甚至還教過我的母親……」

「趁此機會,我就從頭到尾跟你們說一遍吧。反正見崎同學也只知道一部分而已。」

「不過,我並不想逃離這所學校。幸好這間圖書室給了我一個棲身之所,所以我就留在這裏了。我要留下來,關注事情的後續發展……啊,好像講太快了?」千曳先生自嘲地撇了一下嘴巴,緩緩搖頭。趁這空檔,我問道:「二十六年前的Misaki,是男生還是女生?」

「籲……」我呵了口氣,兩條手臂跟着泛起了雞皮疙瘩。

「所以,我選擇了逃跑。」千曳先生重複道。

「那,畢業典禮後的團體照呢?聽說有拍到已經不在了的岬同學。」我試着問。

「喔。」一身黑衣打扮的圖書館員將兩邊手肘撐在桌上,拼命抓搔起自己的頭髮。

「接着下一屆的三年三班,依舊發生了同樣的『現象』,死了很多人。這個時候相關人等纔開始意識到情況不妙,這似乎不是正常現象。然後——」

千曳先生用右手的指尖拼命抓耙自己的頭髮,把它弄得亂七八糟。「又隔了兩年,一九七六年,我再度擔任三年三班的導師,這次換我親身體驗到了。當時我們班已經被稱作『被詛咒的三年三班』,而身爲班上一分子的我……」

8

據說前一年,一九七五年是「平安無事的一年」。也許相同的事不會再發生。抱着這樣的希望,千曳先生接下了七六年的三年三班。然而……那年也是「有事的一年」。結果,三年三班這一年裏有五個學生、九個學生的家屬,總共有十四個人丟掉了性命。病死的、車禍死的、自殺、他殺……死法千奇百怪。

會不會「被詛咒的」是這間教室?千曳先生突然想到,於是他請學校暑假過後幫他們換教室。然而,每個月的災厄並沒有停止……一直到三月畢業典禮結束後,「本來不該存在的『多出來』的那個人」,所謂的「死者」才消失了。

那個「多出來的人」是誰?好像連身爲導師的千曳先生自己也無法確定。之後他蒐集了一些資料,好不容易鎖定了某人,覺得應該是他,但自己卻沒有相關記憶,怎樣都想不起來。在那個時間點上,大家似乎還沒有意識到事件關係的記憶會有問題這點……聽着聽着,第五節課結束了,第六節課也已經過了大半。外面雨一直下着。這一小時當中,雨勢變得特別猛烈。舊圖書室的窗欞被風吹得嘎嘎作響,偶爾雨還會打在玻璃窗上。

「……然後又隔了三年,我又有了當三年三班導師的機會。我不是沒想過要拒絕,但可能是不見棺材不掉淚吧?我內心祈禱着,至少讓今年是『平安無事的一年』吧,但最後我還是失望了。」千曳先生用低沉的聲音繼續往下說,我和鳴則是一動也不動地側耳傾聽。

「這一年我也向校方建議,做了個小小的測試。那就是把班級的名稱從原本的『一班』、『二班』……改成『A班』、『B班』。這樣一來,三年三班就變成了三年C班。我想說『場所』的名稱改變了,會不會魔咒就解除了,可是……」

還是沒用,對嗎?從鳴那裏我知道了一切。大家討論、實施各種對策,但都沒用。最後終於找到一個「有效的解決方案」,那就是:必須有人「取代多出來的人,當不存在的透明人」。

「……結果一樣,那一年還是死傷慘重。」千曳先生深深地嘆了口氣,抬眼觀察我們的反應,我們只能無言地向他點點頭。

「那一年『多出來的人』,好像是七十六級三年三班死掉的某個女生,畢業典禮結束時,我明白了這點,馬上把她的名字記下來。因此,就算『多出來的人』的相關記憶消逝了,我還是可以憑自己的方法去印證。這時我隱約感覺到,那混在班級裏的『多出來的人』,好像都是命喪於這『現象』引發之『災厄』的『死者』……」千曳先生又長嘆了口氣。

「這年結束後,我辭去了教職。已經是十八年前的事了。當時的校長雖然說他絕對不會公開承認詛咒什麼的,但私底下還是能體諒我的苦衷,之後我就以圖書館管理員的身份留在了學校。我一直留在這裏。以這樣的方式,守護着這裏。我將以第三者的身份持續觀察每年的『現象』,我私下這麼決定。不過,偶爾也會出現一、兩個你們這樣的學生來找我講話。」話說到這裏,千曳先生抬起眼睛,觀察我倆的反應。不過,和之前相比,他緊張的神色已經緩和了許多。

「呃……可以請問你一件事嗎?」我開口問道。

「什麼?」

「雖然見崎同學已經告訴我,說『多出來的人』——『死者』混在班級裏的時候,很多地方的紀錄或記憶會遭到竄改。因此,本來有破綻的地方也變得沒有破綻了,導致『死者』的身份沒半個人猜得出來……這件事是真的嗎?」

「是真的。」千曳先生的回答十分肯定,沒半點猶豫。

「不過,你千萬別問我『爲什麼?』或『怎麼辦到的?』就算你再怎麼問,我也答不出個所以然來。所以我纔會說它就是那樣的一種『現象』。」

「……」

「你不相信嗎?」

「我並沒有故意找碴的意思。」

「喔。」千曳先生慢慢摘下眼睛,翻了翻褲子的口袋,從裏面拉出一條手帕,他用它把鏡片上的污垢徹底擦拭了一遍,「那——」他抬起頭,把眼鏡戴了回去,仔細凝視了我們後說道:「我給你們看那個好了。這樣做最簡單明瞭。」於是,他拉開設在櫃檯後面的抽屜。朝裏面摸索了一陣,從裏面拿出某樣東西——那是一本有着黑色封面的活頁記事本。

9

「啊,對。很像是那樣。這種現象以這所學校爲中心,擴展到夜見山這整個城市,有時甚至擴展到更外面的世界……」說到這裏,千曳先生又長長地嘆了口氣。「不過,這也有可能是決心擔任長年『觀察者』的我,不負責任的亂想和妄想。因爲既沒有根據,也無從查證起。就算查證屬實了,你也不能怎樣。」

「換句話說,這些問題只存在於相關人等——我們的心中。其實那些物理變化根本就沒有發生,是我們大家心裏以爲『它發生了』……」

「啊?」

我只顧盯着活頁記事本中的名單,什麼話也不說,因爲現在纔來指責人家「荒謬」什麼的,根本一點意義也沒有。

「超自然的、自然現象……」

千曳先生深深地皺起眉頭,

櫻木由佳里和高林鬱夫,這兩人名字的左邊用紅筆打了個?的記號。每一行各自登記着每個人的姓名和通訊處,而就在櫻木那行右邊的空白處寫着:「五月二十六日,死於校園意外。」「同日,其母三枝子死於交通事故。」高林那一行則寫着:「六月六日,因病去世。」還有一個,水野猛那行寫的是:「六月三日,其姐沙苗死於職場意外。」

「裏面是三年三班全班名冊的影本,從一九七二年到今年度,總共二十七年份。新的放在上面,依年度順序由下往上歸檔。」

「關於『範圍』還有一點,那就是地理範圍。我剛剛有說,這是以這所學校、夜見山這個城市爲中心所發生的一種『現象』,因此似乎只要離開這個城市,其效力就沒有那麼強了。」

「你們自己看就知道了。」說罷,千曳先生把記事本遞給我們。我從櫃檯另一頭接了過去,戰戰兢兢地摸着封面。

「那是因爲,有人想出了『對策』。」

果不其然,千曳先生皺起眉頭,一臉陰鬱地答道:「那是發生在八七年的慘案。」

「啊,真的呢。」

我翻動活頁記事本,查看一九九三年的名冊。如千曳先生所說,上面確實有淺倉麻美的名字,還用紅筆打了個?的記號。右側空白處寫着:「十月九日,因病去世」。

不想聽他們再比喻下去的我插嘴說道:「今年會怎麼樣呢?現在『不存在的透明人』變成我們兩個,『災厄』會就此停止嗎?」

鈴鈴鈴,就在這時,像是古早電話鈴聲的聲音突然響起。千曳先生也不管我問題有沒有問完,直接從上衣口袋裏掏出一臺黑色的機器。原來那是手機的聲音。

「是。」我數了一下,那一年學生姓名被打?的有四人。家屬死亡的有三人。換句話說,總共有七個人死掉……

我懷着黯淡的心情,觀察着鳴的反應。她的表情完全沒變。這件事她是怎麼得知的呢?

「所以說,在『現象』發生的期間,不管你用任何方法去查都沒用。不只是班級名單,從學校有的其他紀錄到戶籍資料、私人日記、小抄、照片、錄影帶,甚至是電腦檔案,所有地方都會發生……照理說不可能的竄改或是改變,將『死者』偷偷混在班級裏而引發的矛盾藏起來。不合理的地方全都變成合理了。」

「前年,三年三班的導師正好是三神老師。」

「應該是吧。」

意思是說,萬一真發生什麼事,只要逃出夜見山就好了,是嗎?

「我想你已經發現,名單上的這些名字前面有用紅筆打?的,代表他們是在那一年死掉的人。我在空白處記了他們死亡的日期和方式,如果是親人死掉的話,我也同樣會記。」

「基本上我們只能投降。」說着說着,千曳先生還真的把兩隻手舉了起來。

「不只是畢業旅行,就連校外教學也一樣,只要是以學年爲單位、必須坐車出去參加的活動,自那件慘案發生以來都不在三年級舉行了。」

「那一年,總共死了七人……這樣不就沒有『一個月至少死一個』了嗎?」

千曳先生看了我們一眼,好像在詢問我們的意見。我還在想該怎麼回答呢,一旁的鳴已經靜靜地答道:「這就好比祭天求雨。」

「也對,這是很實際的問題。」千曳先生整個人往椅背靠去,閉上眼睛,做了個深呼吸。然後,他就保持這樣的姿勢,閉着眼睛回答我的問題。

「就是這樣。事實上——」千曳先生一臉無奈地說道,推了推鼻樑上的眼鏡。「我做過很多推論,但沒有一個能夠成立。首先,我不認爲這是所謂的『詛咒』。二十六年前,岬同學的死確實是一切事情的開端,但這並不代表他就是罪魁禍首,是他的怨念陰魂不散,導致災厄降臨。這麼多人的死,也不會是混在班上的『死者』下的手,或是他們的意志造成的。這裏面沒有任何的惡意,完全沒有。如果有的話,當災厄降臨的時候人們會感覺得到,這點倒是跟自然災害很像。它就是會那樣發生。所以它不是『詛咒』,而是『現象』。跟颱風還有地震一樣的自然現象,可它又是超自然的。」

「哪有這樣的?」

「說老實話,我也不知道。只是——」千曳先生再度推了推鼻樑上的眼鏡,「至今爲止,一旦開始的『災厄』幾乎沒有中途停下來的。所以……」

「請原諒我實在很不想用『超自然現象』來稱呼它,對於防堵它的『對策』,我的心態也是一樣。就好比——」千曳先生看了窗戶一眼,「下雨了。爲了不被雨淋溼,最好的方法就是不要出去。可萬不得已非要出去,我們的對策就是撐傘。不過呢,就算傘撐得再好,也很難讓身體完全不被淋溼。就算雨下下來的角度都一樣好了,因爲撐傘方式、走路方式的不同,還是有可能被淋成落湯雞。不過,即使如此,有撐傘還是比沒撐傘要來得好吧?」

聽到這,我「咦」了一聲,仔細看那名單——沒錯。上面導師的位置確實印着她的名字。

「怎麼?你不知道嗎?」千曳先生的表情顯得有些意外。他用右手中指的指尖,輕輕敲打蒼白額頭的中間,說道:「她心裏肯定也不好受。偏偏她今年又是三班的副導師……」

「正是如此。」千曳先生眉頭深鎖地點了點頭。

「您說在班上找個人當『不存在透明人』的對策,從十年前就開始了,我想知道的是……它的成功率到底有多少?」

「爲什麼會發生這種事?我剛纔說了,我不知道。也不知道它是怎麼辦到的。我甚至心想,該不會現實生活裏,名單上記載的事項增加或消失的物理變化根本就沒發生過。」

千曳先生的眉頭皺得更緊了,用有點沉痛的聲音說道:「那一年,載着每個班級的遊覽車從夜見山出發,往機場開去,卻在途中發生了意外。車子行駛在高速公路上,就在快要離開縣市交界的時候,三班學生乘坐的遊覽車被對向車道打瞌睡的卡車迎面撞上……」

「會被『災厄』波及到的,好像只到班上的成員,還有他們二等親以內的家人。」千曳先生一臉嚴肅地告訴我們。「所謂的二等親以內……指的是他們的父母親、祖父母、兄弟姐妹。此外,血緣的有無也是條件之一。像岳父母、義兄弟這種沒有血緣關係的親戚,就不曾出現死亡的案例。可以說他們在範圍外。」

「她,就是那一年的『死者』。」千曳先生說。

鳴整個人靠了過來,看着我手上打開的記事本,我清楚感覺到她的呼吸,心裏小鹿亂撞。

有直接血緣關係的父母親、祖父母,以及兄弟姐妹。至於叔叔、阿姨、表兄弟姐妹等就不包含在內。

「對了,你先翻到前年的名冊看看。」聽說去年是「平安無事」的一年。所以纔要我跳過直接往下翻吧?我明白這點,依言翻到一九九六年名冊的那一頁。

「這起悲慘的事故造成同車的導師和學生共七人死亡,跟在後面的遊覽車受到波及,也有幾個人受傷或死掉。」

「所以……從下年度開始,畢業旅行就改在二年級舉辦完畢?」

「之所以會失敗,都是因爲扮演『不存在透明人』的學生中途放棄嗎?」

「於是,『災厄』就開始了?」

「怎麼說?」

「那麼,千曳先生。」

「全部消失了?」

第六節課結束的刺耳鐘聲在這時響起了。

「什麼意思?」這次換鳴問。

10

「爲了求雨,人們舉辦祭天儀式。但就算跳再多的舞都沒有用,倒是架起火堆、讓煙竄到天空的行爲,理論上有一點幫助。不過,這還要看大氣有沒有發揮作用,所以可能會下雨,也有可能不會下雨。」

「不……我們再多聊一會兒。」

對我而言,很多都是初次獲得的情報,但對鳴而言就未必是如此,因爲她事先知道的應該也不少,我想。我初次獲得的情報,比方說,就有「災厄」所及「範圍」的法則。這是自任爲「觀察者」的千曳先生,根據現有的紀錄推斷出來的。

我一邊聽他說明,一邊翻開封面。就像千曳先生所說,第一頁和第二頁是一九九八年的,也就是現在三年三班的班級名單。久保寺老師和三神老師——導師和副導師的姓名下,學生名字依座號排列。我的名字「榊原恆一」補在第二頁的最下面,因爲我是後來才加入的轉學生。

雖然我不知道那年被當作「不存在透明人」的是誰,不過他(或她)的中途放棄,讓七名關係人因此喪命。他(或她)要如何接受這殘忍的事實,又要如何面對班上的同學、甚至自己?想到這裏我全身又泛起了雞皮疙瘩。

「對策……」

「啊,有。」

「呃……我可以問你一個問題嗎?」我突然想到就提出來了。

「不是這個樣子?」

「就像集體催眠一樣?」

「也就是說,並不是完全沒有。那……」

「『幾乎沒有』是嗎?」我仔細推敲這句話的意思。

「沒錯。舉前年的例子來說,當時就連身爲『觀察者』的我,也對不該存在於此的淺倉麻美沒有絲毫的懷疑。其實她早在九三年的十月就死掉了,享年十四歲,可大家都忘了這個事實。家人也好,朋友、老師也罷……大家都忘了。而且,大家都以爲她這個混在班上的『死者』,九六年的時候還是十四歲,那一年纔剛升上三年級,沒有人懷疑、也沒人有能力去懷疑這種假象。爲了配合這種假象,讓一切兜得起來,過去跟她有關的記憶全部都會受到修改和調整。然後,一年過去了,畢業典禮結束後,『死者』消失了,這個時候所有的紀錄和回憶才又恢復原狀。而曾經跟她很親近的人——包括她的同學和家人心中留存的,與身爲『死者』的她互動的記憶也跟着消失了……」

淺倉麻美

這是上面的名字。

「話說——」千曳先生繼續說。「一九九六年的『死者』,我上面寫說是叫淺倉麻美的學生,然而,在那一年的學生名冊裏並沒有淺倉麻美的名字。她原是三年前、一九九三年三年三班的學生,死於那一年的『災厄』。你打開看就知道了。」

「不,那倒未必。」千曳先生回答,睜開了眼睛。「關於這個『對策』的實施,有很多小細節。譬如說把某人當作『透明人』,假裝他『不存在』的規定,是不是隻在校內遵守就好了?出了校外就沒有關係,大可與他接觸?而就算是在校外,也有分從事學校活動的時間和不從事學校活動的時間,這個時候又該怎麼辦?傷腦筋的是,沒有一項規定看起來是絕對正確的。換句話說,你根本搞不清楚是哪邊出了錯,導致失敗……」

「你還有什麼問題嗎?榊原同學。」

「你看第二頁最下方的空白處,是不是有用藍筆寫了一個名字?」

「我所釐清的、對事情還算有幫助的點,到目前爲止就只有一個,那就是你們現在正在施行的『對策』——在班上找個人當『不存在透明人』的『對策』。十年前不知是誰想出了這奇怪的方法,因爲這方法,有時『災厄』會被順利防堵,但也有像前年一樣中途失敗的。」

鳴的嘴裏逸出一聲嘆息,沒能逃過我的耳朵。

「嗯,差不多是這樣。」

千曳先生看了牆上的時鐘一眼,接着精疲力盡地往櫃檯後面的椅子坐下。摘下眼鏡,他再度用手帕擦拭着鏡片,說道:「今天就先到這裏吧?我好像一下子講太多了。」

「血緣的關係是嗎?」這是鳴的喃喃自語。

「那個,千曳先生。」我開口問道。

「如果我沒記錯的話。前年四月的時候,淺倉麻美的名字確實被記載在九六年的名單裏。而且就我記憶所及,那個時候九三年的名單裏並沒有她的名字。也就是說,她的名字消失了。當然,加在那上面的?記號,還有關於她死因的描述也……」

在那之後,我們又從千曳先生那裏聽了很多關於這「現象」的事。

「你的意思是,不光是紀錄這種東西,就連相關人員的記憶也?」

「負責扮演『不存在透明人』的學生受不了那沉重的壓力和疏離感,決定打破班上的『規定』。自己不是『透明人』,自己明明在這裏。他要大家承認、正視這個『事實』……」

「呃,我想請問,關於那個『對策』的成效如何?」我把手肘撐在櫃檯上,凝視着圖書館管理員的蒼白臉孔。

「嗯。」千曳先生非常嚴肅地點了點頭。

「啊,對喔。」

「……」

「一九八七年的畢業旅行曾發生重大事故。當時,畢業旅行都是在三年級的上學期舉行,去的地方往往是其他縣市,也就是所謂的『訊號範圍外』,因此照理說,『災厄』不至於降臨在旅行途中的三班學生身上。然而……」

「那個,之前的畢業旅行是不是發生了什麼事?」

「就是你們應該也很清楚的符咒——讓班上的某人扮演『不存在的透明人』。」

「那個叫淺倉麻美的女生,從四月初到隔年三月的畢業典禮爲止,一直混在班級裏面。不過,並沒有人發現她就是那個不該存在的『多出來的人』。」

「你現在看到的紀錄,跟原本的情況是相符的。然而——」千曳先生從櫃檯後面探出身體,用食指輕彈着活頁記事本的一角。「從前年四月到隔年三月這段期間,並不是這個樣子。」

「前年……」鳴突然小聲地說道。她的身體再一次整個捱了過來,看向我手上的記事本,

「簡單地講,那就好像手機訊號到達不了的『訊號範圍外』。住在別的地方的親戚至今爲止並沒有出現被『災厄』波及的案例;而住在夜見山的人也鮮少有死在這個城市外的。」

「哦?」

「你是說只要走遠一點就安全了?」

「八八年度,一開始的那年是成功的。好像從四月開始就確認了『死者』混在班級裏面,不過,那一年沒有半個人死掉。因爲是『八七慘案』的隔年吧?大家想說死馬當活馬醫,什麼方法都願意嘗試。因爲那一年的成功,以後只要碰上『有事』的一年,就會有人說必須採取這樣的『對策』。然後,從八九年到現在……除去今年不算,總共經歷了五個『有事年』。就像我剛纔所說,前年施行到一半失敗了。剩下的四年,兩年成功,兩年失敗。」

「因爲這方法有效,所以上學期一個人也沒死。可是,從第二學期開始,情況稍有改變,預料之外的事發生了。」

「不好意思,我接一下電話……」他說,把手機貼近耳朵。用我們聽不到的聲音簡短地應答幾句後,又把手機塞回口袋裏。

「今天沒時間了,你們下次再來。」

「啊,好。」

「不過,從明天開始我就不在了,我有一點私事要辦,得離開這個城市一陣子。最晚應該下個月的月初就會回來。」如此告訴我們的千曳先生,臉上有說不出的疲憊。

緩緩地,他從椅子上站起,伸手要回我手上的黑色記事本。然而,就在這個時候,我突然想到了那件事。

「啊,對不起。」我慌張地說道。

「我想再跟您確認一件事。」

「嗯?」

「是十五年前的事。十五年前,也就是一九八三年,是『有事』的一年?還是『平安無事』的一年?」

「八三年?」

「啊,這裏面應該也有該年度的名冊。看了就曉得了……」我正打算翻開記事本查看,沒想到千曳先生略抬起一隻手,制止了我。

「不,榊原同學,不用那麼麻煩,我記得很清楚。八三年,是我逃來管理圖書室的第四年……是『有事』的一年。那一年的三年三班……」

我忍不住「啊」地驚呼出聲,「是真的嗎?我還想說事情沒那麼湊巧。」

「怎麼了嗎?那一年有什麼……啊——」這下似乎連千曳先生也發現這點了。

「對喔。是憐子同學那屆?」

「嗯。」

一九八三年,現年二十九歲的憐子阿姨,當時正在讀國中三年級,也是夜見北三年三班的一員。而且……

「你說理津子同學——你的母親也是在那一年去世?」千曳先生的表情蒙上了新的陰影。

「難不成……她是在這裏去世的?」

「爲了生我,她回到夜見北的孃家,生產完後就直接住了下來……」

至今我聽到的說法是:她是因爲產後恢復得不好,再加上得到重感冒纔去世的。但實際上,她的死很有可能是發生在夜見北三年三班的「現象」所引發的「災厄」之一。不,不是「可能」,肯定是這樣。一切只是單純的巧合……的可能性不能說完全沒有,然而當時的我已經沒有往那個方向思考的餘裕了。

「只怪當時的我還沒掌握那麼多的資訊——是嗎?原來如此。」

是啊,就是如此。我的母親理津子死於十五年前。

「所以,她是在這裏去世的。」千曳先生甚表遺憾地喃喃自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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